吴志卷十九考证

译钦定《四库全书》。《吴志》卷二十。晋著作郎、巴西中正、安汉人陈寿撰写。宋太中大夫、国子博士、闻喜人裴松之作注。王蕃、楼玄、贺邵、韦曜、华覈。王蕃字永元，是庐江人。他博览群书，见闻广博，又兼通各种术数技艺。起初任尚书郎，后来离职。孙休即位后，他与贺邵、薛莹、虞泛一同任散骑中常侍，都加授驸马都尉。当时舆论认为他们清正。王蕃出使蜀国，蜀人都称赞他。回国后任夏口监军。孙晧初年，又入朝任常侍，与万彧同官。万彧与孙晧有旧交，世俗士人挟持并侵犯王蕃，认为王蕃自视过高；又有中书丞陈声，是孙晧宠信的臣子，多次诋毁王蕃。王蕃气质高雅明亮，不能迎合孙晧的脸色和意旨，有时触犯他的心意，因此不断受到责罚。甘露二年，丁忠出使晋国回来，孙晧大宴群臣。王蕃沉醉伏倒，孙晧疑忌而不高兴，命人把王蕃抬到殿外。过了一会儿，王蕃请求回来，但酒意还没有消退。王蕃性情威严，行动举止仍然自如，孙晧大怒，在殿下呵斥左右，把王蕃斩杀。卫将军滕牧、征西将军留平请求赦免，也没能成功。【《江表传》说：孙晧听巫史的话，认为建业宫不吉利，便向西巡视武昌，仍有迁都的打算。他担心群臣不服，于是大摆宴会，赏赐将吏，问王蕃：“射箭不一定要射中兽皮，力量不同不能用同一标准衡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王蕃正在思考，还没来得及回答，孙晧便在殿上杀了他。孙晧出发登来山，又让亲近之人把王蕃的首级抛跳起来，像虎跳狼争一样撕咬，首级全被咬碎，想借此示威，使众人不敢违犯。《吴录》说：孙晧每次宴会酒兴正浓时，总命侍臣嘲弄公卿，以此取乐。万彧任左丞相后，王蕃嘲笑他说：“鱼潜藏在深渊，出水后不过吐出泡沫，这是为什么？万物都有自己的本性，不能强行处在不相称的位置。您出身山谷，像羊一样的本质却披着虎皮，虚受显赫荣耀的恩宠，越居三公九卿之位，连犬马尚且懂得报答饲养之恩，您将用什么报答厚重的施恩呢？”万彧说：“唐尧、虞舜的朝廷没有错误举用的人才，造父的门下没有劣马。”王蕃上诬蔑明主的选任，下讥讽国家栋梁，对日月又有什么损害？只不过更显出他不知自量罢了。臣裴松之考察，《本传》说丁忠出使晋国回来，孙晧在宴会上杀王蕃；考查丁忠从北方回来，是这一年春天的事，当时万彧还没有任丞相，到秋天才任相。《吴录》的说法前后相互矛盾，不同于本传。】丞相陆凯上疏说：‘常侍王蕃内含中正之德，通达事理，知晓天道和万物，在朝廷中忠诚正直，是社稷的重镇、吴国的龙逄。从前他侍奉景皇帝，在左右进献言辞，景皇帝敬重赞许他，感叹他非同寻常；如今陛下却因他言辞恳切而愤怒，厌恶他直率的回答，把他斩于殿堂，尸骸暴露弃置，郡内有识之士无不伤心，悲悼之痛如此。’王蕃死时三十九岁。孙晧把王蕃的家属迁徙到广州。王蕃的两个弟弟王著、王延都制作精良器物，郭马起事时，他们不肯被郭马任用，因此被杀。祸害。楼玄，字承先，是沛郡蕲县人。孙休在位时，任监农御史。孙皓即位后，他与王蕃、郭逴、万彧一起任散骑中常侍；出任会稽太守，入朝任大司农。过去，宫禁中的主管官员总是自行任用亲近的人担任属官。万彧进言说，亲近的职务应当任用贤能之人。孙皓于是命有关官署寻求忠诚清廉的士人，以符合选任要求，最终任用楼玄为宫下镇，掌管禁中事务，并任侯官，主管殿中事务。楼玄作为九卿之一，持刀担任侍卫，端正自身，率领众人奉行法令。他应答直截严正，多次触犯孙皓的心意，渐渐受到责怒。后来有人诬告楼玄，说他与贺邵相遇后停下来一同低声交谈，大笑讥讽，诽谤政事。楼玄于是被诏令责问，押送交付广州。东观令华覈上疏说：“臣私下认为，治理国家的道理，就像治理家庭一样：主管田野事务的人，都应当是善良可靠的人；还应当有一个人总管各项事务，建立纲纪，众多事务才能得到治理。《论语》说：‘能够无为而治的，大概只有舜吧！’只需恭敬地端正自身，面向南方治理天下罢了。这是说他所任用的人得当，所以能够从容安逸。如今海内尚未安定，天下事务繁多，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上报，动辄要经过御座，劳累损耗圣上的心神。陛下既然留心广泛研习古代典籍，综合通晓各种技艺和文章，又勤于用心、喜好道术，随着节令调养气息，更应当得到闲静的环境来舒展精神，呼吸清纯之气，与天地同其长久。臣日夜思考，在众多官吏之中，能够胜任事务、足以托付重任的人，没有比楼玄更合适的。楼玄清廉忠诚，奉公守法，是当世的楷模；众人都佩服他的操守，没有人能与他争先。清廉之人内心平正而意志刚直，忠诚之人只遵循正道而行。像楼玄这样的品性，始终都可以信赖。请求陛下赦免楼玄以前的过错，使他得以改过自新，提升他到宰司之位，责成他以日后的功效来证明自己。这样，任官时选择贤能之人，按照才能授予职任，那么舜恭敬自守的境界，近世也可以实现了。”孙皓嫉恨楼玄的名声，又把楼玄和他的儿子楼据迁徙，交付给交阯将张奕，让他们以作战来证明自己。孙皓暗中另行命令张奕杀死他们。楼据到达交阯后病死；楼玄独自跟随张奕讨伐贼寇，手持刀徒步涉水，每次见到张奕都行拜礼。张奕不忍杀他，不久张奕突然暴死。楼玄把张奕殡殓在器物中，看到密令后便返回，自杀身亡。《江表传》说：孙皓派将领张奕追赶楼玄，并赐给他鸩毒。张奕认为楼玄是贤者，不忍心立即杀他，只宣读诏书并把毒药交给楼玄。楼玄暗中知道此事，对张奕说：‘应当早些告诉我。楼玄我还有什么可吝惜的呢？’随即服药而死。臣松之认为：以楼玄清高的品行，他一定不会因安危而改变操守；没有理由突然向张奕下拜，以致损害自己的节义。而且祸机既然已经发动，难道百拜就能免死吗？《江表传》所说的情况，在道理上更为合理。”

译贺邵，字兴伯，会稽山阴人。【《吴书》说：贺邵是贺齐的孙子、贺景的儿子。】孙休即位后，他由中郎升为散骑中常侍，出任吴郡太守。孙皓时入朝任左典军，升任中书令，兼领太子太傅。孙皓凶暴骄横，政事日益败坏，贺邵上疏劝谏说：“古代圣王之所以深居宫闱之中，却能知道万里之外的事情；安坐在帷帐席榻之上，却能明察八方，这都是任用贤能的功效。陛下凭借至高的德行和美好的资质，继承皇业，应当以身作则、遵循正道，恭敬地奉守神器，表彰贤能和善行，使各项政务得到安定。近年以来，朝廷官员杂乱，真伪相混；上下官员徒具虚名，文武职位空置。外无镇守山岳、安定边境的人才，内无拾遗补阙之臣。奸佞谄媚之徒振翅高飞，干预、玩弄朝廷威权，窃取荣华利益；忠良之士却被排斥陨落，忠信之臣遭受祸害。因此，正直之士毁弃操守，庸臣苟且献媚，揣摩上意、承迎旨意，各自希望迎合时势；人人发表颠倒是非的评论，士人吐露诡诈邪僻的言论。于是清正的风气变得污浊，忠臣闭口不言。陛下身居九天之上，隐居百重宫室之内，言语一出便风行草偃，命令一下便如影随形；亲近宠幸的臣子每天只能听到顺从您心意的话。您将要以为这些人确实贤能，而天下已经太平了。臣心中实在不安，怎敢不把这些情况报告给您！臣听说，振兴国家的君主乐于听到自己的过错，荒乱国家的君主乐于听到别人称誉自己。听到过错，过错会日益减少，福泽就会到来；听到称誉，声誉会日益受损，灾祸就会降临。因此古代君主谦让以进用贤能，虚心以求知过错，把天子之位比作奔驰的马车，以踩着虎尾为警戒。至于陛下，却用严刑峻法禁止直言，罢黜善士以拒绝进谏之臣，迷惑于毁誉的表面，沉溺于近臣的言辞。从前高宗思念辅佐之臣，在梦中都求得贤人；陛下却把他们求来如同忘掉，把他们忽视得如同遗弃。因此，常侍王蕃忠诚谨慎、公正无私，才干足以担任辅弼，却因为一次醉酒便遭受极刑。近来鸿胪葛奚是先帝的旧臣，只是偶然说了几句触犯您的醉话；饮酒三爵以后，按礼制本来不应避讳，陛下却暴发雷霆之怒，说他轻慢，将醇酒灌给他，使他中毒丧命。从此以后，天下人都心怀哀痛，朝臣束手无策；做官的人把退职当作幸运，留任的人把外放当作福气。这实在不是保全宏大基业、使教化兴盛的办法。又如何定，本是趋炎附势的小人，曾经卑躬屈膝于仆隶之下，身上没有丝毫操守，只会像鹰犬一样供人驱使，陛下却喜爱他的谄媚，给他威权，使何定仗恃宠信、放纵恣意，擅自操弄威福；他口头上裁定国事，手中玩弄天机，对上损害日月般的圣明，对下堵塞君子进身之路。小人求得进用，必然会献上奸诈逐利之策。何定暗中妄自兴办劳役，征发江边戍卒驱赶麋鹿，结网捕猎，铲除山陵、砍伐林木，把九野的禽兽全都赶到重重围猎之中；对上无益于时政，对下却造成财力损耗，还使士兵疲于运输，民力耗竭于驱逐。” 山林草木被砍伐殆尽，九野的野兽全被聚集在重重围猎之内；对上无益于时政，对下却有耗费财力的损失，士兵疲于运输，民力竭于驱逐，老弱饥寒交迫，男女老幼都在怨叹。臣私下观察天象变化，近年以来阴阳失调，四时失序，发生日食、地震，仲夏降霜。参照典籍，这些都说明阴气压制阳气，是小人操弄权势所导致的。臣曾经查阅书传，验证历代政事，考察灾异吉祥的应验，常常对此感到寒栗。从前高宗修养自身德行，消除了鼎雉之异；宋景公崇尚德行，使荧惑星退舍。愿陛下上则畏惧皇天谴告的责备，下则追法这两位君主消除灾害的方法，远考前代任用贤能的功效，近察今日错误授官的过失；清明整顿朝廷官位，表彰叙用俊杰，放逐斥退奸佞，抑制夺取奸邪之人的权势，像这样的人一概不要再任用；广泛延揽久被埋没的人才，容纳接受直言，敬奉上天的意旨，恭敬继承先帝的事业，那么宏大的教化就会发扬光大，天人都会满意。《传》说：国家兴盛时，把百姓看作初生的婴儿；国家灭亡时，把百姓看作草芥。陛下从前收敛神光、在东夏潜藏德行，凭圣明睿哲的资质应天而起，四海伸长脖颈，八方擦亮眼睛，都认为成康之治必将在早晚之间兴盛起来。可是自从登位以来，法令禁制越来越苛刻，赋税征调越来越繁重；中宫宦官分布在各州郡，横行兴办劳役，争相制造奸利。百姓陷于织作劳苦，平民疲于无休止的征求；老幼饥寒，家家面有菜色，而各地长吏又害怕获罪，迫于严刑峻法，苦苦逼迫百姓以求完成任务。因此民力不能承受，家家离散，呼号叹息之声伤害了和气。江边戍卒，远则应当拓展疆土、扩大边境，近则应当守卫边界、防备祸难，应该适时优待抚养他们，以等待有事之日；现在却一有征发，赋税就如烟升云集，衣服连粗布短褐都不能完全具备，食物也不能供给，从早到晚出去面对刀箭的危险，回来还要承受无聊困苦的忧愁。因此父子相互抛弃，叛逃的人接连不断。愿陛下减轻赋税，革除烦扰，救济抚恤贫困，省去各种不急迫的事务，废除过多的禁令和法律，那么天下就会安居乐业，宏大教化普遍施行。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粮食是百姓的性命。如今国家没有够一年的储粮，百姓家中没有够一个月的积蓄，后宫中坐食俸禄的人却有一万多人；宫内有失去配偶者的怨恨，宫外有财物耗费的损失，使仓库空虚在无用之处，使士民饿得只能吃糟糠。况且北方敌人正注视着我国，窥伺国家的盛衰。陛下不依靠自己的威德，却仗恃敌人不来；忽视四海百姓的困穷，却轻视敌虏，认为他们不足为患，这实在不是长远的策略，也不是取得庙堂胜算的要领。从前大皇帝勤劳自身、辛苦体力，在南夏创建基业，割据江山，拓展土地达万里；虽然有上天的赞助，实际还是由于人的努力。余下的福庆和遗留的基业，传到了陛下。” 陛下应当努力崇尚德行和器度，以光大先帝的功业；爱护百姓、养育士人，保全先代的法度，怎么可以忽视显祖的功劳，轻视来之不易的大业，忘记天下不能振兴的状况，坐视兴衰的巨大变化呢？臣听说，否泰没有常态，吉凶取决于人的作为；长江的险阻不能长久依恃，如果我们不能守卫，即使一叶小舟也能渡过。从前秦始皇建立皇帝的称号，凭借崤山、函谷关的险阻，德化不修，法令政事苛刻残酷，毒害流布于百姓，忠臣闭口不言，所以一个人高声呼喊，国家社稷就倾覆了。近来刘氏占据三关的险要，守着重山的坚固，可以说是金城石室、万世基业；但任用、授予官职失去了贤能之人，一朝之间便丧失覆灭，君臣都被套住脖子，一同成为俘虏和奴仆。这是当代明显的鉴戒，是眼前灼然的警告。愿陛下远考前代往事，近察世道变化，充实根基、强化根本，割舍私情而遵从正道，那么成康之治就会复兴，圣祖的福祚也会隆盛。奏疏上呈后，孙皓深深怨恨贺邵。贺邵奉公正直，是近臣所畏惧的人，于是近臣共同诬陷贺邵和楼玄诽谤国事，两人都受到诘问责罚。楼玄被押送到南州，贺邵恢复原职。后来贺邵中风，口不能言，离职数月。孙皓怀疑他假托疾病，便把他收捕交给酒藏署拷掠审问，拷打了上千次，贺邵始终没有说一句话，最终被杀害；家属迁徙到临海，并下诏诛杀楼玄的子孙。这一年是天册元年，贺邵四十九岁。【贺邵的儿子贺循，字彦先。《虞预晋书》说：贺循遭逢家祸，被流放到海滨。吴国平定后，他回到乡里，节操高尚严正，自幼便与众不同；言语行动都一定遵守礼让。他爱好学习、博闻多识，尤其精通《三礼》。被举为秀才，授任阳羡令、武康令。顾荣、陆机、陆云上表推荐贺循说：臣等伏见吴兴武康令贺循，德行器量深厚卓异，才识清明远大，信奉纯正的道术，风操凝重峻整。他先后任职三城，刑政严肃安定，恪守职分于下县，列名于普通官吏之中。他出身于新朝，朝廷却没有知己，使他恭谨地居处在偏远之地，不以营求自身为志；年岁时光倏忽过去，却遥遥无由进身。这实在是州党中无论愚者智者都为之惆怅的事。臣等都是平庸之才，却屡次接受授官和过分的进用，蒙受皇恩，得以参与朝廷，若使贤良之士长期滞后而困守职位，默默无言，臣等恐怕要承担埋没贤才的罪责。因此不胜愚见，谨冒死上表报告。过了很久，贺循被征召为太子舍人。石冰攻破扬州时，贺循也聚集人众；事情平定后，他闭门不出。陈敏作乱，任命贺循为丹阳内史，贺循称病坚决推辞，陈敏不敢逼迫。于是江东豪强没有不接受陈敏爵位的，只有贺循和同郡朱诞没有落入贼党罗网。后来授任吴国内史，他没有赴任。元皇帝任镇东将军时，请贺循任军司马；元帝成为晋王后，任命贺循为中书令，贺循坚决推辞不接受，转任太常，兼领太子太傅。当时朝廷刚建立，遇事常有疑议，宗

译庙制度全都是贺循制定的；朝廷内外都向他咨询，他成为一时的儒学宗师。六十岁时，于太兴二年去世，追赠司空，谥号穆。贺循所撰写的各种论著都流传于世。他的儿子贺隰，任临海太守。】韦曜，字弘嗣，吴郡云阳人。【韦曜原名韦昭，史书因避晋帝讳而改名。】他年轻时就爱好学习，能够撰写文章。由丞相掾起任，授西安县令，回朝任尚书郎，升为太子中庶子。当时蔡颖也在东宫，生性喜好博弈。太子和认为这没有益处，命韦曜评论此事。韦曜说：我听说君子以当年不能建功立业为耻，以至死而声名不能流传为忧，所以说，学习如同赶不上什么一样，仍然担心会失去它。因此古代有志之士悲伤年齿流逝，又担心声名不能建立，所以振作精神、磨炼操守，早起晚睡，不得安宁；年复一年地经营，日积月累地用功。像宁越那样勤奋，像董仲舒那样专心，在德义的深渊中逐渐浸润，在道艺的领域中安居。即使周文王那样圣明、周公姬旦那样有才干，仍有太阳偏西时还在等待贤人的辛劳，所以能够兴隆周道、名垂亿载，何况身为臣民，难道可以就此停止吗？纵观古今建立功名的人，都有长期积累、不同寻常的事迹；身体劳苦，心思勤勉，平日不荒废事业，穷困时也不改变本来操守。因此卜式在耕作放牧中立下志向，黄霸在囹圄中接受道术，最终都有荣耀显达的福分，成就不朽的声名。所以甫勤勉于早晚，吴汉不离开公门，哪里有游荡懒惰的人呢？如今世人多不致力于经术，却喜欢玩弄博弈，荒废事务、抛弃事业，忘记睡眠和饮食，从早到晚耗尽时间，夜里还接着点燃油烛。当他们面对棋局、争夺胜负而未决时，专心竭虑，心神劳苦、身体疲倦；人事因此荒废不修，宾客来往也断绝，即使有太牢的美食、韶夏的雅乐，也无暇顾及。有时甚至赌到衣物，迁移棋子、改变行棋次序；廉耻之心松弛，愤怒凶狠的神色显露出来。然而他们的志向不超过一张棋盘，所追求的不过是方格之间的胜负；战胜敌手没有封爵的赏赐，占得地盘没有兼并土地的实际利益。这种技艺不属于六艺，用处也不能治理国家；立身处世的人不靠它取得进阶，被征召选拔的人也不凭它进身。把它用于战阵，不是孙武、吴起一类的本领；考察它的道艺，不是孔氏门徒的学问；把权变欺诈作为追求，不是忠信之事；把劫夺杀伐作为名目，不是仁者的心意。这样白白妨碍时日、荒废事业，终究没有补益，和设置木头去敲打、放置石头去投掷有什么不同？况且君子居家时勤劳自身以奉养父母，在朝廷时竭尽性命以尽忠，遇到事务尚且常常顾不上吃饭，哪里值得沉溺于博弈？正因为如此，孝友的品行才能树立，贞正纯洁的声名才能彰显。如今大吴承受天命，海内尚未平定，圣明的朝廷勤于求贤。勇武有谋的人，就接受熊虎般威猛的任用；儒雅之士，就进入龙凤般华美的官署。各种品行兼收并蓄，文武人才一同驰骋，广泛选拔良才，表彰简拔俊杰，设置考试选拔的科目，悬置金爵的赏赐。这实在是千载难逢的美好机会、百世难遇的良机。” 当今士人应当努力思考最高的道理，珍惜功业、爱惜精力，以辅佐圣明的时代，使姓名载入史册，功勋记录在盟府，这才是君子的首要事业、当今最紧迫的事务。一张木制棋盘，哪里比得上封国；三百枚枯棋，哪里比得上统率万人？穿衮龙服、奏金石之乐，足以兼有棋局和博弈的荣耀。假如当世士人把下棋博弈的精力转用到《诗》《书》上，就是有颜回、闵损那样的志向；用在谋略上，就是有张良、陈平那样的思虑；用在积累财货上，就是有猗顿那样的财富；用在射箭驾车上，就是具备将帅的本领。这样功名就能建立，鄙陋低贱的境地就能远离。太子和被废后，韦曜任黄门侍郎。孙亮即位，诸葛恪辅政，上表任韦曜为太史令，华覈、薛莹等人都参与其事。孙休即位，韦曜任中书郎、博士祭酒，孙休命他依照刘向的旧例校订各类书籍，又想延请韦曜入宫侍讲。但左将军张布是近臣，受到宠幸，所作所为多有污点，害怕韦曜以儒学侍讲，借古今之事作警戒，于是坚决争辩阻止。孙休深深怨恨张布，事载于《孙休传》，但韦曜最终也没有入宫。孙皓即位，封韦曜为高陵亭侯，升中书仆射，后来职务减省，改任侍中，仍常领左国史。当时各地承接诏令，常常奏报祥瑞，孙皓拿这些事询问韦曜，韦曜回答说：这不过是人家筐箱里的东西罢了。又孙皓想为父亲和帝撰写《纪》，韦曜坚持认为孙和没有登上帝位，应当称为《传》，像这样的事不止一次。韦曜渐渐被责怒，更加忧惧，自己陈说年老，请求辞去侍中、左国史两职，希望完成正在撰写的书，把以后的事业交给别人。孙皓始终不答应。当时韦曜患病，医药和监护反而抓得更紧。孙皓每次设宴，没有不是整日坐席的；无论能否饮尽，通常以七升为限。即使没有全部喝进肚里，也要浇灌到身上并取尽。韦曜平素饮酒不过三升，起初孙皓还特别礼遇他，常常替他减少酒量，或暗中赐茶来代酒；后来宠爱衰减，便更加逼迫，稍有不从就当作罪过。孙皓又常在酒后让侍臣诘难、折辱公卿，拿他们取笑，侵犯、攻击并揭发他们的私下短处，以此为乐。遇到臣下有过错，或误犯孙皓的名讳，便被收捕捆绑，甚至遭到诛杀。韦曜认为，这样在外面互相毁伤，在内部增长怨恨，使群臣不能济济一堂，并非好事，因此只表示愿意接受诘问经义和言论而已。孙皓认为他不肯奉行诏命，心意不忠，于是积累前后嫌怨，把韦曜收捕交付狱官。这一年是凤凰二年。韦曜借狱吏上呈辞章说：囚徒蒙受恩惠而得到怜悯，没有什么可以与之相比；我从来没有丝毫可以报答的东西。”

译“我辜负了恩宠，使自己陷入极重的罪刑，想到将要化为灰烬、长弃黄泉，愚昧的内心仍有一点想法，冒昧地希望让它上闻。囚徒从前看到世间流传的古代历书，其中所记载的事情大多虚妄；已经载入书籍的内容，也常有错谬。囚徒于是查考传记，核对异同，采集耳闻目见的资料，撰成《洞纪》，上起庖牺氏，下至秦汉，共三卷；又准备从黄武年间开始另作一卷，事情尚未完成。又看到刘熙所作《释名》，确实有许多可取之处，但万物类别众多，难以全部详尽核实，所以有时也会有得失。至于爵位之事，又有不正确的地方。臣认为官爵是如今最急迫的事情，不应有差错。囚徒自幼至老，又撰写《官职训》和《辩释名》各一卷，想上表献给陛下；新稿刚刚写完，却因无罪被幽禁，等待命运，在湮没之日，遗憾不能让它上闻。谨在死前陈列事情，请求陛下向秘府下令，从外面取来稿本，呈入宫中上闻。我又担心见识浅陋，不能符合天听，怀着恐惧，屏息请求陛下哀怜省察。”韦曜希望凭此求得免死，但孙皓反而责怪他的书污秽，又拿这件事诘问韦曜。韦曜回答说：“囚徒撰写此书，实在是想上表献给陛下，担心其中有错误，多次省读，不知不觉使书稿沾污。受到诘问时，我战栗寒惧，形体和气息都不安，口中呐呐不能清楚说话。谨此追述辩解，叩头五百下，两手自击胸部。”华覈又接连上疏营救韦曜说：“韦曜遭逢千载难遇之时，特别蒙受陛下哀怜识拔；凭借儒学得以与史官同列，在宫中任职，承接、回答天子的询问。圣朝仁厚，慎重对待死亡，追念远祖；在迎神之际，陛下为韦曜流泪叹息。韦曜愚昧迷惑，不能通达事理，不能宣扬陛下如大舜般的美德，却把史官拘禁，使圣明的旨趣不能叙述，至高的品行不能彰显，这确实是韦曜愚昧闭塞、应当处死的罪过。然而臣私下反复观察韦曜，自幼勤学，老而不倦，探究、综合古代典籍，温习旧知而获得新知；在臣所认识的古今行事中，外朝官吏很少有人超过韦曜。从前李陵任汉将军，战败不能回来，投降匈奴；司马迁并没有因此憎恶他，反而为李陵向汉武帝游说。汉武帝因为司马迁有良史之才，想让他完成所撰之书，因而忍耐不杀，书终于完成，流传无穷。如今韦曜在吴国，也正是汉代的司马迁。臣看见前后祥瑞显著，上天的指示、天意的应验接连出现，屡次显示天下一统的期限或许不会太久。天下平定以后，应当观察时势制定制度；三王的礼制不相沿袭，五帝的音乐也不相重复，质朴与文饰道路不同，损益也各有体制，应当让韦曜一类人依照古代义理有所改定。汉代承继秦朝，于是有叔孙通制定一代礼仪；韦曜的才学，也仅次于叔孙通。况且《吴书》虽然已经有了头绪，叙事和论赞还没有完成。从前班固撰写《汉书》，文辞典雅；后来刘珍、刘毅等人撰写《汉记》，远远比不上班固，叙传尤其差。” 如今《吴书》应当流传千载，编次在各部史书之后；后世才士要评论善恶，如果没有像韦曜这样的良才，实在不可以使这部不朽之书缺失。臣愚顽闭塞，实在不是合适的人选。韦曜年已七十多岁，活着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请求减免他一等罪刑，改为终身徒刑，使他完成修史事业，永远足以传示后世，流传百代。谨此上表，叩头一百下。”孙皓不准许，于是杀死韦曜，把他的家属迁徙到零陵。韦曜的儿子韦隆也有文学才华。华覈，字永先，吴郡武进人。起初任上虞尉、典农都尉，因文学才华入朝任秘府郎，升任中书丞。蜀汉被魏国吞并后，华覈到宫门上表说：“近来听说贼众像蚂蚁一样聚集，向西境进犯。西境报告说地势险要，认为应当无忧；不久确定听说陆抗的表章送到，成都已经不能守住。臣下和君主流离逃散，社稷倾覆。从前卫国被翟国灭亡，后来齐桓公保存了它；如今路途遥远，不能救援、振兴，失去而抛弃归附的土地，舍弃进贡的国家，臣把这些看得如同草芥，却私下不能安心。陛下圣明仁慈，恩泽远及四方，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一定会垂泪哀悼。臣不胜悲痛惆怅之情，谨拜表报告。”孙皓即位，封华覈为徐陵亭侯。宝鼎二年，孙皓重新营建新宫，规模宏大广阔，用珠玉装饰，耗费极多。当时正值盛夏，兴起工程，使农民和守卫都被废弃本业。华覈上疏劝谏说：“臣听说汉文帝时九州安宁，秦地百姓庆幸摆脱残酷暴虐的苛政，归附刘氏的宽仁；汉文帝省减劳役、约束法令，与百姓重新开始，又分封子弟来藩卫汉室。在这时，人人都认为这是泰山般的安定、无穷的根基；但贾谊独自认为有三件事值得痛哭流涕，六件事值得长久叹息，于是说：当今的形势，和把火放在柴堆下面、自己睡在柴堆上有什么不同？火尚未烧起来，便以为安全。后来发生的变乱全都如他所说。臣虽极其愚昧，不懂国家的大道，私下以过去的事情衡量今日的形势。贾谊说再过几年，各诸侯正当壮年，汉朝的傅相称病罢归，想凭此治理国家，即使尧舜也不能安定；如今大敌占据九州土地的大半，拥有大半人口，又继承了善于攻战的余势，乘着过去战马所形成的形势，想与中原争夺吞并，这同楚汉相争、双方不能并立一样，不只是汉朝的淮南王、济北王等诸侯而已。贾谊当时想痛哭的事情，与今天相比还算缓和；把火放在柴下、卧在柴上的比喻，到今天更加紧急。大皇帝看到前代的情形，明察今日的形势，所以广泛发展农桑事业，积蓄不可估量的储备，抚恤百姓、重视劳役，致力于养育战士。因此上下大小都感念恩德，各自想竭尽性命，只是时运未到，便早早弃世。此后强臣专擅政权，对上欺骗天时，对下违背众议，忘记国家安危的根本，只图一时利益，多次发动军队，耗尽府库，使兵士劳苦、百姓困顿，没有一刻得到安宁。如今还存活的，只是战争创伤遗留下来的民众，是哀苦余生的百姓罢了。于是军资空竭，仓廪不实，布帛赏赐不能使人四时周全；加上百姓失业，家家不能自给，而北方积聚粮食、养育民众，专心向东，再没有其他忧患。蜀汉作为西方藩屏，土地险固，又承继先主统治驾驭的办法，本来以为它的守御足以长久。”

译没想到一旦之间就突然覆亡。唇亡齿寒，是古人所畏惧的事。交州各郡国是我国南方的土地，交阯、九真二郡已经失陷，日南孤立危急，存亡难以保全。合浦以北的百姓都人心动摇，又因接连逃避劳役，很多人离散叛乱；戍守兵力减少，威势镇服转为轻弱，常常担心一呼一吸之间又发生变故。从前海上盗贼窥伺东部各县，多次得到逃亡百姓，熟悉海上航行，又因习惯往年的抄掠盗窃而无日不作乱。如今胸腹与背部都有忧患，首尾多方困难，正是国家的大灾难。实在应该停止营建工程，先作好防备的计策，努力从事垦殖，以救济饥荒。只恐怕农时将要过去，春耕已经接近结束；有事之日，整顿军备还没有办好。若舍弃眼前的急务，把力量全部用来营建工程，突然发生战乱等意外，就只好放下筑墙的劳役，去应对烽火的紧急情况，驱赶这些怨苦的百姓奔赴白刃之难；这正是给强大敌人提供资粮。如果只固守城池，旷日持久，那么军粮必然缺乏，不等交战，战士已经困乏了。从前太戊时，庭院中生出桑树、谷树，他因恐惧而修养德行，怪异便消失，殷朝也兴盛了；荧惑星守在心宿，宋国认为是灾异，宋景公听从瞽史的话减损刑罚，荧惑星便退行一舍，景公因此延长了寿命。修养自身德行可以感动异类，言语发出可以通达神明。臣因愚昧闭塞，错误地忝居近署，不能辅佐宣扬仁恩来感动神灵，上惭愧于天、下惭愧于地，无处容身。退下后反复思考，荧惑、桑谷之类的灾异，是上天向两位君主所显示的警告；至于其他细小的妖异，近似是宫门庭院中的小神所为，用天地来验证，并没有其他变故。而祥瑞符命前后多次降临，明珠已经出现，白雀接着被发现；万亿年长久的福祚，实在是神灵所挺立的。这样以九州为宅、以天下为家，就不会同编户百姓一样迁徙转移。如今的宫室又是先帝营建的，选择土地、建立根基，并非不祥；杨市的土地与宫殿相连接，如果大工程最终完成，车驾迁来居住，宫门道路的神灵都应当随之迁移。然而仍担心长久以来未必胜过旧宫，屡次迁移而不能停留，就会产生嫌疑；这正是愚臣早晚焦灼忧虑的原因。臣查阅《月令》，季夏之月不可以兴土木工程，不可以会合诸侯，不可以起兵动众；凡是举行大事，必有大灾。如今虽然不是诸侯会盟，但诸侯的军队会集与会盟没有不同。六月戊己之日，土行正当旺盛，本来就不可触犯；何况又是农忙月份，时令不能错过。从前鲁隐公在夏季修筑中丘，《春秋》记载此事，把它留下作为后世的警戒。如今修筑宫殿作为长久世代的宏大根基，却触犯天地的大禁，重蹈《春秋》记载的事，废弃敬授民时的首要事务，臣以愚陋见识私下觉得不安。又恐怕所征召的逃亡百姓有的不到，若讨伐他们，就会废弃劳役、兴起战事；如果不讨伐，日子一久，懈怠就会滋长。” “如果逃亡者全都到来，大众聚集在一起，难免有人患病；人心安定时便会思念善行，困苦时便会怨恨叛乱。江南的精兵，是北方土地上的人所难以抵挡的；想用十名士卒抵得上东方的一人。天下尚未平定，这实在值得深深忧虑和爱惜。照这样下去，宫殿建成时如果有五千人死亡或叛乱，北方军队的人数就会增加五万；如果达到一万人，北方就会增加十万。病死者造成损失，叛乱者传播不好的言语，这正是强大敌人所喜悦的。如今正要较量力量于中原，以决定强弱，却在这个关头使敌人增加、我国损失，又加上劳苦困乏，这正是雄杰和智士深深忧虑的事。臣听说，先王治理国家，如果没有三年的储备，就说国家不像国家；在安宁的时代尚且如此戒备，何况如今敌人强大，却忽视农业、忘记储蓄？如今虽然稍有种植，但近来大水淹没了不少，其余尚须耕耘收获，而长吏又害怕期限，向各郡征发，亲自进入山林，尽力砍伐木材；废弃农业、抛下本业，士民的妻子儿女和羸弱之人，能够垦殖的就更少了。如果再有水旱灾害，就永远没有收成。州郡现有的粮米，应当等待有事时使用；众多冗食之人却依靠官府供给救济。如果上下空虚匮乏，漕运又不能供应，而北方敌人侵犯边疆，即使周公、召公再生，张良、陈平再现，也不能为陛下筹划清楚了。臣听说，君主英明，臣子就会忠诚；君主圣明，臣子就会直言。因此臣怀着诚恳之心，冒犯天威，请求陛下哀怜省察。奏疏上呈，孙皓没有采纳。后来华覈升任东观令，兼领右国史。华覈上疏辞让，孙皓答道：我收到你的表章。东观是儒林之府，应当讲习、校订文艺，考辨疑难。汉代都是著名的博学大儒担任此职。请求另选英贤，这件事我听说了；但你研精古代典籍、博览多闻，可以说是喜爱礼乐、敦厚《诗》《书》的人。你应当挥笔运思、驰骋文采，光大赞助当今事业，超越杨雄、班固、张衡、蔡邕这一类人。奇怪你竟谦逊自抑，过分菲薄自己；应当努力修治职责，以超过前代贤人，不要再纷纷推辞。当时仓廪没有储备，世俗日益奢侈。华覈上疏说：如今寇敌遍布，征伐没有停止；在内没有够一年的储备，在外没有应敌的蓄积，这是国家最应该深切忧虑的事。财物粮食的生产，应当出自百姓；顺应时令、致力农业，是国家最紧要的事务。然而都城各官署所掌管的物资各不相同，各自向下征调，完全不考虑民力，动辄限定很短的期限。长吏害怕获罪，昼夜催逼百姓，使他们丢下田间事务，匆忙赶路，在限定日期送到都城；有的物资积存不用，却白白使百姓耗费力量、错过农时。到了秋收月份，又催促限期缴入，夺去百姓播种、耕作的时机，却要求他们缴纳当年的税赋。如果有拖欠，就登记没收财物。因此家家贫困，衣食不足。应当暂时停止各种劳役，专心发展农桑。古人说，一个男子不耕作，就有人因此挨饿；一个女子不织布，就有人因此受寒。所以先王治理国家，唯一把农业作为要务。” “自从军务兴起以来，已经将近一百年，农民荒废了南亩的耕作，女子停止了机杼的纺织。由此推断，那么吃粗食而长期饥饿、穿薄衣而踏冰受寒的人，本来就不少。臣听说，君主向百姓所要求的有两件事，百姓向君主所期望的有三件事。君主的两项要求，是要求百姓为自己劳作，要求百姓为自己战死；百姓的三项期望，是饥饿时能得到食物，劳苦时能得到休息，有功时能得到赏赐。百姓已经做到君主要求的两件事，而君主却不能满足百姓的三项期望，那么怨恨之心就会产生，功业也不能建立。如今府库不充实，百姓劳役繁多，君主要求百姓做的两件事都已经具备，百姓所期望的三件事却没有得到回报。况且饥饿的人不必等到有美味佳肴才会饱，寒冷的人不必等到有狐貉皮衣才会暖；美味，是口腹的奇珍，文绣，是身体的装饰。如今事务繁多、劳役频繁，百姓贫困而风俗奢侈，百工制造无用的器物，妇女制作华丽的装饰，不勤于纺麻织布，却刺绣文采、绘制黼黻，互相仿效，以独自没有这些东西为耻。士兵和百姓之家，仍然追逐世俗，家中没有一担一石的储粮，出门却穿着绫罗绮绣。至于富商贩卖之家，更加上金银，奢侈放纵尤其严重。天下尚未平定，百姓不能自给，应当统一发展生民的根本，充实粮食布帛的生产，却抛弃本业而把功夫用在浮华工巧上，把日子耗费在奢侈靡费的事情上。上面没有尊卑等级的差别，下面却有耗财费力的损失。如今官吏士人的家庭，子女少的没有，子女多的也不过三四个，少的只有一两个。若下令每户有一名女子纺织，十万户就有十万人；每人一年织成一束，就有十万束。使四境之内同心协力，几年之间布帛一定会积累起来。可以任由百姓使用五色布帛，只禁止绮绣等无益的装饰。况且美貌的人不必凭华饰才显得美，喜爱艳丽姿色的人也不必凭文绮才得到宠爱；五彩装饰已经足以使人美丽了。即使把脂粉施到极致、把盛装穿到极尽，也未必没有丑妇；去掉华美色彩、除去文绣，也未必没有美人。如果确实像臣所说这样，有了它并无益处，废除它也没有损害，那么为何爱惜它，不暂时禁绝来充实府库的急需呢？这正是救济贫乏的首要事务，是富国的根本事业。即使管仲、晏婴再生，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一办法。汉文帝、汉景帝承接太平盛世，继承帝位，天下已经安定，四海没有忧患，尚且认为雕饰文采会伤害农业，锦绣会妨害女工，开辟富国之利，堵塞饥寒之本；何况如今六合分裂，豺狼充斥道路，兵器不离边疆，铠甲不能解下，怎么可以不扩大财富生产的根源，充实府库积蓄呢？”孙皓认为华覈年老，命令他起草表章。华覈不敢再辞，又命令他写草稿，停在一旁等待。华覈于是写道：‘唉，我华覈是小臣，如同草芥般平凡庸陋；有幸蒙受眷顾，遇到圣明君主，承受特别深厚的恩典，从腐朽土壤中如蝉蜕般脱身，进入朝廷，沐浴光辉，登临紫闼青

译‘我依凭、戒慎于清明之德，汲取清露，沐浴和风；效力虽无丝毫，却使贞洁的宫阙如山般崇高，蒙受润泽、包容过失。重重罪秽的身躯竟得到荣宠，职位命运得以通达。想要报答深重的恩德，只能把自身交付苍天。圣明的恩惠如雨倾注，哀怜抛弃我的过失，命我起草答章，恩泽遍及下愚。我不敢违背诏令，害怕招来罪诛，只得冒昧承受诏命，魂魄将逝而形体仍留。’华覈前后陈述利弊、推荐贤能、解释罪过的奏书有一百多篇，都有补益，文章太多，不能全部记载。天册元年，华覈因小过失获罪被免官，数年后去世。韦曜、华覈所议论的事情和奏疏，全都流传于世。评论说：薛莹称赞王蕃器量宽宏奇异，学识宏博、无所不通；楼玄清白，节操高尚，才干和义理通达；贺邵志向高远，机敏明达，义理清楚精要；韦曜专心学习、喜好古道，博览群籍，有记述史事的才华。胡冲认为，楼玄、贺邵、王蕃都是一时清正美好的人物，几乎没有高下优劣；如果一定要排次序，楼玄应当在前，贺邵应当其次。华覈在文章辞赋方面超过韦曜，但在典章诏诰方面不如他。我考察华覈多次献上有益的谋划，一心期望竭尽自己的力量，差不多可以算忠臣了。然而这几个人生逢荒谬无道的时代，却拥有声名和官位，最终不得善终；按道理能够免死，已经算是幸运了。《吴志》卷二十。《吴志》卷二十考证。王蕃请求而未获准，注释说：孙皓命近臣将王蕃的头砍下。“跳”字疑为衍文，或作“挑”。楼玄与王蕃、郭连、万彧交往。“郭连”，宋刻本作“郭逴”。贺邵是会稽山阴人。注《吴书》说：贺邵是贺齐的孙子、贺景的儿子。【臣明楷】考察《贺齐传》说：贺齐的儿子贺达和弟弟贺景都有美好的声名，是优秀的将领；那么贺邵应当是贺齐的堂侄，而不是孙子。把醇酒灌给他，使他中毒丧命。“醇酒”疑为“酖酒”。像这样的人，一概不要再任用。“是”字疑为“定”字，指上文的何定。中宫宦官分布在各州郡。“中宫”疑为“中官”。应当适时优待抚养他们，以等待有事之日。“时”，宋刻本作“特”。贺邵四十九岁。注：石冰攻破扬州。“沭”，元刻本作“冰”，《晋书》也作“冰”。又注：当时江东豪强没有不接受陈敏爵位的。“于是”，宋刻本作“于时”。韦曜说：其中所记载的事情，大多是虚妄的；即使已经载入书籍，也同样有错谬。“纪多虚无”，宋刻本作“既多虚无”。韦曜遭逢千载难遇之时，特别蒙受哀怜和识拔。宋刻本没有“运”字；“哀识”，宋刻本作“表识”。实在不可以使这部不朽之书缺失。“阙”，元刻本作“关”。华覈说：西境报告说地势险要，认为应当没有忧患。“报险”，宋刻本作“艰险”。把火放在柴下、卧在柴上的比喻，到今天更加紧急。“而急”，《册府》作“急”。如果讨伐他们，就会废弃劳役而兴起战事；如果不讨伐，日子一久，懈怠就会滋长。“慢”，《册府》作“蔓”。“美味，是口腹的奇珍；文绣，是身体的装饰。” “为味”的“为”字疑有错误。《吴志》卷二十考证。【臣龙官】等谨慎陈述：陈寿《三国志》的体例简约质朴，叙事真实，可以继承司马迁、班固的事业。后世儒者却争相诋毁它尊魏为帝、贬蜀为寇。陈寿本来在晋朝做官，晋朝承继魏的国统，他奉命修史，立言本来就很困难；况且陈寿并没有真正尊魏为帝、贬蜀为寇。《三国志》中的魏书称“纪”二字，也是后人错误增添的，并非陈寿原本；蜀书开头称先主、后主，避讳某字，远远不是孙氏所能相比的；对魏不称“纪”，对蜀却书写其讳，怎么能说他尊魏贬蜀呢？书末又借杨戏的《季汉辅臣赞》来统摄全史，并且暗中写出中汉、季汉等名目，以此表明皇统所在；改变惯例、隐藏文辞，是要让后人自己领悟其中苦心，千年之后仍清楚如揭示在眼前。然而此书从汉末写到晋初，前后将近一百年，各种书籍的记载不免彼此错杂；裴松之的注文又多出正文三倍，文字中的亥豕、鲁鱼之误自然难以避免。【臣龙官】谨与【臣浩、臣良裘、臣明楷】等，将监本、别本以及各种汉晋书籍相互参校考订，尽心校勘；又选取前代学士【臣】何焯所校本中引据精确的内容，一概摘出，逐卷分条作注，厘定为考证，共计一千多条。臣等学识顽钝浅薄，见闻本来鄙陋，不足称道。” 惭愧和恐惧交相而生，谨慎地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