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志卷九考证

译彭羕，字永年，广汉人。身高八尺，容貌十分魁伟，性情骄傲，常轻视怠慢他人，唯独敬重同郡人秦子勅。秦子勅向太守许靖推荐他说：“从前商高宗梦见傅说，周文王访求吕尚，后来汉高祖从平民中接纳郦食其。这正是帝王用来开创事业、传承基业、成就光明功业的途径。如今明府考察古制，合于皇道，诚实地执掌神明之事，具备公刘的德行和不加剪除的仁惠，宗庙事业由此开始，褒贬之义也由此兴起。然而，您的羽翼还没有完备。我私下见到处士、绵竹人秦宓，他具有仲山甫的德行、隽生的正直；枕石漱流，吟咏身穿粗布衣，安息于仁义之道，心情恬淡，处于浩然之境；志行高尚，守贞不亏。即使古代隐遁之士，也没有超过他的。若明府能招致此人，必定会有忠诚正直、卓然不群的声誉，建立丰功厚利、树立功勋；然后把功绩记载在王府，声名流传后世，岂不是美事吗？”彭羕在州中任职，不过是书佐，后来又被众人诽谤，在州牧刘璋面前毁谤他。刘璋剃去他的头发，用铁圈束颈，把他降为徒隶。恰逢先主入蜀，逆流向北而行，彭羕想向先主进言，便去拜见庞统。庞统与彭羕原非故交，当时又正有宾客，彭羕径直上床躺下，对庞统说：“等客人散去，我要和您畅谈。”宾客散后，庞统过去和他同坐，彭羕又先责备庞统供食，然后才共同交谈，因而留宿两夜，直到经过一天。庞统非常赞赏他。法正平日也知道彭羕，于是和庞统一同把他推荐给先主。先主也认为他奇异，多次让他宣达军务、指示诸将；他奉命出使，能够称职，受到的礼遇一天比一天增加。成都平定后，先主兼任益州牧，提拔彭羕为治中从事。彭羕从徒步平民一跃而居于州中众人之上，神色喧嚣自得，更加以受到知遇为荣。诸葛亮表面上接待彭羕，内心却不能与他相善，屡次秘密告诉先主说，彭羕心志大而欲望广，很难保证他安分。先主既敬重并信任诸葛亮，便更加察看彭羕的行事，心意渐渐疏远他，降职任命彭羕为江阳太守。彭羕听说将要远出，心中不悦，前往拜见马超。马超问彭羕：“您的才干出众，主公对您十分看重，本以为您应当和孔明、孝直等人并驾齐驱，怎么反而被外任小郡，辜负了主公原来的期望吗？”彭羕说：“老革荒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扬雄《方言》说：‘灭鳃、干都、耆、革，都是老的意思。’郭璞注说：‘都是老年人皮色枯槁憔悴的形状。’臣松之认为：皮去掉毛叫作革，古人用革制造兵器，所以俗语说兵革，革也就是兵。彭羕骂刘备为老革，就如同说老兵。】他又对马超说：“您在外面替我做事，我在里面替您做事，天下还不够我们平定吗？”马超是寄居异乡、归附蜀国的人。马超一向心怀危惧，听到彭羕的话大为惊恐，默然不答。彭羕退下后，马超便详细上表。彭羕于是被收捕交给有关官署。彭羕在狱中写信给诸葛亮说：“我从前游事诸侯，认为曹操暴虐，孙权无道，刘璋威势衰弱，只有主公具有霸王的器度，可以共同兴业致治，所以毅然产生了投身的志向。恰逢主公来到西方，我通过法孝直自我推荐，又由庞统从中斟酌，终于在葭萌拜见主公，面对面谈论治理天下的事务，讲说霸王之义，提出夺取益州的计策。主公也早有谋划，明确决定，于是赞同我的意见，便发动了这件事。我在旧州不能免于做平庸之人，忧虑获罪，得以遭逢风云、激扬奋发的时势，在寻求君主时遇到了君主，志向得以施展，声名得以显扬；从平民中被擢拔为国士，窃取了茂才之名，主公分给我的厚恩，谁能超过这些呢？【臣松之认为，所谓‘分子之厚’，是彭羕说刘备把儿子般的厚恩施给自己，所以信的后文说‘辜负我的慈父，罪该死一百次’。】我一旦狂妄悖逆，自取剁成肉酱，难道要成为不忠不义的鬼吗？古人说：左手按着天下地图，右手割断自己的喉咙，即使愚夫也不会这样做，何况我是一个还颇能分辨菽麦的人呢？我之所以有怨望之意，是因为没有自量，苟且认为自己是首先兴建事业的人；听到将我投到江阳的议论，不能理解主公的心意，心中终于激愤，又因醉酒而放肆失言，说了‘老’字。这是我极其愚昧、考虑浅薄所造成的，主公实际上并不老。况且建立事业哪里在于年龄大小？周文王九十岁时，难道还有衰弱的志向吗？我辜负慈父，罪该死一百次。至于我说内外之事，是想让孟起在北方州郡立功，竭力辅佐主公共同讨伐曹操罢了，哪里敢有其他志向？孟起说得对，只是没有分别其中的内外罢了，这实在令人痛心。从前我常和庞统共同立誓，希望依托您的末流，竭尽心力为主公的事业效劳，追慕古人的声名，把功勋载入史册。庞统不幸去世，我又失败而招祸，是我自己毁掉了自己，将来还能怨谁呢？您是当世的伊尹、吕尚，应当好好和主公谋划，使大业成功。天地明察，神祇有灵，我还要说什么呢？只是希望您明白我的本心罢了。就此告别，请您努力自爱，珍重自己。”彭羕最终被诛杀，死时三十七岁。廖立，字公渊，武陵临沅人。先主兼任荆州牧时，征召他为从事；年未满三十岁，便擢升为长沙太守。先主入蜀后，诸葛亮镇守荆土，孙权派使者向诸葛亮通好，趁机问荆州士人中有哪些能够谋划天下的人。诸葛亮回答说：“庞统、廖立，是楚地的杰出人才，是应当辅佐兴建天下事业的人。”建安二十年，孙权派吕蒙突然袭击南方三郡，廖立脱身逃走，自行归附先主。先主一向知道他，并不深加责备，任命他为巴郡太守。建安二十四年，先主成为汉中王，征召廖立为侍中。后主继位后，调任他为长水校尉。廖立本来认为凭自己的才名，应该成为诸葛亮的副手，反而位次散列在李严等人之下，常常心怀不满。后来丞相掾李郃、蒋琬来到廖立处，廖立对他们说：‘军队将要远征，你们诸位应当仔细考虑这件事。从前先主不取汉中，却逃走同吴人争夺南方三郡，最终把三郡给了吴人，白白劳役官吏士卒，没有好处便返回。汉中失守后，又使夏侯渊、张郃深入巴地，几乎危及一州。后来到了汉中，又使关侯战死，部下没有留下一个，最后上庸也覆败，白白丧失了一方土地。这是关羽倚仗勇名，用兵没有法度，只凭意气突进，所以前后多次使军队受挫。像向朗、文恭这样的，不过是平庸之人；文恭任治中时没有纲纪，向朗过去侍奉马良兄弟，把他们当作圣人，如今任长史，向来只会迎合道义。中郎郭演长只是随从之人，不足以主持大事，却任为侍中，如今真是衰弱的时代。想任用这三个人，是不对的。王连属于流俗之人，苟且搜刮聚敛，使百姓疲惫困敝，以至于今日。’李郃、蒋琬把这些话全告诉了诸葛亮。诸葛亮上表说：‘长水校尉廖立，自以为尊贵，任意评论群臣，公开说国家不用贤能通达之士，却任用庸俗官吏；又说率领万人者都是小人物。他诽谤先帝，毁谤群臣。有人说国家军队已经训练有素、编制分明，廖立却抬头看屋，愤怒叱骂，变了脸色，说：“这有什么值得说的！”像这样的话数不胜数。羊群中的乱羊尚且能够为害，何况廖立身居高位，难道中等以下的人还能辨明真假吗？’【诸葛亮文集中有诸葛亮的上表说：廖立侍奉先帝没有忠孝之心，镇守长沙时开门迎敌，任巴郡太守时所作所为昏暗卑劣；跟随大将军时诽谤讥讽，侍奉灵柩时竟在灵柩旁持刀砍断人的头。陛下即位后，普遍增加官职名号，廖立随例被任为将军，当面告诉我说：‘我怎么能处在诸将军之中？不上表把我提升为卿，上等也应当在五校尉之上。’我回答说：‘将军，是按大例授予的；至于卿，正方也还没有做到。你暂且处在五校尉之列。’从此以后，他心怀不满，抱怨记恨。诏书说：‘三苗扰乱政事，有虞氏流放而宽宥他们。廖立狂妄迷惑，朕不忍心施刑，赶快把他迁往不生长庄稼的地方。’】

译于是废黜廖立为平民，迁往汶山郡。廖立亲自率领妻子儿女耕种生产，守持自己的生活。他听说诸葛亮去世，流泪叹息说：“我最终要成为左衽之人了。”后来监军姜维率领偏军经过汶山，去拜访廖立，称赞他意气没有衰退，言论也和平时一样。廖立最终死在流徙之地，妻子儿女返回蜀地。李严，字正方，南阳人。年轻时任郡府属吏，以才干著称。荆州牧刘表派他历任各郡县。曹操进入荆州时，李严正任秭归县令，于是向西到蜀地拜见刘璋。刘璋任命他为成都令，他又以能干闻名。建安十八年，刘璋署任李严为护军，让他在绵竹抵御先主。李严率众投降先主，先主授予他裨将军。成都平定后，任犍为太守、兴业将军。建安二十三年，盗贼马秦、高胜等在郪县起事，聚集部众数万人，到达资中县。当时先主在汉中，李严没有另行征发军队，只率领郡中士卒五千人讨伐他们，斩杀马秦、高胜等，余党像星星一样四散，全都恢复平民户籍。越嶲夷人首领高定又派军队包围新道县，李严飞驰前往救援，贼军全部被击破逃走，于是加授辅汉将军，仍兼领郡事。章武二年，先主征召李严到永安宫，任命为尚书令。章武三年，先主病重，李严与诸葛亮一同接受遗诏，辅佐少主，任中都护，统领内外军事，留镇永安。建兴元年，封都乡侯，假节，加光禄勋。建兴四年，转任前将军。因诸葛亮准备出军汉中，李严应当负责后方事务，移屯江州，留下护军陈到驻守永安，均受李严统属。李严给孟达写信说：‘我和孔明一同接受托付，忧虑深、责任重，希望得到良伴。’诸葛亮也给孟达写信说：‘部署事务如流水般顺畅，取舍没有迟滞，这是正方的性格。’他受到的重视就是如此。【《诸葛亮集》中有李严写给诸葛亮的信，劝诸葛亮应接受九锡、进爵称王；诸葛亮回信说：‘我和您相知已久，难道还不能相互理解吗？您正以光大国家教诲我，又告诫我不要拘泥，所以我不能默然不答。我本是东方的下士，因误被先帝任用而位极人臣，俸禄赏赐极多。如今讨贼尚未见效，知道己知者的期望尚未报答，却反而接受与齐、晋相等的宠荣，自以为尊贵，实在不合道义。若能灭魏、斩杀曹叡，使皇帝返回旧都，与诸位同列升进，即使十命之锡也可以接受，何况九锡呢？’】建兴八年，升任骠骑将军。因曹真想分三路进攻汉川，诸葛亮命李严率二万人赶赴汉中。诸葛亮上表任李严之子李丰为江州都督，督理军务，负责李严后方事务。诸葛亮认为第二年将出军，命李严以中都护身份代理府中事务。李严改名为李平。建兴九年春，诸葛亮军驻祁山，李平催促督办运输事务。秋夏交替之际，正逢连日大雨，粮运接续不上。李平派参军狐忠督运，成藩传达旨意，召诸葛亮回来。诸葛亮按照命令退军。李平听说军队退还，便又假装惊讶，说军粮充足，为什么突然回来，想借此推卸自己没有办好运输的责任，并显露诸葛亮没有进军的过失。又上表。后主说军队是假装退兵，想诱使敌军交战。诸葛亮把李平前后亲笔写的书信奏疏全部拿出来，事情的始末和李平前后矛盾的言辞都清楚明白。李平无言可辩、情理俱尽，叩头谢罪。于是诸葛亮上表说李平：“自先帝去世后，李平只顾治理自己的家业，尚且施行小恩小惠，求得自身安稳和名声，没有忧虑国事的行为。我将要北出，希望得到李平的军队镇守汉中；李平百般推诿，毫无前来之意，却要求把五郡划为巴州，并任刺史。去年我想西征，想让李平主管汉中；李平却劝说司马懿等人开府征召官属。我知道李平的鄙陋心思，是想借我出行之际逼我为他谋取利益。因此我上表任命他的儿子李丰为江州都督，厚待并尊崇他们，以应付一时事务。李平到任后，完全把一切事务交给别人，群臣上下都惊怪我为何如此厚待李平。正因为大事尚未安定、汉室倾危，若要责罚李平的短处，不如先褒奖他；但我只认为李平的心思在于荣华和利益，没想到他的心智竟颠倒到这种地步。若事情拖延，将导致祸败，这是我的不敏，又增添了许多过错。”【诸葛亮给尚书的公文说：李平身为大臣，受恩超过常分，却不思忠诚报答，横生无端之事；既不能办好事情，又迷惑上下，审理案件时抛弃法令，诱导人作奸，心志狂妄，好像天地都不存在。自知奸情将要败露，猜忌之心便产生。听说军队将到，他向西托病返回沮漳；军队到沮漳，他又返回江阳。李平的参军狐忠苦苦劝谏，他才停止。如今篡贼尚未消灭，国家多难，国事只有和衷共济才能成功，不能包容李平而危害大业。因此我和行中军师、车骑将军、都乡侯刘琰，持节、前军师、征西大将军、领凉州刺史、南郑侯魏延，前将军、都亭侯袁綝，左将军、领荆州刺史、高阳乡侯吴壹，督前部、右将军、玄乡侯高翔，督后部、后将军、安乐亭侯吴班，领长史、绥军将军杨仪，督左部、行中监军、扬武将军邓芝，行前监军、征南将军刘巴，行中护军、偏将军费祎，行前护军、偏将军、汉成亭侯许允，行左护军、笃信中郎将丁咸，行右护军、偏将军刘敏，行护军、征南将军、当阳亭侯姜维，行中典军、讨虏将军上官雝，行中参军、昭武中郎将胡济，行参军、建义将军阎晏，行参军、偏将军爨习，行参军、裨将军杜义，行参军、武略中郎将杜祺，行参军、绥戎都尉盛勃，领从事中郎、武略中

译郎将樊岐等人商议，便解除李平的职务，免去他的官职、俸禄、节传、印绶和符策，削夺他的爵位和封地。”于是废李平为平民，迁往梓潼郡。【诸葛亮又给李平的儿子李丰写信教诫说：‘我和您父子共同竭力辅佐汉室，这是神明所听闻的，不只是人们知道。上表任中都护、掌管汉中，把您托付给东关，并没有和别人商议；我以为您真心感动，始终可以保全，哪里料到中途发生变故呢？从前楚国卿士屡次被贬斥，最终也能复起；只要思考正道，福报自然会到来。希望您宽慰中都护，努力追悔以前的过错。如今虽被解除职任，家产和旧业已失去，但奴婢、宾客仍有一百几十人；您以中郎参军身份居于府中，与同类相比仍属上等之家。若中都护能够思念负罪之心，一心一意与公琰推诚合作，事情还可以重新通达，过去的也可以重新恢复。请详细思考这些诫言，明白我的用心。我面对这封信长叹流泪，也只能如此。’建兴十二年，李平听说诸葛亮去世，发病而死。李平平日常希望诸葛亮能亲自为他恢复职位，后来见继任者不能做到，因此激愤而死。【习凿齿说：从前管仲夺取伯氏骈邑三百户，终身没有怨言，圣人认为这很难做到。诸葛亮使廖立流泪，使李平至死，岂只是没有怨言而已？水达到最平，邪曲之物便以它为准；镜子达到最明，丑陋的人也不因此发怒。水和镜子之所以能照察万物而不招怨，是因为它们没有私心。水镜无私尚且能够免除毁谤，何况大人君子怀有使人安生乐业的心，流露矜恕的德行；法令施行于不可不刑之人，刑罚加在自己所犯罪过之上，封爵不是出于私情，诛杀也不因此发怒，天下还有不服的人吗？诸葛亮在这方面可以说善于用刑，自秦汉以来未曾有过。】李丰官至朱提太守。【苏林《汉书音义》说：‘朱音同铢，提音如北方人称呼士人为提。’】刘琰，字威硕，鲁国人。先主在豫州时，征召他为从事，因为他与先主同宗，风度好又善于谈论，先主厚待亲近他，于是他跟随先主周旋，常作为宾客。先主平定益州后，任刘琰为固陵太守。后主即位，封都乡侯，班位常仅次于李严，任卫尉、中军师、后将军，后来升任车骑将军。但他不参与国政，只带领一千多兵，跟随丞相诸葛亮发表讽谏议论而已。他的车马服饰、饮食被称为奢侈，侍婢几十人，都能演奏音乐；他又全部教她们诵读《鲁灵光殿赋》。建兴十年，他与前军师魏延不和，言语虚妄荒诞，诸葛亮责备斥责他。刘琰写信向诸葛亮谢罪说：‘刘琰禀性空虚，本来操守浅薄，又有嗜酒荒乱的毛病。自先帝以来，种种议论纷乱，几乎使我倾覆；幸而明公体察我一心为国，推究我的处境，容忍我的过失。’ 在国家事务上，明察我的本性，知道我身上的污垢，扶持保全我，使我获得俸禄和官位直到今天。近来我醉酒糊涂，说话有所违错，您以慈恩含容忍耐，没有把我交给司法，使我得以保全性命。即使我一定克制自己、责备自身、改正过错，至死向神灵发誓，也已经无从补救，实在无颜再活下去。’于是诸葛亮派刘琰回成都，官位照旧。刘琰失意恍惚。建兴十二年正月，刘琰的妻子胡氏入宫向太后祝贺，太后命令特意留胡氏住了一个月才放出。胡氏容貌美丽，刘琰怀疑她与后主有私情，便叫五百名士卒殴打胡氏，甚至用鞋子击打她的脸，随后把她赶走。胡氏把事情全部告诉并指控刘琰。刘琰因此被捕下狱，有关官署议论说：士卒不是可以殴打妻子的人，人的脸也不是可以承受鞋子击打的地方。刘琰最终被弃市。从此，大臣的妻子、母亲入朝庆贺的制度便断绝了。魏延，字文长，义阳人。他率领部曲跟随先主入蜀，多次立下战功，升任牙门将军。先主成为汉中王后，把治所迁到成都，应当选一名重将镇守汉川。众人都认为一定是张飞，张飞自己也认为应当如此。先主却提拔魏延为督汉中、镇远将军，兼任汉中太守，全军都大为惊讶。先主召集群臣询问魏延：“如今把重任交给您，您打算怎样处置？”魏延回答：“如果曹操率天下兵力而来，请让我替大王抵挡；如果只是偏将率十万兵众到来，请让我替大王把他们吞掉。”先主称善，众人都认为他的话豪壮。先主登上帝位后，进拜魏延为镇北将军。建兴元年，封都亭侯。建兴五年，诸葛亮驻军汉中，改任魏延为督前部，兼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建兴八年，派魏延向西进入羌地，魏国后将军费瑶、雍州刺史郭淮在阳谿与魏延交战，魏延大破费瑶、郭淮等，升为前军师、征西大将军，假节，进封南郑侯。魏延每次跟随诸葛亮出兵，总想请求一万人，和诸葛亮分道行动，在潼关会合，仿照韩信的故事；诸葛亮制止而不允许。魏延常说诸葛亮胆怯，叹息怨恨自己的才干没有被充分使用。【《魏略》说：夏侯楙任安西将军镇守长安时，诸葛亮在南郑与群臣商议。魏延说：‘听说夏侯楙是年轻的君主女婿，胆怯而没有谋略。如今请给我精兵五千、背负粮食五千人，直接从褒中出发，沿秦岭向东，到达子午道向北走，不过十天就能到长安。夏侯楙听说我突然到达，一定会乘船逃走，长安中只有御史和京兆太守。横门的府库和百姓的粮食足以供应食用。等东方的军队会合，还需二十多天，而您从斜谷来，必定足以到达。这样一来，咸阳以西就可以一举平定。’诸葛亮认为这个计划太危险，不如安稳地从平坦道路出兵，可以平定夺取陇右，十拿九稳，必能成功而无忧，所以没有采用魏延的计策。】魏延善于养育士卒，勇猛超过常人，又性情骄矜高傲，当时众人都避让他、对他谦下，只有杨仪不肯迁就魏延。魏延因此极为愤怒，两人势如水火。建兴十二年，诸葛亮从北谷口出兵，魏延担任前锋，出诸葛亮军营十里。魏延梦见头上长角，便向占梦者赵直询问。赵直欺骗他说：‘麒麟有角却不用，这象征不战而贼军将自行败亡。’退下后却告诉别人说：‘角这个字，是刀字下面加用字；头上用刀，凶险极了。’秋季，诸葛亮病重，秘密同长史杨仪、司马费祎、护军姜维等安排自己去世之后退军的部署：命魏延断后，姜维次之。如果魏延不服从命令，军队便自行出发。

译诸葛亮恰好去世，费祎没有宣布丧事。杨仪命费祎去揣测魏延的意思。费祎对魏延说：“丞相虽然去世了，我还在府中，亲近官属也在，可以率领一部分军队回去安葬；我自己应当率领各军攻击贼军，怎么能因为一个人的死而废弃天下大事呢？况且魏延是什么人，难道应当受杨仪统辖，担任断后将领吗？”于是费祎和魏延共同安排撤留各军的部署，费祎亲笔写信与魏延联名，把命令下达给诸将。费祎欺骗魏延说：“我将替您回去向杨长史解释。杨长史是文官，很少再处理军事事务，一定不会违背命令。”费祎出门后策马疾驰而去，魏延不久后悔，追赶时已经来不及了。魏延派人窥探杨仪等人的动静，杨仪等便按照诸葛亮原定计划，各营依次引军撤退。魏延大怒，杨仪还没有出发，魏延便率领所部径直先向南返回，沿途烧毁、截断栈道。魏延、杨仪分别上表指控对方谋反，一天之内告急文书交相传到。后主询问侍中董允和留府长史蒋琬，蒋琬、董允都保证杨仪没有反叛，怀疑魏延等人会烧山断路，于是日夜兼程，也跟在魏延后面。魏延先到达，占据南谷口，派兵迎击杨仪等。杨仪等命何平在前面抵御。何平斥责魏延说：“丞相尸骨尚未寒，你们怎么敢这样做！”魏延的士卒知道过错在魏延，没有人愿意听命，军队全都散去。魏延只和几个儿子逃亡，奔向汉中。杨仪派马岱追上并斩杀魏延，把首级送到杨仪处。杨仪起身用脚踩踏首级说：“这个庸奴竟然还敢作恶！”于是诛灭魏延三族。当初蒋琬率领宿卫各营北上赴难，走了几十里，魏延死亡的消息传来，才转身返回。魏延不向北投降魏国而向南返回，原本只是想杀掉杨仪等人；诸将平日一向与魏延不和，他希望舆论一定会认为应当由他代替诸葛亮，事情的本意就是这样，并不是背叛。【《魏略》说：诸葛亮病重时对魏延等人说，我死后只要谨慎自守，不要再来；于是命魏延代理自己的事务，秘密带着文书离开。走到褒口才发布丧事。诸葛亮的长史杨仪一向与魏延不和，害怕被魏延杀害，便公开声称魏延要率众向北投附魏国，于是率领部众攻打魏延。魏延本来没有这个心思，军队不战而逃，杨仪追上并杀了他。臣松之认为，这大概是敌国传闻，不能与本传争论真假。】杨仪，字威公，襄阳人。建安年间，任荆州刺史傅羣的主簿，背离傅羣，前往拜见襄阳太守关羽。关羽任命他为功曹，派他出使西行拜见先主。先主与他交谈，讨论军国谋略、政治得失，对他十分满意，于是征召他为左将军兵曹掾。先主成为汉中王后，提拔杨仪为尚书。先主称帝，东征吴国时，杨仪与尚书令刘巴不和，被降职为遥领弘农太守。建兴三年，丞相诸葛亮任命他为参军，代理府中事务。诸葛亮准备南行，杨仪随行。建兴五年，随诸葛亮到汉中。建兴八年，升任长史，加绥军将军。诸葛亮多次出军，杨仪常常规划部署，筹措估量粮谷，不用片刻思考就能办妥军队事务。诸葛亮非常爱惜杨仪的才干，又倚重魏延的勇猛，常恨两人不和，不忍心偏废任何一方。建兴十二年，杨仪随诸葛亮出兵，驻军谷口，诸葛亮在敌境去世。杨仪既率军返回，又讨伐并杀了魏延，自认为功勋极大，应该代替诸葛亮掌握政权，便叫都尉赵正用《周易》为他占卜，得到‘家人’卦，默然不悦。诸葛亮平日秘密表示，认为杨仪性情偏狭，心中属意蒋琬。蒋琬于是成为尚书令、益州刺史。杨仪回来后，被任为中军师，没有统领部众，只是闲居而已。当初杨仪任先主的尚书，蒋琬任尚书郎；后来两人都任丞相参军、长史，杨仪每次随军，总承担艰苦繁重的事务，且自认为资历和官年超过蒋琬，才能也胜过他，因此怨愤表现在声音脸色上，叹息叱咤之声从内心发出。当时人害怕他说话不检点，没有人敢依附他。后军师费祎前去慰问探望，杨仪对费祎发泄怨恨，前后说了许多，又对费祎说：‘从前丞相去世之际，如果我率全军投奔魏国，处在世上怎么会落魄到今天这样？如今追悔也来不及了。’费祎秘密上表报告了这些话。建兴十三年，废杨仪为平民，迁往汉嘉郡。杨仪到流徙之地后，又上书诽谤，言辞激烈，于是郡府收捕他。杨仪自杀，妻子儿女返回蜀地。【《楚国先贤传》说：杨仪的哥哥杨虑，字威方，年轻时有德行，是江南的表率。州郡以礼征召，公府征辟，都不能使他屈服。十七岁时，当地人敬仰尊重他，称为‘德行杨君’。】评论说：刘封处在容易引起嫌疑的地位，谋虑又不足以自我防卫；彭羕、廖立凭借才干出众而被进用；李严凭借才干和办事能力显达；魏延凭勇敢和谋略受任用；杨仪凭适合任官而显名；刘琰凭旧日仕历，一并得到尊贵和重用。考察他们的举止，追究他们的作为，招来祸患、取得罪咎，没有不是由自身造成的。《蜀志》卷十。《蜀志》卷十考证。刘封尚且都如此。注文说：胡须美而长大，就是贤能。○‘须’字，宋本作‘鬓’。又，注文说：智果另立族姓于太史氏，成为辅氏。○宋本在‘太史’下没有‘氏’字。彭羕：建立丰功厚利、树立功迹的功勋。○‘之勲’，元本作‘立勲’。彭羕：因为醉酒而放肆失言，说了‘老’字。○‘侻’，元本作‘脱’。廖立：后来丞相属官李郃、蒋琬来到。○【臣明楷】按：《杨戏辅臣赞》注文说，李邵字永南，建兴元年丞相诸葛亮征召他为西曹掾；这里写作‘李郃’，不知哪个正确。李严：李平派参军狐忠督运，成藩传达旨意。○狐忠就是马忠，年幼时被外家收养，姓狐，后来才恢复马姓；‘成藩’，毛本作‘成平’。李平说话增添了许多过错。注文：行前监军、征南将军刘巴。○【臣明楷】按：这里是另一个刘巴。刘子初如果已经在章武二年去世，并且从未任征南将军，那么此人便不是刘子初。所以是因为激愤。注文：镜子极其明亮，丑陋的人也不会因此发怒。○‘亡’，元本作‘防’。魏延：先主成为汉中王后，把治所迁到成都。○‘迁’字疑当作‘还’。魏延大怒，杨仪还没有出发。○‘才’字疑有误。杨仪任后军师时，费祎前去慰问探望他。○‘为’，宋本作‘惟’。《蜀志》卷十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