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志卷二十四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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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志卷二十四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魏志卷二十五晋著作郎巴西中正安汉陈寿撰宋太中大夫国子博士闻喜裴松之注
辛毗 杨阜 高堂隆【栈潜】辛毗字佐治,颍川阳翟人也。其先,建武中自陇西东迁。毗随兄评从袁绍。太祖为司空,辟毗,毗不得应命。及袁尚攻兄谭于平原,谭使毗诣太祖求和【英雄记曰:谭尚战于外门,谭军败奔北郭。图说谭曰:今将军国小兵少,粮匮势弱,显甫之来久则不敌。愚以为可呼曹公来击显甫。曹公至,必先攻邺。显甫还救将军,引兵而西,自邺以北皆可虏得。若显甫军破,其兵奔亡,又可敛取以拒曹公。曹公远侨而来,粮饷不继,必自逃去。比此之际,赵国以北皆我之有,亦足与曹公为对矣。不然不谐。谭始不纳,后遂从之。问图谁可使,图荅辛佐治可。谭遂遣毗诣太祖】太祖将征荆州,次于西平,毗见太祖,致谭意,太祖大悦。后数日,更欲先平荆州,使谭尚自相▯。他日置酒,毗望太祖色,知有变,以语郭嘉。嘉白太祖。太祖谓毗曰:「谭可信,尚必可克不?」毗对曰:「明公无问信与诈也,直当论其势耳。袁氏本兄弟相伐,非谓他人能间其间,乃谓天下可定于已也。今一旦求救于明公,此可知也。显甫见显思困而不能取,此力竭也。兵革败于外,谋臣诛于内,兄弟谗防,国分为二,连年战伐而介胄生虮虱,加以旱蝗饥馑并臻,国无囷仓,行无裹粮,天灾应于上,人事困于下,民无愚智皆知土崩瓦解,此乃天亡尚之时也。兵法称:有石城汤池,带甲百万,而无粟者不能守也。今往攻邺,尚不还救,即不能自守;还救即谭踵其后。以明公之威,应困穷之敌,击疲▯之冦,无异迅风之振秋叶矣。天以袁尚与明公,明公不取而伐荆州,荆州丰乐,国未有衅。仲虺有言:取乱侮亡。方今二袁不务远畧而内相图,可谓乱矣;居者无食,行者无粮,可谓亡矣。朝不谋夕,民命靡继,而不绥之,欲待他年。他年或登,又自知亡而改脩厥徳,失所以用兵之要矣。今因其请救而抚之,利莫大焉。且四方之冦莫大于河北。河北平则六军盛而天下震。太祖曰:“善。”乃许谭平次于黎阳。明年攻邺克之,表毗为议郎。久之,太祖遣都防曹洪平下辩,使毗与曹休参之,令曰:“昔高祖贪财好色,而良平匡其过失。今佐治文烈,忧不轻矣。”军还,为丞相长史。文帝践阼,迁侍中,赐爵关内侯。时议改正朔,毗以魏氏遵舜禹之统,应天顺民,至于汤武以战伐定天下,乃改正朔。孔子曰:“行夏之时。”《左氏传》曰:“夏数为得天正。”何必期于相反?帝善而从之。帝欲徙冀州士家十万戸实河南,时连蝗民饥,羣司以为不可,而帝意甚盛。毗与朝臣俱求见,帝知其欲谏,作色以见之,皆莫敢言。毗曰:“陛下欲徙士家,其计安出?”帝曰:“卿谓我徙之非邪?
”毗曰:“诚以为非也。”帝曰:“吾不与卿共议也。”毗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之左右,厠之谋议之官,安得不与臣议邪?臣所言非私也,乃社稷之虑也,安得怒臣?”帝不答,起入内,毗随而引其裾。帝遂奋衣不还,良久乃出曰:“佐治,卿持我何太急邪?”毗曰:“今徙既失民心,又无以食也。”帝遂徙其半。尝从帝射雉,帝曰:“射雉乐哉?”毗曰:“于陛下甚乐,而于羣下甚苦。”帝黙,然后遂为之。稀出,上军大将军曹真征朱然于江陵,毗行军师还,封广平亭侯。帝欲大兴军征吴,毗谏曰:“吴楚之民,险而难御,道隆后服,道洿先叛,自古患之,非徒今也。今陛下祚有海内,夫不宾者其能久乎?昔尉佗称帝,子阳僭号,歴年未几,或臣或诛,何则违逆之道不久全,而大徳无所不服也。方今天下新定,土广民稀,夫庙算而后出军,犹临事而惧,况今庙算有阙而欲用之,臣诚未见其利也。先帝屡起锐师,临江而旋,今六军不增于故,而复循之,此未易也。今日之计,莫若脩范蠡之养民,法管仲之寄政,则充国之屯田,明仲尼之怀远,十年之中,彊壮未老,童齓胜战,兆民知义,将士思奋,然后用之。”则役不再举矣。帝曰:「如卿意,更当以虏遗子孙邪?」毗对曰:「昔周文王以纣遗武王,惟知时也。茍时未可容,得已乎?」帝竟伐吴,至江而还。明帝即位,进封颍乡侯,邑三百戸。时中书监刘放、令孙资见信于主,制断时政,大臣莫不交好,而毗不与往来。毗子敞谏曰:「今刘、孙用事,众皆影附,大人宜小降意,和光同尘,不然必有谤言。」毗正色曰:「主上虽未称聪明,不为闇劣。吾之立身,自有本末。就与刘、孙不平,不过令吾不作三公而已,何危害之有焉?有大丈夫欲为公而毁其高节者邪?」冗从仆射毕轨表言:「尚书仆射王思,精勤旧吏,忠亮计畧,不如辛毗,毗宜代思。」帝以访放、资。放、资对曰:「陛下用思者,诚欲取其効力,不贵虚名也。毗实亮直,然性刚而专,圣虑所当深察也。」遂不用,出为衞尉。帝方脩殿舎,百姓劳役,毗上疏曰:「窃闻诸葛亮讲武治兵,而孙权市马辽东,量其意指,似欲相左右。备豫不虞,古之善政。而今者宫室大兴,加连年谷麦不收。《诗》云:「民亦劳止,迄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唯陛下为社稷计。」帝报曰:「二虏未灭,而治宫室,直谏者立名之时也。夫王者之都,当及民劳兼办,使后世无所复增,是萧何为汉规摹之畧也。今卿为魏重臣,亦宜解其大归。」帝又欲平北芒,令于其上作台观,则见孟津,毗谏曰:「天地之性,高高下下,今而反之,既非其理,加以损费人功,民不堪役。
译文帝说:“依照你的意思,难道还要把敌人留给子孙吗?”辛毗回答:“从前周文王把纣王留给武王,只是因为知道时机罢了。如果时机尚未成熟,难道能容得不等待吗?”文帝最终还是征讨吴国,到达长江后回军。明帝即位,进封辛毗为颍乡侯,食邑三百户。当时中书监刘放、令孙资得到明帝信任,掌握裁决时政的权力,大臣无不与他们交好,只有辛毗不与他们往来。辛毗的儿子辛敞劝他说:“如今刘放、孙资掌权,众人都像影子一样依附他们。父亲应当稍微降低自己的心意,和光同尘;否则一定会有诽谤。”辛毗严肃地说:“主上虽然还不能算聪明,却也不是昏暗低劣之人。我立身处世自有原则,即使和刘放、孙资不合,最多不过使我不能做三公罢了,有什么危害?难道有大丈夫想做三公,却要毁掉自己的高尚节操吗?”冗从仆射毕轨上表说,尚书仆射王思是勤勉的旧吏,忠诚明亮,谋略才能不如辛毗,辛毗应当代替王思。明帝询问刘放、孙资,二人回答:“陛下任用王思,确实是想取得他的实际功劳,并不看重虚名。辛毗确实忠诚正直,但性情刚强而专断,圣上的考虑应当对此深加察看。”于是没有任用辛毗,出任卫尉。明帝正在修建宫殿房舍,百姓疲于劳役,辛毗上疏说:“臣私下听说诸葛亮讲习武事、整治军队,孙权买马于辽东。估量他们的意图,似乎想互相呼应,以防备意外,这是古代的良好政治;可是如今宫室大兴,又接连多年谷物、麦子歉收。《诗经》说:‘百姓也疲劳了,终于可以稍得安康;惠及中原百姓,以安定四方。’唯愿陛下为社稷打算。”明帝答复说:“吴、蜀二虏尚未消灭,整治宫室,正是直言进谏、建立声名的时候。王者的都城,应当趁百姓劳作之时一并修治,使后世没有什么再增加的,这就是萧何为汉朝规划规模的谋略。如今你是魏国重臣,也应当懂得其中的大旨。”明帝又想削平北芒山,在山上建台观,使之能够望见孟津。辛毗进谏说:“天地的本性是高处更高、低处更低;如今却反过来做,既不合道理,又损耗费用、浪费民力,百姓不能承受劳役。况且如果九河泛滥,河水造成灾害,而丘陵又都被削平,将拿什么来抵御呢?”明帝于是停止了此事。【《魏略》说:诸葛亮围攻祁山未能取胜,引军退走,张郃追赶他,被流箭射中而死。明帝惋惜张郃,临朝叹息说:“蜀国还没有平定,张郃却死了,这将怎么办?”司空陈群说:“张郃确实是良将,是国家所依靠的人。”辛毗心里认为张郃虽可惜,但已经死了,不应当在内使君主意志衰弱,在外显示国家没有大将,于是对陈群说:“陈公这是什么话?建安末年,天下一日也不能没有武皇帝;后来把国运托付给文皇帝、由他承受天命,黄初年间,又认为不能没有文皇帝;后来文皇帝弃世而陛下兴起,如今国内所缺少的,难道是张郃吗?”陈群说:“确实如辛毗所说。”明帝笑道:“陈公可称得上善于随机应变了。”臣裴松之认为:比拟人物必须取其同类,作比也应引用同类,所以君子说话不能苟且。辛毗想要扩大君主的意志,应该举张辽一类的人物,怎么能因一名将领的死亡而拿祖宗作比呢?没有比这更不合适的话了。进言时违背同类,退一步看又像谄媚佞幸,佐治刚正的品格不应有这种言语。《魏略》既然难以相信,习凿齿又把它记载下来,我私下认为辛毗受到的诬陷实在不少。】青龙二年,诸葛亮率军出兵到渭水以南。此前大将军司马宣王多次请求与诸葛亮交战,明帝始终不答应。这一年,明帝担心不能禁遏诸葛亮,于是任命辛毗为大将军军师,授予使持节。六军都肃然整齐,听从辛毗节制,没有人敢违犯。【《魏略》说:司马宣王多次想进攻,辛毗禁止而不许。司马宣王虽然能够实行自己的意图,却每次都在辛毗面前屈服。】诸葛亮死后,魏军又退回。辛毗任卫尉,去世,谥号肃侯。儿子辛敞继承爵位。咸熙年间,辛敞任河内太守。【《世语》说:辛敞字泰雍,官至卫尉。辛毗的女儿辛宪英嫁给太常、泰山人羊耽。外孙夏侯湛为她作传说:宪英聪明而有才识鉴别能力。当初文帝和陈思王争做太子,后来文帝获立,抱住辛毗的脖子高兴地说:“辛君知道我高兴吗?”辛毗把这件事告诉宪英,宪英叹息说:“太子是代替君主主持宗庙社稷的人。代替君主不能不忧戚,主持国家不能不恐惧。应当忧戚却反而高兴,怎么能够长久?魏国恐怕不会昌盛吧!”后来弟弟辛敞任大将军曹爽的参军。司马宣王将要诛杀曹爽,趁曹爽出城,关闭城门。大将军司马鲁芝带着曹爽府中的兵士攻打城门,砍断门闩,冲出城门去追曹爽,呼喊辛敞一同离去。辛敞害怕,问宪英:“天子在外,太傅关闭城门,有人说将对国家不利,事情可能是这样吗?”宪英说:“天下有不可预知的事,但依我推测,太傅不得不这样做。明皇帝临终时握着太傅的手臂,把后事托付给他,这话还在朝士耳中。况且曹爽和太傅都接受了托付之任,曹爽却独自专擅权势,行为骄奢,对王室不忠,于人道也不正。此举不过是诛杀曹爽罢了。”辛敞说:“这样看来,事情能成功吗?”宪英说:“恐怕已经接近成功了。曹爽的才干不是太傅的对手。”辛敞说:“这样看来,我可以不出去吗?”宪英说:“怎么能不出去?恪守职守,是做人重大的义理。一般人在危难中,尚且有人怜恤他;替别人执鞭驾车,却抛弃自己的职事,不吉祥,也不可为。况且这是为人君亲近者所任的职务,随众人行动罢了。”辛敞于是出城。司马宣王果然诛杀曹爽,事情平定后,辛敞叹息说:“我若不向姐姐谋划,几乎不能保全义理。”后来钟会任镇西将军,宪英对侄子羊祜说:“钟士季为什么向西出兵?”羊祜说:“将要灭蜀。”宪英说:“钟会处事放纵恣意,不是长久处于下位之道,我担心他另有志向。”羊祜说:“姑母不要多说。”后来钟会请求让儿子钟琇任参军,宪英忧虑说:“过去看到钟会出征,我为国家忧虑;今天祸难来到我家,这是国家的大事,一定无法避免了。”钟琇坚决请求随行,司马文王不同意。宪英对钟琇说:“去吧,要警戒自己。古代君子,在家就对父母尽孝,出仕就对国家尽节;在职守上思考自己所主管的事,在义理上思考自己所立的原则,只是不让父母遭受忧患罢了。军旅之中能够救济人的,大概只有仁爱宽恕了。你要慎重。”钟琇最终保全了自身。宪英活到七十九岁,泰始五年去世。这是任用亲近之人担任职务,也不过是随从众议罢了。曹爽于是出兵,宣王果然诛杀了曹爽。事情平定以后,敞叹息说:“我若不曾与姐姐商量,几乎就不能保全义节了。”等到钟会担任镇西将军时,宪英对侄子羊祜说:“钟士季为什么向西出兵?”羊祜说:“他将要消灭蜀国。”宪英说:“钟会任事纵恣,不是能够长久居于下位的处世之道,我担心他另有图谋。”羊祜说:“姑母不要多说。”后来钟会请求让儿子钟琇担任参军,宪英忧虑地说:“从前我看见钟会出征,就替国家忧虑;今天祸难将要降临到我家,这可是国家的大事,他一定不会停止了。”钟琇坚决请求司马文王,文王没有答应。宪英告诫钟琇说:“去吧,要谨慎。古代君子在家就对父母尽孝,出仕就对国家尽忠;任职时想着自己所掌管的事务,合乎义理时想着自己所应当坚持的原则,不过是不让父母遭受忧患罢了。处在军旅之中,能够使事情成功的,大概只有仁爱宽恕吧?你一定要谨慎。”钟琇最终保全了自身。宪英享年七十有九岁,于泰始五年去世。
且若九河盈溢,河水为害,而丘陵皆夷,将何以御之?」帝乃止【魏畧》曰:「诸葛亮围祁山,不克引退,张郃追之,为流矢所中死。帝惜郃,临朝而叹曰:「蜀未平而郃死,将若之何?」司空陈羣曰:「郃诚良将,国所依也。」毗心以为郃虽可惜,然已死,不当内弱主意而示外以不大也,乃持羣曰:「陈公是何言欤?当建安之末,天下不可一日无武皇帝也。及委国祚而文皇帝受命,黄初之世,亦谓不可无文皇帝。」也及委弃天下,而陛下龙兴。今国内所少,岂张郃乎?陈羣曰:“亦诚如辛毗言。”帝笑曰:“陈公可谓善变矣。”臣松之以为拟人必于其伦,取譬宜引其类,故君子于其言无所茍而已矣。毗欲▯广主意,当举若张辽之畴,安有于一将之死,而可以祖宗为譬哉?非所宜言,莫过于兹。进违其类,退似谄佞,佐治刚正之体,不宜有此。《魏畧》既已难信,习氏又从而载之,窃谓斯人受诬不少】青龙二年,诸葛亮率众出渭南。先是,大将军司马宣王数请与亮战,明帝终不听。是岁,恐不能禁,乃以毗为大将军军师,使持节,六军皆肃,凖毗节度,莫敢犯违【魏畧》曰:宣王数数欲进攻,毗禁不听。宣王虽能行意,而每屈于毗】亮卒复还,为衞尉,薨,諡曰肃侯。子敞嗣,咸熙中为河内太守【世语》曰:敞字泰雍,官至衞尉。毗女宪英,适太常泰山羊耽。外孙夏侯湛为其传曰:宪英聪明有才鉴。初,文帝与陈思王争为太子,既而文帝得立,抱毗颈而喜曰:“辛君知我喜不?”毗以告宪英。宪英叹曰:“太子代君主宗庙社稷者也,代君不可以不戚,主国不可以不惧。宜戚而喜,何以能久?魏其不昌乎?”弟敞为大将军曹爽参军,司马宣王将诛爽,因爽出闭城门。大将军司马鲁芝将爽府兵犯门斩关出城门,赴爽来呼敞俱去。敞惧问宪英曰:“天子在外,太傅闭城门,人云将不利国家,于亊可得尔乎?”宪英曰:“天下有不可知,然以吾度之,太傅不得不尔。明皇帝临崩把太傅臂以后事付之,此言犹在朝士之耳。且曹爽与太傅俱受寄托之任,而独専权势,行以骄奢于王室,不忠于人道,不直此举,不过以诛曹爽耳。”敞曰:“然则事就乎?”宪英曰:“得无殆就。爽之才非太傅之偶也。”敞曰:“然则敞可以无出乎?”宪英曰:“安可不出,职守人之大义也。凡人在难,犹或恤之,为人执鞭而弃其事,不祥不可也。且为人死。为人任亲昵之职也,从众而已。敞遂出,宣王果诛爽。事定之后,敞叹曰:「吾不谋于姊,几不获于义。」逮钟防为镇西将军,宪英谓从子羊祜曰:「钟士季何故西出?」祜曰:「将为灭蜀也。」宪英曰:「防在事纵恣,非持久处下之道,吾畏其有他志也。
」祜曰:「季母,勿多言。」其后防请子琇为参军,宪英忧曰:「他日见钟防之出,吾为国忧之矣。今日难至,吾家此国之大事,必不得止也。」琇固请司马文王,文王不听。宪英语琇曰:「行矣,戒之!古之君子,入则致孝于亲,出则致节于国,在职思其所司,在义思其所立,不遗父母忧患而已。军旅之间,可以济者,其惟仁恕乎?汝其慎之!」琇竟以全身。宪英年至七十有九,泰始五年卒】杨阜字义山,天水冀人也【魏畧曰:阜少与同郡尹奉、次曾、赵昻、伟章俱发名,伟章、次曾与阜俱为凉州从亊】以州从事为牧韦端使,诣许,拜安定长史。阜还关右,诸将问袁、曹胜败孰在?阜曰:「袁公寛而不断,好谋而少决,不断则无威,少决则失后事。今虽彊,终不能成大业。曹公有雄才远畧,决机无疑,法一而兵精,能用度外之人,所任各尽其力,必能济大事者也。」长史非其好,遂去官。而端徴为太仆,其子康代为刺史,辟阜为别驾,察孝廉,辟丞相府。州表留参军事。马超之战败渭南也,走保诸戎。太祖追至安定,而苏伯反河间,将引军东还。阜时奉使,言于太祖曰:「超有信布之勇,甚得羌胡心,西州畏之。若大军还不严为之备,陇上诸郡非国家之有也。」太祖善之。而军还仓卒,为备不周。超率诸戎渠帅以击陇上郡县,陇上郡县皆应之,惟冀城奉州郡以固守。超尽兼陇右之众,而张鲁又遣大将杨昂以助之,凡万余人攻城。阜率国士大夫及宗族子弟胜兵者千余人,使从弟岳于城上作偃月营,与超接战。自正月至八月拒守,而救兵不至。州遣别驾阎温循水潜出求救,为超所杀。于是刺史、太守失色,始有降超之计。阜流涕谏曰:「阜等率父兄子弟以义相励,有死无二。田单之守,不固于此也。弃垂成之功,陷不义之名。阜以死守之。」遂号哭。刺史、太守卒遣人请和,开城门迎超。超入,拘岳于冀,使杨昂杀刺史、太守。阜内有报超之志,而未得其便。顷之,阜以丧妻求葬,假。阜外兄姜叙屯歴城。阜少长叙家,见叙母及叙说前在冀中时事,歔欷悲甚。叙曰:「何为乃尔?」阜曰:「守城不能完,君亡不能死,亦何面目以视息于天下?马超背父叛君,虐杀州将,岂独阜之忧?责一州士大夫皆防其耻。君拥兵专制,而无讨贼心,此赵盾所以书杀君也。」超彊而无义,多衅易图。耳叙母慨然勑从阜计,计定外与乡人姜隐、赵昂、尹鳯、姚琼、孔信、武都人李俊、王灵结谋,定讨超,约使从弟谟至冀,语岳并结安定梁寛、南安赵衢、厐恭等,约誓既明。十七年九月,与叙起兵于卤城。超闻阜等兵起,自将出。而衢、寛等解岳,闭冀城门讨超妻子。
译杨阜,字义山,是天水冀县人。【《魏略》说:杨阜年轻时与同郡的尹奉、次曾、赵昂、伟章一起成名;伟章、次曾后来与杨阜一同担任凉州从事。】杨阜以州从事的身份担任州牧韦端的属官,韦端派他到许县,被任命为安定长史。杨阜回到关右后,诸将问袁绍、曹操胜负将归于谁,杨阜说:“袁公宽厚却不能决断,喜欢谋划却少有决断;不能决断就没有威势,少有决断就会错失后续的行动。如今他虽然强盛,终究不能成就大业。曹公有雄才远略,决断时毫不迟疑,法令统一而军队精锐,能够任用常规之外的人才,使所任用的人各尽其力,必定能够成就大事。”长史不喜欢这番话,杨阜便离职;韦端被征召为太仆,他的儿子韦康接替他担任刺史,征召杨阜为别驾;经察举为孝廉后,又被征召到丞相府,州里上表请求留下他担任参军事。马超战败于渭南后,逃走投靠各部戎人。太祖追到安定,而苏伯在河间反叛,太祖将要率军向东返回。当时杨阜奉使,对太祖说:“马超有韩信、英布那样的勇力,很得羌人、胡人的民心,西州都畏惧他。如果大军返回而不严加防备,陇上各郡就不再属于国家了。”太祖认为他说得对,但军队仓促返回,防备不周。马超率领各部戎人的首领攻打陇上的郡县,陇上郡县都响应他,只有冀城奉行州郡命令坚守。马超把陇右的军队全部兼并,又得到张鲁派遣的大将杨昂相助,总共一万多人攻城。杨阜率领本国士大夫和宗族子弟中能够作战的一千多人,派堂弟杨岳在城上构筑偃月营,与马超交战。从正月一直坚守到八月,救兵仍未到。州里派别驾阎温沿水路秘密出城求救,却被马超杀死。于是刺史、太守都惊慌失色,开始产生向马超投降的打算。杨阜流泪劝谏说:“我们率领父兄子弟,以义相互激励,抱定必死之心,绝无二志;田单守城也没有比这更坚定。如今若放弃即将成功的功劳,便会陷入不义的名声。我杨阜将以死守城。”刺史、太守于是号哭,最终派人请求讲和,打开城门迎接马超。马超入城后,把杨岳拘禁在冀城,派杨昂杀死刺史、太守。杨阜内心怀有报复马超的志向,却一时没有机会。不久,杨阜以妻子去世为由,请求送葬,借机到妻子的外兄姜叙驻守的历城。杨阜年少时曾在姜叙家长大,见到姜叙的母亲后,便向姜叙说起先前在冀城中的事情,抽泣悲痛不已。姜叙说:“为什么悲痛到这个地步?”杨阜说:“守城却不能保全,主君亡故却不能以死相殉,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面对天下人?马超背叛父亲、叛逆君主,残暴杀害州将,难道只是我杨阜一个人的忧患和责任吗?一州士大夫都应当共同洗雪这种耻辱。你拥兵专制,却没有讨伐贼人的心,这正是赵盾被《春秋》记作‘杀君’的原因。马超强大却不讲义,多有过失,容易图谋。”姜叙的母亲 姜叙的母亲慨然答应,命令姜叙按照杨阜的计策行事。计策确定后,姜叙在外面与乡人姜隐、赵昂、尹凤、姚琼、孔信,以及武都人李俊、王灵结谋,决定共同讨伐马超;约定派杨阜的堂弟杨谟到冀城,把计划告诉杨岳,并联合安定人梁宽、南安人赵衢、庞恭等人。誓约既已确定,十七年九月,姜叙在卤城起兵。马超听说杨阜等起兵,亲自出兵;赵衢、梁宽等人便放出杨岳,关闭冀城城门,起兵讨伐马超。马超袭击历城,俘获姜叙的母亲。姜叙的母亲骂他说:“你是背叛父亲的逆子、杀害君主的凶贼,天地难道会长久容忍你而不让你早死吗?你竟敢凭这副面目见人!”马超发怒,把她杀死。杨阜与马超交战,身上中了五处创伤;宗族兄弟中死了七人。马超于是向南投奔张鲁,陇右平定。太祖因讨伐马超的功劳,封侯者十一人,赐给杨阜关内侯的爵位。杨阜推辞说:“主君在世时,我没有保卫他、替他抵御危难的功劳;主君亡故时,我也没有以死尽忠的效绩。按义理应当降黜,按法律应当诛杀。马超又没有被我杀死,我没有理由苟且承受爵禄。”太祖答复说:“您与群贤共同建立了大功,西土之人把这件事当作美谈。子贡推辞赏赐,孔仲尼称许他止于至善。您应当剖明心迹,顺从国家的命令。姜叙的母亲劝姜叙及早起兵,这是多么明智啊!即使杨敞的妻子,也不过如此。贤德啊,贤德啊!优秀的史官记载此事,一定不会使它埋没于地下。”【皇甫谧《烈女传》说:姜叙的母亲,是天水人姜伯奕的母亲。建安年间,马超攻打冀城,杀害凉州刺史韦康,州人悲痛,没有不感到愤怒的。姜叙担任抚夷将军,拥兵驻扎在历城。姜叙的姑母之子杨阜原本是韦康的从事,同僚十多人都被马超略加统属,暗中相互结交,准备替韦康报仇,只是还没有找到机会。恰逢杨阜的妻子去世,杨阜向马超辞行,准备归西,于是经过历城,前去拜访姜叙的母亲,把韦康被害以及冀城中的灾难告诉她,两人相对哭泣了很久。姜叙的母亲说:‘唉,伯奕!韦使君遭难,难道只是全州的耻辱,也是你的过错吗?难道只是义山一人的责任吗?你不要顾虑我。事情拖久了就会发生变化,世上谁能不死?为国而死,是忠义中最大的事情。你只管迅速起兵,我自然替你承担,不会因为我年老而拖累你。’于是命令姜叙与杨阜共同谋划。姜叙答应后,分派人员到乡里传话,通知尹奉、赵昂以及安定的梁宽等人,让姜叙先起兵反叛马超;马超发怒,必然亲自来攻打姜叙,梁宽等人便从后面关闭城门。誓约已经确定,姜叙于是进兵进入卤城,赵昂、尹奉守卫祁山。马超听说后果然亲自出兵攻打姜叙,梁宽等人从后面关闭冀城城门。马超失去依凭,经过卤城,姜叙守卫卤城。马超于是进军历城,历城中有人看见马超经过,以为是姜叙的军队回来了;又听说马超已经逃往汉中,所以历城没有防备。马超进入历城,抓住姜叙的母亲。姜叙的母亲愤怒地辱骂马超,马超被骂后大怒,立即杀死 姜叙的母亲和她的儿子,烧毁城池后离去。杨阜等人把这些情况报告给太祖,太祖十分赞许,亲自下令褒扬,言辞如本传所载。臣松之考察:皇甫谧称杨阜是姜叙的姑母之子,而本传说姜叙是杨阜的外兄,关于内外亲属关系的称呼有所不同。皇甫谧又记载赵昂的妻子说:赵昂的妻子赵异,是原益州刺史、天水人赵伟璋的女儿,母亲为王氏。赵昂担任羌道令时,把赵异留在西城。同郡人梁双反叛,攻破西城,杀死赵异的两个儿子;赵异的女儿赵英六岁,独自和赵异留在城中。赵异看见两个儿子已经死了,又担心被梁双侵犯,便拿刀想自杀;她回头看着赵英,叹息说:‘我死后丢下你,你将依靠谁呢?我听说西施如果蒙上不洁的衣服,人们尚且会掩鼻;何况我的相貌并不像西施呢?’于是她用粪便涂污麻衣,穿在身上,少吃东西使身体消瘦,从春天一直到冬天。梁双与州郡讲和,赵异最终因此免于灾难。赵昂派官吏去迎接她,走到离城还不到三十里时,赵异停下,对赵英说:‘妇人没有符信和保傅,就不能走出内室。昭姜沉入水流,伯姬等待被火烧死;我每次读到她们的传记,内心都赞叹她们的节操。如今我遭逢乱世,不能以死尽节,将来凭什么再去见诸位姑母?我所以苟且活着不死,只是怜悯你罢了。如今官舍已经很近了,我离开你而去死吧。’于是服下毒药死去。当时恰好有解毒的良药,便掰开她的嘴灌下去,过了很久才苏醒。建安年间,赵昂调任参军事,迁居冀城。马超攻打冀城时,赵异亲自穿着布制臂衣,辅佐赵昂守备;又把自己所佩戴的玉环和佩饰全部取下,赏给战士。等到马超进攻紧急,城中饥困,刺史韦康一向仁慈怜悯官吏百姓,因伤亡惨重,想与马超讲和。赵昂劝谏,他不听;赵昂回去把这件事告诉赵异。赵异说:‘君主有诤臣,大夫有专断自守、坚持正义的道理;坚持正义并不是错误,怎么知道关陇的救兵不会到来呢?我们应当共同努力,最终建立大功,保全节义,至死也不能顺从。’等赵昂回来时,韦康已经与马超讲和。马超于是背弃约定,杀死韦康,又劫持赵昂的嫡子赵月到南郑,想以此要挟赵昂为自己效力,但心中还不十分信任赵昂。马超的妻子杨氏听说赵异的节操品行,请她来相见,整日与她交谈。赵异想让赵昂取得马超的信任,以便实现自己的谋划,便对杨氏说:‘从前管仲进入齐国,建立九合诸侯的功业;由余到了秦国,帮助秦穆公成就霸业。如今国家刚刚安定,治理还是混乱,关键在于能否得到人才。凉州的士卒和战马,正可以同中原争衡,不能不慎重考虑。’杨氏深受感动,认为赵异忠于自己,于是同赵异再次亲近结交。赵昂后来能够取得马超信任、成就大功并免除祸患,都是赵异的力量。等到赵昂与杨阜等人结谋讨伐马超,告诉赵异说:‘我的谋划如此,事情一定万无一失,只是赵月怎么办?’赵异厉声回答说:‘忠义立身,能够洗雪君父的大耻;即使丢掉性命也算不得什么,何况只是一个儿子呢?项橐、颜渊难道还会有百
超袭歴城,得叙母。叙母骂之曰:「汝背父之逆子,杀君之桀贼,天地岂久容汝?而不早死,敢以面目视人乎!」超怒杀之。阜与超战,身被五创,宗族兄弟死者七人。超遂南奔张鲁。陇右平定,太祖封讨超之功侯者十一人,赐阜爵关内侯。阜让曰:「阜君存无扞难之功,君亡无死节之効,于义当绌,于法当诛。超又不死,无宜茍荷爵禄。」太祖报曰:「君与羣贤共建大功,西土之人以为美谈。子贡辞赏,仲尼谓之止善,君其剖心以顺国命。」姜叙之母劝叙早发明智,乃尔虽杨敞之妻,盖不过此,贤哉贤哉,良史纪录,必不坠于地矣【皇甫谧《烈女传》曰:姜叙母者,天水姜伯奕之母也。建安中,马超攻冀,害凉州刺史韦康,州人凄然,莫不感愤。叙为抚夷将军,拥兵屯歴,叙姑子杨阜,故为康从事,同等十余人皆畧属超,隂相结为康报仇,未有间防。阜妻死,辞超宁归西,因过至歴,候叙母,说康被害及冀中之难,相对泣良久。姜叙举室感悲,叙母曰:「咄!伯奕韦使君遇难,岂一州之耻,亦汝之负,岂独义山哉?汝无顾我,事淹变生,人谁不死?死国忠义之大者,但当速发,我自为汝当之,不以余年累汝也。」因勅叙与阜参议,许诺分人传语乡里尹奉、赵昂及安定梁寛等,令叙先举兵叛超。超怒必自来击,叙、寛等因从后闭门。约誓已定,叙遂进兵入卤。昂奉守祁山。超闻果自出击,叙、寛等从后闭冀门。超失据过卤,叙守卤。超因进至歴,歴中见超往,以为叙军还,又传闻超已走奔汉中,故歴无备。及超入歴,执叙母,母怒骂超,超被骂大怒。即杀叙母及其子,烧城而去。阜等以状闻,太祖甚嘉之,手令褒扬,语如本传。臣松之案:谧称阜为叙姑子,而本传云叙为阜外兄,与今名内外为不同。谧又载赵昂妻曰:「赵昂妻异者,故益州刺史、天水赵伟璋妻,王氏女也。昂为羌道令,留异在西防。同郡梁双反,攻破西城,害异两男,异女英,年六岁,独与异在城中。异见两男已死,又恐为双所侵,引刀欲自刎,顾英而叹曰:『身死尔,弃当谁恃哉!吾闻西施▯不洁之服,则人掩鼻,况我貌非西施乎!』乃以溷粪湼麻而被之,尠食瘠形,自春至冬。双与州郡和,异竟以是免难。昂遣吏迎之,未至三十里,止谓英曰:『妇人无符信保傅,则不出房闱。昭姜沈流,伯姬待烧,每读其传,心壮其节。今吾遭乱不能死,将何以复见诸姑?所以偷生不死,惟怜汝耳。今官舍己近,吾去汝死矣。』遂饮毒药而絶。时适有解毒药良汤,撅口灌之,良久廼苏。建安中,昂转参军事,徙居冀防。马超攻冀,异躬着布韝,佐昂守备,又悉脱所佩环黼黻以赏战士。
及超攻急,城中饥困,刺史韦康素仁愍吏民伤残,欲与超和,昂谏不听,归以语异。异曰:「君有争臣,大夫有専利之义,专不为非也。焉知救兵不到关陇哉?当共勉卒,高勲全节致死,不可从也。」比昂还,康与超和,超遂背约害康,又刼昂质其嫡子月于南郑,欲要昂以为己用,然心未甚信。超妻杨闻异节行,请与防终日。异欲信昂于超以济其谋,谓杨曰:「昔管仲入齐,立九合之功;由余适秦穆公,成霸方今社稷初定,治乱在于得人。凉州士马廼可与中夏争锋,不可不详也。」杨深感之,以为忠于已,遂与异重相接结。昂所以得信于超,全功免祸者,异之力也。及昂与杨阜等结谋讨超,告异曰:「吾谋如是,事必万全,当奈月何?」异厉声应曰:「忠义立于身,雪君父之大耻,丧元不足为重,况一子哉!夫项托顔渊岂复百年贵义存耳。昂曰:“善。”遂共闭门逐超。超奔汉中,从张鲁得兵还。异复与昂保祁山,为超所围三十日,救兵到乃解。超卒,杀异子月。凡自冀城之难至于祁山,昂出九奇,异辄参焉】太祖征汉中,以阜为益州刺史,还拜金城太守,未发,转武都太守。郡濵蜀汉,阜请依龚遂故事,安之而已。防刘备遣张飞、马超等从沮道趣下辩,而氐雷定等七部万余落反应之。太祖遣都防曹洪御超等,超等退还。洪置酒大防,令女倡着罗縠之衣,蹋鼓,一坐皆笑。阜厉声责洪曰:“男女之别,国之大节,何有于广坐之中裸女人形体?虽桀纣之乱,不甚于此。”遂奋衣辞出,洪立罢女乐,请阜还坐,肃然惮焉。又刘备取汉中,以逼下辩。太祖以武都孤远,欲移之,恐吏民恋土。阜威信素着,前后徙民氐,使居京兆、扶风、天水界者万余戸,徙郡小槐里,百姓襁负而随之。为政举大纲而已,下不忍欺也。文帝问侍中刘晔等:“武都太守何如人也?”皆称阜有公辅之节,未及用,防帝崩。在郡十余年,徴拜城门校尉。阜常见明帝着▯被缥绫半褎袖,阜问帝曰:“此于礼何法服也?”帝黙然不答,自是不法服不以见阜。迁将作大匠,时初治宫室,发美女以充后庭,数出入弋猎。秋大雨震电,多杀鸟雀。阜上疏曰:“臣闻明主在上,羣下尽辞。尧舜圣徳,求非索谏。大禹勤功,务卑宫室。成汤遭旱,归咎责已。周文刑于寡妻,以御家邦。汉文躬行节俭,身衣弋绨。此皆能昭令问,贻厥孙谋者也。伏惟陛下奉武皇帝开拓之大业,守文皇帝克终之元绪,诚宜思齐往古圣贤之善治,总观季世放荡之恶政。所谓善治者,务俭约,重民力也。所谓恶政者,从心恣欲,触情而发也。惟陛下稽古世代之初,所以明赫及季世所以衰弱至于泯灭。近览汉末之变,足以动心诫惧矣。
曩使桓灵不废高祖之法,文景之恭俭,太祖虽有神武于何所施其能邪?而陛下何由处斯尊哉?今吴蜀未定,军旅在外,愿陛下动则三思,虑而后行,重慎出入。以往鉴来,言之若轻,成败甚重。顷者天雨又多,卒暴雷电非常,至杀鸟雀。天地神明以王者为子也,政有不当,则见灾谴。克己内讼,圣人所记,惟陛下虑患无形之外,慎明纎微之初。法汉孝文,出惠帝美人,令得自嫁。顷所调送小女,远闻不令,宜为后图。诸所缮治,务从约节。书曰:「九族既睦,协和万国。事思厥宜,以从中道。」精心计谋,省息费用,吴蜀以定,尔乃上安下乐,九亲熙熙,如此以往,祖考心欢,尧舜其犹病诸!今宜开大信于天下,以安众庶,以示远人。时雍丘王植怨于不齿藩国至亲,法禁峻密,故阜又陈九族之义焉。诏报曰:「间得密表,先陈往古明王圣主,以讽闇政,切至之辞,欵诚笃实。退思补过,将顺匡救,备至悉矣。览思苦言,吾甚嘉之。」后迁少府。是时大司马曹真伐蜀,遇雨不进,阜上疏曰:「昔文王有赤乌之符,而犹日仄不暇食;武王白鱼入舟,君臣变色而动得吉瑞,犹尚忧惧。况有灾异而不战竦者哉?今吴蜀未平,而天屡降变,陛下宜深有以专精应答,侧席而坐,思示远以徳,绥迩以俭。间者诸军始进,便有天雨之患,稽阂山险,以积日矣。转运之劳,担负之苦,所费以多,若有不继,必违本图。传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徒使六军困于山谷之间,进无所畧,退又不得,非主兵之道也。武王还师,殷卒以亡,知天期也。今年凶民饥,宜发明诏,损膳减服,技巧珍玩之物,皆可罢之。昔邵信臣为少府,于无事之世,而奏罢浮食,今者军用不足,益宜节度。」帝即召诸军还。后诏大议政治之不便于民者,阜议以为:「致治在于任贤,兴国在于务农。若舍贤而任所私,此忘治之甚者也。广开宫馆,高为台榭,以妨民务,此害农之甚者也。百工不敦其器而竞作奇巧,以合上欲,此伤本之甚者也。孔子曰:「苛政甚于猛虎。」今守功文俗之吏为政,不通治体,茍好烦苛,此乱民之甚者也。当今之急,宜去四甚,并诏公卿郡国举贤良方正敦朴之士而选用之,此亦求贤之一端也。阜又上疏欲省宫人诸不见幸者,乃召御府吏问后宫人数,吏守旧令对曰:「禁密不得宣露。」阜怒,杖吏一百,数之曰:「国家不与九卿为密,反与小吏为密乎?」帝闻而愈敬惮阜。帝爱女淑,未期而天帝痛之甚,追封平原公主,立庙洛阳,葬于南陵,将自临送。阜上疏曰:「文皇帝、武宣皇后崩,陛下皆不送葬,所以重社稷,备不虞也。何至孩抱之赤子而可送葬也哉?
」帝不从。帝既新作许宫,又营洛阳宫殿观阁,阜上疏曰:「尧尚茅茨,而万国安其居;禹卑宫室,而天下乐其业。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古之圣帝明王,未有极宫室之高丽,以雕▯百姓之财力者也。桀作璇室、象廊,纣为倾宫、鹿台,以丧其社稷;楚灵以筑章华而身受其祸;秦始皇作阿房而殃及其子,天下叛之,二世而灭。夫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当以尧、舜、禹、汤、文、武为法则,夏桀、殷纣、楚灵、秦皇为深诫。高高在上,实监后徳,慎守天位,以承祖考巍巍大业,犹恐失之,不夙夜敬止,允恭防民,而乃自暇自逸,惟宫台是侈是饰,必有颠覆危亡之祸。《易》曰:「丰其屋,蔀其家,闚其戸,閴其无人。」王者以天下为家,言丰屋之祸至于家无人也。方今二虏合从,谋危宗庙,十万之军东西奔赴,边境无一日之娱,农夫废业,民有饥色,陛下不以是为忧,而营作宫室,无有已时,使国亡而臣可以独存,臣又不言也【臣松之以为忠至之道,以亡已为理,是以匡救其恶,不为身计,而阜表云:「使国亡而臣可以独存,臣又不言也。」此则发愤为已岂为国哉?斯言也,岂不伤谠?烈之义,为一表之病乎】君作元首,臣为股肱,存亡一体,得失同之。《孝经》曰:「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臣虽驽怯,敢忘争臣之义?言不切至,不足以感寤陛下。陛下不察臣言,恐皇祖烈考之祚将坠于地。使臣身死有补万一,则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谨叩棺沐浴,伏俟重诛。奏御天子,感其忠言,手笔诏答。每朝廷防议,阜常侃然以天下为已任,数谏争不听,乃屡乞逊位,未许。防卒,家无余财。孙豹嗣。高堂隆,字升平,泰山平阳人,鲁高堂生后也。少为诸生,泰山太守薛悌命为督邮。郡督军与悌争论,名悌而呵之。隆按劒叱督军曰:「昔鲁定见侮,仲尼歴阶;赵弹秦筝,相如进缶。临臣名君,义之所讨也。」督军失色,悌惊起止之。后去吏,避地济南。建安十八年,太祖召为丞相军议掾,后为歴城侯徽文学,转为相徽。遭太祖丧,不哀,反游猎驰骋。隆以义正谏,甚得辅导之节。黄初中,为堂阳长,以选为平原王傅。王即尊位,是为明帝,以隆为给事中、博士、驸马都尉。帝初践阼,羣臣或以为宜飨防。隆曰:「唐虞有遏密之哀,高宗有不言之思,是以至徳雍熙,光于四海,以为不宜为防。」帝敬纳之,迁陈留太守。犊民酉牧,年七十余,有至行,举为计曹掾。帝嘉之,特除郎中,以显焉。徴隆为散骑常侍,赐爵关内侯【魏畧曰:「太史上汉歴不及天时,因更推歩▯望朔晦,为太和歴。
译君主是头颅,臣子是四肢,国家存亡是一体的,得失也共同承担。《孝经》说:“天子有七名诤臣,即使没有道德,也不会失去天下。”臣虽然愚钝怯懦,怎敢忘记作为诤臣的道义?言语如果不恳切到极点,就不足以使陛下感悟醒觉。陛下如果不察看臣的言论,恐怕皇祖和先帝的基业将要坠落于地。假如臣的死能够有万分之一的补益,那么臣死的那一天也如同活着的年岁一样有价值。臣谨此叩首,沐浴斋戒,伏地等待重诛。”奏章上达后,天子被他的忠言感动,亲笔写诏书答复。每逢朝廷会议,杨阜总是刚正不阿,把天下大事当作自己的责任,多次进谏争辩;皇帝不听,他便屡次请求退位让贤,没有获准。不久杨阜去世,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孙子杨豹继承爵位。高堂隆,字升平,是泰山平阳人,是鲁国高堂生的后代。他年轻时作为诸生,泰山太守薛悌任命他为督邮。郡中督军与薛悌争论,高堂隆直呼薛悌的姓名并斥责他。高堂隆按剑斥责督军说:“从前鲁定公受到侮辱,孔子登上台阶;赵王弹奏秦筝,蔺相如进献瓦缶。臣下直呼君主姓名,是礼义所要讨伐的行为。”督军脸色大变,薛悌惊起制止。后来高堂隆离开官职,避居济南。建安十八年,太祖征召他担任丞相军议掾。后来任历城侯徽的文学官,又转任侯国相。侯徽遭遇太祖丧事时不悲哀,反而游猎驰骋,高堂隆以义理严正劝谏,很有辅导之臣的节操。黄初年间,他任堂阳长,因选拔任用而担任平原王傅。平原王即皇帝位,就是明帝,任命高堂隆为给事中、博士、驸马都尉。明帝刚即位,群臣有人认为应当举行宴会,高堂隆说:“唐尧、虞舜有停止音乐、服丧守哀之事,周高宗有不言之忧思;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至德和和谐才光照四海,所以不应当举行宴会。”皇帝敬重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他升任陈留太守。当地有个叫犊民酉牧的人,年过七十,有极高的德行;皇帝举荐他担任计曹掾,非常赞许,特意授予郎中之职,以此彰显他。又征召高堂隆为散骑常侍,赐关内侯爵位。【《魏略》说:太史令上报汉历不能符合天时,于是重新推算弦、望、朔、晦,制定太和历。皇帝认为高堂隆学问深厚,对天文又精通,于是下诏让高堂隆与尚书郎杨伟、太史待诏骆禄共同推算校订。杨伟、骆禄属于太史令,高堂隆却依据旧历,三方互相弹劾奏报,纷争持续数年。杨伟称骆禄推算出了日食,而月末的月亮并未完全消失;高堂隆认为没有日食,而月末的月亮已经完全消失。皇帝下诏采纳太史令的意见。高堂隆所争虽未被采纳,但远近之人仍然知道他的精微高明。】青龙年间,大规模修建殿舍,从西面取来长安的大钟。高堂隆上疏说:“从前周景王不效法文王、武王的明德,忽视周公旦的圣明制度;既铸造大钱,又制造大钟。单穆公劝谏而他不听,伶州鸠劝说而他不采纳,于是迷失正道不能返回,周德因此衰败。优秀的史官记载此事,就是要把它作为永远的鉴戒。然而如今的小人喜欢谈论秦、汉的奢侈靡费,以动摇圣上的心意,追求取得亡国之君那种不合时宜的器物,使百姓劳役、费用损耗,伤害德政。这不是用来兴盛礼乐的和谐、保全神明和百姓福祉的办法。” 这一天,皇帝到上方,卞兰跟随皇帝,高堂隆把自己的表章交给卞兰,让卞兰诘难高堂隆说:“国家兴衰在于政治,乐器有什么作用呢?”高堂隆说:“教化不能彰明,难道是钟的罪过吗?”高堂隆回答说:“礼乐,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所以箫韶演奏九成,凤凰就来仪;雷鼓演奏六变,天神就降临。政治因此平和,刑罚因此搁置不用,这就是和谐达到极点的情形。新的乐声响起,商纣因此灭亡;大钟铸成,周景王因此衰败。国家存亡的关键,常常由这些事情造成,怎么能说兴衰与礼乐没有关系呢?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应当记录,这是古代的道理。兴建器物却不以古法为准,拿什么给后世看呢?圣王乐于听取自己的过失,所以有进谏规劝的道理;忠臣愿意竭尽忠节,所以有不顾自身的义举。”皇帝称赞说好,升任高堂隆为侍中,仍兼任太史令。崇华殿发生火灾,皇帝下诏问高堂隆:“这是什么灾祸?按照礼制,难道有祈祷禳灾的道理吗?”高堂隆答道:“灾异的规律,都是用来彰明教训和警戒的;只有遵循礼制、修养德行,才能胜过它。《易传》说:‘上面不节俭,下面不节制,妖孽之火就会烧毁他的房屋。’又说:‘君主把台筑得太高,天火就会降下灾祸。’这说的是君主如果只顾装饰宫室,不知道百姓已经空乏耗尽,所以天就以旱灾和火灾回应;如今火从高大的宫殿中起,上天降下鉴察,是在谴责告诫陛下。陛下应当增加对人道的尊崇,以回应上天的意旨。从前太戊时桑树、谷树生长在朝廷,武丁时野鸡飞上鼎,二人都听到灾异便恐惧不安,侧身修德;三年以后,远方夷人前来朝贡,所以分别称为中宗、高宗。这就是前代明白的鉴戒。如今考察旧有占验,火灾发生都是把台榭宫室作为警戒;然而现在宫室所以不断扩充,实在是由于宫人过多,应当选择其中贤淑美好的留下,依照周代制度,裁减其余。这正是祖己训诫高宗、高宗享有远大谥号的原因。”皇帝又问高堂隆:“我听说汉武帝时柏梁台发生火灾,后来大规模兴建宫殿来压制火灾,这其中的道理是什么?”高堂隆答道:“臣听说,西京柏梁台发生火灾后,越地巫师陈述方术,于是修建建章宫来压制火灾的祥兆;这只是夷越巫师所做的事情,不是圣贤的明训。《五行志》说,柏梁台发生火灾,后来有江充巫蛊之事。【卫太子之事见于《前汉书》。】按照《五行志》的说法,越地巫师修建建章宫并不能压制灾祸。孔子说,灾异是同类事物相互感应,行为和精气相互感通,用来警戒君主。因此圣明的君主看见灾异,就责备自己,退下来修养德行,以消除并恢复正常。如今应当停止使百姓劳役,宫室的规制务求简约,内足以遮蔽风雨,外足以讲习礼仪;清扫发生火灾的地方,不敢在这里再有所兴建。这样,萐莆、嘉禾必然会在这里生长,以报答陛下恭敬谦谨的德行。怎么可以疲劳百姓的力量,耗尽百姓的财物呢?这实在不是招致祥瑞、安抚远人的办法。” 清扫被火烧毁的地方,不敢在这里再有所兴建。萐莆、嘉禾一定会生长在这里,以报答陛下恭敬谦谨的德行;怎么可以疲劳百姓的力量、耗尽百姓的财物呢?这实在不是招致祥瑞、安抚远方之人的办法。皇帝于是恢复修建崇华殿。当时各郡国有九龙出现,所以改名为九龙殿。陵霄阙刚开始建造时,有喜鹊在上面筑巢。皇帝拿这件事询问高堂隆,高堂隆答道:“《诗经》说:‘喜鹊有巢,斑鸠来居。’如今兴建宫室、修筑陵霄阙,却有喜鹊在上面筑巢,这是宫室尚未建成,主人就不能居住的象征。上天的意思仿佛是说:宫室尚未建成,将有别的姓氏来掌握和统治它。这正是上天的警戒。天道并不偏爱亲近谁,只帮助善人,因此不可不深切防备,不可不深思远虑。夏、商末世的君主都是继承先王即位的,却不敬重承受上天的明命,只听信谗言和谄媚,废弃德行而满足欲望,所以灭亡得很快。太戊、武丁看见灾异便恐惧敬慎,恭敬承受上天的警戒,所以国家兴盛迅速。如今如果停止各种劳役,让节俭足以满足费用,使德政更加崇高,行动都遵循先帝的法则,除去天下人所忧患的事情,兴办亿万百姓所获利的事情,那么三王的功业可以增加一层,五帝的功业可以增加一等,哪里只是殷宗转祸为福而已呢?臣身为陛下的腹心之臣,假如能够使陛下福祉增多、圣体安康、社稷长存,那么臣即使粉身碎骨、宗族覆灭,也如同活着一样,难道会害怕触犯逆鳞的灾祸,而使陛下听不到至理之言吗?”于是皇帝改变容色,神情震动。这一年,有彗星出现在大辰星所在的天区。高堂隆上疏说:“凡是帝王迁都、建立城邑,都要先确定天地、社稷的神位,以恭敬之心奉祀;将要营造宫室时,应以宗庙为先,廐库为次,居室为后。如今圜丘、方泽、南北郊、明堂、社稷的神位都还没有确定,宗庙的制度也还不合礼,却大肆装饰居室,使士人百姓失去生计。外人都说,宫人的费用与兴兵、军国的费用,所耗费的财物大致相等;百姓不堪承受,都产生怨怒。《尚书》说:‘上天聪明,来自百姓的聪明;上天明察而可畏,来自百姓的明察和威势。’百姓作歌颂,就会以五福趋向君主;百姓愤怒叹息,就会以六极威胁君主。这是说上天的赏罚随从民意,顺应民心。因此主持政务,首先要务在安定百姓,然后考察古代教化,使上下相通。从古到今,没有不是这样。使用简陋木椽、修建低矮宫室,是唐尧、虞舜、大禹用来留下盛大德政的办法;修筑玉台、琼室,是夏桀、商纣用来触犯上天的做法。如今的宫室实在违背礼制法度,却又修建九龙殿,装饰华丽超过从前。天上的彗星明亮显现,刚从房宿、心宿之间出现,侵犯帝座,直逼紫微,这正是皇天爱护陛下,所以显示警戒的征象;从开始到结束都在尊贵的位置附近,反复郑重地希望陛下能够觉悟醒来。这就是慈父恳切的
」帝以隆学问优深于天文,又精,乃诏使隆与尚书郎杨伟、太史待诏骆禄参共推校。伟禄是太史隆,故据旧歴更相劾奏,纷纭数岁。伟称禄得日蚀而月晦不尽,隆不得日蚀而月晦尽。诏从太史隆所争,虽不得,而远近犹知其精微也】青龙中,大治殿舍,西取长安大钟。隆上疏曰:「昔周景王不仪刑文武之明徳,忽公旦之圣制,既铸大钱,又作大钟。单穆公谏而弗听,伶州鸠对而弗从,遂迷不反,周徳以衰良史记焉,以为永鉴。然今之小人,好说秦汉之奢靡,以荡圣心,求取亡国不度之器,劳役费损,以伤徳政,非所以兴礼乐之和,保神民之休也。是日,帝幸上方,隆与卞兰从。帝以隆表授兰,使难隆曰:“兴衰在政,乐何为也?”化之不明,岂钟之罪?隆曰:“夫礼乐者,为治之大本也。故箫韶九成,鳯凰来仪;雷皷六变,天神以降。政是以平,刑是以错,和之至也。新声发响,商辛以陨;大钟既铸,周景以▯。存亡之机,恒由斯作,安在废兴之不阶也?”君举必书,古之道也。作而不法,何以示后?圣王乐闻其阙,故有箴规之道;忠臣愿竭其节,故有匪躬之义也。帝称善,迁侍中,犹领太史令。崇华殿灾,诏问隆:“此何咎于礼?宁有祈禳之义乎?”隆对曰:“夫灾变之法,皆所以明教戒也。惟率礼脩徳,可以胜之。《易传》曰:‘上不俭,下不节,孽火烧其室。’又曰:‘君高其台,天火为灾。’此人君茍饰宫室,不知百姓空竭,故天应之以旱火,从高殿起也。上天降鉴,故谴告陛下。陛下宜增崇人道,以答天意。昔太戊有桑谷生于朝,武丁有雊雉登于鼎,皆闻灾恐惧,侧身脩徳,三年之后,远夷朝贡,故号之曰中宗、高宗,此则前代之明鉴也。今案旧占,灾火之发,皆以台榭宫室为诫。然今宫室之所以充广者,实由宫人猥多之故,宜简择留其淑懿,如周之制,罢省其余,此则祖己之所以训高宗,高宗之所以享远号也。”诏问隆:“吾闻汉武帝时栢梁灾,而大起宫殿以厌之,其义云何?”隆对曰:“臣闻西京栢梁既灾,越巫陈方,建章是经,以厌火祥,乃夷越之巫所为,非圣贤之明训也。《五行志》曰:‘栢梁灾,其后有江充巫蛊也【卫太子事见前汉书】如志之言,越巫建章,无所厌也。孔子曰:‘灾者修类,应行精祲相感,以戒人君。’是以圣主覩灾,责躬退而修徳,以消复之。今宜罢散民役,宫室之制,务从约节,内足以待风雨,外足以讲礼仪,清埽所灾之处,不敢于此有所立作。萐莆嘉禾必生此地,以报陛下防恭之徳。岂可疲民之力,竭民之财?实非所以致符瑞而怀远人也。帝遂复崇华殿。时郡国有九龙见,故改曰九龙殿。
陵霄阙始搆,有鹊巢其上帝以问隆,对曰:「诗云:惟鹊有巢,惟鸠居之。今兴宫室,起陵霄阙,而鹊巢之,此宫室未成,身不得居之象也。天意若曰:宫室未成,将有他姓制御之。斯乃上天之戒也。夫天道无亲,惟与善人,不可不深防,不可不深虑。夏商之季,皆继体也,不钦承上天之明命,惟谗謟是从,废徳适欲,故其亡也忽焉。太戊、武丁覩灾竦惧,祗承天戒,故其兴也勃焉。今若休罢百役,俭以足用,增崇徳政,动遵帝则,除普天之所患,兴兆民之所利,三王可四,五帝可六,岂惟殷宗转祸为福而已哉?」臣备腹心,茍可以繁祉圣躬,安存社稷,臣虽灰身破族,犹生之年也。岂惮忤逆之灾,而令陛下不闻至言乎?于是帝改容动色。是岁有星孛于大辰。隆上疏曰:「凡帝王徙都立邑,皆先定天地社稷之位,敬恭以奉之。将营宫室,则宗庙为先,廐库为次,居室为后。今圜丘、方泽、南北郊、明堂、社稷神位未定,宗庙之制又未如礼,而崇饰居室,士民失业,外人咸云:宫人之用与兴戎军国之费所尽,畧齐民不堪命,皆有怨怒。书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舆人作颂,则向以五福;民怒吁嗟,则威以六极。言天之赏罚,随民言顺民心也。是以临政务在安民为先,然后稽古之化,格于上下。自古及今,未尝不然也。夫采椽卑宫,唐虞大禹之所以垂皇风也;玉台琼室,夏癸商辛之所以犯昊天也。今之宫室,实违礼度,乃更建立九龙,华饰过前。天彗章灼,始起于房心,犯帝坐而干紫微。此乃皇天子爱陛下,是以发教戒之象。始卒皆于尊位,殷勤郑重,欲必觉寤陛下。斯乃慈父恳切之,训宜崇孝子祗耸之礼,以率先天下,以昭示后昆,不宜有忽,以重天怒。时军国多事,用法深重,隆上疏曰:「夫拓迹垂统,必俟圣明;辅世匡治,亦须良佐。用能庶绩其凝,而品物康乂也。夫移风易俗,宣明道化,使四表同风,回首面内,徳教光熙,九服慕义,固非俗吏之所能也。今有司务纠刑书,不本大道,是以刑用而不措,俗▯而不敦。宜崇礼乐,班叙明堂,脩三雍,大射养老,营建郊庙,尊儒士,举逸民,表章制度,改正朔,易服色,布恺悌,尚俭素,然后备礼封禅,归功天地,使雅颂之声盈于六合,缉熙之化混于后嗣,斯盖至治之美,事不朽之贵业也。然九域之内,可揖让而治,尚何忧哉?不正其本而救其末,譬犹棼丝,非政理也。可命羣公卿士、通儒造具其事,以为典式。」隆又以为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异器械,自古帝王所以神明其政,变民耳目。故三春称王,明三统也。于是敷演旧章,奏而改焉。帝从其议,改青龙五年春三月为景初元年,孟夏四月,服色尚黄,牺牲用白,从地正也。
译教诫。陛下应当尊崇孝子的恭敬畏惧之礼,为天下率先示范,以此昭示后代子孙,不应忽视它而加重上天的愤怒。当时军国事务繁多,使用刑法严酷。高堂隆上疏说:“开拓功业、建立传统,必须等待圣明之君;辅佐世道、匡正治理,也必须依靠贤良的辅佐之臣,只有这样,各项功业才能成就,万物才能安定。移风易俗,宣扬彰明道德教化,使四方同受教化,回首面向朝廷,德教光明显盛,九州都仰慕仁义,这本来就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如今有关官员只致力于纠察刑法,不以大道为根本,所以刑罚不断使用而不能停止,风俗败坏而不能敦厚。应当崇尚礼乐,颁布等级次序,彰明明堂制度,修治辟雍、明堂、灵台三处学校,举行大射礼,奉养老人,营建郊庙,尊崇儒士,举荐隐逸之民,表彰制度,改定正朔,变更服色,颁布不同的徽号,改制器械;然后施行宽和仁厚的政策,崇尚节俭朴素。这样以后,再完备礼仪举行封禅,把功劳归于天地,使雅乐颂歌的声音充满六合,使光明盛大的教化与后代相融合。这是达到至治的美好事业,是永垂不朽的尊贵功业。如此,九州之内都可以用揖让的方式治理,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不端正根本,却去挽救末端,就像丝线纠结纷乱一样,不是治理政事的办法。可以命令群公、卿士和通晓儒术的人共同制定、完备这些事情,作为典章制度。”高堂隆又认为,改定正朔、变更服色、区别徽号、改易器械,是古代帝王用来使政教显明、改变百姓耳目习惯的办法,所以三月称王,正是为了彰明三统。于是他推演旧有的典章,上奏请求改制。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把青龙五年春三月改为景初元年孟夏四月,服色崇尚黄色,祭祀用白色牲畜,这是遵从地统。高堂隆升任光禄勋。皇帝更加扩建宫殿,雕刻装饰楼观台阁,开采太行山的石英和彩石,采集谷城的纹理石,在芳林园中修筑景阳山,在太极殿北面建造昭阳殿,铸造奇异壮伟的黄龙、凤凰等兽形装饰,装饰金墉、陵云台、陵霄阙。各种劳役繁多兴起,参加营造的人数达到数万。公卿以下直到学生,没有不出力的。皇帝甚至亲自挖土来率先示范。然而辽东不来朝贡,悼皇后又去世,天降淫雨,冀州发洪水,漂没百姓和财物。高堂隆上疏严厉劝谏说:“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养,圣人最宝贵的东西叫作君位。怎样守住君位?靠仁爱。怎样聚集百姓?靠财物。既然如此,士人和百姓就是国家的屏障,粮食和布帛就是士人百姓的性命。粮食布帛若没有天地造化就不能生长,没有人的力量也不能成就。因此,帝王亲自耕田以劝勉农业,皇后亲自养蚕以成就衣服,这是为了彰明侍奉上帝、报告并酬答天地施予的道理。从前伊尧、唐尧时代,正逢阳九厄运的灾年,洪水滔天,派鲧治理而功绩不能成功,于是推举文命,顺着山势砍伐树木,前后经历二十二年。灾祸的严重没有超过那时,徭役兴起的长久也没有超过那时。尧、舜君臣只是面向南方治理天下而已。” 大禹划分九州,众多士人各有等级差别;君子和小人都有相应的服饰章纹。如今若不顾时局的紧迫,使公卿大夫也和役夫一同承担劳作,传到四方异族耳中,不是美好的声誉;写在史册上,也不是好的名声。因此,治理国家和家族的人,近处应从自身取法,远处应从万物取法,像抚育婴儿一样养护百姓,所以称作和乐平易的君子、百姓的父母。如今上下都在服役,疾病和灾荒并至,耕种的人少,饥荒接连发生,百姓无法安度一年。应当更加怜悯救济,以解救他们的困苦。臣考察过去典籍的记载,天人之间的感应从来没有不相应的。因此古代圣明的君王敬畏上天的明命,顺应阴阳的逆顺,小心谨慎、勤勉不懈,唯恐有所违背;这样以后,治国之道才得以兴盛。德行与神明相符,灾异已经出现后,能够畏惧并修明政事的,没有不延长国祚、流传福泽的。到了末世,昏暗的君主和荒怠的统治者不尊崇先王的法则,不采纳正直之士的直言,只顾满足自己的情志,对变故的警戒漫不经心;没有一个不很快遭遇祸难,直到覆亡的。既然天道已经显明,请再从人道来论说。人的六情五性本来相同,嗜欲、廉正、贞洁各自居于其中一端;等到它们发动,就在内心交相争夺。欲望强而本性弱,就会放纵泛滥而不能禁止;精神意志不能自我约束,就会放任流溢而没有止境。凡是感情所向,不是喜爱就是认为美好;而美好与喜爱聚集的东西,不靠人力就不能成就,不依靠谷物和丝帛就不能建立。感情如果没有止境,人民就承受不了劳作,物资也不能满足欲求;劳作和需求一同到来,就将引起祸乱。因此不节制情欲,就无法彼此供养。孔子说:人如果没有长远的考虑,一定会有眼前的忧患。由此看来,礼义的制度并不是故意拘束人的身份等级,而是要借此远离祸害、兴起治理。如今吴、蜀二贼,不只是占据空地的小虏、聚集乡邑的盗寇,而是凭险据流,拥有众多士卒,僭越称帝,想同中国争衡。现在如果有人来报告说,孙权、刘备一同修明德政,又实行清廉节俭,减轻租赋,不营造玩赏之物,行动常常咨询年高贤者,办事遵循礼法,陛下听到后,难道不会惊惧,厌恶他们这样强盛,认为难以很快讨灭,因而成为国家的忧患吗?如果报告说,那两个贼人一同施行暴政,崇尚奢侈没有限度,使士民服劳役,加重赋税,百姓不堪命令,叹息声日益严重,陛下听到后,难道不会勃然大怒,痛恨他们困苦我方无辜百姓,想迅速加以诛讨吗?其次,难道不会庆幸他们疲惫困敝,认为夺取他们并不困难吗?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改变心意来衡量事情,事情和道理的规律也就不难明白了。况且秦始皇不筑立道德的根基,却营建阿房宫;不担忧宫墙内部的变乱,却修筑长城、驱使民众服役。当时他的君臣这样谋划,也想建立万世的功业,使子孙长久拥有天下,哪里料到一旦有匹夫大声呼喊,天下就会倾覆呢?所以臣认为,假使前代君主知道自己的作为必然导致失败,就一定不会去做。因此,亡国的君主自以为国家不会灭亡,后来却走向灭亡;贤圣的君主自知国家将要灭亡,后来反而能够避免灭亡。从前汉文帝被称为贤明的君主,亲自实行节俭,施惠于下,养护百姓,而贾谊却把天下比作倒悬,认为有一件事值得痛哭,有两件事值得流泪,有三件事值得长叹。何况如今天下凋敝,百姓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国家没有维持一年的积蓄;外有强敌,六军在边境受苦,内有土木工程,州郡骚动。若有敌寇警报,臣恐怕筑城服役的人不能赴死于敌虏之庭了。如今将吏的俸禄逐渐被削减,比起过去只剩五分之一;那些接受休假者又断绝了廪禄赏赐;本来不应输纳的,现在都缴纳一半。这使官府收入兼并得比过去多,而支出却比过去少,然而度支所掌的经常费用反而屡屡不足。牛肉等小额赋税前后相继增加,反过来推究,所有这些费用一定都有其去处。况且俸禄和赏赐的谷帛,是君主用来惠养官吏百姓、替他们掌握生计的东西。如今如果废止这些,便是夺去他们的生命;既然先得到又再次失去,这是产生怨恨的源头。《周礼》说,天府掌管九赋的法则,用来供给九式的费用;收入有相应的分配,支出有各自的用途,彼此不相妨碍,费用各自充足;各项费用充足以后,才用九式贡赋的余款供给君王的玩赏之物。并且君上的用财,还必须由司会考核【“会”音同“脍”】。如今陛下共同坐在朝廷、治理天下的人,不是三司九列的官员,就是台阁近臣,都是心腹、近前议事的人,本应没有什么忌讳。若看见费用增减却不敢报告,只知奉行命令、奔走办事,唯恐不能胜任,这就是徒具官位的臣子,不是敢于直谏的辅臣。从前李斯教秦二世说,做人主而不能任意施为,就是把自己置于天下的桎梏之中。秦二世采用了这套说法,秦国因此覆亡,李斯也被夷灭宗族。因此司马迁评论李斯没有正确劝谏,并把这件事写下来作为后世的戒鉴。奏章送上后,魏帝读了它,对中书监和中书令说:“看了高堂隆的这篇奏章,使朕感到害怕啊!”高堂隆病重,口述上疏说:“曾子有病,孟敬子去问候他。曾子说:‘鸟将要死时,鸣声悲哀;人将要死时,说话善良。’臣卧病在床,病情有增无减,常常害怕突然死亡而使忠心不能彰显。臣的赤诚,哪里只是像曾子一样的愿望?愿陛下稍加省察浏览,焕然改正过去事情中的过错谬误,勃然兴起后来事务中的深奥阻塞,使神明和人事相互感应,远方异域仰慕义德,四灵献上珍祥,玉衡闪耀精光,那么三王的功业可以超过,五帝的功德可以超越,不只是继承帝位、守成文治而已。臣常常痛恨世上的君主没有不想继承尧、舜、汤、武的治理,却反而踏着桀、纣、幽、厉的旧路。
迁光禄▯,帝愈增崇宫殿,雕饰观阁,凿太行之石英,采谷城之文石,起景阳山于芳林之园,建昭阳殿于太极之北,铸作黄龙、凤皇奇伟之兽,饰金墉、陵云台、陵霄阙,百役繁兴,作者万数,公卿以下至于学生,莫不展力。帝乃躬自掘土以率之。而辽东不朝,悼皇后崩,天作淫雨,冀州水出,漂没民物。隆上疏切谏曰:「盖天地之大徳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然则士民者,乃国家之镇也;谷帛者,乃士民之命也。谷帛非造化不育,非人力不成,是以帝耕以劝农,后桑以成服,所以昭事上帝,告防报施也。昔在伊、唐世,值阳九厄运之防,洪水滔天,使鲧治之,绩用不成,乃举文命,随山刋木,前后歴年二十二载,灾眚之甚,莫过于彼,力役之兴,莫久于此。尧舜君臣,南面」而已,禹敷九州,庶士庸▯,各有等差,君子小人,物有服章。今无若时之急,而使公卿大夫并与厮徒共供事役,闻之四夷,非嘉声也,垂之竹帛,非令名也。是以有国有家者,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妪煦养育,故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上下劳役,疾病凶荒,耕稼者寡,饥馑荐臻,无以卒岁,宜加愍防,以救其困。臣观在昔书籍所载,天人之际,未有不应也。是以古先哲王,畏上天之明命,循隂阳之逆顺,矜矜业业,惟恐有违,然后治道用兴,徳与神符。灾异既发,惧而脩政,未有不延期流祚者也。爰及末叶,闇君荒主,不崇先王之令轨,不纳正士之直言,以遂其情志,恬忽变戒,未有不寻践祸难,至于颠覆者也。天道既着,请以人道论之。夫六情五性,同在于人,嗜欲廉贞,各居其一。及其动也,交争于心,欲彊质弱,则纵滥不禁;精诚不制,则放溢无极。夫情之所在,非好则美,而美好之集,非人力不成,非谷帛不立。情茍无极,则人不堪其劳,物不充其求,劳求并至,将起祸乱。故不割情,无以相供。仲尼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由此观之,礼义之制,非苟拘分,将以远害而兴治也。今吴蜀二贼,非徒白地小虏聚邑之冦,乃据险乗流,跨有士众,僭号称帝,欲与中国争衡。今若有人来告,权备并脩徳政,复履清俭,轻省租赋,不治玩好,动咨耆贤,事遵礼度,陛下闻之,岂不惕然恶其如此,以为难卒讨灭,而为国忧乎?若使告者曰:“彼二贼并为无道,崇侈无度,役其士民,重其徴赋,下不堪命,吁嗟日甚。”陛下闻之,岂不勃然忿其困我无辜之民,而欲速加之诛?其次,岂不幸彼疲▯而取之不难乎?茍如此,则可易心而度事,义之数亦不远矣。且秦始皇不筑道徳之基,而筑阿房之宫;不忧萧墙之变,而修长城之役。
当其君臣为此计也,亦欲立万世之业,使子孙长有天下,岂意一朝匹夫大呼而天下倾覆哉?故臣以为,使先代之君知其所行,必将至于败,则弗为之矣。是以亡国之主,自谓不亡,然后至于亡;贤圣之君,自谓将亡,然后至于不亡。昔汉文帝称为贤主,躬行约俭,惠下养民,而贾谊方之,以为天下倒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叹息者三。况今天下雕▯,民无儋石之储,国无终年之畜,外有彊敌,六军暴边,内兴土功,州郡骚动,若有冦警,则臣惧版筑之士不能投命虏庭矣。又将吏奉禄稍见折减,方之于昔,五分居一,诸受休者又絶廪赐,不应输者今皆出半,此为官入兼多于旧,其所出与参少于昔,而度支经用更每不足。牛肉小赋前后相继,反而推之,凡此诸费必有所在。且夫禄赐谷帛,人主所以惠养吏民,而为之司命者也。若今有废,是夺其命矣。既得之而又失之,此生怨之府也。《周礼》天府掌九赋之则,以给九式之用,入有其分,出有其所,不相千乗而用各足,各足之后乃以式贡之余,供王玩好。又上用财,必考于司防【防音脍】今陛下所与共坐廊庙治天下者,非三司九列,则台阁近臣,皆腹心造膝,宜在无讳。若见丰省而不敢以告,从命奔走,惟恐不胜,是则具臣非鲠辅也。昔李斯教秦二世曰:“为人主而不恣雎,命之曰天下桎梏。”二世用之,秦国以覆,斯亦灭族。是以史迁议其不正谏而为世诫。书奏,帝览焉,谓中书监令曰:“观隆此奏,使朕惧哉!”隆疾笃,口占上疏曰:“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曾子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臣寝疾病,有增无损,常惧奄忽,忠欵不昭。臣之丹诚,岂惟曾子?愿陛下少垂省览,涣然改往事之过谬,勃然兴来事之渊塞,使神人向应,殊方慕义,四灵效珍,玉衡曜精,则三王可迈,五帝可越,非徒继体守文而已也。”臣常疾世主,莫不思绍尧舜汤武之治,而蹈踵桀纣幽厉。之迹,莫不嗤笑。季世惑乱亡国之主,而不登践虞、夏、殷、周之轨,悲夫!以若所为,求若所致,犹缘木求鱼,煎水作氷,其不可得,明矣。寻观三代之有天下也,圣贤相承,歴载数百,尺土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万国咸宁,九有有截。鹿台之金,巨桥之粟,无所用之,仍旧南面。夫何为哉?然癸、辛之徒,恃其旅力,知足以拒谏,才足以饰非,謟防是尚,台观是崇,淫乐是好,倡优是说,作靡靡之乐,安濮上之音。上天不蠲,眷然回顾,宗国为墟,不夷于隶,纣县白旗,桀放鸣条。天子之尊,汤、武有之,岂伊异人,皆明王之胄也!且当六国之时,天下殷炽,秦既兼之,不脩圣道,乃搆阿房之宫,筑长城之守,矜夸中国,威服百蛮,天下震竦,道路以目。
译没有不嘲笑末世惑乱、亡国的君主,却不登上虞、夏、殷、周的正道。可悲啊!用这样的作为,去求得那样的结果,就像爬到树上去找鱼、煎水想要制成冰一样,显然不可能得到。近来考察三代拥有天下的情形,圣贤相继,历时数百年,一尺土地没有不是他们的,一名百姓没有不是他们的臣民;万国都安宁,九州整齐有序。鹿台的钱、巨桥的粮,都没有用处,他们仍旧面向南方为君,这又是为什么呢?然而夏桀、商纣之流倚仗军力,凭借才智拒绝劝谏、粉饰错误,以谄媚奸佞为高尚,崇建台观,喜好淫乐,喜欢倡优,制作靡靡之音,安于濮水地区的淫声。上天不再眷顾,回头一看,宗庙国家已成废墟;商纣被降为奴隶,桀在鸣条被放逐。天子的尊位,商汤、周武王都曾拥有,难道他们是不同寻常的人吗?也都是圣明君王的后裔。况且在战国六国之时,天下繁盛炽烈,秦既然兼并了它们,却不修明圣人之道,反而营造阿房宫,修筑长城防守,自夸中国强盛,威服百蛮,天下震惊恐惧,道路上的人以目示意,不敢公开交谈。秦始皇自以为子孙本支绵延百代,永远流传盛大光辉,哪里想到到秦二世时国家就灭亡、社稷就崩塌了呢?近来汉孝武帝承接文帝、景帝的福业,对外排斥夷狄,对内兴建宫殿,十多年间天下喧扰,于是听信越地巫师怨恨上天,把怒气转移,兴建建章宫,宫门千座、房屋万间,最终导致江充以妖术蛊惑而引发的变乱,以至宫室分裂、父子相互残杀,祸殃的毒害流传数代。臣观察黄初年间,上天已显出警戒的征兆:异类的鸟在燕巢中孵育成长,嘴、爪和胸部都是红色,这是魏室的大异兆。应当防备鹰扬般勇猛的臣子在萧墙之内作乱,可以选派诸王,使他们治理封国、掌握军队,分布各处,像棋子一样据守,镇抚皇都,辅翼帝室。从前周朝东迁,依靠晋国和郑国;汉代吕氏之乱,确实依赖朱虚侯。这些都是前代清楚的鉴戒。皇天不偏爱亲近谁,只辅助有德之人。百姓歌咏德政,国家就能延长国祚、超过历年;下民有怨叹,就应搜集记录并授予有才能的人。由此看来,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并不只是陛下一个人的天下。臣百病交集,气力渐弱,便自己乘车出宫,回到乡里。若终于沉沦而死,魂魄若有知觉,也当结草报答。”诏书说:“你生来清廉,可与伯夷相比;正直胜过史鱼;守志坚定,洁白不移,直言不阿,不顾自身。为什么一点小病还没有痊愈,就退居乡舍?从前邴吉因为积阴德,疾病痊愈而长寿;贡禹因为守节,病重而病愈。你应当努力进食,专心养护自己。”高堂隆最终留下遗令,要求薄葬,只用当时的衣服入殓。【习凿齿说:高堂隆可以说是忠臣了。君主奢侈,他常常思考如何劝谏其错误;将死之时仍不忘忧虑社稷;正直的言辞感动了昏暗的君主,明确的警戒在身后得到了验证;他的直言足以激励世人,德音在死后反而更加彰显,难道不能说他既忠诚又有智慧吗?《诗经》说:‘听从我的谋划,或许就没有大的悔恨。’又说:‘竟然这样完全不听,导致大命倾覆。’说的就是高堂隆啊。】起初,太和年间,中护军蒋济上疏说,应当遵循古制举行封禅。魏帝下诏说:“听到蒋济这番话,使我汗流到脚。”此事搁置了好几年,后来终于商议修建封禅之礼,派高堂隆撰写礼仪。魏帝听说高堂隆去世,叹息说:“上天不想成就我的事情,高堂先生舍弃我而死了。”他的儿子高堂琛继承爵位。景初年间,魏帝认为苏林、秦静等人都已年老,恐怕没有人能够传授他们的学业,于是下诏说:“从前先圣去世以后,他们留下的言论和遗教著录在六经之中。六经的文章,以礼最为紧要,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末世风俗背离根本,原因由来已久,所以闵子骞讥讽原伯鲁不学习,荀卿鄙薄秦代坑杀儒生。儒学既然废弃,风俗教化从哪里兴起呢?如今老成的儒生和大儒都已年高,教训之道由谁来继承?从前伏生将老,汉文帝让晁错继承他的学业;《谷梁传》的学者稀少,汉宣帝便用士郎承继。应选拔郎吏中才华高、通晓经义的人三十人,跟随光禄勋高堂隆、散骑常侍苏林、博士秦静,分别接受四经和三礼。主管部门应当制定考课考试的办法。夏侯胜曾说:士人所忧患的,是不能明白经术;经术如果明白,取得青紫印绶的爵禄,就如同弯腰拾取地上的芥菜一样容易。如今学习的人如果能彻底穷究经学之道,那么爵禄荣宠会不求自至,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几年以后,高堂隆等人都去世了,学习经学的人也就废止了。起初,任城人栈潜在太祖时代历任县令【栈潜字彦皇,见应璩书及《林》】,曾经督守邺城。当时文帝还是太子,沉溺于田猎,早晨出去,夜晚才回来。栈潜劝谏说:“王公设置险要,是为了巩固国都;设置城门禁卫,是为了防备意外。《大雅》说:‘宗子就是城墙,不要让城墙毁坏。’又说:‘祸乱还没有远去,因此进献这番大力劝谏。’如果沉溺于游猎,早出晚归,只为一天捕猎的快乐,就忘记无边无际的祸患,臣私下对此感到困惑。”太子不高兴,但从此以后出游田猎稍有收敛。黄初年间,文帝将要立郭贵嫔为皇后,栈潜上疏劝谏,内容载在《后妃传》。明帝时,各种劳役同时兴起,皇亲外戚被疏远排斥,栈潜上疏说:“上天生育万民,又为他们树立君主,是为了覆盖养育众生、使亿万百姓兴盛繁育。因此,制定统治四海的制度,不是为了天子个人;划分土地、分封疆界,也不是为了诸侯个人。起自三皇,直到唐尧、虞舜,都用广泛救济天下来施政,以淳厚的德行使百姓得到润泽,黎民因此受益。三王衰微以后,到了汉代,治理日益衰败,丧乱大为增多;从那以后,也没有能够真正安定治理的。太祖深沉明智、神勇威武,铲除暴乱,恢复王纲,为帝业开辟了道路;文帝承受上天的明命,扩大并巩固帝业,登上帝位 七年间,每件事都还来不及办理。陛下以圣德继承宏大的基业,应当崇尚安宁,与民休息;可是四方仍不得安宁,征发的士卒远戍边疆,海外有事,旌旗行进万里,六军骚动,水陆转运,百姓丢弃产业,每天耗费千金;大规模兴建宫殿房舍,工程成千上万;徂徕山的松木被砍伐,山林深谷中的怪石、珷玞石漂运于河淮之间。京畿以内本应全都作为甸服,供应蒿秸、铚粟等赋调,如今却成为挑选禽兽的苑囿,充满林莽荒草,扩张鹿兔栖息的场所,损害农业生产。土地上荆棘繁多,灾疫流行,百姓和万物大为崩溃;上天因此减少和气,嘉禾也不能生长。臣听说周文王营建丰邑,开始经营时不急迫催逼,百姓像孩子归父母一样主动来做,不久就建成了灵沼、灵囿,并且和百姓共同享用。如今宫观高大奢侈,雕刻装饰极尽精巧,忘记了有虞氏总括治理的期限,反而想起殷辛营造琼室;禁苑广达千里,人一抬脚就会落入罗网,华丽程度可比阿房宫,役使百姓如同开凿干溪。我恐怕民力已经耗尽,下面的百姓不堪命令。从前秦国凭借崤山、函谷关控制天下,自以为德行高过三皇、功业兼及五帝,想把谥号传到万代,然而秦二世时便覆亡,宁愿做平民。这是因为枝干先已倾倒,根本的果实先已被拔除了。圣王治理天下,能够彰明俊德,使有功者任职,使亲近之人得到亲用,使贤能的人居官,那么功业就可以隆盛;亲近之人显贵而得到任用,便能共同忧虑国家安危;根基深厚、根本稳固,内外一同成为辅翼。从前周成王年幼,不能亲自处理政事,周公、太公、召公、毕公都在左右辅佐。如今既没有像卫侯康叔那样监护地方、分陕负责的人,所任用的又不是周公旦、召公奭;东宫尚未建立,天下没有副贰储君。愿陛下留心关塞边防,永远保全国家,使福祚无穷,那么天下就十分幸运了。后来栈潜任燕中尉,借口有病没有就任,最终去世。评论说:辛毗、杨阜刚强明察、公正正直,直言劝谏而不顾自身,其高尚风范仅次于汲黯。高堂隆学业精深明达,志在匡正君主,因应时势陈述警戒,出于恳切真诚,真是忠臣啊!至于他主张一定要改正朔,使魏继承虞舜的正统,这大概是心意超过了通达事理的人吧。
自谓本支百叶,永垂洪晖,岂悟二世而灭,社稷崩圮哉?近汉孝武,乘文、景之福,外攘夷狄,内兴宫殿,十余年间,天下嚣然。乃信越巫,怼天迁怒,起建章之宫,千门万戸,卒致江充妖蛊之变,至于宫室乖离,父子相残,殃咎之毒,祸流数世。臣观黄初之际,天兆其戒,异类之鸟,育长燕巢,口爪胷赤,此魏室之大异也。宜防鹰扬之臣于萧墙之内,可选诸王使君,国典兵,往往棊跱,镇抚皇畿,翼亮帝室。昔周之东迁,晋、郑是依;汉吕之乱,实赖朱虚。斯盖前代之明鉴。夫皇天无亲,惟徳是辅,民咏徳政,则延期过歴;下有怨叹,掇录授能。由此观之,天下之天下,非独陛下之天下也。臣百疾所钟,气力稍微,辄自舆出,归还里舎。若遂沈沦,魂而有知,结草以报。诏曰:「生廉侔伯夷,直过史鱼,执心坚白,謇謇匪躬,如何微疾未除,退身里舎?」昔邴吉以隂徳疾除而延寿,贡禹以守节疾笃而济愈。生其强饭专精以自持,隆卒遗令薄葬,敛以时服【习凿齿曰:高堂隆可谓忠臣矣。君侈每思谏其恶,将死不忘忧社稷,正辞动于昏主,明戒验于身后,謇谔足以励物,徳音没而弥彰,可不谓忠且智乎?诗云:「听用我谋,庶无大悔。」又曰:「曾是莫听,大命以倾。」其高堂隆之谓也】初,太和中,中防军蒋济上疏曰:「宜遵古封禅。」诏曰:「闻济斯言,使吾汗出流足,事寝歴岁。」后遂议修之,使隆撰其礼仪。帝闻隆没,叹息曰:「天不欲成吾事,高堂生舍我亡也。」子琛嗣爵。始景初中,帝以苏林、秦静等并老,恐无能传业者,乃诏曰:「昔先圣既没,而其遗言余教着于六艺。六艺之文,礼又为急,弗可斯须离者也。末俗背本,所由来久,故闵子讥原伯之不学,荀卿丑秦世之坑儒。儒学既废,则风化曷由兴哉?方今宿生巨儒,并各年高,教训之道,孰为其继?昔伏生将老,汉文帝嗣以鼂错;谷梁寡畴,宣帝承以士郎。其科郎吏高才解经义者三十人,从光禄勲隆、散骑常侍林、博士静分受四经三礼,主者具为设课试之法。夏侯胜有言:「士病不明经术,经术茍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今学者有能究极经道,则爵禄荣宠不期而至,可不勉哉!」数年,隆等皆卒,学者遂废。初,任城栈潜,太祖世歴县令【潜字彦皇,见应璩书林】尝督守邺城,时文帝为太子,耽乐田猎,晨出夜还,潜谏曰:「王公设险以固其国,都城禁衞,用戒不虞。大雅云:「宗子维城,无俾城坏。」又曰:「犹之未远,是用大谏。」若逸于游田,晨出昏归,以一日从禽之娱,而忘无垠之衅,愚窃惑之。」太子不悦,然自后游出差简。黄初中文帝将立郭贵嫔为皇后,潜上疏谏,语在后妃传。
明帝时,众役并兴,戚属疏斥,潜上疏曰:「天生蒸民,而树之君,所以覆焘羣生,熙育兆庶,故方制四海,匪为天子裂土分疆,匪为诸侯也。始自三皇,爰暨唐虞,咸以博济加于天下,醇徳以洽黎元赖之。三王既微,降逮于汉,治日益少,丧乱▯多,自时厥后,亦罔克乂。太祖濬哲神武,芟除暴乱,克复王纲,以开帝业。文帝受天明命,廓恢皇基。践阼七载,每事未遑。陛下圣徳纂承洪绪,宜崇晏晏,与民休息。而方隅匪宁,征夫远戍,有事海外,县旌万里,六军骚动,水陆转运,百姓舍业,日费千金。大兴殿舍,功作万计,徂来之松,刋山穷谷,怪石珷玞,浮于河淮。都圻之内,尽为甸服,当供槀秸铚粟之调,而为苑囿,择禽之府,盛林莽之秽,丰鹿兔之薮,伤害农功。地繁茨棘,灾疫流行,民物大溃,上减和气,嘉禾不植。臣闻文王作丰,经始勿亟,百姓子来,不日而成。灵沼灵囿,与民共之。今宫观崇侈,雕镂极妙,忘有虞之总期,思殷辛之琼室。禁地千里,举足投网,丽拟阿房,役百干谿。臣恐民力雕尽,下不堪命也。昔秦据殽函,以制六合,自以徳高三皇,功兼五帝,欲号諡至万叶,而二世颠覆,愿为黔首,由枝干既杌,本实先拔也。盖圣王之御世也,克明俊徳,庸勲亲亲。俊乂在官,则功业可隆;亲亲显用,则安危同忧。深根固本,并为干翼,虽歴盛衰,内外有辅。昔成王幼冲,未能莅政,周吕召毕,并在左右。今既无衞侯康叔之监,分陜所任,又非旦奭。东宫未建,天下无副。愿陛下留心关塞,永保无极,则海内幸甚。后为燕中尉,辞疾不就,卒。评曰:辛毗、杨阜刚亮公直,正谏匪躬,亚乎汲黯之高风焉。高堂隆学业脩明,志在匡君,因变陈戒,发于恳诚,忠矣哉!及至必改正朔,俾魏祖虞,所谓意过其通者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