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一百十二

译列传第一百十二 严清、宋纁；陆光祖、孙鑨（儿子如法）；陈有年、孙丕扬、蔡国珍、杨时乔 严清，字公直，云南后卫人。嘉靖二十三年考中进士。授任富顺知县。他公正廉洁，体恤百姓，治理的声誉大振。因父母丧服归乡，服丧期满后补任邯郸知县。入朝任工部主事，历任郎中。负责修筑京师外城、修葺九陵，属吏没有从中侵吞牟利的，工程完成后加俸禄。接连遭逢父母丧事。服丧期满，补任兵部官职，升任保定知府。按照旧例，每年登记百姓充任京师库役，严清废除了这项差役。赈济灾荒，平息盗乱，人们把他比作前任太守吴岳。历次升任易州副使、陕西参政、四川按察使、右布政使。都因清廉有声望，推荐他的奏章十多次上呈。隆庆二年，以右佥都御史巡抚贵州。尚未赴任，又改任四川巡抚。严清长期在四川任官，属吏都畏惧他的风采，彼此相互勉励修养名节，因贪墨而败坏名声的人很少。郡县士卒每年集中到成都操练，严清废除了这项做法。番人入朝进贡，他裁减为固定名额。他严厉打击豪强宗族和凶悍吏员，因此诋毁他的人也很多。陕西盗贼流入四川境内，巡按御史王廷瞻弹劾严清纵容盗寇。大学士赵贞吉说：“盗贼起于郧、陕，给四川边境留下祸害，即使有罪，也应当归罪于守土大臣，不宜只责备巡抚。我是蜀人，深知严清约束自己、爱护百姓，减少政务烦扰而承担怨责。如今蜀地连年荒歉，百姓流离，正依靠严清把他当作父母，怎么能抛弃他呢！凡是任事的大臣想为国家和百姓谋利，就必然得罪豪强权贵。议论的人不了解这一点，动辄用苛深的法律条文去罗织罪名。近来海瑞已经离职，如果严清又被罢免，那么任事的大臣都会免不了遭受弹劾，只有保全自身、保住官位才算是上策了。”奏疏上报后，皇帝没有准许，只命令解除严清的官职，听候调任。严清于是再也没有出仕。万历二年，起用严清巡抚山西。尚未赴任，又改任贵州。历任两京大理寺卿，三次升迁后任刑部尚书。张居正主持国政时，尚书中只有严清不依附他。张居正死后，查抄冯保家，获得记载廷臣馈赠的名册，唯独没有严清的名字，神宗十分敬重他。适逢吏部尚书梁梦龙被罢免，便让严清接任。严清每天考察旧有典章，辨别官员才干，从丞、佐以下的官员都亲自签署任用，没有一个侥幸升迁的人。朝廷内外都以他的廉洁俭朴为榜样，几乎断绝了书信请托。刚过半年，他得病归乡。皇帝多次问阁臣：“严尚书的病痊愈了吗？”万历十五年，兵部缺少尚书，皇帝援引杨博的旧例，特地下诏起用严清补任。派使者催促他赴任，但严清的病更加严重，不能前往。又过了三年去世。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恭肃。严清刚被授任尚书时，连朝服的颜色都无力置办，只用白色犀牛角带束腰上朝。有人嘲笑他说：“您脱去布衣做官时，七品官的玳瑁带还在吗？”严清只是笑笑。宋纁，字伯敬，商丘人。嘉靖三十八年考中进士。授任永平府推官。升任御史，出巡西关，巡按应天府所属各府。隆庆改元，再次巡按山西。俺答攻陷石州，将士逮捕七十七人，判处死刑。宋纁审讯后查明他们是被诬陷的，释放的将近一半。静乐县百姓李良雨变成女子，宋纁说这是阳气衰弱、阴气旺盛的征象，应该进用君子、斥退小人，以挽回国运。皇帝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升任顺天府丞，不久以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诸府。核查缺额军伍，裁汰冗余士兵，停止各道援兵防守，节省军饷不计其数。万历初年，宋纁与张居正不合，以患病为由辞职归乡。张居正死后，朝廷大臣交相推荐，便以原官职巡抚保定。获鹿等县发生饥荒，他先行赈济，然后上报皇帝。皇帝认为京畿附近应当等待命令，便下令灾情严重以及距离遥远的地方可以酌情赈济借贷，其余地方都要奏报。不久升任南京户部右侍郎。召回户部，升任左侍郎，改任督仓场。请求减少解送和赎罪银，民壮、弓兵等已经裁撤的差役，不要再向民间征收工食银。万历十四年，升任户部尚书。民壮工食已经减半，又有人请求全部免除，宋纁便连同历日等费用一起奏请裁减。主管官员害怕赋税征收不足额，便鞭打百姓来足额收取，宋纁请求考核主管官员的政绩时，以灾害轻重作为上下等级。山西连年荒歉，依靠社仓才得以救济，宋纁请求推行到天下，以纸赎银作为买粮的本钱；不足的部分就劝富人捐助，或者命令百姓输送粮食以换取冠带。又说：“边疆储备的大计，最重要的是屯田和盐政。近来各边每年例行所需的银两增加到三百六十一万两，是弘治初年的八倍，应当整顿屯田政务，让商人开垦荒地并以粮换盐。”皇帝都称好。圣节赏赐时，诏令取户部库银二十万两，宋纁坚持奏争，皇帝没有听从。潞王将要赴封国，又要取银三十万两购买珠宝，宋纁也极力争辩，最终减去三分之一。按照旧例，金花银每年进献一百万两。皇帝即位第六年，增加二十万两，后来便成为常例。宋纁三次请求停止增加数额，最终都没有获准。宋纁任户部尚书五年，正值四方多灾。他斟酌财力盈亏，筹划事情的缓急，奏报从不延误时日，上下都依赖他。都御史吴时来因为吏部尚书杨巍年老请求退休，担心宋纁的声望超过自己，连续两次上疏弹劾宋纁。宋纁于是闭门请求退休，皇帝不准许。杨巍离任后，最终由宋纁接替。杨巍在吏部时，不能制止吏员奸邪，而且遇事总是请示政府。宋纁杜绝请托，奖赏廉洁、抑制贪婪，治罪奸猾吏员一百多人，对执政大臣一概不通报请示。适逢文选员外郎缺员，宋纁拟召邹元标任职。奏疏迟迟不下，他再次上疏催促。大学士申时行于是拟旨严厉责备宋纁，将邹元标斥退到南京。不久，因为序班盛名昭在注官时有错误，申时行上疏弹劾他。序班刘文润升任詹事府录事，申时行又弹劾刘文润是通过输粟取得进身资格，不应任清贵官职。当时殿阁中书没有不是靠资财进用的，申时行却独独争论一个录事。宋纁知道他的用意，五次上疏请求退休。福建佥事李琯说：“申时行包庇巡抚秦燿，而宋纁主张罢免秦燿；申时行仇视主事高桂，而宋纁主张任用高桂。因此申时行借小事不断排挤宋纁，使他不能安居官位。”皇帝不采纳李琯的话，也不准许宋纁退休。不久，宋纁死在任上。下诏追赠太子太保，谥号庄敬。宋纁沉稳持重而有见识，议论政事从不草率。石星接任户部尚书时，曾对宋纁说：“某郡有多余的财物，可以用来补助国家需要。”宋纁说：“朝廷的钱粮，宁可长期储存而不用，也不要搜刮得一干二净。君上知道物力充足有余，就会产生奢侈之心。”石星听后闷闷不乐。有位郎官说漕运粮食应该改为折银，宋纁说：“太仓的储粮，宁可因储存过久而变红腐坏，也不能使它匮乏不足。一旦供应接不上，拿什么来应付？”朝廷内外上奏陈述意见，皇帝多不理会；有人直言指责，皇帝总说“这只是沽名钓誉罢了”，却不加罪。于慎行称赞皇帝宽厚大度，宋纁忧愁地说：“言官极力议论得失，是要使皇上心中有所触动；即使罪及言官，皇上也还会有所警醒反省。如果一概置之不问，就会像身体麻痹一样无法医治。”后来果然如他所说。

译陆光祖，字与绳，平湖人。祖父陆淞、父亲陆杲都是进士。陆淞官至光禄卿，陆杲任刑部主事。陆光祖十七岁时，与父亲一同参加乡试。不久考中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授任浚县知县。兵部尚书赵锦发文命令京畿百姓修筑边塞城墙，陆光祖说这样不便。赵锦大怒，弹劾他。陆光祖向巡抚请求改为支付雇工费用，百姓才安定下来。郡王夺取百姓的产业，陆光祖依法裁处。升任南京礼部主事，请求紧急归乡。补任祠祭主事，历任仪制郎中。严讷任尚书时，一向器重陆光祖，他提出的意见没有不实行的。严讷改任吏部尚书后，调陆光祖任验封郎中，后改任考功郎中。王崇古、张瀚、方逢时、王一鹗受到舆论非议，陆光祖极力为他们洗雪。不久改任文选郎中，更加致力于选拔引荐人才，德高望重的老臣几乎都被提升任用。又破格提拔廉能官员王化、江东、邵元善、张泽、李珙、郭文通、蔡琮、陈永、谢侃等人。有的由乡试举人、贡士出身，有的起自书吏。因此下级官吏争相自我勉励，严讷也推心置腹地任用他，所以陆光祖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左侍郎硃衡对陆光祖怀恨在心，背后说他的坏话，御史孙丕扬于是以专擅为由弹劾陆光祖。当时陆光祖已经升任太常少卿，因获罪而被免职闲住。大学士高拱掌管吏部时，谋划扳倒徐阶。徐阶的门客都躲藏起来，只有陆光祖独自为他排解。高拱罢职后，杨博接任吏部尚书，认为陆光祖有义气，特意起用他为南京太仆寺少卿。尚未赴任，又升任本寺卿。接着晋升大理寺卿。途中遭逢父亲丧事。万历五年，起用为原官。张居正因夺情而杖责劝阻的言官，陆光祖写信规劝张居正。王用汲弹劾张居正时，张居正将要用手段使他遭受祸患，陆光祖当时入朝任大理卿，极力为王用汲解释，使他得以免祸。张居正与陆光祖同年考中进士，关系友好，想援引他作为助力，陆光祖却不作诡诈的随从。后来升任工部右侍郎，因议论漕粮改折一事触忤张居正，御史张一鲲弹劾他，陆光祖立即称病归乡。万历十一年冬，推荐起用为南京兵部右侍郎。刚过十天，召回朝廷任吏部尚书。他把张居正所排斥的老成官员全部重新起用，分布在九卿等重要职位上。李植、江东之极力要求追究张居正的罪责，陆光祖说张居正辅佐皇帝的功劳不可磨灭，因此与言官意见相左。李植等人因为丁此吕的缘故攻击尚书杨巍，陆光祖站在杨巍一边，指责言官。言官于是群起攻击陆光祖，他便由左侍郎出任南京工部尚书。御史周之翰弹劾陆光祖依附宗室朱炳而得到清贵职位，皇帝没有追究。御史杨有仁又弹劾陆光祖接受贿赂、为人请托，杨巍极力维护他，事情得以搁置，陆光祖最终称病离职。万历十五年，起用为南京刑部尚书，随即改任吏部尚书。他率同僚弹劾东厂太监张鲸，并请求宽宥李沂。后来又说国家的根本尚未确定，是张鲸策划构陷，请除掉张鲸以安定宗庙社稷。皇帝召回张鲸后，陆光祖又率同僚极力劝谏。入朝任刑部尚书。皇帝曾把他的名字写在御屏上。吏部尚书宋纁去世后，便用陆光祖代替他，又以赵锦代替陆光祖。御史王之栋说二人不应任用。皇帝大怒，将王之栋贬为杂职。当时吏部的权力被内阁夺去，宋纁曾努力纠正这种情况，最终受到前任辅臣申时行排挤而死，陆光祖并不因此畏惧。他曾因政事与大学士申时行发生冲突，申时行不高兴，但陆光祖最终没有顺从。申时行辞去政务后，皇帝特旨任用赵志皋、张位入阁，这二人是申时行秘密推荐的。陆光祖说，辅臣应当由朝廷廷推，不应由内廷直接降旨任命。皇帝下令不把这件事作为后来的惯例。万历二十年，考核在外任职的官员，给事中李春开、王遵训、何伟、丁应泰，御史刘汝康都曾任外官并受到舆论非议，陆光祖全部奏请论罪罢黜。又举荐许孚远、顾宪成等二十二人，当时舆论一致称赞。不久，因为推举任用饶伸、万国钦触犯皇帝旨意，文选郎王教以下的官员全被驱逐。陆光祖认为事情由自己而起，承担罪责请求退休，并替郎官们请求宽宥，皇帝不准许。等到会同推举阁臣时，朝廷大臣按照旧例把陆光祖的名字列在首位。诏书答复说：“你先前请求廷推，既然廷推，本来就应当把你的名字列在首位。”陆光祖知道朝廷不能容纳自己，天天存有离职的念头。不久，他认为王时槐、蔡悉、王樵、沈节甫都是老成杰出的人才，特意推荐他们，给事中乔胤于是弹劾陆光祖和文选郎邹观光。陆光祖便极力请求离职，获准乘驿车归乡。在家居住五年后去世。追赠太子太保，谥号庄简。陆光祖清廉刚强而有见识，熟悉通达朝廷典章。每次议论重大政务，往往一句话就能定夺。他起初任礼部官员时，将要升任尚宝少卿，极力谦让给王时槐。孙丕扬曾弹劾罢免陆光祖，后来再次掌管吏部时，却极力推举他。赵用贤、沈思孝因为议论丁此吕的事情与陆光祖意见相左，后来也多次推举援引他。御史蔡时鼎、陈登云曾经弹劾陆光祖，陆光祖却把陈登云当作知己。蔡时鼎巡察两淮盐政时，因上书言事被罢职，商人到南京刑部控告他。陆光祖当时任尚书，为他洗清诬陷，并治罪妄加控诉的人。人们都佩服他的器量。孙鑨，字文中。父亲孙升，字志高，是都御史孙燧的幼子。嘉靖十四年考中进士第一名。授任编修，逐步升任礼部侍郎。严嵩掌握国政时，孙升是他的门生，却独自不依附严嵩。适逢南京礼部尚书缺员，众人都不愿前往，只有孙升主动请求去任职。去世后，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文恪。孙升曾想到父亲死于宁王朱宸濠之乱，终身不书写“宁”字，也不替别人撰写寿文。他任官时从不议论别人的过错，当时人称他为笃行君子。他有四个儿子：鑨、铤、錝、鑛。铤任南京礼部右侍郎，錝任太仆卿，鑛另有传记。孙鑨考中嘉靖三十五年进士，授任武库主事。历任武选郎中，尚书杨博很器重他。世宗斋戒独居二十年，劝谏的人总要获罪。孙鑨请求皇帝临朝接见群臣，并且极力指斥受宠幸的方士，以赵高、林灵素作比喻。宦官不把这件事上报，孙鑨于是称病归乡。隆庆元年，起用为南京文选郎中。万历初年，逐步升任光禄卿，又称病归乡。在乡里居住十年，整天坐卧在一座小楼中，很少有人能见到他的面。起用为原官，升任大理卿。都御史吴时来议定律例时，错误很多，孙鑨极力争辩。皇帝全部采纳了他的驳议。历任南京吏部尚书，不久改任兵部尚书，参与协助机务。任命刚下达，恰逢陆光祖离职，朝廷两次廷推继任人选，才召孙鑨任吏部尚书。

译自宋纁和陆光祖主持吏部以来，吏部的权力才重新归还本部。到了孙鑨任职时，他守护这一权力更加坚定。按照旧例，吏部尚书与阁臣相遇时不必避让道路，后来却往往主动引避。陆光祖争论此事，才恢复旧例。不过暗中告诫骑马的侍从走不同道路，到孙鑨时更加直接这样做。张位等人不能平心接受，于是想夺走孙鑨的权力。他们建议遇有大臣职位空缺，由九卿各举荐一人，汇总上奏听皇帝裁决，用来杜绝专擅。孙鑨说：“廷推，是让大臣共同衡量是否合适，这就是‘在朝廷授予爵位，应当与众人共同决定’的意义。汇总奏荐会开启侥幸求进的门路，不合制度。”给事中史孟麟也提出反对意见。诏令最终按照张位的建议执行。从此，吏部的权力又逐渐分散到九卿手中。万历二十一年，考核在京任职的官员，孙鑨极力杜绝请托。文选员外郎吕胤昌是孙鑨的外甥，他首先斥退了吕胤昌。考功郎中赵南星也主动斥责自己的姻亲。一时之间，凡是舆论不认可的人几乎都被贬黜，大学士赵志皋的弟弟也在其中。因此执政大臣全都不高兴。王锡爵正以首辅身份回朝，想要庇护一些人。等他到达时，考察疏已经上呈，被庇护的人已在贬黜名单中，也不能没有遗憾。适逢言官以拾遗罪名弹劾稽勋员外郎虞淳熙、职方郎中杨于廷、主事袁黄。孙鑨议定贬谪袁黄，留下虞淳熙、杨于廷。诏令说袁黄正在协助筹划军务，也将他留下。给事中刘道隆于是说虞淳熙、杨于廷不应议定留任，皇帝便下严厉诏旨，责备吏部大臣专权结党。孙鑨说：“虞淳熙是我的同乡，安于贫困而喜好学习；杨于廷竭力承担西部事务，尚书石星极力称赞他的才能。如今宁夏刚刚平定，我不敢把功劳说成罪过。而且既然已经列名议覆，就不应嫌弃意见不同。如果明知他们无罪，却因为谏官一句话就罢免他们，那是自欺欺君，我作为臣子不忍这样做。”皇帝认为孙鑨不引咎自责，扣除他的俸禄，贬赵南星三级，虞淳熙等人都被勒令罢职。孙鑨于是请求退休，并且说明赵南星没有罪。左都御史李世达因自己与孙鑨共同主持考察，而赵南星独自受谴，也替赵南星、虞淳熙等人申诉。皇帝都不听。于是佥都御史王汝训、右通政魏允贞、大理少卿曾乾亨、郎中于孔兼、员外郎陈泰来、主事顾允成、张纳升、贾严、助教薛敷教接连上奏，为赵南星申诉冤屈，其中陈泰来的言辞尤其激切，大意说：臣曾经四次参与京察。丁丑年那次，张居正因为夺情之事，利用御史硃琏的谋划，借天象变化来考察吏部官员，以箝制众人的言论。代理部务的方逢时、考功郎中刘世亨在其中采取模棱两可的态度。像蔡文范、习孔教这些人都被列入考察名册，却不能使众人信服。辛巳年，张居正的威势和权力已经形成，王国光对他唯唯诺诺、谨慎服从，考功郎中孙惟清与吏科秦耀谋划把上书言事的吴中行等大臣全部禁锢起来。如今辅臣赵志皋、张位，巡抚赵世卿也被列名于南北两京的考察中，公论都认为他们受了冤屈。丁亥年，御史王国力极力驳斥给事中杨廷相和同僚马允登的邪曲议论，而尚书杨巍一向性情模棱，考功郎徐一槚提出调停的办法，结果黑白不分，也受到当时舆论的非议。唯独今年春天这次考察，广泛咨询、博采众议，核实情况而合乎实际，邪曲谄媚者全部屏退，贪污者必定淘汰；甚至孙鑨割舍与王锡爵的乡友情面，赵南星忍痛割舍与秦、晋两地的交好，公正没有超过这次的。元辅王锡爵兼程赶来接受召见，有人怀疑他想干预考察典制。如今他的亲友都不能得到庇护，他早就想使赵南星受挫。于是刘道隆的奏章刚上，专权结党的诏旨随即下来。假如因为吏部议定留下一个两个普通属官就叫结党，那么两京大臣中被拾遗弹劾的有二十二人，而阁臣议定留下的有六人，詹事刘虞夔因为是王锡爵的门生而被留下，难道唯独可以说他不属于朋党吗？况且吏部的权力归于内阁，自从高拱兼管吏部以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尚书除了张瀚、严清，选郎除了孙鑛、陈有年，没有不奔走听命的。这种风气流传到杨巍时，到了刘希孟、谢廷寀，吏部的权力已经彻底丧失。尚书宋纁稍想振兴吏部权力，最终被前任辅臣申时行排挤而死。尚书陆光祖、文选郎王教、考功郎邹观光立志澄清吏治，辅臣王家屏虚心听取意见，铨选任用逐渐清明。申时行虽然身在乡里，阴谋却潜伏在宫墙之内；他授意宦官张诚、田义以及言路中的亲信，王教、邹观光于是很快被斥退驱逐。如今又沿用他的旧办法，借拾遗之名激怒皇帝，实际上是宦官与阁臣内外勾结，箝制勒逼吏部大臣，而陛下却没有察觉。奏疏送入后，皇帝大怒，贬谪于孔兼、陈泰来等人。李世达又上抗疏论救，皇帝更加愤怒，把赵南星、虞淳熙、杨于廷、袁黄全部斥退为民。孙鑨于是上疏说：“吏部虽然以任用人才为职责，但官员的升降、去留，必定要等待皇上的旨意。这项权力本来就掌握在皇上手中，并非我吏部能够独断。如今因为留下两个普通属官就说是专权，那么无论做什么都可以说是专权；因为留下两个司属官员就说是结党，那么无论做什么都可以说是结党。如果为了避开专权结党的嫌疑，便畏缩不前、软弱选任，使铨选职权的衰微从我开始，这是我的大罪。我任用人才没有成效，只顾洁身而去，使专权结党的说法最终不能在当时得到澄清，后来的人还会把我当作戒鉴，这又是大罪。”他坚持请求赐还骸骨，仍未获准。孙鑨于是闭门称病。奏疏多次上呈，皇帝仍用温和的诏旨慰留他，赏赐羊、猪、酒、酱、米等物，并命侍郎蔡国珍暂时代理选官事务，等待孙鑨起复。孙鑨坚卧三个月，奏疏上了十次，皇帝才准许他乘驿传车归乡。居家三年后去世。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清简。孙鑨曾说：“大臣之间意见不合，只应当引退离去；否则既然有职务在身，谨慎地守住本分就够了。”他的志向和节操就是这样。他的儿子如法，任刑部主事。因为进谏阻止晋封郑贵妃，被贬为潮阳典史。过了很久，以患病为由归乡。朝廷大臣多次推荐他，全都被皇帝批复搁置。去世后，追赠光禄少卿。陈有年，字登之，余姚人。父亲陈克宅，字即卿，正德九年考中进士。嘉靖年间任御史。群臣哭泣争论“大礼”时，有位大臣想要离开，陈克宅扼住他的脖子说：“怎么能先行离开，使别人失去希望？”那人惭愧而止步。不久陈克宅被关进监狱，受廷杖。获释后，先后巡按贵州、河南，弹劾了许多人。吏部尚书廖纪的姻亲被他弹劾罢官，廖纪因此憎恨他，将他调出任松潘副使。逐步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贵州。都匀苗王阿向作乱，占据凯口囤。陈克宅与总兵官杨仁进攻并斩杀阿向。论功后晋升官阶。不久改任苏州、松江巡抚。已经出发后，阿向的党羽又反叛，陈克宅获罪被罢官，等待调查。巡抚汪珊讨伐平定叛贼后，把功劳推给陈克宅。陈克宅当时已经去世，于是朝廷赐予抚恤和追荣典礼。

译陈有年考中嘉靖四十一年进士，授任刑部主事。改任吏部，历任验封郎中。万历元年，成国公硃希忠去世，他的弟弟锦衣卫都督希孝贿赂宦官冯保，援引张懋的先例，请求追赠为王，大学士张居正支持此事。陈有年坚持认为不可，起草奏疏说：“现行法令规定：功臣死后，公爵追赠王爵，侯爵追赠公爵；有子孙承袭爵位的，生前死后都只限于本爵。张懋追赠王爵，朝廷廷议认为不可，连希忠的父亲硃辅也这样说。后来终于追赠，是不合制度的。况且希忠没有功勋，怎么能滥加恩宠？”左侍郎刘光济代理部务，接受张居正的指示，替他删改奏稿。陈有年极力争辩，最终仍按原稿上奏。张居正不高兴，陈有年当天便称病辞职。万历十二年，起用为稽勋郎中，历任考功、文选郎中，谢绝一切请托。任命名单下达后，朝廷内外都信服。升任太常少卿，以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宫廷所需的陶器，大多奇巧难制，后来有诏令准许酌量减少，过后却又恢复原数。陈有年援引诏旨请求减免，皇帝不准。内阁申时行等人坚持争辩，才免除十分之三。南畿、浙江发生大灾荒，诏令禁止邻近地区封锁粮食、不许买卖，商船都聚集到江西，徽州人尤其多。而江西也遇到歉收，众人请求陈有年加以禁止。陈有年上疏陈述救急六件事，其中请求稍微放宽先前的禁令，让江西百姓能够自救。南京御史方万山弹劾陈有年违背诏令。皇帝大怒，夺去他的官职，让他归乡。后来推荐起用为督操江，逐步升任吏部右侍郎。改任兵部，又改任吏部。尚书孙鑨、左侍郎罗万化都是他的同乡，陈有年极力请求回避，朝廷议论不准许。不久，由左侍郎升任南京右都御史。万历二十一年，与吏部尚书温纯共同主持京察，所贬黜和升用的人都很恰当。不久便接替温纯的职位。当年秋天，孙鑨退休，皇帝召陈有年入朝授任吏部尚书。他停宿在官署中，接见宾客就在待漏所。他任用和引荐同僚，都是一时之选。第二年，王锡爵将要辞去政务，朝廷推举阁臣，诏令说不拘泥于资历和品级。陈有年恰好请假在家，侍郎赵参鲁、盛讷、文选郎顾宪成前往咨询他，列出前大学士王家屏、前礼部尚书沈鲤、前吏部尚书孙鑨、礼部尚书沈一贯、左都御史孙丕扬、吏部侍郎邓以赞、少詹事冯琦七人的名字上报。大概因为孙鑨、孙丕扬不是翰林出身，所以是不拘资历；冯琦是四品官，所以是不拘品级。王家屏因争论国本而离职，皇帝一向不想任用他。又把吏部尚书、左都御史列入推举，也不合旧例，皇帝下严旨责备他们，说：“不拘资历品级，是当年陆光祖为自己进入内阁而提出的办法。如今推举孙鑨、孙丕扬，明显属于徇私。以前吏部曾两次推举阁臣，可以把姓名详细记录上报。”于是列出沈鲤、李世达、罗万化、陈于陛、赵用贤、硃赓、于慎行、石星、曾同亨、邓以赞等人的名字。李世达原任左都御史，皇帝又因此不高兴，说：“诏旨不许推举都御史，为何又提到李世达？王家屏是前任辅臣，不应擅自议论起用。”于是命陈于陛、沈一贯入阁，并将顾宪成以及员外郎黄缙、王同休，主事章嘉祯、黄中色贬为杂职。王锡爵首先上疏救援，陈有年和赵参鲁等人的奏疏随后而来，皇帝一概不采纳。赵志皋、张位也假装上言救援。但这两人本来就不是通过廷推入阁，于是说：“辅臣应当由皇帝特别简拔，廷推是陆光祖勾结言路造成的，不可作为定制。”皇帝听了很高兴。皇帝再次严厉责备后，最终免除对黄缙等人的贬谪，只停发俸禄一年。给事中卢明诹上疏救顾宪成。皇帝大怒，贬低卢明诹的官阶，将顾宪成斥退为民。陈有年上抗疏说：“阁臣廷推，自古以来就是旧制。从前杨巍主持铨选，臣代理文选郎中，朝廷廷推阁臣六人，如今的元辅王锡爵就是那一年推举的。臣的家乡以前有两位阁臣，弘治年间的谢迁、嘉靖年间的吕本，都是通过廷推产生的，当时官阶只到四品；而耿裕、闻渊则以吏部尚书身份列名第一。因此，廷推以及推举吏部官员，都不是今天才创立的。至于不拘泥于资历品级，是皇上亲自发布的圣谕，臣岂敢不仰承圣意。”于是坚持请求退休。皇帝看到奏疏，认为言辞正直，便用温和的诏旨慰问答复。此后陈有年多次上疏称病请求罢职。皇帝仍慰留他，赏赐食物、羊和酒。陈有年请求得更加坚决。最后，他说自己虽然退职，但遗落的人才不可不予记录，极力请求皇帝起用被废黜的贤才。皇帝答复说知道了。陈有年于是闭门不出。几个月内，上疏十四次。皇帝才准许他告假，乘驿传车归乡。归乡时的行李只有一箱书、一笥衣服。万历二十六年正月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四月，诏令起用他为南京右都御史，但陈有年已经先前去世。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恭介。按照旧例，吏部尚书从来没有以其他官职起用的。屠滽掌管都察院，杨博、严清掌管兵部，都以原来的官衔兼领其职。南京兵部尚书杨成起掌管南京都察院时，也以原官衔领任。陈有年以右都御史身份起用，大概是皇帝想任用他，而内阁暗中压制了他。陈有年的风节在天下间很高。他们家两代做官，却没有房屋供妻子儿女居住，甚至用油布帷幕遮挡漏雨之处。他从江西归来时，旧宅失火，只好租一座楼让妻儿居住，自己住在僧舍。他刻苦清贫到了这种地步。孙丕扬，字叔孝，富平人。嘉靖三十五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升任御史。历次巡按京畿、淮安、扬州，刚正有声望和操守。隆庆年间，升任大理寺丞。因为曾经弹劾高拱，高拱的门生、给事中程文诬陷弹劾孙丕扬，孙丕扬被免职，等待调查。高拱罢职后，事情真相大白，起用为原官。万历元年，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诸府。他以严厉手段治理，属吏都惴惴不安。巡察关隘，增设敌楼三百多座，修筑边墙一万多丈。记录功劳后，升任右副都御史。宦官冯保的家在京畿之内，张居正嘱托孙丕扬为他修建牌坊，孙丕扬拒绝不答应。他知道两人一定会发怒，万历五年春天便以患病为由归乡。那年冬天考核京官，言官迎合张居正的意旨弹劾孙丕扬。诏令起用他时，调往南京任职。巡按陕西的御史知道冯保等人对孙丕扬仍怀恨不已，暗中示意西安知府罗织他的赃罪。知府派吏员向御史报告，那个吏员却被老虎吃掉了。等到再次报告时，张居正已经去世，事情才得以解脱。起用为应天府尹。召入朝授任大理卿，升任户部右侍郎。万历十五年，河北发生大饥荒。孙丕扬的家乡以及邻近的蒲城、同官等县，甚至采挖石块充饥。孙丕扬对此很悲痛，进献几升石块给皇帝，趁机说：“如今天下百姓困于加派，他们的穷困并不只是吃石头的百姓才有。应当放宽赋税、节省费用，停止额外征收和一切不急需的事务，减少上面的负担而使下面受益，以培育百姓生存的大命。”皇帝被他的话感动，减免停止了不少征派。

译不久，孙丕扬由左侍郎升任南京右都御史，因病归乡。召入朝授任刑部尚书。孙丕扬认为案件中有许多囚犯长期滞留，是由于公文往来相互牵制造成的，于是建议刑部、大理寺各自设置登记簿，凡是案件送到刑部，第二天立即详细审理并送大理寺；大理寺审查批准后，第二天立即退还刑部，从此囚犯不再长期羁押。不久上奏说：“五年才实行一次恤刑，我担心冤狱无处申诉。请敕令天下抚按官，趁春天时令温和之际，命监司巡行州县，大规模登记在押囚犯；按察使则登记省会城中的囚犯。死罪中情有可原、罪疑难决的，以及流罪、徒罪以下可以宽宥的，由抚按官上报朝廷，期限不得超过夏季。罪轻的立即释放，罪重的仍听刑部裁决，每年以此为常例。”皇帝答复同意。随后，他分条上奏节省刑罚、减少刑罚各三十二件事。皇帝称善，下优诏褒奖采纳。从此刑狱大为减少。有个内监杀人后逃藏在宫禁之中。孙丕扬上奏请求逮捕，最终判处戍边。改任左都御史。陈述台察制度三件事，请求专门掌管印信、加强巡察地方、延长巡城任期，并著为法令。后来又说：“民间百姓的疾苦，不是郡县就无法救济；郡县吏治，不是抚按、监司就无法澄清；抚按、监司教化风俗，不是部院就无法整饬。请制定约束颁行天下，奖廉抑贪，共同勉励官员的操守。” 皇帝都下优诏答复，表示同意。万历二十二年，授任吏部尚书。孙丕扬刚正坚毅、不屈不挠，百官没有敢以私事请托他的，唯独担心宦官前来请托。于是创设掣签法，大选、急选都听任候选人自己抽签，使请托无从容纳。一时之间，被选官员都盛赞他没有私心，但铨选政务从此发生了重大变化。万历二十三年，考核外任官员。九江知府沈铁曾任衡州同知，揭发巡抚秦耀的罪行；江西提学佥事马犹龙曾任刑部主事，查定御史祝大舟的贿赂罪行，因此被庇护者憎恨。考功郎蒋时馨将他们黜退，孙丕扬却没有查察清楚。等到蒋时馨被赵文炳弹劾，孙丕扬极力为他辨白洗雪，说祸端是由丁此吕引起的，丁此吕因此被逮捕。孙丕扬又极力诋毁沈思孝，于是沈思孝与员外郎岳元声连续上疏揭发孙丕扬。孙丕扬极力请求离职。当年冬天，皇帝因军政事务，贬斥两京言官三十多人。孙丕扬当时仍在请假，和九卿一起极力劝谏，皇帝不采纳。不久皇帝恼怒大学士陈于陛上疏论救，便把那些言官贬到边远地区。孙丕扬等人又上抗疏劝谏，皇帝更加愤怒，把他们全部除名。起初，皇帝虽然因孙丕扬素有声望而任用他，但并不十分信任。凡有推举，多半任用次一等的人选。孙丕扬多次请求起用被废黜的官员，总是得到罢止的答复。他因为志向无法施展，早已存有离职的念头；到这时闭门不出，超过半年。奏疏上了十三次，大多没有答复。到了四月，皇帝温和地劝谕挽留，他才重新起用办公。主事赵学仕是大学士赵志皋的族弟，因事获罪，议定调职，文选郎唐伯元便擅自注明调任饶州通判。不久赵学仕又因前事被人揭发，给事中刘道亨于是弹劾吏部依附权势，言辞也牵连孙丕扬。博士周献臣有所陈奏，也多有冒犯孙丕扬之语。孙丕扬怀疑刘道亨受同僚周孔教指使，周献臣又是周孔教的同族，更加怀疑，于是再次三次上疏请求退休。最后写信给大学士张位，恳请他拟旨准许自己离职。张位依照他的话办理。孙丕扬听说后，却非常愤怒，认为张位驱逐了自己，便上疏极力诋毁张位以及刘道亨、周孔教、周献臣、沈思孝。皇帝看到奏疏，不认为孙丕扬有理。张位也上疏辩解并请求退休，皇帝又下诏慰留他，而张位的同僚陈于陛、沈一贯也替张位解释。孙丕扬再次受到责备，获准乘驿传车离去。过了很久，起用为南京吏部尚书，他推辞不就任。等到吏部尚书李戴被免职，皇帝难以找到替代者，便让侍郎杨时乔代理。杨时乔多次请求皇帝简选任用吏部尚书。皇帝最终考虑到孙丕扬廉洁正直，万历三十六年九月，召回起用为原官。他多次推辞，皇帝不准许。第二年四月才进入京城，这时已经七十八岁了。万历三十八年考核外任官员，贬黜和升用都很恰当。又上奏举荐廉洁官员布政使汪可受、王佐、张亻思等二十多人，诏令不拘资历破格提拔任用。在此以前，南北言官群起攻击李三才、王元翰，并牵连居住乡里的顾宪成，称他们为东林党。而祭酒汤宾尹、谕德顾天飐各自招揽朋党、干预时政，被称为宣党、昆党；这是因为汤宾尹是宣城人，顾天飐是昆山人。御史徐兆魁、乔应甲、刘国缙、郑继芳、刘光复、房壮丽，给事中王绍徽、硃一桂、姚宗文、徐绍吉、周永春等人，则极力排斥东林党，与汤宾尹、顾天飐互相依靠声势，大臣们大多畏惧躲避他们。到了这时，郑继芳巡按浙江，有人伪造他的书信送给王绍徽、刘国缙，信中说：“想除掉福清，先除掉富平；想除掉富平，先除掉耀州兄弟。”又说：“秦脉一旦斩断，我们这些人就可以得志。”福清指叶向高，耀州指王国、王图，富平就是孙丕扬。王国当时任保定巡抚，王图以吏部侍郎掌管翰林院，他们和孙丕扬都是陕西人，所以称作“秦脉”。这大概是小人故意编造挑拨激怒的话，用来陷害郑继芳等人，而这封信却送到了孙丕扬那里。孙丕扬不以为意。适逢御史金明时任官不称职，担心京察时被斥退，便先上疏极力攻击王图，并诋毁御史史记事、徐缙芳，说他们是王图的心腹。等到王图、徐缙芳上疏辩解，金明时再次弹劾他们，并牵涉郑继芳伪造书信的事情。刘国缙怀疑这封信出自徐缙芳以及李邦华、李炳恭、徐良彦、周起元之手，于是把他们称为“五鬼”；这五人都是已经选授为御史、但任命诏令尚未下达的人。当时，各方人士每天都从事相互攻击，议论喧嚣纷乱，皇帝却一概不闻不问，于是他们更加结党争胜，朝廷上下一片喧闹。

译到了第二年三月，考核京官。孙丕扬与侍郎萧云举、副都御史许弘纲主持此事，考功郎中王宗贤、吏科都给事中曹于汴、河南道御史汤光京、协理御史乔允升协助他们。原任御史康丕扬、徐大化，原任给事中钟兆斗、陈治则、宋一韩、姚文蔚，主事郑振先、张嘉言以及宾尹、天飐、国缙，都受到考察；又按照年例，把绍徽、应甲调任外地。众人心悦诚服，但那些不得志的人却对他们深怀怨恨。考察制度刚开始实行时，兆京说张明时将要写奏疏要挟自己，以此激怒孙丕扬。孙丕扬果然大怒，提前阻止张明时经过吏部参加考察，专门上疏弹劾他。诏旨下令议罪，张明时申辩的奏疏又触犯了皇帝的名讳。皇帝大怒，剥夺了他的官职。他的党羽大为喧哗，说张明时从未要挟兆京，只是因为弹劾图谋一事而捏造事实，借机报复。于是刑部主事秦聚奎竭力攻击孙丕扬，为宾尹、大化、国缙、绍徽、应甲、嘉言申辩。当时吏部、都察院的考察奏疏还没有下发，孙丕扬上奏催促，便揭发秦聚奎此前任绩溪、吴江知县时贪婪暴虐的情况。皇帝正支持孙丕扬，也剥夺了秦聚奎的官职。因此党人更加愤怒，说孙丕扬果然因为伪造的书信而斥退绍徽、国缙，而且这两人曾经攻击三才、元翰，所以孙丕扬替他们报复旧怨，舆论喧腾。许弘纲听说后很害怕。多次请求发下考察奏疏，也像是认为孙丕扬做得过分。党人借助他的话，更加想动摇孙丕扬。礼部主事丁元荐刚入朝，担心考察奏疏最终被搁置，便上疏严责许弘纲，并把昆、宣一党构陷谋害的情况全部揭发出来。于是徐一桂、李继芳、王永春、王光魁、孙宗文争相攻击丁元荐，为张明时等人申诉冤屈。幸亏叶向高从中调解，到了五月考察奏疏才下发。给事中彭惟成、南京给事中高节，御史王万祚、曾成易仍不停地攻击弹劾。孙丕扬因各种议论纷纷而来，也多次上疏请求离职，皇帝下优诏勉励挽留。此前杨时乔主持考察，斥退科道官钱梦皋等十人，皇帝特旨令他们留任。到这时孙丕扬又上奏请求罢黜他们，众人的情绪更加痛快。孙丕扬认为自己虽已白发苍苍仍奔走朝廷，若不荐举贤才就无法报效国家。他先后推举退居林下的年高德重之士，如沈鲤、吕坤、郭正域、丘度、蔡悉、顾宪成、赵南星、邹元标、冯从吾、于玉立、高攀龙、刘元珍、庞时雍、姜士昌、范涞、欧阳东凤等人。皇帝一向不愿任用旧臣，这些建议全都搁置不报。孙丕扬又请求起用原任御史钱一本等十三人、原任给事中钟羽正等十五人，也都被答复拒绝。孙丕扬虽然年事已高，皇帝却看重他的老成和清正品德，对他的恩宠礼遇更加优厚。但孙丕扬不断请求离职，奏疏又上了二十多次。既然请求不能获准，便在第二年二月上疏后直接回乡。叶向高听说后，急忙向皇帝进言。皇帝下诏让他乘驿传回乡，并命有关部门慰问存问。不久孙丕扬上疏谢恩，趁机陈述时政四件事，皇帝又下优诏答复他。他在家居住两年后去世，享年八十三岁。追赠太保。天启初年，追谥恭介。蔡国珍，字汝聘，奉新人。嘉靖三十五年考中进士。同乡严嵩掌权，想把他罗致到门下。蔡国珍没有答应，请求到南京任职，担任刑部主事。有七十多名盗贼长期被拘押，经审讯查明实情后，减刑释放了一半以上。随后改任吏部，升为郎中。出任福建提学副使，因为侍奉父母而辞官回乡。后来遭逢母丧。服丧期满，便不再出仕。在家居住将近二十年。张居正死后，朝廷议论大规模起用被废黜的官员。万历十一年，蔡国珍仍以原官职到福建任职。升任湖广右参政，分守辰州、沅州。洞蛮叛乱，将领和官吏商议进剿，蔡国珍发布檄文晓谕他们，于是叛乱平定。历任浙江左布政使，以右佥都御史身份提督操江。召回朝廷任左副都御史，历任吏部左侍郎、右侍郎，与尚书孙鑨、陈有年一起核查选官政务。升任南京吏部尚书。万历二十四年闰八月，孙丕扬离开朝廷，皇帝很久没有任命接替者。吏部事务全部松弛，当年十二月竟然废止了大选。阁臣和言官多次进言，第二年二月才任命蔡国珍为吏部尚书。三大殿发生火灾，蔡国珍率领群臣请求皇帝修身反省。不久有诏令起用废官。蔡国珍把人分为三等：品行正大、心地光明的，文选郎王教等二十四人；才能有可取之处、过失没有严重到不可弃用的，给事中乔允等三十三人；因受他人牵连而获罪、祸端并非自己造成的，给事中耿随龙等三十六人，并请求一并录用。最终仍被答复搁置。第二年三月，蔡国珍倡议朝廷大臣到文华门，请求举行皇长子的册立、冠礼和婚礼，并说一定要得到批准才退下。皇帝派宦官传谕说：“这是重大典礼，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为什么要这样相互要挟呢！”蔡国珍于是叩头退下。给事中戴士衡弹劾文选郎白所知贪赃，蔡国珍为他申辩，并请求罢职。皇帝不听，罢免了白所知。御史况上进于是告诫蔡国珍有八项罪过。皇帝察觉这是诬陷，没有追究。蔡国珍于是称病，多次上疏请求退休。此前，孙丕扬因触犯张位而被罢官，张位想援引与自己同道的人作为助力，因为蔡国珍是同乡，便极力提拔他。等到蔡国珍掌管选官事务，却只遵守旧有法令，不受张位利用。张位厌恶他，蔡国珍于是萌生离职的想法。到这时，皇帝忽然对吏部发怒，贬斥罢免各司郎官二十二人。蔡国珍更加竭力请求离去，皇帝准许他乘驿传回乡。起初，杨巍担任吏部尚书时，与内阁相互依附，因此能够在任八年。自宋纁、陆光祖竭力抗拒内阁以后，权力虽然归于吏部，但他们自身不能容于朝廷，所以从宋纁到蔡国珍，任职还未满一年便离开，只有孙丕扬任职超过两年。当时人们都议论阁臣胆怯，又惋惜宋纁等人未能充分发挥作用。蔡国珍一向以学问和品行著称，才干和魄力比不上孙鑨、陈有年，但清廉操守与他们相似，都是当时声望所归的人。居家十三年后去世，享年八十四岁。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恭靖。杨时乔，字宜迁，上饶人。嘉靖四十四年考中进士。授任工部主事。负责杭州榷税时，命令商人自行登记收入，缴给有关官府，自己不加干预。隆庆元年冬，上疏陈述时政要务，说：‘应当谨慎把握的关键有三项：每天勤于朝讲，是修养德行的关键；亲自裁决章奏，是发布政令的关键；听取意见而能果断，是谋划政事的关键。最严重的弊病有九项：一是政体怠惰松弛，二是法令屡次变更，三是赏罚没有章法，四是财政用度过于繁多，五是卖官过于泛滥，六是庄田扰害百姓，七是习俗奢侈糜费，八是士气低下软弱，九是议论空虚浮泛。势力偏重的方面有三项：宦官寺人难以控制，宗室俸禄难以维持，边防军备难以振作。’ 奏疏送入后，皇帝嘉奖并采纳了它，朝廷内外都传诵这篇奏疏。

译升任礼部员外郎，调任南京尚宝丞。万历初年，因为奉养父母而辞官。服丧期满后，起用为南京太仆丞，又调任尚宝丞。因病辞职回乡。杨时乔向来无意追求荣华升迁，再次起用后又再次告归。过了十七年，才被推荐起用为尚宝卿，四次升迁至南京太常卿。他上疏请求议定建文帝的谥号，并制定祭祀为守节而死诸臣的礼仪。就地升任通政使。任期届满后，接连上疏请求退休，没有获准。万历三十一年冬，召回任吏部左侍郎。当时李戴已经退休，杨时乔到任后立即代理吏部事务。他杜绝请托拜访，谢绝交游，住在官署，馈赠礼物不能送到门上。到考核京官时，首辅沈一贯想庇护自己偏爱的人，忌惮杨时乔方正，打算让兵部尚书萧大亨主持此事，次辅沈鲤不同意，这才作罢。杨时乔于是与都御史温纯竭力铲除政府中私人亲信。给事中钱梦皋、御史张似渠、于永清等人，都在考察之列；又按年例把给事中钟兆斗调到外地。一贯大为恼怒，暗中向皇帝进言，使考察奏疏被扣留不下发。钱梦皋又借楚王一事再次攻击郭正域，说主持考察的人是在替郭正域排除异己。皇帝的态度果然受到影响，特意留下钱梦皋；随后又把受到考察的科道官全部留任，并严厉下旨斥责杨时乔等人，说他们是在报复。当时乔等人惶恐地上疏申辩，请求罢免斥退自己，皇帝没有追问。梦皋既然被留任，便联合兆斗，多次上疏攻击纯，也牵连抨击时乔。时乔请求离职。不久，员外郎贺灿然请求斥退受到考察的科道官，也诋毁纯倚仗权势与人争斗取胜，却唯独称赞时乔。又说：“陛下圣明果断，亲自掌握政权，不是阁臣所能暗中操弄的。”他的意思大概是替一贯解脱。时乔因为与纯共事，又上疏请求贬黜他们，没有得到答复。纯离职后，梦皋、兆斗也引退归乡。皇帝又下旨责备他们，说：“祖宗在位时，也常常留用受到考察的科道官，为什么今天却猜疑君父，诬蔑诋毁辅臣？”于是责备群臣结党相互勾连，命令时乔振作精神供职，同时把贺灿然以及刘元珍、庞时雍等人全部斥退。时乔叹息说：“主持考察的人被驱逐，争着考察的人也逃散了，我还能够厚着脸皮留在这里吗？”他九次上疏以疾病为由请求离职，最终也没有获准。当时朝廷内外空缺的官职大多不予补授，群臣中回家省亲、养病请假的，以及因进言而受牵连获罪被谴责的，遍布山林乡野，大都不能被召回。时乔于是详细列举三百多人，三次上疏请求录用。万历三十四年，皇长孙出生，朝廷下诏起用废黜闲散的官员，时乔又列举上报被升迁或贬谪的邹元标等九十六人，以及被削除名籍的范俊等一百十人。皇帝最终还是没有理会。第二年，考核外任官员。杨时乔已经与副都御史詹沂接受了主持考察的职务，过了几天，皇帝忽然命户部尚书赵世卿代替杨时乔，于是考察中途停止；原来这是把皇帝去年冬天批示的考察奏疏误发了。辅臣朱赓认为这不合体制，立即向皇帝进言。皇帝也察觉是自己的错误，当天便收回成命。杨时乔坚决推辞，不肯任职，吏科陈治则弹劾他心怀怨恨，缺乏人臣应有的礼节。皇帝下旨诘问责备，杨时乔才再次接受职务。永年伯王栋去世，他的儿子王明辅请求承袭爵位。杨时乔认为外戚不应世袭爵位，坚持争辩，皇帝没有听从。当时沈一贯已经罢职，言官争相攻击他的党羽。李廷机是沈一贯教习过的门生，阁臣空缺，众人多推举他；只有给事中曹于汴、宋一韩和御史陈宗契坚持认为不可。杨时乔最终还是随从多数人的意见。不久，又推举黄汝良、全天叙为侍郎，那些攻击沈一贯的人更加不满。给事中王元翰、胡忻于是交相弹劾杨时乔。杨时乔上疏申辩，竭力请求罢职。这时，皇帝把选官大权交给杨时乔，又不设置右侍郎，由他一人独自处理吏部事务，选官评叙还算公平妥当。然而朝廷上下彼此隔阂，官职长期空缺、政事荒废的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而朝廷中的议论正喧嚣不止，动辄受到牵制。杨时乔的官位不高，加上温纯离职后，长期没有任命都御史，更加无法镇服百官。因此上下互相凌驾，纲纪日益紊乱，言官得以掌握权柄。杨时乔也多有周旋退让，议论者体谅他的苦心，不太责怪他。他掌管选官事务共五年。最后起用原任尚书孙丕扬，但孙丕扬还没到任，杨时乔已经去世。他的箱子里只剩一件破旧皮袍，同僚们送来赙仪和敛衣为他办理丧葬。诏令追赠吏部尚书，谥号端洁。杨时乔师从永丰人吕怀，最不喜欢王守仁的学说，竭力加以排斥，尤其厌恶罗汝芳。他任通政使时，专门上疏斥责说：‘佛家的学说，起初并没有混杂于儒学之中。可是罗汝芳借用圣贤关于仁义、心性的话，倡导所谓见性成佛的教说，说我们的学说直截了当，不需要修养实践。于是把传注说成支离破碎，把经书视为糟粕，把亲身实行、身体力行视为迂腐，把纲纪法度视为束缚。逾越界限，放荡不守规矩，违背正道、扰乱德行，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希望敕令有关部门明令禁止，以彰明风俗教化。’诏令采纳了他的意见。赞语说：古代冢宰统领百官，使天下均平，这就是宰相的职责。后代政权开始分散，到明朝中叶，从旁牵制、干扰的人很多了。严清等人，平素清廉公正，操守端正而没有亏损，他们难道会因为升降得失而动摇内心吗？孙丕扬创立掣签法，虽然不能辨别人才、任用合适的官员，但总的说来可以避免任人唯亲、营私舞弊的弊病；如果不能得到合适的人才，宁可依照制度办事，难道不是更好吗！这是因为它适合当时的情况，不可以援引古代的意义来责难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