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八十二

译列传第八十二 乔宇、孙交（子元）、林俊（子达）、（张黻）、金献民、秦金（孙柱）、赵璜、邹文盛、梁材、刘麟、蒋瑶、王廷相。乔宇，字希大，山西乐平人。祖父乔毅，任工部左侍郎；父亲乔凤，任职方郎中。两人都因清廉的节操而显名。乔宇中成化二十年进士，授官礼部主事。弘治初年，王恕任吏部尚书，把他调到文选司，三次升迁至郎中。他门下没有私下求见的人。升任太常少卿。武宗继位，派他祭祀中镇、西海。回朝后，把沿途见到的军民困苦六件事分条上奏。后来升任光禄卿，历任户部左、右侍郎。刘瑾败亡后，大臣多数因结党依附而被弹劾，唯独乔宇没有受到牵连。授任南京礼部尚书。乾清宫发生火灾，他率领同僚上言：皇帝临朝不勤，讲经筵已经停了很久，国本尚未确立，义子过多，番僧居住在禁寺，优伶侍奉起居，设立皇店，边兵滞留京城而不习战斗，土木工程频繁兴起，织造没有停止，共十件事。皇帝没有省察。过了很久，改任兵部尚书，参与赞理军机。因为皇帝远游塞上，而没有人监国，他请求早日确立太子。皇帝将要亲自出击寇敌，乔宇又率同僚进谏。这些奏疏都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宁王朱宸濠反叛，扬言早晚要攻下南京。乔宇严密进行防备，却谈笑自若。当时他带着宾客在城外宴饮，暗中察看地形险易，设置戍守。统筹管理周密，城内城外安定。指挥杨锐有才略，乔宇署理他为安庆守备。镇守太监刘▯郎与朱宸濠勾通，预先埋伏死士。乔宇刺探得知实情，责问刘▯郎的当权手下，刘▯郎害怕而不敢行动。乔宇于是大规模搜查城中，斩杀所埋伏的壮士三百人，把首级悬挂在江边。朱宸濠失去了内应，又知道已有防备，不敢向东进军。他攻打安庆，杨锐坚守，使他无法攻下。不久朱宸濠败亡。皇帝到达南京后，下诏命百官穿戎服朝见，并在第二年正旦朝贺。乔宇认为不可，率领众臣穿朝服祝贺。江彬索要城门的各种钥匙，都督府因此询问乔宇。乔宇说：“设置守备，就是为了谨防非常之变。禁门的锁钥，谁敢索取？又有谁敢交给他？即使是天子的诏令，也不能得到。”都督府把乔宇的话报告上去，事情才停止。江彬假传圣旨有所索求，每天数十次前来，乔宇总要在朝廷上公开说明，江彬也逐渐停止了。江彬想进谗言使乔宇离职。守备太监王伟原来是皇帝的伴读，皇帝信任他，经常从中调解保护乔宇，所以江彬的谋划没有成功。皇帝驻留南京九个月，乔宇倡议群臣三次请求回銮，又亲自到宫门前伏地请求。皇帝回銮时，他护送到扬州。第二年加授太子太保。论定守卫南京的功劳，又加授少保。世宗即位，召乔宇任吏部尚书。乔宇自从任文选郎中时就有鉴识人才的能力，到这时选官事务十分清明。皇帝求治心切。乔宇与林俊、鼓泽、孙交，都是天下很有声望的人，皇帝也信任并任用他们。凡是被权贵宠臣贬黜的人，都重新起用，列于庶位，天下人欣然盼望太平。皇帝性情刚强，喜欢独断专行，乔宇所坚持的意见渐渐得不到听从。兴府需要候补的官员六十三人，请求升迁叙用。乔宇说这些人只是虚列在名册上，与现今实际供职的人不同。皇帝分等处罚他们，他们都怨恨乔宇。皇帝想封驸马都尉崔元为侯，封外戚蒋轮、邵喜为伯，乔宇认为不可。不久，皇帝下诏晋封寿宁侯张鹤龄为公，封皇后父亲陈万言为伯，授予陈万言的儿子陈绍祖尚宝丞。乔宇说：“历代太后的外戚亲属中，从没有活着被封为公爵的，张峦也是死后才追赠。如今怎么能因为父亲受追赠而给儿子封爵？陈万言封伯比张峦更为仓促，而他的儿子被授予尚宝丞也不合制度。希望陛下遵守典章，以此垂范万世。”皇帝都没有听从。史道攻击杨廷和，乔宇说史道挟带私怨，于是把史道下入诏狱。曹嘉帮助史道弹劾乔宇，乔宇请求罢职，皇帝命令鸿胪寺催促他上任办事。乔宇遇到认为不可的事情，没有不竭力争辩的，尤其对“大礼”之争更加恳切。皇帝想给兴献帝增加皇帝的称号，乔宇说：给本生父亲加上“皇”字，就会损害正统，不是尊重宗庙、端正名分的做法。等到礼官请求称献帝为“本生考”，皇帝改称“本生皇考”，又下诏在大内修建献帝庙，乔宇等人再次连续上疏劝谏。皇帝特旨任用席书为礼部尚书，乔宇又与九卿上言：“陛下罢免汪俊，任用席书；贬谪马明衡、季本、陈逅，召回张璁、桂萼、霍韬。这些举措违背常理，使人心惊骇疑惑。只凭一两个人的邪说，就废弃天下万世的公议，对内离间骨肉亲情，对外使君臣相互隔阂，名义上说是效忠，实际上却损害圣德。而且席书不是由廷推产生，而是特旨从宫中降下任命，这是祖宗以来从未有过的事。请让汪俊和席书各自仍任原职，宽赦马明衡等人，只停止召回张璁、桂萼。”不久又请求罢免张璁、桂萼、席书，并把因争论“大礼”而获罪的吕柟、邹守益释放出狱。恰逢张璁、桂萼到京，皇帝下诏都任为学士。乔宇等人又说：“从宫中直接降下的恩泽，先朝通常施给奸佞宠幸的小人。士大夫如果参与其中，就会被清议所不齿。何况学士是最清贵显要的职位，却让桂萼等人居于其位，今后谁还肯同他们列在一起呢？” 皇帝大怒，严厉斥责。乔宇于是请求退休，皇帝答应了。让他乘驿车回乡，供给路费、夫役和廪米，仍按照旧例办理。御史许中、刘隅等请求挽留乔宇，皇帝说：“朕不是不用乔宇，是乔宇自己以有病为由请求离去。”后来《明伦大典》编成，追究以往的议论，削夺乔宇的官职。杨一清去世，乔宇渡江前去吊唁。南京的父老都出来迎接，举手加额说：“救活我们的人，就是您啊。” 乔宇幼年随父亲到京师，向杨一清学习。考中进士后，又跟随李东阳交游。他的诗文雄健俊逸，同时精通篆书和籀书。性情喜爱山水，曾登上太华山绝顶。遇到老虎时，仆夫都惊吓得跌倒，乔宇端坐不动，老虎慢慢贴着尾巴离去。他居家生活清淡，衣服车马都像寒士一样。死后，他的两个妾刘氏、许氏都跟随他自杀。穆宗即位后恢复他的官职，追赠少傅，谥号庄简。

译孙交，字志同，陆安人。成化十七年中进士。授任南京兵部主事，受到尚书王恕的赏识。弘治初年，调入吏部，推荐授任稽勋司员外郎，历任文选司郎中。在吏部任职十四年，对善类人士多有推举引荐。升任太常少卿，提督四夷馆。大同发生警报，命令他经略黄花镇等边地。他增修城垣壕堑，广泛种植树木，以防制敌军骑兵奔驰冲突。永乐年间，每年派隆庆各卫军采办薪炭。后来停止采办，改令每年缴纳白银二万两，军队因此负担沉重。孙交上奏请求免除。正德初年，升任光禄卿。正德三年升户部右侍郎，提督仓场，改任吏部。尚书张彩依附刘瑾，孙交多次规劝严正批评。张彩恼怒，把他调到南京。刘瑾败亡后，召回授任户部尚书。当时征讨流寇，调度繁忙紧急，又连年歉收，正赋不足，孙交筹划安排得当。四方报告饥荒，他总是请求免除租税、派遣赈济，因此百姓不至于极度困苦，但当权的小人都认为这对自己不利。皇帝想把太平仓赐给宠臣裴德，云南镇守太监张伦请求开采银矿，南京织造太监吴经上奏说费用不足，孙交都极力争辩。正德八年六月，皇帝从宫中降旨，命他与礼部尚书傅珪一同退休。言官多次请求挽留他们，皇帝没有答复。世宗在潜邸时就知道孙交的名声，刚即位便召回他，恢复原职。他首先请求皇帝每天诵读《祖训》，言语行动都以此为准则，讲经筵的日讲寒暑不要中断。皇帝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有人提议把显陵迁到天寿山，孙交说：“山陵之事重大，太祖曾想把仁祖迁葬钟山，因担心泄露灵气而作罢，这些都详细记载在《皇陵碑》中。”事情于是停止。武宗奢侈挥霍之后，府库储藏几乎耗尽。孙交裁减冗余的俸禄供给，制定经常性制度，使长期积弊得到清理。但事情涉及宦官时，皇帝也不能完全听从他的意见。他曾会同朝廷大臣议论拨发内库钱财供给军粮和官俸，已经得到皇帝批准，却被宦官梁谏等阻挠。孙交说：“宫廷和政府本应有所区别，命令下达后又反复改变，不是新政所应有的。”皇帝没有听从。最初监督仓场的宦官只有几人，正德年间增加到五十五人。孙交根据意见裁撤了一半以上，后来又逐渐增加。皇帝已经裁撤三十七人，孙交想把他们全部去除，并且临清、徐州、淮安各仓一概不再派宦官监督。皇帝只下令今后不要再增加而已。守护珠池的宦官，诏令规定不得干预地方守土事务，但安川通过钻营又恢复旧例。孙交弹劾安川，皇帝命令按照原诏处理。正德年间，上林苑的宦官达到九十九人，侵占公私土地不可计数。世宗即位后，命令留下十八人，恢复弘治年间的旧例。后来又传奉任用达到六十二人，孙交请求像最初那样裁汰，并且把侵占的土地全部归还原主。皇帝答复同意。孙交又论奏，御马监的宦官应当依照祖制，不要监督收取草料豆料，并命令户部核实马匹数目，以杜绝他们侵吞损耗。皇帝没有听从。锦衣卫百户张瑾率领校尉到仓场支取俸禄，横行强取，贪取混乱不堪。主事罗洪载想依法查办他。张瑾欺骗皇帝，请求接受杖刑，反而上奏说罗洪载擅自杖打禁卫官。皇帝大怒，把罗洪载逮捕下诏狱并贬到外地。孙交与林俊、乔宇先后上疏论救，皇帝不采纳。御马监太监阎洪请求拨给豹房外的土地，孙交说：“先帝因为豹房的缘故，留下了无穷祸患。阎洪等想修复豹房，以开启游猎的开端，这不是我们臣下所敢听闻的。”皇帝下诏把十顷土地给豹房，其余仍命百户赵恺等照旧佃种。孙交奉诏上报各宫庄田的数目，与旧籍不同，皇帝责问原因。孙交说：“旧籍多是通过奏请投献而来，数目大多是虚报的。新籍数目少，是因为奉命清查核实，许多田地被削除免除在外。”皇帝的意思稍稍消解，命令把成化、弘治年间的田籍查考后上报。孙交年已七十岁，连续上疏请求罢职。皇帝总是慰劳挽留，派医生去诊视治疗。他请求得更加坚决，皇帝才答应。皇帝亲自下诏加授太子太保，让他乘驿车回乡。命令他的儿子、编修孙元随行，有司按时慰问，供给食米、车夫和仆役，又赐给回乡路费。去世时八十岁，谥号荣僖。孙交说话温和恭谨，不因权势地位而傲慢待人。他清廉谨慎、安静诚实，始终如一。最初在南京时，同僚朋友认为事务简单、空闲很多，便相互聚集谈笑饮酒下棋取乐，孙交独自待在一间屋里，不停读书。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他，孙交说：“面对圣贤的言语，难道不胜过面对宾客、妻妾吗？”兴献王一向敬爱看重孙交，曾割出阳春台东侧的土地来扩充他的住宅。后来宦官说孙尚书侵占土地，世宗说：“这是先皇赐给他的，我怎么敢夺回呢？” 孙元考中进士，最终官至四川副使。他谨慎厚道，有父亲的遗风。林俊，字待用，莆田人。成化十四年中进士。授任刑部主事，升任员外郎。他性情直率刚正，不随世俗沉浮。事情涉及权贵时，尚书林聪总是交给林俊办理。他上疏请求斩杀妖僧继晓，并治罪宦官梁芳，皇帝大怒，把他下入诏狱审讯。后来府经历张黻救护他，也被下狱。太监怀恩竭力营救，林俊得以贬为姚州判官，张黻贬为师宗知州。当时言路闭塞已久，两人的直声震动京城，人们为此说：“御史在刑曹，黄门出后府。”不久因正月初一发生星变，皇帝有所感悟，恢复林俊官职，改任南京。弘治元年，因推荐升任云南副使。鹤庆玄化寺号称有活佛，每年按时聚集士女一万人，争着用金粉涂抹佛面。林俊命令烧毁佛像，所得金钱全部用来偿还百姓的拖欠。又毁掉淫祠三百六十处，把拆下的材料全部用来修建学校。干崖土舍刀怕愈想夺取侄子的宣抚官职，劫持官印已经几年。林俊发布文书晓谕他，他于是归还官印。升任按察使。弘治五年调任湖广。因雨雪灾异上疏陈述时政得失。又说德安、安陆修建王府以及扩建吉王府，工程劳役浩大，耗费财物数以万计，百姓不堪承受。林俊请求按照宁王府、襄王府、德王府的旧例，一切节省俭约，不要使用琉璃和白石雕刻栏杆，并请求把它著为定例。皇帝没有听从。弘治九年，他以病请求离职，不等候答复就直接回乡。

译过了很久，经推荐起用为广东右布政使，但没有接受任命。又起用为南京右佥都御史，督理操江。弘治十四年正月初一，陕西、山西发生地震并有水涌出。他上疏陈述古代宫闱、外戚、宦官、权臣造成的祸害；请求停止斋醮，减少织造，清查役占，裁汰冗员，停止工程，节省供应，减少赏赐，戒除放纵欲望，疏远佞幸，亲近贤人。又请求预先教育皇储，推荐侍郎谢铎、少卿储瓘和杨廉、致仕副使曹时中以及处士刘闵担任辅导。皇帝答复说知道了。后来，他多次上疏请求退休，推荐曹时中代替自己。皇帝不准。江西新昌百姓王武成为盗贼，巡抚韩邦问不能平定，皇帝命林俊前往巡视。林俊亲自进入王武的巢穴，王武请求归顺效力，他便把盗贼党羽全部擒获。皇帝下诏立即让林俊代替韩邦问，林俊援引朱熹代替唐仲友、包拯代替宋祁的事例，极力辞让。皇帝不准。于是林俊重新订立要约，各项事务焕然一新。王府征收每年的禄米，通常加倍向百姓索取，因林俊进言而大为减省。宁王朱宸濠贪婪暴虐，林俊多次裁抑他。宁王请求更换琉璃瓦，费用要二万。林俊说应当照旧，不要像叔段那样提出京城郊外的要求，也不要像吴王那样索取几杖的赏赐。宁王大怒，伺机寻找他的过失，却没有找到。恰逢林俊以圣节巡视各部，于是宁王弹劾他，停发俸禄三个月。不久因母亲去世服丧回乡。武宗即位后，言官们相互推荐，朝中在任的江西籍官员联合上疏，请求起用并召还伍俊。于是他升任右副都御史，再次出任江西巡抚，但因遭逢父亲丧事，未能成行。正德四年，起用他巡抚四川。眉州人刘烈倡导叛乱，战败逃走，许多不法之徒借用他的名义抢劫掠夺。伍俊绘制刘烈的画像进行搜捕，却始终没有抓到。适逢保宁的贼人蓝廷瑞、鄢本恕、廖惠等相继起兵，势力更加扩大，转而侵扰巴州。他们突然在华垄与伍俊相遇，伍俊乘一辆车单独抵达贼营，向他们说明利害关系，贼众排列跪拜，约定投降。因连日淫雨而误了约期，贼众又反叛离去，攻陷通江。伍俊在龙滩河击败他们，又派知府张敏等人在门镇子追击并击败他们，于是擒获廖惠。但蓝廷瑞逃往陕西西乡，越过汉中的三十六盘，抵达大巴山。官军追上他们，再次将其大败。于是伍俊调兵攻打泸州贼人曹甫，同时派人招抚晓谕。曹甫假装听从命令，却让弟弟曹琯照旧抢劫。指挥李廕斩下曹琯的首级，贼众于是转移到江津。他们分成七营，准备攻打重庆。伍俊征调酉阳、播州的土兵援助李廕，于元日突袭攻破了贼军的四座营寨。贼众逃入百姓家中，官军将房屋全部焚毁，贼众也全都毙命。伍俊乘胜捣毁贼军老营，指挥汪洋等人中伏战死。李廕再次进军，距贼军十五里。曹甫带着数十名骑兵出动，遇到李廕的军队，战败逃走。官军乘胜进兵包围他们，俘虏和被烧死的贼人有两千多人。后来，鄢本恕、蓝廷瑞被永顺土舍彭世麟擒获。林俊论功升任右都御史。曹甫的党羽方四逃亡到思南，又攻打南川、綦江，企图窥伺泸州。林俊进一步调发军队，命副使何珊、李钺等击败他们，迫使其离去。捷报传来，皇帝下玺书奖励。林俊在军中，与总督洪钟多有意见不合。权贵宦官的子弟想冒领从军功劳，林俊总是禁止。御史俞缁逃避贼人，而佥事吴景战死。俞缁惭愧，想把罪责推给林俊，于是弹劾林俊屡次虚报首功，贼人始终没有消灭；又说他加挖水井、毁坏寺院，驱逐僧人，逼迫他们成为贼人。因此林俊前后多次受到严厉斥责。等到方四败亡，贼人将要全部消灭时，林俊辞谢加官晋秩及赏赐，请求以原职归田。皇帝不许他辞去晋秩，但准许他退休。言官纷纷请求挽留，皇帝没有答复。林俊回乡时，士民号哭追送。当时是正德六年十一月。世宗即位，起用为工部尚书，改任刑部尚书。他在赴任途中多次以病请求离职，皇帝不准。于是请求皇帝亲近儒臣，端正自己的内心后发布号令，以浑厚质朴为天下表率。起初诏令所革除的事项，不要迁就改变而废弃公议。到达京师后，恰逢暑月讲经筵停止，他援引祖宗勤学的旧事进谏。林俊当时已经七十岁，寄居在朝房，表示没有长期居住的意思。他多次对皇帝说要亲近大臣、勤于圣学、辨明异端、节省财用。朝廷有重大政事，他必定侃侃陈说，朝廷内外都仰望他的风采。宦官葛景等人营求奸利的事情败露，被言官纠劾，皇帝下诏交司礼监察讯问。林俊说，宦官犯法，司法部门却不能审讯，这是宫廷与政府各成一体。请求交付法司公开审讯，以此显示清平的政治。都督刘晖被下狱，林俊判定应按交结朋党的法律处理，并说自己与许泰同罪，请求斩杀刘晖以向天下谢罪。廖鹏、廖铠、齐佐、王瓛被判死刑，皇帝多次下诏缓刑，林俊请求赶快执行诛杀。又弹劾谷大用侵占民田一万多顷。这些意见都没有被听从。宦官崔文的家人李阳凤向匠师宋钰索取贿赂，没有得到，便唆使崔文把宋钰杖打得几乎濒死。案件交刑部审理尚未结案，皇帝却从宫中降旨移交镇抚司。林俊扣留不送，极力争辩，皇帝没有采纳。第二天，林俊又上奏，皇帝发怒，责问他陈述这些情况的缘由。林俊说：“祖宗把刑狱交给法司，把缉捕奸盗交给镇抚司。即使审讯已经取得结果，也一定要交给法司拟定罪名。从来没有把尚未定罪的囚犯夺走，反而交给其他机构审问的。崔文在先朝泄露奸情，罪不容诛，如今又干预宫中直接降下的命令。臣不忍心看朝廷一百五十年的纲纪被这些人破坏扰乱。”皇帝忌惮他言辞正直，于是没有再追究。林俊以年高德重之身从田野间被起用，坚持正道而不避嫌疑，但多次受到阻挠，于是请求退休。皇帝下诏加授太子太保，按制度供给驿站、仆役和廪米。林俊多次争论“大礼”，与杨廷和意见相同。他曾上言说，推尊生身父亲有不能抑制的感情，也有不可改变的礼制，于是辑录从尧、舜直到宋理宗的事情共十条，上奏皇帝。等到“大礼”议定后，获罪的人有的被杖打致死。嘉靖四年秋天，林俊在病中上书说：“古代鞭打扑打的刑罚，只是为了羞辱他，并不是想打烂他的身体使他死亡，也不是用来加在士大夫身上的。成化年间，臣还亲眼见过杖打两三个大臣，通常允许他们穿厚棉底衣，再用厚毡层层包裹，即使这样也沉重地卧床，很久才能痊愈。正德年间，逆贼刘瑾窃取权力，才开始命令受刑者脱去衣服，以致末年许多人被杖打而死。臣又见成化、弘治年间，只有谋反、妖言、抢劫盗窃的人才下诏狱，才命令拷打审问。其他罪犯只说交付审问罢了。如今一概拷打审问，也不是旧例。自从去年以来，旧臣几乎都被斥逐，朝廷官署空虚。请求圣明留意，已经离去的人以礼聘请，尚未离去的人慰劳挽留。像罗钦顺、王守仁、吕柟、鲁铎这样的德高望重之士，应当安排在左右。臣衰老多病，只等待生命终结，再没有其他愿望，冒昧仿效古人的遗表，恭敬地献上犬马之心。”皇帝只是把奏疏交给有关部门办理而已。第二年，病势危重，他又上书请求皇帝勤勉学习、崇尚孝道、任用贤能、采纳谏言、保养身体并引导和气，同时预先辞谢身后的抚恤典礼，随后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后一年，《明伦大典》编成，朝廷追究伍俊附和杨廷和的罪责，削去他的官职；他的儿子伍达按照士人的礼制安葬了他。林俊历事四朝，抗声直言，敢于进谏，依据礼制决定进退，始终保持同一节操。隆庆初年，恢复他的官职，追赠少保，谥号贞肃。

译林达，正德九年中进士。官至南京吏部郎中。精通篆书、籀书，能写古文。张黻，吉水人。成化八年中进士。历任涪州、宿州知州，耿介特立，不避权贵。弘治年间，林俊受到显要提拔，而张黻年老未被任用。王恕为他请求，皇帝特意赐给他诰命。金献民，字舜举，绵州人。成化二十年中进士。授任行人。弘治初年，选授御史，巡按云南、顺天，都很有风裁。出任天津副使，历任湖广按察使。正德初年，刘瑾扰乱政事，追究金献民勘察天津土地不实之罪，与巡抚柳应辰等戴上刑具关入诏狱，贬为平民。不久，又因湖广的事情获罪，再次下狱，罚款赎罪后归家。过了一年，又因浏阳百姓刘道隆案件审断不实，被罚缴米输送到边塞。刘瑾被诛后，起用为贵州按察使。升任佥都御史，巡抚延绥，历任南京刑部尚书。世宗即位，召回任左都御史。李凤阳被下刑部，程贵被下都察院，后来都改送诏狱，金献民极力争辩。后来升任刑部尚书。他坚持上奏说奸党王钦、王铨不应免死，两人的死罪都不应宽赦，皇帝没有采纳。不久代替彭泽任兵部尚书。五星聚集在营室宿，这种天象的占辞主兵事。金献民因此请求敕令天下镇守、巡抚官预先做好守城和作战准备，并请求任用贤能、采纳谏言、停止土木工程、摒弃玩物享乐。皇帝颇多采纳。金献民性情刚直，有所坚持，皇帝有时不能听从，但他最终没有屈从。皇帝刚即位时，全部斥退先朝传奉官。后来太监邱福、潘杰等人去世，皇帝下诏授予他们的弟侄锦衣卫官职。等到司礼太监张钦去世，又让他的家人李贤承袭荫职；李贤去世后，又想授予他的儿子李儒官职。金献民先后坚持上奏，皇帝都没有听从。土鲁番速檀满速儿侵犯肃州，命金献民兼任右都御史，总制陕西四镇军务。等到他到兰州时，巡抚陈九畴已经击破敌军，金献民再次把捷报上奏。回京后，仍然处理兵部事务。论功行赏，荫封锦衣卫世袭百户。锦衣卫百户俞贤是宦官泰的养子，凭宫中直接降下的旨意管理事务，谏官争相反对。金献民说：“祖宗有旧制度，孝宗有禁令，陛下即位时也有明确诏令。俞贤没有公家功劳，又不是泰的亲生子，却卑劣地凭奴仆身份窃取名位，扰乱典章制度，这是最大的不可以。应当采纳谏官的意见。”皇帝没有听从。锦衣卫副千户李全、王邦奇等因冒滥授官而被裁汰，到这时还不断上奏申辩，皇帝下令交有关部门复议。金献民说：“李全等人没有到战场，却坐享论定首功；本人不隶属于公家，却越级升到显要官秩。陛下即位时，裁汰了三百多人，人心称快。万一幸进的端绪再次开启，那么以前的诏令都将成为空话，将来奏请扰攘，还有什么尽头呢？”皇帝最终还是授予李全等人试任百户。金献民又上奏说：“命令既然发布，就只应执行，不应反复改变。如今因为小人的申辩，一下子又恢复九十多人的官职，徇从左右近臣的私情，破坏祖宗法令，臣私下替陛下惋惜。明令不许通过钻营管理事务，但奔走争逐已经成风；不许援引先例陈请，但纷纷上奏扰乱也接踵而来。是谁造成了祸根，以至于直到今天仍成为阻碍？希望仍然斥退李全等人，以平息舆论，消除天变。”言官任洛等人也这样进言，皇帝没有听从。恰逢宁夏总兵官种勋向京师行贿，侦查此事的人查获了他的名册，金献民的名字也在其中。给事中蔡经、御史高世魁等交相上章弹劾他，金献民于是以病为由回乡。过了两年，王邦奇攻击前兵部尚书彭泽，言辞牵连到金献民，金献民被逮捕下刑部狱。司法部门弹劾金献民奉命专门征讨，尚未到达当地就冒领功劳、虚报战果，失去大臣的体统，应夺官闲住，削除世袭荫职。皇帝下诏同意。起初“大礼”之议兴起时，金献民多次与朝廷大臣一同上疏争辩。到左顺门哭谏时，他又与徐文华倡导此事。皇帝因此对他不满，最终获罪。隆庆初年，按照制度追赠并给予抚恤。秦金，字国声，无锡人。弘治六年中进士。授任户部主事，历任郎中。正德初年，升任河南提学副使，改任右参政。镇守开封，在陈桥击败赵鐩。历任山东左、右布政使。山东遭受盗寇蹂躏后，他与巡抚赵璜共同抚慰安置百姓，民生创伤才开始恢复。正德九年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各王府占据的山场湖荡，他都上奏归还官府。投降的盗贼贺璋、罗大洪再次反叛，秦金出兵讨平。郴州、桂阳的瑶人龚福全自称为王，秦金先后攻破寨堡八十多处，斩首二千级，擒获龚福全及其党羽刘福兴等。记录功劳，增加俸禄一级，荫封锦衣卫世袭百户，他极力辞谢，皇帝准许了。入朝任户部右侍郎。世宗即位，改任吏部。言官议论秦金没有鉴识人才的能力，于是又改任户部，转任左侍郎，署理部务。外戚邵喜请求庄田，秦金陈述祖制，请求按法查办。皇帝宽赦邵喜，命都察院依制度加以禁止。皇帝从宫中降旨，各宫仍然设置皇庄，派遣官校分别监督。秦金说：“西汉盛世时，还曾把苑囿拿来赈济贫民，如今怎么能剥削百姓来增加皇上的利益？请求查核正德年间额外侵占的土地，全部归还原主，并且把管理庄田的人全部撤除。”皇帝称好，立即采纳了他的意见。嘉靖二年升任南京礼部尚书，率领群臣上疏说：“陛下继承帝位以来，彰明德行、堵塞邪恶，振奋精神谋求治理，行动没有过失，本应召来天和，为什么灾祸却频繁出现呢？《诗经》说：‘没有哪件事不是有一个好的开始，却很少能够有好的结局。’陛下即位时颁布的诏令，使各项制度都归于正当，天下人擦亮眼睛盼望达到太平盛世。近来却多有违背诏令的事情，各部门不遵守，百姓失去仰望依靠，这说明诏令不能像最初那样贯彻。陛下即位之初，驱逐庸碌之人，任用年高有德的旧臣。近来内阁拟定诏旨常常被从中改动，直到上疏请求，也只是得到温和的答复，这说明任用贤能不能像最初那样。陛下即位之初，听取言论像流水一样顺畅，早晨请求，晚上就有答复。近来事情涉及外戚和宦官，即使九卿坚持上奏，科道官交相上章，也都说‘已经有旨意了’。这说明听取采纳意见不能像最初那样。陛下即位之初，凡是先朝传奉升官、请求升官等官职，一概整顿革除。近来恩泽过于泛滥，封爵任官频繁烦扰。这说明慎重对待名位器物不能像最初那样。陛下即位之初，凡是奸党大恶，都交给三法司审理。近来却动辄交给镇抚司。这说明谨守国法不能像最初那样。陛下即位之初，首先命令户部减去马房粮草的一半，并命科道官准备核查马匹数目。后来因太监阎洪等人的进言，竟然搁置了先前的诏令。”

译这样，对民间疾苦的体恤就不能像当初那样了。刚即位时，遣斥法王、佛子、国师、禅师等名号。近来却在禁地设置斋醮。这说明崇奉正道也不能像当初那样了。刚即位时，精神精明充沛。近来圣体不适，面容也没有恢复。这说明爱惜精神不能像当初那样了。最初政事清明，是因为政令出自朝廷，左右近臣不曾参与；如今政事混乱，是因为政权掌握在左右近臣手中，外廷反而不知道。政权一天也不能不掌握在朝廷，权力一天也不能转移到左右近臣手中。所谓政权在朝廷，并不是一定要由皇帝一人独断。只要把辅佐大臣托付适当，把耳目之臣安排得当，那么君主的威严就会重如九鼎，国家的形势就会稳如泰山。自古帝王治理天下，不过掌握这一原则罢了。否则，宫廷与外府的权势隔绝，信任就会有所偏颇；又因亲近妇人宦官而听取意见受到蒙蔽。名义上说是总揽大权，实际上太阿之剑的剑柄已经转移到下面了。”这篇奏章下交礼部，尚书汪俊竭力劝皇帝采纳，皇帝只答复知道了。不久改任兵部。孙交离职后，皇帝召秦金入朝任户部尚书。皇帝想追尊兴献帝，秦金与廷臣一起伏在宫阙前争辩，又和何孟春等人分条说明张璁建议的错误。到了奉上圣母册封礼时，秦金和赵璜等人又没有到场，皇帝多次责问斥责他们。秦金为人和易。任官以后，始终以廉洁正直自守。在户部时，尤其勤勉地为国办事。永福长公主请求宝坻、武清的土地，因秦金进言而大为减少。抚宁、山海的庄田原赐给魏国公徐达，徐达死后仍归还官府，定国公徐光祚请求把它们给自己，秦金坚持不同意。给事中黄重、御史张珩等先后争辩，秦金等又为此进言，皇帝才答复准许。内府各监、局的军匠多达数千人，中官梁谏请求让户部采办金玉珠石，秦金都坚持上奏反对，皇帝没有听从。奸人逯俊等请求两淮盐引三十万张，皇帝答应了。秦金竭力争辩认为不可，因此多次违背皇帝旨意。嘉靖六年春，秦金以考察为由自陈请求退休，按制度乘驿车回乡，并由官府供给车夫和廪禄。他回乡五年，推荐他的人仍不断，于是朝廷起用他任南京户部尚书，他上疏陈述有利于百姓的六件事。不久召他任工部尚书，加太子少保。皇帝与张孚敬、李时评论各位大臣，认为秦金贤能，却颇嫌他年老。任职几个月后，加太子太保，改任南京兵部尚书。过了一年退休回乡。嘉靖二十三年去世，享年七十八岁。追赠少保，谥号端敏。孙柱凭诸生身份被授任中书舍人。大学士高拱获罪，仓促离开京师，门生们都躲避藏匿，唯独孙柱追送他到百里之外。吴中行上疏论劾张居正夺情起复，被杖责后关入诏狱。孙柱带着医生去看望他，为他诊视汤药，于是触犯张居正，被调任鲁府审理。不久又借考察之名将他罢免。赵璜，字廷实，安福人。年少时随父亲赴任，落入江中却没有死。稍长后走在路上，捡到别人遗失的金子，全部还给失主。弘治三年考中进士，授任工部主事。改任兵部，历任员外郎。出任济南知府。狡猾的官吏玩弄法律文书，多年成为祸害。赵璜选择谨慎守法的百姓，教给他们法律条文，得到二十多人通晓熟习后，便驱逐原来的吏员，让这些人代替他们。汉庶人的牧场长期登记在官府名下，赵璜招募百姓租种。德王府上奏请求这些土地，赵璜勘查后将它们归还百姓。过了七年，政绩大为显著。正德初年，升任顺天府丞，还未赴任，刘瑾憎恨赵璜，因巡抚硃钦的事情获罪，被逮捕关入诏狱，削除名籍。刘瑾被诛后，恢复官职。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不久调任山东。把数百里河滩地交给流民开垦，并免除他们的租税。番僧请求征收这些土地的税租来充作斋粮，皇帝答应了，赵璜竭力争辩，终于免除。曲阜被盗贼攻破，孔子阙里及林庙处在旷野中，赵璜请求把县治迁到阙里，皇帝听从了。升任工部右侍郎，总管治理河道。因边境警报，改为负责治理京畿地区的军事防务。事情平定后，命他赈济顺天府各府，并回部协助处理政务。世宗即位，赵璜升任左侍郎，掌管部务。裁减宦官赐予丧葬的费用和御用监物料的价格，革除内府酒醋面局每年征收的铁砖价银，每年数以万计。嘉靖元年升任尚书。刘瑾当初营造玄明宫，耗费钱财数十万；刘瑾死后，奸人把它献作皇庄。皇帝即位时，下令把它交给百姓，随后又有内廷中旨命令照旧保留。赵璜说：诏令下达数月便忽然更改，这是向天下显示朝廷不守信用。皇帝立即答复准许。适逢正在修建仁寿宫、清宁宫，费用接济不上。赵璜于是请求连同石景山的各处房舍一起斥卖，用来补充费用，这样可以不加重百姓负担，皇帝同意了。给事中徐景嵩等人认为，诏书既已允许归还百姓，官府不应自行出卖，便弹劾赵璜。赵璜上疏申辩，同时揭发徐景嵩的其他事情。御史张鹏翰说赵璜摘取言官的话来攻击他们，没有大臣的情谊。皇帝责备张鹏翰结党包庇徐景嵩，最终把他斥退。赵璜的同僚陈江也因弹劾赵璜受到责罚，请求离职。给事中章侨说赵璜一次驱逐两名进谏官，严重损害国家体统。尚书彭泽又上奏说章侨不对，章侨再次申辩，皇帝把双方一并调解。皇帝下诏营建皇后父亲陈万言的宅第，估算工程费用六十万，赵璜坚持反对。陈万言向皇帝申诉，皇帝把两名郎中、员外郎关入诏狱。赵璜说：这两位大臣与此事无关，请治我的罪。皇帝没有听从。此后，论救二人的奏章接连而来，陈万言也感到不安，再次请求宽免。两人获释，工程费用也大为减少。嘉靖三年，显陵负责司香的内官说陵墓规模狭小，请求改建，仿照天寿山各陵。赵璜说陵墓规模应与山水形势相称，难以一概相同，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皇帝想迁移显陵，赵璜认为不可，于是此事搁置。皇帝下诏修建玉德殿、景福宫和安喜宫，赵璜请求等仁寿宫建成后再慢慢议论此事，皇帝没有答应。不久，赵璜借灾异再次提出前面的请求，皇帝才听从，并停止仁寿宫的工程。江西修建真人府、陕西督办织造，都派遣宦官出使，赵璜都上疏争辩。营建世庙时，宦官所派的物料，户部大多裁减节省。皇帝因此询问赵璜，赵璜说过去营造乾清宫、坤宁宫时积存的余款，足以转作此用，皇帝于是答复准许。赵璜任尚书六年，正值皇帝初掌政事，锐意整顿剔除弊端，宦官不敢阻挠，所以他能够履行职务。后来赵璜不断论奏坚持，受到嫉恨的人越来越多，皇帝对他的心意也渐渐疏远。赵璜一向与秦金齐名。考察时自陈，请求退休，和秦金一起致仕。廷臣请求挽留，皇帝不许，仍按旧例让他乘驿车回乡，并供给车夫和廪禄。赵璜有才干和办事能力，足智多谋。事情纷繁错杂时，别人面面相觑、惊愕不已，赵璜却能立即办理妥当。他离职后，人们争相推荐他。嘉靖十一年，朝廷召他恢复原职，还未赴任便去世。追赠太子太保，谥号庄靖。

译邹文盛，字时鸣，公安人。弘治六年考中进士。授任吏科给事中。辽东巡抚韩重弹劾镇守中官廖▯，邹文盛与郎中杨茂仁一起查勘核实他的罪行，因此被贬为长陵司香。杂颜三卫多次骚扰边境，邹文盛回来上奏控制驾驭他们的六项策略。尚书刘大夏很赞赏他，把奏章下发给边地官吏。不久出任两广粮储核查官。思恩土官岑濬与田州土官岑猛交战，邹文盛说：田州是广西的屏障，李蛮是田州的干城；参政武清接受岑濬的重贿，设计杀死李蛮，酿成祸乱。制敕房供事参议岑业是岑濬的姻亲，在中间为他周旋，泄露了我们的机密。请先诛杀这两个人，然后再出兵讨伐。岑业有内廷援助，皇帝没有听从。邹文盛不久因考察被罢免。正德初年，历任户科都给事中，出任保定知府，多次升迁为福建左布政使。正德十一年，以右副都御史巡抚贵州。清平苗族首领阿旁、阿阶、阿革自称为王，巡抚曹祥调永顺、保靖的土兵讨伐他们，不久曹祥被弹劾罢职。阿旁等占据香炉山，兴隆、偏桥、平越、新添、龙里各卫都受到他们的祸害。邹文盛到任后，发檄文调四川、湖广军队协同进剿，又让贵州军队攻打砲木寨，擒获阿革。四川、湖广军队到达后，抵达山下。山势陡峭如立壁，只有五条小路，贼军都设置了栅栏。仰攻不能取胜，于是制造战楼，使高度与山崖相齐，趁夜雨靠近山崖攀登，拔除栅栏，焚烧房舍。贼军逃到后山，占据绝顶。官军乘机架起梯子和藤木向上攀登，于是擒获阿旁，其余贼众全部平定。又移兵讨平龙头、都黎、都兰、都蓬、密西、大支、马罗等寨的黑苗，先后斩杀、招降者不计其数。记录战功，增加一级俸禄，荫封其子为锦衣卫世袭百户。邹文盛竭力推辞，最终免除。芒部陈聪等作乱，出兵讨伐并击破他们。四川土舍重安的冯纶与凯里杨弘有怨。杨弘死后，冯纶纠集各苗族互相仇杀，侵扰贵州边境。邹文盛派参议蔡潮前往播州，督促宣慰使杨斌安抚平定此事。邹文盛请求恢复设置安宁宣抚司，让杨弘的儿子承袭，并记录蔡潮的功劳。尚书王琼却以蔡潮擅自专断为罪，不予叙功。不久，邹文盛改任南京都察院。世宗即位，召任户部左、右侍郎，升任南京右都御史，随即改任户部尚书。嘉靖六年，户部尚书秦金罢职，召邹文盛代替他。首先上疏陈述盐政、钱法等十一件事。邹文盛为人廉洁谨慎，举止拘谨得像没有能力一样。他与孙交、秦金、赵璜都被称为长者。过了一年多，因年老再次上疏请求归乡。死后追赠太子少保，谥号庄简。梁材，字大用，南京金吾右卫人。弘治十二年考中进士。授任德清知县，勤勉敏捷，政绩非凡。正德初年，升任刑部主事，改任御史。出任嘉兴知府，调任杭州。田租旧例不一，梁材斟酌轻重，制定统一的办法。升任浙江右参政，进为按察使。镇守中官毕真与宁王宸濠相通，准备率全城响应。梁材与巡按张缙劫持毕真，夺取他的兵卫。不久因父母丧事离职。嘉靖初年，起复补任云南。当地土官相互仇杀多年，梁材召来他们的首领说：你们的罪本来应当处死。现在赦免你们，用牛羊赎罪。御史对处罚过轻感到惊讶，梁材说：这样就足够了，逼迫过急就会发生变故。各首领都在暗中披甲等待事变，听说没有别的意图后才停止。历任贵州、广东左布政使和右布政使。官吏和百姓缴纳赋税时，命令他们自己掌握权衡器具，官吏不得干预。当时天下布政使中以清廉闻名的有两人，就是梁材和姚镆。嘉靖六年任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刚过两个月，召任刑部左侍郎。不久改任户部，于是代替邹文盛任尚书。从外任官员升为六卿之一，不到两年。梁材认为自己蒙受皇恩深厚，越发尽力履职。他上奏说：臣考察去年收入，只有一百三十万两，而支出达到二百四十万两。加上催征没有进展，边防费用没有节制，灾荒又多有奏请免除赋税，国家的财政靠什么来支撑？详细查求弊端：一是宗藩，二是武职，三是冗食，四是冗费，五是拖欠。请召集廷臣筹划，分条提出建议。于是宗藩、武职各自议定上奏三件事，其余各项都严格节省。皇帝全部答复准许。只有关于闲住武职停发一半俸禄的建议，皇帝没有采纳。经费大为节省，国家用度也充足了。中官麦福请求把牧马草场的租税全部征收，梁材认为不可。侍郎王軏清查勋戚的庄田，说应当按照等级划定限额。梁材上奏说：成周分配俸禄时有土地，俸禄由土地出产供给，并不是在正常俸禄之外又另有土地。如今勋戚的俸禄已经超过应得的限额，而陈请土地动辄数以千万计，请再次申明禁令。除特别赏赐外，酌量保留三分之一，用来供给祭祀。皇帝命令连已经赏赐的土地也一并清查，凡超额侵占的全部归还百姓，于是有权势的豪家才不敢妄自请求。京畿屯田由御史督理，正统年间改由佥事负责，权力较轻，屯田政务日益松弛。梁材请求仍然任用御史。御史郭弘化说天下土地与建国初期相比已经减少一半，应当普遍进行清丈。梁材担心造成纷扰，请求只命主管部门清查整理，只有土地簿册难以核查的，才逐亩实地丈量。皇帝全部同意。梁材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起复原职。大同巡抚樊继祖请求增加军饷，梁材说：大同每年军饷七十七万多两，按惯例额外解送的又多达数万两，与过去相比已经是数倍。这样日增月加，太仓的银子连供应一个镇都不够，更不用说九边了。樊继祖多次请求都没有得到同意，于是朝廷议定开放事例，交给户部、兵部施行。当时正在修建两宫、七陵，役使京军七万人，郭勋请求发给每月粮饷和冬衣。梁材说这不是旧例，如果照请求办理，每年要耗费四十五万两银子；况且冬衣按惯例应由内库供给，不是户部的事务。郭勋恼怒，弹劾梁材耽误公事。皇帝责问梁材，最终按照郭勋的奏请办理。郭勋又提出三件事：请求开矿资助工程，剩余盐全部运往边地，漕运士卒可以携带货物。梁材提出意见，皇帝没有全部施行，郭勋更加恼怒。梁材最初任户部尚书时，正值皇帝勤于政事，他竭力革除积弊，很多建议都得到采纳。到了这时，他屡次触犯权贵幸臣，不能实现抱负，于是请求改任南京官职。被给事中周珫弹劾，交给吏部处理，尚书许赞等请求挽留他。皇帝不高兴，命周珫与梁材一同当面陈述情况。梁材引罪而获宽赦，许赞等人却因这件事被扣夺俸禄。梁材由此失去皇帝的信任。尚书任职六年考察期满，皇帝于是命他退休。当初徽王守庄者与佃户发生诉讼，梁材请求革除守庄者，命主管官府把租粮交给徽王，皇帝答复准许。徽王上奏说这样不方便，皇帝又听从了他。梁材已经离任，侍郎唐胄等坚持最初的诏令。皇帝大怒，也责备梁材。命梁材以右侍郎身份闲住，并扣夺唐胄的俸禄，把郎官关入诏狱。

译第二年，户部尚书李廷相罢职。皇帝想到梁材廉洁勤勉，大臣中也有很多人推荐他，于是召他恢复原职，加太子少保。梁材三次掌管国家财政，始终像第一天一样磨砺节操、秉公办事，皇帝对他的宠信也非常深厚。那年秋天考察京官，皇帝特意命他负责监督。有一件大案不能裁决，又命他兼管刑部事务。皇帝感叹说：尚书中如果有十二个像梁材这样的人，我就不忧虑天下了。大规模工程频繁兴建，役使外卫班军四万六千人。郭勋登记未到役的军士，责令他们交银雇人代役，廪食待遇按班军办理。李廷相曾酌量发给他们，梁材坚持不给。郭勋弹劾梁材，皇帝命令补发。郭勋又以军士不足为由，登记逃亡军士，把布帛棉花折算成饷银来招募工人。梁材说：如今京城班军有四万多人，已经足够使用，不应借口耗费国家储备。皇帝听从了他的奏议。郭勋更加恼怒，弹劾梁材扰乱旧章。没有多久，祭坛需要龙涎香，梁材没有按时进献，皇帝因此记恨他。于是责备梁材沽名钓誉、耽误事情，削去官职，令其闲住。回乡后不久去世，享年七十一岁。隆庆初年，追赠太子太保，谥号端肃。嘉靖中期，大臣中有人阿谀皇帝以求宠幸，唯独梁材不屈服，因此始终不能被容纳。自从梁材离开后，边地储备和国家用度都非常窘迫。世宗于是感叹说：如果梁材还在，就不会到了这种地步。刘麟，字元瑞，原籍安仁。世代担任南京广洋卫副千户，因而在南京安家。他勤学有才，能写文章，与顾璘、徐祯卿并称“江东三才子”。弘治九年考中进士。言官庞泮等被关入狱中，刘麟与同年进士陆昆一起抗疏营救。授任刑部主事，升员外郎。在京畿审录囚犯，平反了三百九十多人。正德初年，升任郎中，出任绍兴府知府。刘瑾因刘麟没有前去拜谢而怀恨，刘麟上任才五个月，刘瑾便搜罗他以前审录囚犯时的细小过失，把他罢职为民。士人和百姓集资赠送路费，他不肯接受，于是为他修建小刘祠，与汉代刘宠并祀，因此寄居湖州。他与吴琬、施侃、孙一元、龙霓被称为“湖南五隐”。刘瑾被诛后，朝廷起用刘麟补任西安。遭逢父亲丧事，他喜爱吴兴的山水，便奉父亲灵柩到那里安葬，随即居住在湖州。起复任陕西左参政，督办粮储。都御史邓璋督师时，商议增加赋税来充作军饷，刘麟竭力争辩。正好陕西百姓到宫阙前申诉，事情得以搁置。不久升任云南按察使，以病辞职归乡。嘉靖初年，召任太仆卿。升右副都御史，巡抚保定六府。中官耿忠镇守紫荆关时多有放纵，刘麟上奏弹劾他。请求免除天津三卫屯田的赋税，并从库中储粮拨给河间三卫军队的月饷，再征收拖欠的赋税来偿还，这些建议都得到皇帝准许。皇帝于是谕令户部，凡京内外尚未发放的军饷，全部补发。刘麟再次以疾病为由归乡。起复任大理卿，授工部尚书。侍卫军没有衣服鞋履，锦衣卫指挥骆安援引红盔军的先例请求发给，刘麟坚持认为不可。皇帝下诏酌量发银让他们自行制作，后来每五年发给一次，成为常例。四司的财物都储存在后堂大库，司官在收支出纳时多有侵吞，刘麟请求特意除授一名郎官专门掌管。皇帝称赞好，于是赐名为“节慎库”。随后，刘麟上奏节省财物十四件事，裁减内府各监、局冒领虚耗的钱财，宦官近臣非常痛恨他。显陵工程完工后，服役者都希望获得官职，刘麟只拟定赏赐，不授官职，群小更加怨恨。适逢皇帝采纳谏官意见，停止京内外各种摊派的工程劳役，刘麟发文停止浙江、苏州、松江的织造，并把进贡袍服也列入停止之中。中官吴勋因此进言，皇帝便勒令刘麟退休。过了很久，显陵殿阁漏雨，朝廷追究刘麟的责任，削职。刘麟清廉自守、操节正直，任官时不屈服。任工部尚书时，为朝廷爱惜财物、谨慎用费，只过了一年多就被罢免。他住在城郊南坦，赋诗自娱。地方长官为他筑了一座台，县令替他建了一间堂屋，他才有了休息游览的地方。在家居住三十多年，廷臣多次议论推荐他。晚年喜欢住楼房，却无力建造，便把篮舆悬挂在房梁上，屈身躺在里面，称作“神楼”。文徵明为他绘图相赠。八十七岁去世。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清惠。蒋瑶，字粹卿，归安人。弘治十二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正德年间，历任两京御史。他陈述当时弊政七件，其中说：内府军器局有军匠六千人，却只有两名中官监督；如今增加到六十多人，平均每人占有三十名军匠。其他各局也都这样，军队怎能不被耗损？他又说：传奉官以及滥行收录的校尉、勇士，都应当整顿革除。刘瑾虽然已经被诛杀，但权力仍在宦官手中。皇帝下旨责问他，并且说：今后像蒋瑶这样议论的人，不要再上奏。不久出任荆州知府。修筑黄潭堤。调任扬州。武宗南巡到扬州时，蒋瑶只供应御用物品，没有赠送任何礼物。各个受宠幸的近臣都很恼怒。江彬想夺取富民的住宅作为威武副将军府，蒋瑶坚持不同意。江彬把蒋瑶关在空屋里加以羞辱，又拿皇帝赐给他的铜瓜威胁他，蒋瑶并不害怕。正好皇帝捕到一条大鱼，开玩笑说值五百金，江彬立即把鱼交给蒋瑶，责令他赔付鱼价。蒋瑶把妻子的簪子、耳饰和袿服带来进献，说：府库没有钱，臣所有的只有这些。皇帝笑着把他打发走了。扬州府原来有琼花观，皇帝下诏索取琼花。蒋瑶说：自从宋徽宗、钦宗被金人掳往北方以后，这种花已经绝迹，如今没有办法进献。皇帝又传旨征求奇异物品，蒋瑶一一答复说都不是扬州所产。皇帝说：苎麻白布也不是扬州所产吗？蒋瑶无可奈何，只好进献五百匹。当时权贵幸臣认为扬州富庶繁华，索取之事无所不至。如果没有蒋瑶，百姓将更加困苦。皇帝车驾回京，蒋瑶护送到宝应。中官邱得用用铁索捆绑蒋瑶，几天后才释放，最终护送皇帝到临清才返回。扬州人见到蒋瑶，没有不感动流泪的。等到他升任陕西参政，百姓争相出钱为他建祠祭祀，他的声名从此大为震动。嘉靖初年，历任湖广、江西左布政使和右布政使，以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皇帝命桂萼等人考核巡抚官员的去留，命蒋瑶回乡等待调令。后来多次升任工部尚书。四郊工程完工，加太子少保。西苑宫殿建成后，皇帝设宴。看见蒋瑶和王时中的席位在外面，便命令把他们移到殿内，又把皇亲的席位移到殿右让给蒋瑶，说：亲近亲属不如尊重贤才。皇帝看重蒋瑶到了这种程度。当时土木工程频繁兴建，每年费用以数百万计。蒋瑶谋划安排的事情都符合皇帝心意，多次得到赏赐。因父母丧事离职。过了很久，他从南京工部尚书任上被召回，改任北部工部尚书。皇帝巡幸承天，蒋瑶随从护驾。京城营建工程中，通常役使京军，而京军多被豪强藏匿占用。到这时大工程接连不断，每年招募百姓服役，费用二百多万。蒋瑶因此进言，请求停止不急迫的工程。豪家藏匿的军士全部被征出，招募费用大为减少。因年老退休。蒋瑶端正明达，清廉耿介。归乡以后，偏居在简陋的巷子里。他与尚书刘麟、顾应祥等结成文酒社，在岘山之间来往游赏。八十九岁去世。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恭靖。

译王廷相，字子衡，仪封人。年幼时就有文才声名。弘治十五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授任兵科给事中。因父母丧事离职。正德初年，服丧期满到京。刘瑾借罪名把他贬为亳州判官，后酌情调任高淳知县。召任御史，上疏说：大盗四处兴起，将帅不能平定，是由于将帅权力太轻，不能抵御敌人；军事机密疏漏，不能扼守险要。盗贼所到之处，乡民拿牛肉美酒供奉，严重的甚至替他们效力。盗贼拥有生杀之权，将帅反而没有，所以士兵不肯听命。应当授予将帅临机处置的权力，退却者一定斩首。河南地势平坦开阔，贼军容易逃跑；山西地势险要，将帅却也放任他们深入，这是将帅的罪过。如果在黄河渡口布兵，使贼军不能向西；分兵扼守井陉、天井，使他们不能向东；再由主将率大军逼迫，那么贼军进退都陷入困境，可以不用交战就擒获。皇帝严厉责备总督诸臣，全部采纳了他的建议。后来出任陕西巡按，裁抑镇守中官廖堂，被人诬陷。当时他已经改任督理京畿学校，却被逮捕关入诏狱，贬为赣榆县丞。多次升任四川佥事、山东副使，都负责督理学校。嘉靖二年，因治理政绩卓异被举荐，再升任山东右布政使。以右副都御史巡抚四川，讨平芒部贼首沙保。不久召回，掌理都察院事务。历任兵部左侍郎、右侍郎，升任南京兵部尚书，参与协助机务。起初有诏令，裁减进贡所用的快船。守备太监赖义又请求增加船只，王廷相请求根据贡物轻重确定船数，并大幅删减宣德以后由传旨增加、而不合祖制的船只。龙江、大胜、新江、浦子、江淮五关的守臣借检查之名征收榷税牟利，安庆、九江又借春秋巡视之名索取贿赂，王廷相都请求革除。草场税、芦课银大多被中官杨奇、卜春以及魏国公徐鹏举侵吞。因王廷相请求，逮捕审问杨奇、卜春，夺去徐鹏举的俸禄。三月入朝任左都御史，上疏说南京守备的权力太重，不应让魏国公世代担任。给事中曾忭也这样说，于是解除徐鹏举的兵权。任职两年后，加兵部尚书，仍任原职，提督团营，并继续掌理都察院事务。两次考核期满，加太子少保。京畿百姓盗取天寿山陵墓的树木，巡按杨绍芳援引盗窃大祀神御物的条文，判处斩刑。王廷相说：所谓盗窃大祀神御物，是指盗窃宫中神御所用的祭器、帷帐等物。律文规定，盗窃陵墓树木的，只杖打一百，服劳役三年。如今舍弃本来适用的律文，不是刑罚公平。因触犯皇帝旨意，被罚停俸一个月。皇帝将要巡幸承天，王廷相与各位大臣进谏，皇帝没有采纳。护驾返回后，因任职九年期满，加太子太保。雷击奉先殿，王廷相说：人事得到修治，然后天道才会顺遂；大臣守法，然后小臣才会廉洁。如今廉耻操守没有建立，贿赂盛行；先朝大臣尚且只有夜间暗中行私，如今却在白天公然掠夺。大臣污浊，小臣就全都效仿；京官贪婪，外官就无所畏惧。臣负责宪纪，却不能根绝这些弊端，请先罢免斥退他们。这是借机讽刺尚书严嵩、张瓒等人。皇帝只是下令让他留任而已。起初，王廷相请求按照六条考察结果差遣、罢退御史。皇帝命他上疏说明尚未完备的地方，并编入宪纲。于是他取来张孚敬、汪鋐所奏列的条目，加上新制定的条目，共十五件进呈，皇帝全部允许施行。后来九庙发生灾害，皇帝下诏要求修身省察，并因此告诫王廷相说：御史巡行地方，职责十分重要。你总领宪台多年，自从制定六条以后，没有考核罢退一个人。如今应当痛切地修身省察。王廷相惶恐谢罪。王廷相掌管都察院时间最长，颇有威望。他督管团营时，与郭勋共事，却在两者之间迟疑周旋，不能有所振作整顿。给事中李凤来等人论奏权贵侵夺民利，奏章下交都察院，王廷相发文命五城御史核实，拖延了四十多天。给事中章允贤于是弹劾王廷相徇私、怠慢皇上。皇帝正在责问他时，王廷相把御史核查的结果上报，结果只有郭勋侵夺最多。皇帝命郭勋自行上奏，于是弹劾郭勋的人纷纷出现。郭勋又因扣留皇帝敕令触怒皇帝，被关入狱中。皇帝责备王廷相结党阿附，斥退为民。过了三年去世。王廷相博学而喜欢议论，以经学闻名。对于星历、舆图、乐律、河图、洛书以及周敦颐、邵雍、程颢、程颐、张载等人的著作，他都有所论辩驳正，但他的学说颇为乖僻。隆庆初年，恢复官职，追赠少保，谥号肃敏。赞曰：乔宇镇守南京，处事从容镇静，对内严密整顿警备，可以说是能够担当大事的人。看乔宇与孙交等人磨砺节操、奉公办事，恳切地在朝廷上进谏，意在堵塞幸进之门，有益于国家大事。虽然得到皇帝信任、处理政务，还不能与蹇义、夏原吉相比，但论其清廉严正、不苟且行事，行为没有瑕疵过失，与前人相比也不逊色多少。蒋瑶任尚书，功名却不如治理郡县时；王廷相掌管都察院，声势和威力没有显著建立，这大概是当时形势造成的吧。

译列传第八十三：王守仁（冀元亨）。王守仁，字伯安，余姚人。父亲王华，字德辉，成化十七年考中进士第一名。授任修撰。弘治年间，多次升任学士、少詹事。王华有才器和气度，在讲经帷幄任职时间最长，孝宗非常宠信他。李广受到皇帝宠贵，王华讲解《大学衍义》时，讲到唐代李辅国与张皇后内外勾结、把持政事，指斥陈述十分恳切。皇帝命中官赐给他食物，以示慰劳。正德初年，升任礼部左侍郎。因王守仁触犯刘瑾，王华出任南京吏部尚书，后因事情获罪罢职。不久又因《会典》中的小错误，降为右侍郎。刘瑾败亡后，才恢复原职，不久去世。王华性情孝顺，母亲岑氏年过百岁去世。王华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仍然睡在草垫上，吃蔬菜淡食，士人舆论多称赞他。王守仁怀孕十四个月才出生。祖母梦见神人从云中送下一个孩子，因此给他取名“云”。五岁还不会说话，有个奇异之人抚摸他，便改名为“守仁”，他于是开口说话。十五岁时，游访居庸关、山海关。当时他越过边塞，纵观山川形势。二十岁时考中乡试，学业大有长进。顾念之间，他更加喜好谈论军事，而且善于射箭。弘治十二年考中进士。奉命主持前威宁伯王越的葬事，回来时朝廷正急于商议西北边防，王守仁分条提出八件事上奏。不久授任刑部主事。在江北审决囚犯，因病请求归乡。起复补任兵部主事。正德元年冬，刘瑾逮捕南京给事中、御史戴铣等二十多人。王守仁上疏抗辩营救，刘瑾大怒，廷杖四十，贬为贵州龙场驿丞。龙场群山密林，苗族、僚族杂居。王守仁顺应当地风俗教化引导他们，夷人喜爱他，相继砍伐树木建造房屋，让王守仁居住。刘瑾被诛后，酌情调任庐陵知县。入朝觐见，升任南京刑部主事，吏部尚书杨一清将他改任验封司。多次升任考功郎中，升为南京太仆少卿，随即改任鸿胪卿。兵部尚书王琼一向认为王守仁才干非凡。正德十一年八月，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当时南方各地盗贼蜂起。谢志山占据横水、左溪、桶冈，池仲容占据浰头，都自称为王，与大庾的陈曰能、乐昌的高快马、郴州的龚福全等攻掠府县。福建大帽山的盗贼詹师富等也再次起事。前任巡抚文森借口有病逃避离去。谢志山联合乐昌的盗贼抢掠大庾，攻打南康、赣州，赣县主簿吴玭战死。王守仁到任后，知道身边许多人是盗贼的耳目，于是召来年老而狡黠的差役审问。差役战战兢兢不敢隐瞒，王守仁便赦免他的罪，让他打入盗贼内部，于是盗贼的一举一动无不知晓。王守仁随即发檄文调福建、广东会合军队，先讨伐大帽山盗贼。第二年正月，督率副使杨璋等在长富村击破盗贼，逼近象湖山，指挥覃桓、县丞纪镛战死。王守仁亲自率精锐士卒驻扎上杭，假装退兵，出其不意地攻打盗贼，连续攻破四十多个寨子，俘获、斩杀七千多人，指挥王铠等擒获詹师富。他上疏说自己的权力太轻，无法号令将士，请求赐给旗牌，提督军务，允许临机专断办事。尚书王琼上奏同意他的请求。于是改定军制：二十五人为一伍，伍设小甲；二伍组成一队，队设总甲；四队组成一哨，哨设哨长，另有两名协哨辅佐；二哨组成一营，营设营官，另有两名参谋辅佐；三营组成一阵，阵设偏将；二阵组成一军，军设副将。所有将领都在遇到战事时临时任命，不由朝廷预先任命；副将以下的军官，可以逐级相互惩罚处置。这一年七月，王守仁进兵大庾。谢志山乘机急攻南安，知府季斅将他击败。副使杨璋等也活捉陈曰能带回。于是商议讨伐横水、左溪。十月，都指挥许清、赣州知府邢珣、宁都知县王天与各率一军会合攻打横水；季斅与守备郏文、汀州知府唐淳、县丞舒富各率一军会合攻打左溪；吉安知府伍文定、程乡知县张戬负责拦截逃窜的盗贼。王守仁驻扎南康，距横水三十里，先派四百人埋伏在盗贼巢穴左右，然后进军逼近。盗贼正准备迎战时，两座山上同时举起旗帜。盗贼大惊，以为官军已经把他们的巢穴全部犁平，于是溃败。官军乘胜攻克横水，谢志山及其党羽萧贵模等都逃往桶冈。左溪也被攻破。王守仁认为桶冈险要坚固，便把营地移到附近，晓谕盗贼说明祸福。贼首蓝廷凤等正惊恐不安，见使者到来非常高兴，约定仲冬初一投降；但邢珣、伍文定已经冒雨夺取险要进入。盗贼依水列阵，邢珣径直上前搏战，伍文定与张戬从右面出击，盗贼仓促败逃，遇到唐淳的军队又被击败。各路军队攻破桶冈，谢志山、萧贵模、蓝廷凤都当面反绑双手投降。总共攻破盗贼巢寨八十四处，俘获、斩杀六千多人。当时湖广巡抚秦金也击破了龚福全。谢志山等人的一千名党羽突然赶到，各位将领将他们擒获、斩杀。于是朝廷在横水设置崇义县，以控制各地瑶族。回到赣州后，商议征讨浰头贼。起初，王守仁平定师富时，龙川贼卢珂、郑志高、陈英都请求投降。等到征讨横水时，浰头贼首领黄金巢也带着五百人投降，只有仲容没有归顺。横水被攻破后，仲容才派弟弟仲安前来归降，却仍然严密地作战守备。他诈称：“卢珂、郑志高是我的仇人，将要袭击我，所以我才作防备。”王守仁假意杖责并拘系卢珂等人，暗中却派卢珂的弟弟召集军队等候，于是下令让军队解散。岁首大张灯火，奏乐作戏，仲容半信半疑。王守仁赏赐他节日礼物，诱使他进来致谢。仲容率九十三人在教场扎营，自己只带几个人入谒。王守仁呵斥他说：“你们既然都是我的百姓，却驻扎在外面，是怀疑我吗？”便把他们全部领入祥符宫，给他们丰厚的饮食。贼人喜出望外，更加安心。王守仁留下仲容观看灯火歌舞。正月三日举行盛大宴享，在门内埋伏甲士；各贼进入后，便按次序将他们全部擒获并杀掉。王守仁亲自率军抵达贼巢，接连攻破上、中、下三浰，斩杀并割取首级二千多人。其余贼人逃往九连山。山势横亘数百里，陡峭险绝，无法进攻。于是挑选七百名壮士穿上贼人的衣服，奔到山崖下，贼人招呼他们上山。官军随即进攻，从内外夹击，将贼人全部擒获斩杀，无一遗漏。于是就在下浰设置和平县，部署戍守后返回。从此境内完全安定。起初，朝廷议论盗贼势力强大，调发广东、湖广军队合力围剿。王守仁上疏请求停止调兵，但已经来不及了。桶冈被消灭后，湖广军队才到达。等到浰头平定时，广东军队还没有接到檄文。王守仁所率领的都是文官以及偏将、副将和低级军校，却平定了数十年的大盗，远近都惊叹如同神人。升任右副都御史，赐予世袭锦衣卫百户，又升为副千户。

译正德十四年六月，命王守仁前往查勘福建叛军。行至丰城时宁王宸濠反叛，知县顾佖把消息告诉了他。王守仁急速赶往吉安，与伍文定征调军队和粮食，整治器械、船只，传檄揭露宸濠的罪行，令各地守令分别率领官吏、士兵勤王。都御史王懋中、编修邹守益、副使罗循和罗钦德、郎中曾直、御史张鰲山和周鲁、评事罗侨、同知郭祥鹏、进士郭持平，以及被降职为驿丞的王思、李中，都赶到王守仁军中。御史谢源、伍希儒从广东回来，王守仁留下他们记录功劳。于是召集众人商议说：如果贼军沿长江顺流向东进发，那么南京就无法保全。我想用计谋扰乱他们，只要拖延十天左右，就没有忧患了。于是派出许多间谍，向各府县发檄文说：都督许泰、郤永将率边军，都督刘晖、桂勇将率京军，各四万人，水陆并进。南赣王守仁、湖广秦金、两广杨旦各率所属部队，合计十六万人，直捣南昌。沿途凡有关部门供应不足的，一律按军法论处。又写蜡封密信送给伪丞相李士实、刘养正，称述他们归顺国家的诚意，命令他们从旁催促宸濠尽早率兵向东进发，同时故意放纵间谍把这些消息泄露出去。宸濠果然产生疑虑。他与李士实、刘养正谋划时，两人都劝他迅速赶赴南京登上帝位，宸濠更加怀疑。十多天后，他侦察得知京内外的军队并没有到来，才明白王守仁是在欺骗他。七月壬辰朔日，他留下宜春王朱拱嵒守城，胁迫六万人随行，袭击攻下九江、南康，驶出长江，逼近安庆。王守仁听说南昌兵力少了，非常高兴，赶往樟树镇。临江知府戴德孺、袁州知府徐琏、赣州知府邢珣、都指挥余恩、瑞州通判胡尧元和童琦、抚州通判邹琥、安吉知县谈储、推官王▯和徐文英、新淦知县李美、泰和知县李楫、万安知县王冕、宁都知县王天与，各自带兵前来会合，共八万人，号称三十万。有人请求援救安庆，王守仁说：不行。如今九江、南康已经被贼军占守，如果我们越过南昌到江上与他们相持，这两个郡的军队就会切断我们的退路，那是腹背受敌。不如直接攻打南昌。贼军精锐全部出动，城中守备空虚。我们的军队刚刚会集，士气正锐，进攻一定能攻破。贼军听说南昌被攻破，一定会解除安庆之围，回来救援。我们在湖中迎击他们，没有不胜的道理。众人都说好。己酉日，军队驻扎丰城，任命伍文定为前锋，选派奉新知县刘守绪袭击贼军的伏兵。庚戌日半夜，伍文定的军队抵达广润门，守军惊慌逃散。辛亥日黎明，各路军队架梯登城，捆绑朱拱嵒等人，宫人多被焚烧而死。士兵颇有杀人抢掠行为，王守仁杀了十多个违犯军令的人，宽赦被胁迫随从者，安抚士民，慰问晓谕宗室，人心才安定下来。过了两天，王文定、伍珣、王琏、德孺各自率领精兵，分路进军；又派尧元等人设下埋伏。朱宸濠果然从安庆回兵。乙卯日，双方在黄家渡相遇。王文定迎击贼军前锋，贼军趋利争先。伍珣绕到贼军背后，横贯其中；王文定、伍恩乘势进攻；王琏、德孺张开两翼，分割贼军势力；尧元等人的伏兵发动，贼军大败，退守八字脑。朱宸濠害怕了，调出南康、九江的全部军队。王守仁派抚州知府陈槐、饶州知府林城攻取九江，派建昌曾玙、广信周朝佐攻取南康。丙辰日再次交战，官军退却，王守仁斩杀首先退却的人。各军拼死作战，贼军又一次惨败，退守樵舍，把船连接成方阵，并把所有金银财宝拿出来犒赏士卒。第二天早晨，朱宸濠正在向群臣朝会，官军突然到达。他们用小船装载柴薪，借风放火，烧毁了朱宸濠的副船；娄妃以下的人都投水而死。朱宸濠的船搁浅，仓促间换船逃跑，被王冕所部士兵追上擒获。李士实、刘养正以及投降贼军的按察使杨璋等人也都被擒。南康、九江也相继平定。总共三十五天，贼乱便平定了。京城听到变乱的消息，众大臣都震惊恐惧。王琼大声说：“王伯安处在南昌的上游，一定能擒获贼军。” 到这时，果然上奏报捷。这时，皇帝已经亲自出征，自称“威武大将军”，率领数万名京军和边军精锐南下。皇帝命安边伯许泰为副将军，与提督军务太监张忠、平贼将军左都督刘晖一起率领数千京军，溯江而上，到达南昌。几个受皇帝宠幸的人过去都与朱宸濠勾通，王守仁当初上报朱宸濠谋反的文书时，便说：“图谋非分之位的并不只是宁王一人，请罢黜奸佞谄谀之臣，以挽回天下豪杰的心。”那些受宠幸的人都因此怨恨他。朱宸濠平定后，他们便相互嫉妒王守仁的功劳。又害怕王守仁见到天子后揭发他们的罪行，于是争相制造流言，说王守仁先前与朱宸濠共同谋划，只是担心事情不能成功，才起兵；又想让人把朱宸濠放在湖中，等皇帝亲自擒获。王守仁趁张忠、许泰尚未到达，先擒获朱宸濠，起兵离开南昌。张忠、许泰用“威武大将军”的檄文在广信邀阻他。王守仁没有同他们会合，而是取小路赶往玉山，上书请求献俘，并请皇帝停止南征，皇帝没有答应。王守仁到钱塘时遇到太监张永。张永负责提督、赞画机密军务，地位在张忠、许泰等人之上；他过去又与杨一清交好，曾铲除刘瑾，天下人都称赞他。王守仁夜里拜见张永，称颂他的贤能，趁机极力说明江西困苦凋敝，经不起六军侵扰。张永深表赞同，说：“我这次来，是为了调护圣上的身体，并不是来争功的。您的大功劳，我是知道的，只是事情不能按照个人真实意愿直接办理罢了。”王守仁于是把朱宸濠交给张永，自己到了京口，准备到皇帝的行在朝见。听说朝廷任命他巡抚江西，便返回南昌。张忠、许泰已经先到，因失去擒获朱宸濠的机会而怨恨王守仁，故意放纵京军侵犯王守仁的部众，有的还直呼他的名字辱骂。王守仁不为所动，反而更加厚待他们。士兵生病就给药，死了就给棺材；在路上遇到丧事，一定停车慰问很久才离开。京军都说“王都堂爱护我们”，从此不再侵犯他。张忠、许泰说：“宁王府富足厚实，天下第一，如今储藏的财物在哪里？”王守仁说：“朱宸濠过去把财物全都送给京城的要人，约定让他们在京城内应，这些事情查阅账籍就可以核实。”张忠、许泰过去曾收受朱宸濠的贿赂，听了这话气势震慑，不敢再说。后来，他们轻视王守仁只是个文士，强迫他射箭。王守仁徐徐起身，三箭三中。京军都欢呼起来，张忠、许泰更加沮丧。适逢冬至，王守仁命居民在街巷祭祀；祭毕，又到坟墓上哭泣。当时战乱刚过，悲哭声震动原野。京军离家已久，听到这些哭声，没有不落泪想要回家的人。张忠、许泰不得已退兵。等到见到皇帝时，他们与记功给事中祝续、御史章纶等人百般诋毁王守仁，只有张永时时在皇帝身边为他周旋。张忠在皇帝面前大声说：“王守仁一定会反叛，试着召他来，他一定不会到。”

译张忠、许泰多次假传圣旨召王守仁。王守仁得到张永的密信，没有赴召。到这时，他知道召见确实出自皇帝的意思，立即骑马赶到。张忠、许泰的计谋受挫，便不让他见皇帝。王守仁于是进入九华山，白天晚些时候坐在僧寺中。皇帝暗中察知此事，说：“王守仁是个学道之人，听到召令就来，怎么说他会反叛呢？”于是派他回去镇守，并命令他重新上报捷奏。王守仁便改写前一份奏疏，说是“奉威武大将军的方略讨伐平定叛乱”，同时把那些受宠幸者的姓名全部列入奏疏，江彬等人这才无话可说。当时，谗言和奸邪之人相互构陷煽动，祸变难以预料，如果没有王守仁，东南的局势几乎就危险了。世宗深知这一点。他刚即位，就催促召王守仁入朝接受封赏。但大学士杨廷和与王琼不和。王守仁前后平定贼乱，往往把功劳归给王琼，杨廷和很不高兴，大臣们也多嫉妒他的功劳。适逢有人说国丧尚未结束，不宜举行宴会和行赏，朝廷便任命王守仁为南京兵部尚书。王守仁没有赴任，请求回乡省亲。后来，朝廷论定功劳，封他为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新建伯，爵位世袭，岁禄一千石。然而没有赐给他铁券，岁禄也没有实际发放。与他共事而有功的人中，只有吉安守伍文定升到了大官，受到应有的奖赏；其他人表面上都列名升迁，暗中却加以贬抑，甚至被废黜斥退，一个也没有留下。王守仁非常愤怒。当时他已经遭父丧，多次上疏辞去爵位，请求记录诸臣的功劳，但奏疏都被批示搁置。服丧期满后，朝廷也没有召他。过了很久，他的好友席书以及门人方献夫、黄绾因议礼得到皇帝宠信，便向张璁、桂萼进言，准备召用王守仁；但费宏过去怨恨王守仁，又阻止了这件事。朝廷多次推荐王守仁担任兵部尚书、三边总督、提督团营，都没有真正任用。嘉靖六年，思恩、田州的土酋卢苏、王受反叛。总督姚镆不能平定，于是皇帝下诏让王守仁以原职兼任左都御史，总督两广并兼任巡抚。黄绾趁机上书为王守仁申辩功劳，请求赐给铁券、发给岁禄，并为讨贼诸臣叙功，皇帝全都批准。王守仁在赴任途中，上疏陈述用兵的不当，并说：“思恩没有设置流官时，土酋每年出兵三千人，听从官府征调。设置流官以后，我们反而每年派数千士兵去防守戍卫。由此可知，设置流官没有什么益处。况且田州邻近交阯，深山绝谷全都被瑶、僮占据，必须仍然设置土官，这样才可以借助他们的兵力作为屏障。如果把土官改为流官，那么边境的祸患就要由我们自己承担，日后一定会后悔。”奏章下发兵部，尚书王时中列举其中不合适的地方五条，皇帝命王守仁重新议论。十二月，王守仁抵达浔州，正好巡按御史石金已经制定招抚计划。他把各路军队全部遣散，只留下永顺、保靖的数千名土兵，解除武装休息。卢苏、王受起初请求招抚却没有得到答复，听说王守仁到来后更加害怕，到这时却大为高兴。王守仁前往南宁，两人派使者请求投降，王守仁命令他们到军门来。两人私下商议说：“王公一向多诈，恐怕会欺骗我们。” 两人带兵入见。王守仁数说两人的罪过，杖责后释放了他们。他亲自进入军营，抚慰他们的七万部众。事情上奏朝廷后，他陈述用兵的十种危害和招抚的十种好处。于是请求恢复设置流官，酌量割取田州的土地，另设一州，以岑猛的次子岑邦相为吏目，代理州政，等有了功劳再提升为知州；又在田州设置十九个巡检司，任用卢苏、王受等人担任，并接受流官知府的约束。皇帝全部批准。断藤峡的瑶族贼寇，上连八寨，下通仙台、花相等洞蛮，占据绵延三百多里，郡县受害已经有几十年。王守仁想讨伐他们，所以故意留在南宁。他撤掉湖广军队，表示不再用兵。等候贼军没有防备时，进军攻破牛肠、六寺等十多个寨子，峡中的贼寇全部平定。随后沿横石江向下游进军，攻克仙台、花相、白竹、古陶、罗凤等贼寨。命布政使林富率领卢苏、王受的军队直抵八寨，攻破石门；副将沈希仪截击并斩杀逃散的贼寇，八寨全部平定。起初，皇帝因卢苏、王受接受招抚，派行人捧着玺书前去嘉奖晓谕。等到王守仁上报断藤峡的捷报，皇帝却用手诏询问阁臣杨一清等人，说王守仁自我夸大，并且问到他平生的学术。杨一清等人不知道如何回答。王守仁的起用是由于张璁、桂萼推荐，桂萼本来不喜欢王守仁，是张璁强行让他推荐的。后来桂萼主管吏部，张璁进入内阁，两人长期互不相让。桂萼骤然显贵，喜欢争功，暗示王守仁攻取交阯，王守仁推辞没有答应。杨一清一向了解王守仁，而黄绾曾上疏想让王守仁入内阁辅政，并诋毁杨一清，杨一清对此也不可能毫无怨恨。桂萼于是公开诋毁王守仁，说他征讨、招抚交阯都失当，使应有的赏格没有实行。方献夫和霍韬对此不平，上疏争辩说：“各地瑶族为患多年，起初曾动用数十万军队，只得到一个田州，很快又招致贼寇。王守仁只用几句话就骑马前往晓谕，思恩、田州便叩头归降。至于八寨、断藤峡的贼寇，阻隔在深岩绝岭之间，自开国以来从未有人轻易议论征剿，如今一次出兵便全部荡平，好像摧折枯朽之物。议论的人却说，王守仁奉命征讨思恩、田州，没有奉命征讨八寨。大夫出使疆外，凡是有利于安定国家、造福社稷的事情，都可以专断处理，何况王守仁本来就奉诏可以便宜行事呢？王守仁讨伐平定叛乱的藩王，嫉妒他的人诬陷说他起初与贼军共同谋划，又诬说他用车运载金帛。当时大臣杨廷和、乔宇粉饰并促成了这件事，直到今天还没有得到昭雪。像王守仁这样忠诚，像王守仁这样有功，却一次在江西受屈，第二次在两广受屈。臣恐怕劳苦功高的臣子会灰心，将士会离心；今后边疆有事，还有谁愿意替陛下承担呢！”皇帝只答复说知道了。王守仁已经病得很重，上疏请求退休，并推荐郧阳巡抚林富代替自己；没有等候诏命，最终便回去了。走到南安时去世，享年五十七岁。灵柩经过江西时，军民没有不穿白色丧服哭着送行的。王守仁天资异常聪敏。十七岁时拜访上饶的娄谅，与他讨论朱子关于格物的大旨。回家后，每天端正静坐，讲读《五经》，不随便说笑。他游历九华山回来后，在阳明洞中修筑房屋。广泛涉猎佛、道二家的学说，几年下来却没有所得。被贬到龙场后，那里荒僻到没有书，他每天推究回忆过去听闻的学说。忽然领悟到，格物致知应当从内心自我求取，不应当到外物中寻求，感叹说：“道就在这里了。”于是坚定地相信，再不怀疑。他的教诲专以致良知为宗旨。他认为，宋代周敦颐、程颢、程颐之后，只有象山陆氏的学说简明直截，可以承接孟子的道统。至于朱子《集注》《或问》一类著作，则是他中年尚未定论的说法。学者们一致归从于他，世上于是有了“阳明学”之称。

译王守仁去世后，桂萼上奏说他擅自离开职守。皇帝大怒，交给廷臣讨论。桂萼等人说：“王守仁的学说不遵循古人，言论也不符合老师的说法。他想标新立异来抬高自己，于是反对朱熹关于格物致知的学说；知道众人的议论不支持自己，便又把朱熹晚年确定的学说写成书。召集门徒，彼此倡导应和。才华出众的人喜欢他的任意发挥，庸俗浅陋的人借助他的虚名。传习过程中不断讹误，背离谬误越来越严重。但是，他讨捕ＣＰ贼、擒获叛藩，功劳确实值得记录，应该免除追夺他的伯爵，以彰显朝廷的最大诚信；同时禁止邪说，以端正人心。”皇帝于是下诏停止其爵位世袭，所有恤典也都不施行。隆庆初年，廷臣多称颂王守仁的功劳。皇帝下诏追赠他为新建侯，谥号文成。隆庆二年，准许其伯爵世袭。后来又有人请求让王守仁与薛瑄、陈献章一同配享文庙。皇帝只同意礼臣的议论，让薛瑄配享。到万历十二年，御史詹事讲重申先前的请求。大学士申时行等人说：“王守仁所说的‘致知’出自《大学》，‘良知’出自《孟子》。陈献章主张静坐，承接宋儒周敦颐、程颢的学说。况且，像陈献章那样孝顺友爱、进退合宜，像王守仁那样具有气节、文章和功业，不能说他们是禅学，确实应当尊崇祭祀。胡居仁内心纯正、笃实修行，也是众论所归，同样应当一并配享。”皇帝全部听从了。明朝直到灭亡，配享文庙的也只有王守仁等四人。起初王守仁没有儿子，抚养弟弟的儿子正宪作为后嗣。晚年生了儿子正亿，正亿两岁时父母双亡。长大后，承袭锦衣卫副千户。隆庆初年，承袭新建伯爵。万历五年去世。儿子承勋继承爵位，负责督理漕运二十年。承勋的儿子先进没有儿子，准备让弟弟先达的儿子业弘继承。先达的妻子说：“伯爵没有儿子，爵位自然传给我的丈夫；由父亲传给儿子，爵位还能传到哪里去呢？”先进很生气，于是收养族人业洵为后嗣。承勋去世时，先进还没有承袭爵位便死了。业洵自认为不是嫡系继承人，最终应当把爵位归给先达，又担心先达争夺，于是诬蔑先达是乞求收养别人的孩子，并另行推举承勋弟弟的儿子先通继承，多次向朝廷争辩，几十年没有裁决。崇祯年间，先达的儿子业弘又上疏与先通争辩。业洵的哥哥业浩当时任总督，主管官员害怕触犯业浩，最终让先通继承爵位。业弘愤怒，拿着奏疏进入宫门申诉。自刎未死，被逮捕下狱，不久释放。先通承袭伯爵四年，流贼攻陷京师时被杀。王守仁的弟子遍布天下，其中有传记流传的就不再记载了。只有冀元亨曾经与王守仁共同经历患难。冀元亨，字惟乾，武陵人。他坚定信奉王守仁的学说。正德十一年考中乡试。跟随王守仁在赣地时，王守仁把教育儿子的事托付给他。朱宸濠怀有不轨之心，却在表面上追求名声，于是写信给王守仁询问学问，王守仁便派冀元亨前往。朱宸濠用话语挑逗他，他假装不明白，只与朱宸濠讨论学问，朱宸濠把他看作痴人。另一天，冀元亨讲解《西铭》，反复详尽地说明君臣之义。朱宸濠也表示信服，厚赠礼物送他离开，冀元亨却把赠礼退还给官府。后来朱宸濠失败，张忠、许泰诬陷王守仁与他勾通。他们审问朱宸濠，朱宸濠说没有这回事。张忠等人不停追问，朱宸濠才说：“只是曾经派冀元亨来与我谈论学问。”张忠等人大喜，对冀元亨拷打，并施以炮烙之刑；冀元亨始终不承认，被戴上刑具押送到京城诏狱。世宗即位后，言官纷纷为他的冤屈申辩，他出狱五天后去世。冀元亨在狱中把其他囚犯当兄弟一样善待，囚犯们都感动落泪。他被捕时，主管官员把他的妻子李氏也拘禁起来。李氏面无惧色，说：“我的丈夫尊敬老师、喜欢行善，哪里会有别的忧虑呢！”她在狱中与两个女儿不停地纺绩麻丝。事情将要查清时，守卫想放她出去。她说：“没有见到我的丈夫，我出去后还能到哪里去呢？”按察司各位官员的妻子听说她贤德，召她前去，她推辞没有赴约。后来她去相见，仍穿着囚服，手里一直没有放下麻丝。别人问她丈夫所学，她说：“我丈夫的学问，不超出闺门和卧席之间。”听到的人都震惊敬畏。赞曰：王守仁起初以正直的气节著称。等到负责边疆事务时，他率领弱小的军队，带着一批书生扫除积年未平的贼寇，平定了作乱的藩王。明朝一代，文臣出兵而取胜的，没有能像王守仁这样的。在危急疑难之际，他的精神越发镇定，智慧谋虑没有遗漏；这虽然由于天资高明，难道也不是因为他内心有所获得吗？他夸耀自己的创见，标榜不同于前代儒者，最终被学者讥讽。王守仁曾说胡世宁很少讲学，胡世宁说：“我只遗憾您讲学太多了。”桂萼的议论虽然出于嫉妒的私心，但学说流弊确实如此，当然不能因为功劳多就为之隐讳。

译列传第八十四：张璁（胡鐸）、桂萼、方献夫、夏言。张璁，字秉用，永嘉人。考中乡试后，七次参加会试都没有中第。将要参加吏部选官时，御史萧鸣凤精通星象之术，对他说：“从现在起三年内你会考中进士，再过三年一定会突然显贵。”张璁于是回去了。正德十六年考中进士，当时已经四十七岁。世宗刚即位，朝廷讨论追尊他的生父兴献王。廷臣坚持反对，相关议论三次提出、三次被驳回。张璁当时在六部观政，于这一年七月初一上疏说：“孝子的至高表现，没有比尊敬父母更大的；尊敬父母的至高表现，没有比让天下来奉养父母更大的。陛下继承大位后，立即讨论追尊圣父以端正名号，迎接圣母来奉养，以尽孝道，实在是大孝。廷臣援引汉代定陶王、宋代濮王的旧例，认为作为别人后嗣的人就是别人的儿子，不能顾念自己的亲生父母。天下哪有不承认父母的国家呢？《礼记》说：‘礼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也不是从地下生出来的，不过是人情罢了。’汉哀帝、宋英宗固然分别是定陶王、濮王的儿子，然而汉成帝、宋仁宗都预先立他们为嗣子，养在宫中，他们作为后嗣的名分十分明确。因此，师丹、司马光的议论在当时实行还可以。如今武宗没有儿子，大臣遵循祖训，按照陛下的伦序应当继位，于是迎接您来即位。遗诏只写着‘兴献王长子’，从未明文确定您是作为别人后嗣。这样看来，陛下即位实际上是为了承继祖宗的统绪，与预先立为嗣子、养在宫中的情形显然不同。议论的人说，孝宗的德泽深入人心，不能没有后嗣。假如圣父还在世，今天由他即位，恐怕弟弟也没有为兄长作后嗣的道理。况且迎接并奉养圣母，是因为她是陛下的母亲。如果称她为皇叔母，那么就应当按照君臣之礼来拜见，恐怕会形成儿子不能以臣礼对待母亲的道理。《礼记》说‘长子不得作为别人的后嗣’，圣父只生了陛下一人，却要为了天下而让您成为别人的后嗣，恐怕会使儿子自行断绝与父母亲情的道理。因此，对陛下来说，说是入继祖先之后，同时不废弃对亲生父母的尊崇，可以；说是作为别人后嗣，从而自行断绝与亲生父母的关系，不可以。帝统与嗣位不同，并不一定要父亲死后儿子才能继位。汉文帝承接惠帝之后，是由弟弟继承；汉宣帝承接昭帝之后，是由兄长的孙子继承。如果一定要夺去这种父子亲情，建立那种父子名号，然后才称为继承帝统，那么古代称高伯祖、皇伯考的人，难道都不能说是继承帝统吗？臣私下认为，今天的礼制应当在京师另立圣父的宗庙，使陛下可以充分尊崇亲生父亲以尽孝道，并使母亲因儿子尊贵而尊贵，尊号与父亲相同。这样，圣父不失为父亲，圣母不失为母亲。”皇帝正受廷臣议论的阻挠，得到张璁的奏疏后大喜，说：“有了这篇议论，我们父子就都能保全了。”立即交给廷臣讨论。廷臣十分惊骇，纷纷起来攻击张璁。礼官毛澄等人仍坚持原来的意见。恰逢献王妃抵达通州，听说尊称的礼制尚未确定，便停在那里不肯进京。皇帝听说后哭泣，想让位回到藩国。张璁于是写成《大礼或问》进呈，皇帝从此接连驳斥礼官的奏疏。廷臣不得已，共同议定尊孝宗为“皇考”，称兴献王为“本生父兴献帝”；张璁也被任命为南京刑部主事而离开京城，追尊的议论暂时搁置。到嘉靖三年正月，皇帝得到桂萼的奏疏，内心有所动摇，便再次交廷臣讨论。汪俊代替毛澄担任礼部尚书，仍坚持毛澄原来的意见。张璁于是再次上疏说：“陛下遵循兄终弟及的祖训，按伦序应当继位。礼官不考虑陛下实际上是入继大统的君主，却硬要比照作为别人后嗣的旧例，断绝献帝的天性亲恩，轻蔑武宗相传的帝统，夺去献帝的宗统，使陛下父子、伯侄、兄弟的名分和实际全都混乱。他们宁愿得罪天子，也不敢违逆权臣，这是什么心思？我看到圣谕说：‘兴献王只有我一个儿子，既不能承继统绪，又不能得到相称的尊号，无边的父母恩德怎么能够报答？’执政大臣窥测皇上的心意，知道推尊亲父意义重大，所以今天争一个‘帝’字，明天又争一个‘皇’字。陛下心中也越来越因不能称帝、称皇而感到遗憾。后来他们加称为帝，认为陛下的心已经得到安慰，所以故意留下一个‘皇’字，以试探陛下将来尚未完全满足的心意，于是胆敢称孝宗为皇考，称兴献帝为本生父。父子的名号既然已经改变，推尊亲父的意义又在哪里？却突然下诏告知天下，趁陛下没有察觉，使陛下陷入不孝之中。《礼记》说：‘君子不能夺取别人的亲人，也不能让别人夺走自己的亲人。’陛下贵为天子，父子亲情，别人能够夺走，又怎么能容忍别人夺走呢？所以今天的礼制问题不在于称‘皇’还是不称‘皇’，只在于称‘考’还是不称‘考’。如果只是争一个‘皇’字，执政大臣一定暂且用这个字来堵塞今天的议论，陛下也暂且用这个字来满足今天的心愿，臣恐怕天下懂礼的人一定会长久讥笑。”这篇奏疏与桂萼的第二篇奏疏内容相同。皇帝更加高兴，立即召两人进京。诏命还没有送到，两人又与黄宗明、黄绾联名上疏极力争辩。等到献帝改称为“本生皇考”后，阁臣认为尊号已经确定，请求停止召见张璁、桂萼的诏命，皇帝不得已听从了。两人已经在途中，又赶快上疏说：“礼官害怕当面与臣等辩论，所以先使用这个办法，谋求实现他们的私意。如果不立即去掉‘本生’的称呼，天下后世终究会把陛下看作孝宗的儿子，陛下就会陷入礼官欺骗蒙蔽之中。”皇帝更加动心，催促召两人进京。五月，两人抵达京城，又分条上奏七件事。众人气势汹汹，想要扑杀他们。桂萼害怕，不敢出门；张璁过了几天才上朝。给事中、御史张翀、郑本公等人接连上疏极力攻击他们，皇帝更加不高兴，却特意授予两人为翰林学士。两人坚决推辞，并请求当面驳斥廷臣的错误。给事中、御史李学曾、吉棠等人说：“张璁、桂萼曲解学术、阿谀时俗，是圣明时代必定要诛戮的人。通过传奉圣旨授为学士，给圣德带来的损害不小。”御史段续、陈相又专门上疏论列，并牵连席书。皇帝责令李学曾等申辩，下令把段续、陈相关进诏狱。刑部尚书赵鉴也请求依法处置张璁、桂萼，并对人说：“只要得到批准，就把他们活活打死。”皇帝责备他结党奸邪，也命他申辩。张璁、桂萼于是又列举廷臣欺骗蒙蔽的十三件事，极力驳斥廷臣。等到廷臣跪在宫阙前哭着抗争，皇帝把他们全部关入诏狱施以杖刑。死在杖下的有十多人，被贬谪流放的人接连不断。由此张璁、桂萼的势力大为扩张。这年九月，皇帝终于采用他们的意见，确定了尊号。皇帝更加宠信倚重张璁、桂萼；他们也更加倚仗宠幸，仇视廷臣，满朝士大夫都对这几个人恨得咬牙切齿。

译嘉靖四年冬，《大礼集议》编成，张璁晋升为詹事兼翰林学士。后来讨论世庙的神道、庙乐、武舞以及太后拜谒宗庙等礼制，皇帝大多依靠张璁的意见作出决定。张璁牵强修饰经文，委婉曲折地迎合皇帝的心意，皇帝更加器重他。张璁急于谋求掌握大权，被大学士费宏压制，于是与桂萼联名上疏攻击费宏。皇帝也知道他们的真实意图，留住费宏，没有立即让他离职。嘉靖五年七月，张璁以省墓为由请假。辞朝后，皇帝又任命他为兵部右侍郎，原兼任的官职不变。给事中杜桐、杨言、赵廷瑞接连上疏极力诋毁他，并弹劾吏部尚书廖纪任用邪恶之人。皇帝发怒，严厉斥责他们。两京的给事中、御史解一贯、张录、方纪达、戴继先等人又接连上疏论列不止，皇帝都不听。不久张璁升任左侍郎，又与桂萼攻击费宏。第二年二月，兴王朱厚熜追究邦奇案件，构陷杨廷和等人，费宏与石珤同日被罢免。吏部郎中彭泽因浮躁而被斥退，张璁说：“过去议礼时，彭泽劝我进呈《大礼或问》，使我招来众人的嫉恨。如今如果把各位大臣除掉，就会依次除掉我们这些人。”于是彭泽得以留任。过了三天，张璁又说：“我与满朝大臣抗争了四五年，满朝大臣攻击我的奏疏有一百多篇。如今正在修撰《大礼全书》，元凶们心惊，群奸侧目。所以书稿大纲刚刚进呈，谗言诽谤就大量兴起。假使《全书》完成，他们的诬陷一定更加厉害。”于是借口生病请求退职来要挟皇帝，皇帝下优诏抚慰挽留。吏部缺少尚书，推荐前尚书乔宇、杨旦；礼部尚书也有空缺，推荐侍郎刘龙、温仁和。温仁和以自己任职年资深为理由争取。张璁说乔宇、杨旦是杨廷和的党羽，温仁和也不应当自行推荐。皇帝下令，凡大臣退休的，没有奉诏不得被推荐，乔宇等人于是被搁置不用。张璁积累了对廷臣的愤怒，每天谋划报复。正好山西巡按马钅录审理反贼李福达案件，供词牵连武定侯郭勋，司法官审议的结果与马钅录拟定的判决相同。张璁向皇帝进谗言，说廷臣因为议礼而陷害郭勋。皇帝果然怀疑诸臣结党，于是命张璁署理都察院，桂萼署理刑部，方献夫署理大理寺，重新审理案件，完全推翻原来的判决，倾覆所有异己者。大臣颜颐寿、聂贤以下都遭受拷打，马钅录等人获罪，被远方流放。皇帝更加认为他们有才干，在便殿奖劳他们，赏赐二品服饰，并给他们三代人颁发封诰。京察和言官相互纠察，已经罢黜御史十三人，张璁掌管宪台后，又请求考察斥退十二人。又奏请施行宪纲七条，钳制巡按御史。这年冬天，张璁于是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与机务，距离他初任进士才六年而已。杨一清担任首辅，翟銮也在内阁，但皇帝侍奉他们不如对待张璁。皇帝曾告诉张璁：“朕有密谕不得泄露，朕给你的帖文都是亲笔书写的。”张璁于是援引仁宗赐给杨士奇等人银章的旧事，皇帝便赐给张璁两枚银章，文字分别是“忠良贞一”和“绳愆弼违”，并且也提到了杨一清等人。张璁最初被授翰林学士时，众翰林以此为耻，不肯与他并列。张璁深深记恨。等到侍读汪佃讲解《洪范》不合皇帝心意，皇帝命他调到外地任职。张璁于是请求从讲读官以下都按才干量才外调，改任官职及罢黜的共有二十二人，所有庶吉士都被任命为六部属官或知县，因此翰林院几乎空了。嘉靖七年正月，皇帝临朝视事，看见张璁、桂萼的班次排在兵部尚书李承勋之下，心中不满。杨一清于是请求给两人加散官，皇帝亲自下敕，加两人为太子太保。张璁以东宫尚未建立、不应设置此官为由推辞，于是又加授少保兼太子太保。《明伦大典》编成后，又晋升为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杨一清再次担任宰相，很大程度上由于张璁、桂萼的力量，因此对两人倾心相待。但张璁最终受到杨一清压制，不能完全称心如意，于是两人产生了矛盾。指挥聂能迁弹劾张璁，张璁想置他于死地。杨一清拟定的诏旨稍微减轻了处罚，张璁更加怨恨，斥责杨一清是奸人、鄙夫。杨一清两次上疏请求退职，并且暗中刺责张璁的隐情。皇帝亲自下敕慰留杨一清，同时极力说张璁自我夸耀才能，倚仗宠幸而不肯退让，实在令人叹息。张璁见皇帝忽然揭露自己的短处，颇为惭愧沮丧。嘉靖八年秋，给事中孙应奎弹劾杨一清、桂萼，并牵连张璁；他的同僚王准又弹劾张璁私下参劾将领陈璠，认为应当斥退。张璁两次请求退休，奏词中多有暗中诋毁杨一清的话，皇帝于是褒奖晓谕张璁。给事中陆粲又弹劾张璁擅自施加威福、报复恩怨。皇帝大为醒悟，立即罢免张璁。不久，张璁的党羽霍韬极力攻击杨一清，暗中替张璁辩护。张璁走到天津时，皇帝命行人带着亲笔敕书召他回来。杨一清于是被罢职离开，张璁担任首辅。皇帝亲自排除廷议，确定了“大礼”，于是把制作礼乐当作自己的职责。夏言开始掌权后，便讨论皇后亲自养蚕，讨论把勾龙、弃配祀社稷，讨论分别祭祀天地，讨论停止太宗配享上天，讨论为朝日、夕月分别在东、西郊另建祭坛，讨论祭祀高禖，讨论文庙设置神主并更改配享的儒者，讨论迁祧德祖、让太祖面向南方居中，讨论祈谷，讨论大禘，讨论帝社、帝稷；奏疏一上，必定交给张璁议论。但皇帝喜欢独断，张璁的意见也不完全被采纳。他多次劝谏停止太宗配享上天，来回争论三四次，最终还是没能阻止。嘉靖十年二月，张璁因名字触犯皇帝的名讳，请求更改姓名。皇帝于是赐名孚敬，字茂恭，并亲笔书写四个大字赐给他。夏言仗恃皇帝宠爱，多次因事情弹劾孚敬。孚敬对此怀恨在心，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发作。他采纳彭泽的意见，构陷行人司正薛侃，并借薛侃来害夏言。廷审时事情败露，皇帝下旨斥责他嫉妒陷害。御史谭缵、端廷赦、唐愈贤接连上疏弹劾他。皇帝谕令司法官让他退休，孚敬于是非常惭愧地离去。不久，皇帝派行人带敕书召他回来。第二年三月，他回朝时，夏言已经升任礼部尚书，更加掌权。李时、翟銮在内阁，方献夫随后入阁，孚敬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专横了。八月，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宿，皇帝心中怀疑大臣擅自专政，孚敬趁机请求罢职。都给事中魏良弼诋毁孚敬奸邪，孚敬说：“魏良弼因为滥举京营官员被扣俸禄，这是我拟定诏旨造成的，他挟私报复。”给事中秦鳌弹劾孚敬强词狡辩、掩饰奸邪，说言官每次论列，他都牵强罗织罪名；拟定诏旨又不严密，竟把责任归到自己身上，明白告诉朝廷内外，好像天子的权力掌握在他的手中。皇帝认为秦鳌说得对，命孚敬自行陈述情况，准许他退休。李时请求给他廪禄和随从，皇帝不许；再次请求后，才允许他乘驿传回乡。嘉靖十二年正月，皇帝又想起他，派鸿胪官带敕书召回。四月回到朝廷。六月，彗星又出现在毕宿、昴宿之间，他请求退位，不被允许。第二年晋升为少师兼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

译起初，潞州陈卿作乱，孚敬主张用兵，贼军最终被消灭。大同再次发生叛乱，他也主张用兵，推荐刘源清为总督，但军队长期没有功效。后来叛乱平定，代王请求派大臣安抚整顿。夏言于是极力诋毁用兵的错误，请求按照代王的意见办理，言辞多有侵犯孚敬之处。孚敬大怒，扣住代王的奏疏不予执行。皇帝下谕命令他与夏言和好，并派黄绾到大同，伺机处理事务。孚敬因为自己的意见没有被采用，称病请求退休，连续上疏三次。不久他的儿子去世，他请求退休更加坚决。皇帝答复说：“你没有病，只是在怀疑朕罢了。”孚敬再次上奏，不引咎自责，反而逐一诋毁一同参与议礼的桂萼、方献夫、霍韬、黄绾等人。皇帝责问斥责他，他才重新起用处理政务。皇帝在文华殿后修建九五斋、恭默室作为斋居之所，命辅臣作诗。孚敬和当时的辅臣各作四首以上。后来，皇帝多次召他到便殿，从容讨论政务。嘉靖十四年春，孚敬得病，皇帝派宦官赐给他酒和牢礼，并与李时谈话，谈到孚敬性情执拗，而且不惜人才以致积聚怨恨的情况。又派宦官赐给他药物，亲笔敕书说：“古代有剪下胡须为大臣治病的事，朕如今把自己服用的药赐给你。”孚敬有幸得到皇帝温和的慰问，于是多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命行人和御医护送他回乡，有关部门依照制度供给廪禄和随从。第二年五月，皇帝又派锦衣卫官员带亲笔敕书探视病情，催促他回来。他走到金华时，病情突然加重，于是回到家乡。嘉靖十八年二月去世。皇帝当时在承天，听到消息后悲伤哀悼不已。孚敬刚强明断、果敢决断，不回避嫌疑和怨恨。既然得到皇帝信任，也时时进献正直的言论。皇帝想以张延龄谋反治罪，灭绝他的家族。孚敬进谏说：“张延龄只是个守财的蠢人罢了，怎么能够谋反呢？”皇帝多次诘问，他仍像最初那样回答。到了秋季将要结案论罪时，孚敬上疏说：“昭圣皇太后年事已高，突然听到张延龄死去，万一因此不进饮食，另有意外，拿什么来安慰敬皇帝在天之灵？”皇帝恼怒，责备孚敬说：“自古以来强臣使君主受制的事不止一件，像如今这样爱护死囚而使君主受制，你也做到了。难道你还后悔没有听从杨廷和办理敬皇帝之事吗？”皇帝故意说重话来压制孚敬，但孚敬的意见始终没有改变。因此直到昭圣皇太后在世期间，张延龄一直被长期拘禁。至于清查功勋外戚的庄田、罢免天下镇守太监等事，前后几乎都得以实行，都是孚敬的力量。他自身特别清廉，痛恨贪赃的官吏，一时之间行贿送礼的道路断绝。但他性情凶狠刚愎，接连报复仇怨，也不保护善良之人。他想竭力破除臣下的私人党派，自己却先成了党魁。“大礼”大狱使他终身遭受众多诟骂。只是皇帝始终眷顾礼敬他，廷臣最终没有人能与他相比，皇帝曾称他为少师罗山而不直呼其名。他死后，礼官请求赐谥，皇帝取其以危身奉上之义，特赐谥号文忠，追赠太师。当时有个胡鐸，字时振，余姚人。弘治末年考中进士。正德年间，任福建提学副使。嘉靖初年，调任湖广参政，历任升迁至南京太仆卿。胡鐸与张璁一同考中乡试。“大礼”议起时，胡鐸的意见也主张尊奉献王为考，与张璁相合。张璁邀请他共同署名，胡鐸说：“皇上的天性亲情固然不可违背，天下人的人情也不可拂逆。尊献王为考而不能停止，就应当尊为宗；尊为宗而不能停止，就应当入太庙；入太庙就应当有迁祧之礼。以藩王封号所形成的虚名之帝，反而夺去君临天下、治理当世的宗统，在道理上本来就不可行。入太庙便有神位，那么应当排在武宗之上还是武宗之下？活着时是他的臣子，死后不能升到君主之上。然而鲁国曾经把僖公的神位升到闵公之上，恐怕将来不会缺少夏父之类的人。”张璁的奏议于是上报。不久胡鐸被召入朝。胡鐸服丧期满，正要赴京时，张璁又邀请他联名上疏，胡鐸再次写信谢绝，并且与他辨析继承帝统的道理。“大礼”确定后，胡鐸又写信劝张璁召回那些参与议礼的人，以培养和平的福祉，张璁没有听从。胡鐸与王守仁是同乡，却不尊奉王守仁的学说；他与张璁都认为应当尊献王为考，但不与张璁一同入仕。然而他关于继承帝统的论辩，认为国家统绪已经断绝，立君包含着选择贤能的意思，大概是大错了。桂萼，字子实，安仁人。正德六年考中进士。授任丹徒知县。他性情刚强、任性使气，多次触犯上级，调任青田却不赴任。因推荐被起用为武康知县，又触犯上级，被交给吏员治罪。嘉靖初年，他由成安知县升任南京刑部主事。世宗想尊崇自己的生父，廷臣极力坚持反对；当时已经把兴献王称为帝，把王妃称为兴国太后，并且诏告天下两年了。桂萼与张璁同在南京刑部任职，于嘉靖二年十一月上疏说：“臣听说帝王侍奉父亲孝顺，所以侍奉上天就明察；侍奉母亲孝顺，所以侍奉大地就明察。没有听说废弃父子伦理，却能够侍奉天地和各路神祇的。如今礼官错失考察典章的责任，阻止陛下纯厚的孝心，使陛下陷入作为别人后嗣的错误，毁灭武宗的统绪，夺去献帝的宗统，又使兴国太后地位压在慈寿太后之下，礼制没有得到完整体现，三纲顿时废弃，这是非同寻常的变故。自从张璁、霍韬提出议论以来，议论者指责他们是为了求取进身，反过来钳制众人的言论，以致通晓礼制的人也不敢驳斥。臣痛切想到，陛下侍奉兴国太后，感慨兴献帝没有祭祀，已经三年了，您抚胸流泪，不知有过多少次。希望赶快发布明诏，称孝宗为‘皇伯考’，称兴献帝为‘皇考’，在大内另立宗庙，端正兴国太后的礼制，确定称为圣母，这样或许可以符合侍奉上天、侍奉大地的道理。至于朝臣所坚持的，不过是宋代《濮议》罢了。查宋代范纯仁曾告诉英宗：‘陛下昨日接受仁宗的诏命，亲自答应作为他的儿子；至于封爵，全部采用皇子的旧例，这与入继的君主不同。’由此看来，宋臣的议论本来也是有区别的。” 如今陛下奉行祖训入继大统，从未接受孝宗的诏命成为他的儿子，那么陛下不是作为后嗣承继，而是作为入继的君主，这一点已经十分明显。考察兴献帝，他的母亲是兴国太后，又有什么可疑的呢？臣听说，不是天子就不能议论礼制；天下有道，礼乐制度都由天子制定。臣早就想据此上奏，近来又得到席书、方献夫的两道奏疏。希望陛下果断裁决，把臣和这两位大臣的奏疏一并交给礼官，让臣等当面辩论质证。”皇帝大为高兴，第二年正月亲自批示准许施行。三月，桂萼又上疏说：“自古帝王相传，统绪最重要，嗣位反而次要。所以高皇帝效法前代君王，写下兄终弟及的训诫。陛下承继祖宗的大统，正是遵循高皇帝的制度。执政大臣却无缘无故任凭自己的私意，违背祖训，这样的不道，难道还可以说吗？臣听道路上的人说，执政大臣窥探、迎合陛下思念生父的至情不止，只不过在名号上增加一个‘皇’字罢了。陛下孝敬生父，并不在于称不称‘皇’，只在于是否把他称为父亲。假如孝敬兴献帝为父的心意可以被夺走，即使增加千百字的尊号，对孝道又有什么益处？那样陛下终身就成了没有父亲的人了。违背人伦、悖逆义理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可以让他们参与这项议论吗！”这道奏疏与张璁的奏疏一同上呈。皇帝更加高兴，召桂萼进京。

译起初，议论礼制的诸臣没有力量严厉指斥执政大臣，到了桂萼却斥责他们不道，而且想让他们不得参与议论。他的言辞放纵恣肆、毫无顾忌，朝廷官员尤其憎恨他。召他进京的命令下达后，众人更加惊骇诧异，纷纷起来排斥攻击他，但皇帝不为所动。桂萼又和张璁不断上疏争辩，于是被召为翰林学士，最终采用了他的主张。桂萼从此特别受到皇帝的知遇。嘉靖四年春，给事中柯维熊说：“陛下亲近君子，君子却不能容身，林俊、孙交、彭泽离去就是这样。陛下疏远小人，小人却还在朝中，任用张璁、桂萼就是这样。况且现在跪伏宫阙请求进谏的诸臣，很多人被处死或流徙，御史王懋、郭楠又遭贬谪惩处，臣私下认为处罚太重了。”桂萼、张璁于是请求离职，皇帝下优厚诏书慰留。不久，桂萼升任詹事，兼翰林学士。他议论世庙神道以及太后谒见太庙的礼仪，又排斥朝廷公议，迎合皇帝的旨意。皇帝更加认为他贤能，两人的气势也更加盛大。但内阁大臣压制他们，不让他们与其他翰林学士同列。两人于是接连上章攻击费宏和石珤，排挤得他们离职。给事中陈洸犯了重罪，桂萼与尚书赵鉴挽袖伸臂据理力争，因此被南京给事中弹劾，却没有被追究。桂萼曾陈述时政，请求预先免除嘉靖六年的田租，进一步清除即位初年的积弊，放宽对登闻鼓的禁令，恢复边塞开中制度，惩治阻挠养济院的奸徒，允许贫民耕种城墙边的空地，停止外地官员赴吏部参加考满，申明对圣德的敬意，扩大对圣上的孝道等，共计数件事情。大多得到议定施行。嘉靖六年三月，桂萼升任礼部右侍郎，兼任原职。当时正进行京察，南京言官把桂萼列为应予纠劾的人。桂萼上言：“已故辅臣杨廷和广泛培植私党，蒙蔽圣听达六年之久，如今正逐步斥退，但言官中仍有奸邪。过去宪宗初年，命令科道官互相拾遗纠劾之后，言路于是清明，请按照旧制度举行。”奏章下到吏部，侍郎孟春等说：“宪宗没有这样的诏书。桂萼被人议论后进行报复，无法使众人的心服。”桂萼说：“诏书出自《宪宗文集》。孟春想讨好言官，应当把他一并查问。”奏章下到吏部再次议论，孟春等说，成化年间科道官中有被超擢为巡抚而不称职的人，宪宗命令他们互相弹劾，被罢黜的有七人，这不是考察中拾遗的情形。皇帝最终认可桂萼的意见，催促立即办理。给事中、御史争辩此事，都被削减俸禄。孟春等于是把御史储良才等四人的姓名上报。皇帝只罢黜储良才，又特旨斥退给事中郑自璧、孟奇，并命令吏部、都察院重新核查，又罢黜给事中余经等四人、南京给事中顾溱等数人，这才停止。这一年九月，桂萼改任吏部左侍郎。同月，授任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按照旧例，尚书没有兼任学士的，从桂萼开始。刚过一个月，又升任吏部尚书，赐给银质关防两枚，一枚刻“忠诚静慎”，一枚刻“绳愆匡违”，命他可以像辅臣一样秘密封奏政事。嘉靖七年正月，皇帝亲自下敕加授太子太保。《明伦大典》编成后，加授少保兼太子太傅。桂萼得志之后，每天把报复怨仇当作要务。陈九畴、李福达、陈洸的案件，先后牵连彭泽、马录、叶应骢等许多人，有的人被诬陷，甚至遭贬谪戍边。朝廷大臣无不畏惧他的凶威。只有桂萼上疏推荐因建言获罪的邓继曾、季本等人，又借事情牵连贬谪黄国用、刘秉鉴等人，使这些人得以酌情改调。世人也稍稍因此认为桂萼贤能。然而王守仁被起用，实际上是桂萼推荐的。后来桂萼怨恨王守仁不依附自己，极力排挤陷害他。王守仁死后，桂萼更是极力诋毁辱骂，剥夺他的世袭封爵，各项抚恤礼典也都不给。嘉靖八年二月，命桂萼以原官兼任武英殿大学士，入阁参与机务。起初，桂萼、张璁奉召进京，朝廷大臣想仿照前朝马顺的旧事，在左顺门将他们捶打杀死；他们逃到武定侯郭勋家中才得以免死。郭勋于是同他们深相结交，也受到皇帝宠信，掌管禁军。过了很久，郭勋奸邪的罪状完全暴露，张璁、霍韬极力庇护郭勋。桂萼知道皇帝已经厌恶郭勋，独自上疏列举他的凶暴、贪婪、奸狡等数件罪行，郭勋于是获罪。杨一清任首辅，办事持重；桂萼、张璁喜欢纷纷更改旧制，又厌恶杨一清压制自己，于是彼此不能相容。给事中孙应奎请求鉴别三位大臣的贤能与否，最用力地诋毁桂萼。皇帝本已怀疑桂萼，命他洗清过去的过失，以保全君臣始终的情义。桂萼于是非常恐惧，上疏申辩，并称病请求退休。皇帝答复说：“你做事必须努力顺应公议，这样才差不多不辜负先前的忠心。”桂萼更加害怕。给事中王准于是弹劾桂萼推荐私人李梦鹤为御医。诏书下到吏部，吏部说李梦鹤是通过考选任用的，并非私相授受。皇帝最终仍然对此怀疑，命太医院重新考核。言官知道皇帝的态度已经改变，给事中陆粲极力论列桂萼的罪行，并说李梦鹤与桂萼的家人吴从周、序班桂林从中牵线行贿。奏疏呈入，皇帝恍然大悟，立即夺去桂萼的官职，以尚书身份退休。张璁也被罢免政务。皇帝又把两人的罪状列成诏书告示朝廷大臣，大略说：“他们任性专断、肆意妄为，辜负君主、辜负国家，所做的事情明明白白，众人都看得见，而桂萼尤其严重。按法律本应置于刑典，特意宽免他们。”于是把李梦鹤等交给司法部门审理，他们都招认服罪。不久，霍韬两次上疏为桂萼讼冤，说杨一清与司法部门合谋罗织桂萼贪赃之罪。杨一清于是离开职位，刑部尚书周伦调任南京，郎中、员外郎都被夺职，命司法部门会同锦衣卫镇抚官重新审理。于是审定说，李梦鹤等是假借名义徇私，与桂萼无关。诏令削除李梦鹤的官籍和林籍，吴从周论罪，桂萼恢复为散官。这时张璁已经被召回。史馆儒士蔡圻知道皇帝一定会重新起用桂萼，便上疏颂扬桂萼的功劳，请求召他回来。皇帝于是赐下敕书，命抚按官催促桂萼上路。桂萼还没到，国子监生钱潮等人又请求催促桂萼。皇帝发怒说：“大臣的进退，卑微小臣也敢参与吗？”于是把蔡圻一并交给吏部审理。第二年四月，桂萼回到朝廷，皇帝全部恢复他被夺去的官职，仍让他参与机务。桂萼起初锐意追求功名，勇于任事，不顾众人的议论；后来突然受到打击压制，气势因此受到震慑，不敢再放纵恣肆。他任职数月，屡次以疾病为由请求离职，皇帝总是下优厚的诏书慰留。嘉靖十年正月，皇帝准许他回乡，桂萼死在家中。追赠太傅，谥号文襄。桂萼所论列奏报的《帝王心学论》《皇极论》《易经复卦》《礼记月令》，以及进呈的《禹贡图》《舆地图说》，都对君主的德行和当时的政事有所裨益。他生性猜忌狠毒，喜好排斥异己，因此不为舆论所容。起初他与张璁相处得非常融洽，等到一同居于政府任职，最终却彼此失和。方献夫，字叔贤，南海人。出生时父亲已经去世。二十岁时考中弘治十八年进士，改任庶吉士。他请求回乡奉养母亲，随即遭逢母丧。正德年间，授任礼部主事，调入吏部，升为员外郎。他与主事王守仁讨论学问，十分欣赏王守仁，于是请求拜他为弟子。不久以病辞职回乡，在西樵山中读书十年。嘉靖改元，方献夫回到朝廷，途中听说“大礼”之议尚未确定，便起草奏疏说：

译先王制定礼制，本来就是依据人情。君子议论事情，应当考察名分和实际。我私下看到，近日礼官所议，有不合人情、不合名实的地方：一是拘守《礼经》的说法，二是遵循宋代儒者的学说。臣独自认为不对。根据《礼经·丧服传》说：“怎样才可以成为别人的后嗣？支子可以。”又说：“给谁做后嗣？给大宗做后嗣。”所谓“大宗”，就是尊贵嫡统的继承者。“嫡统不能断绝，所以族人用支子承继大宗。嫡长子不能承继大宗。”制定这种礼制，大概是说有支子之后才可以立人为后，没有断绝本人的后嗣而去给别人做后嗣的。如今兴献帝只有陛下一个儿子，另外没有庶子，却让他断绝后嗣而去承继孝宗，难道人情会如此吗？况且给别人做后嗣的人，是因为父亲曾立他为儿子，儿子也曾侍奉那人为父亲，所以死后为他服丧。如今孝宗已经有武宗，从未把陛下当作儿子。陛下对孝宗也从未服三年之丧，这实际上就是从未承继孝宗为后，却强行称孝宗为父亲，这符合名实吗？提出这种议论的人，没有看出它符合《礼经》的说法。又考察程颐《濮议》所说：“英宗既然已经把仁宗作为父亲，就不应当把濮王作为亲父。”这并不是宋代儒者的说法不好，而是今天的事情与当时不同。仁宗曾把英宗养在宫中，实际上确实是父子关系。这是第一点不同。孝宗不曾把陛下养在宫中，这是第一点不同。孝宗已有武宗为儿子，而仁宗从未有亲生儿子，这是第二点不同。濮王另有儿子，可以不使他的后嗣断绝；兴献帝没有其他儿子，这是第三点不同。怎么能拿濮王的事情来比今天的事情呢？提出这种议论的人，没有看出自己并没有正确阐述宋代儒者的学说。如果说孝宗不能没有后嗣，所以一定要让陛下做他的儿子，这就更加是不通达大道理了。推究孝宗的心愿，他之所以一定要有后嗣，是为了不断绝祖宗的祭祀，不失去天下社稷的重任罢了，难道一定要拘泥于父子称谓，才算有后嗣吗？孝宗有武宗，武宗有陛下，这样就没有断绝祖宗的祭祀，也没有失去天下社稷的重任，实际上已经有后嗣了。况且武宗统治天下十六年，难道不能忍受孝宗没有后嗣，却偏偏能忍受武宗没有后嗣吗？这更是说不通的说法。兴献帝本应被称为父亲，却不能称父；孝宗不应被称为父亲，却强行称父；武宗本应由陛下继承，却又不能承继。这一件事同时造成三种失误，臣看不出有什么可行之处。况且天下从来没有让人无父的国家。瞽瞍杀了人，舜还偷偷背着父亲逃走。如今如果让陛下舍弃自己的父亲而拥有天下，陛下心里将怎样想呢？臣知道陛下纯厚的孝心，宁可不要天下，也决不忍心不把自己的父亲当作父亲。议论的人又说兴献帝不应当称帝，这就更加是不通达大道理了。孟子说：“孝子的孝行达到极点，没有比尊敬亲人更大的。”周公追尊太王、王季为王，子思认为这是通达的孝道。哪里有儿子做了天子，父亲却不能称帝的道理呢？关于今天的事情，臣曾经这样解释：陛下承继二宗，应当承继统绪而不承继嗣位。兴献帝与群庙不同，在于称帝而不称宗。帝王的体制与士人、庶民不同。承继统绪，是天下的公义，是三王的正道；承继嗣位，是一人的私事，是后世的做法。兴献帝能够称帝，是因为陛下做了天子；不能称宗，是因为他实际上从未在位。恭请陛下向朝廷大臣宣布，恢复称孝宗为‘皇伯’，称兴献帝为‘皇考’，另立庙祭祀他。这样才合乎人情，符合名实，不仅得到先王制定礼制的本意，也能实现陛下纯厚的孝心。” 奏疏已经写成，方献夫看到朝廷大臣正极力排斥不同意见，害怕而不敢上呈，被桂萼看到后，桂萼便与席书的奏疏一同上表呈进。皇帝大为高兴，立即交付廷议。朝廷大臣于是把方献夫视为奸邪，甚至不与他交往。方献夫只好闭门请求休假，既然不能获准，便进呈《大礼》上下二论，论说更加详细。当时张璁、桂萼已经从南京被召来，到了京城立即任为翰林学士，而任方献夫为侍讲学士。攻击他的人四处而起，方献夫也极力辞职。皇帝最终采用这些人的意见，议定“大礼”，方献夫由此受到皇帝的宠信，达到与张璁、桂萼相等的程度。嘉靖四年冬，升任少詹事。方献夫始终不能安心，以病为由辞职回乡。嘉靖六年，皇帝召方献夫回来编修《明伦大典》。方献夫与霍韬是同乡，又因议论礼制而亲近友善，并且一同奉召，于是联名上疏说：“自古以来极力主张给人立后的人，宋代没有比司马光更突出的，汉代没有比王莽更突出的。主张《濮议》的人，以司马光为首，吕诲、范纯仁、吕大防附和他，而司马光的说法对人的迷惑最深。主张汉哀帝议论的人，以王莽为首，师丹、甄邯、刘歆附和他，而王莽的说法流毒最深。宋代儒者承袭王莽的说法来迷惑后世，误导后来的学者。臣等谨慎查考《汉书》《魏志》《宋史》，略微采录王莽、师丹、甄邯的奏疏及事情的始末，以及魏明帝的诏书、《濮园》之议，加以考论订正，附在书后。请把这些材料交给编修官，互相参照考订，使天下臣子知道，立后之议实际上起源于王莽，宋儒的议论实际上出自王莽；向下洗清众人的疑惑，向上彰显圣上的孝心。”皇帝下诏，把这部书交给史馆。方献夫回朝不久，命他代理大理寺事务，与张璁、桂萼复审李福达案件。桂萼等议定马录应判死刑，方献夫极力争辩，使他得以减免死罪。这年九月，授任礼部右侍郎，仍兼翰林学士，负责经筵日讲。不久代替桂萼任吏部左侍郎，又代替他任礼部尚书。《明伦大典》编成后，加授太子太保。

译夏献夫认为，张璁、桂萼性情宽厚平和，遇到事情有时也能坚持己见，并不是事事都附和他们。桂萼反而上奏陈述陈洸一案，请求把负责审理的官员叶应骢等全部逮捕审问，因此夏献夫所说的人大多免于被捕。思恩、田州连年发生叛乱，夏献夫请求专门任用王守仁，罢免镇守中官郑润和总兵官硃骐，皇帝于是召郑润、硃骐回朝。思恩、田州平定以后，王守仁建议筑城、设置城邑，桂萼极力诋毁这一建议。夏献夫详细陈述王守仁的功劳和实际情况，筑城的计划才没有停止。张璁、桂萼与杨一清相互勾结，夏献夫因灾异上奏提出和衷共济的主张，并请求召回被贬谪戍边、削去官籍的余宽、马明衡等人，同时把录取进士的人数增加一倍。皇帝下优厚的诏书答复他，但余宽等人最终没有被任用。夏献夫认为尼姑、道姑败坏风俗教化，请求下令她们改嫁，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又因霍韬的进言，皇帝把没有度牒的僧人、道士以及私自创建寺观的人全部裁汰，并毁掉这些私创的寺观。皇帝想在陈皇后丧期杀人，夏献夫援引礼制坚决争辩。不久，夏献夫又代替桂萼担任吏部尚书。桂萼、张璁被罢免政务后，皇帝下诏让吏部查核两人的私党。夏献夫说：“陆粲等弹劾的百十人中，被诬陷的不少。从前攻击张璁、桂萼的人，被认为是党羽而被罢黜；如今依附张璁、桂萼的人，又被认为是党羽而被罢黜。士大夫所遭受的祸患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于是上奏请求留用黄绾等二十三人，同时罢黜储良才等十二人。储良才起初任御史，因考察被罢黜。他上疏诋毁杨廷和，指吏部侍郎孟春等为奸党，桂萼因此请求恢复他的官职。到这时储良才被斥退，舆论都为此感到痛快。安昌伯钱维圻去世，他的庶兄钱维垣请求承袭爵位。方献夫说外戚的封爵不应当世代承袭，并详细引述汉、唐、宋的事例作为证据。皇帝认为他说得好，交给廷臣议论，从此外戚永远不再世袭封爵。张璁、桂萼被召回后，羽林指挥刘永昌弹劾都督桂勇，言辞牵涉桂萼和兵部尚书李承勋。又弹劾御史廖自显，廖自显因此被逮捕。后来又揭发兵部郎中卢襄等人。方献夫请求查办刘永昌，不要让奸人凭借流言伤害贤良之士。皇帝不听。方献夫于是请求退休，皇帝也不准许。给事中孙应奎弹劾方献夫偏袒亲故、大理少卿洗光和太常卿彭泽。皇帝不听。都给事中夏言也弹劾方献夫破坏选官制度，说他把张璁厌恶的浙江参政黄卿调往陕西，却任用张璁所喜爱的党羽，以平级调动的方式代替黄卿；邪曲反复的彭泽越级调任太常卿，以及其他他所私下亲近的人，都有迹象可查，怀疑方献夫与他们交往并接受贿赂。奏疏呈入，皇帝命黄卿等回到原任官职。方献夫与张璁上疏申辩，便借机引退。皇帝不愿严重违背两人的意愿，又命黄卿等仍按先前拟定的办法办理。不久，给事中薛甲说：“刘永昌以武将身份弹劾冢宰，张澜以军籍余丁身份弹劾勋臣，下级凌辱上级、上级衰败失职，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希望保留廉远堂高的礼义，使小人不得肆意攻击诋毁。”奏章下到吏部。方献夫等请求听从薛甲的意见，皇帝下敕令都察院严禁官吏百姓，不得以流言诋毁张扬而扰乱政事，并告诫两京给事中、御史以及天下抚按官议论政事时，先顾全大体，不要苛责细小过失。当时皇帝正想扩大耳目，全面了解百官的真伪，得到方献夫的意见后却不高兴，批复作罢。于是给事中饶秀弹劾薛甲阿谀附和：“自刘永昌之后，言官没有听说议论大臣，只有夏言、孙应奎、赵汉议论到张璁、方献夫罢了。赵汉已经受到诘问责罚，夏言、孙应奎所奏都是用人行政方面的过失，薛甲却指责他们只是毛举细节，而不断颂扬大臣。像郭勋这样贪婪放纵的人，也不希望有人议论他。如果一定要让大臣横行无忌，使群臣闭口不言，万一有叛逆之人混在其中，那该怎么办！”奏疏呈入，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交给吏部再议。薛甲上疏自我辩明，皇帝厌恶他不等吏部奏报，命令削去他的两项官职，逐出朝廷。吏部认为薛甲已经受到处分，不再另行议论。皇帝责令吏部与薛甲对质，并停发方献夫俸禄一个月，郎官加倍处罚。方献夫心中不得意，两次上疏以疾病为由请求离职。皇帝立即答复准许，但仍空留职位等待他回来。嘉靖十年秋，皇帝下诏召他回来。方献夫上疏辞谢，举荐梁材、汪鋐、王廷相代替自己。皇帝亲自下诏褒奖答复，派行人蔡叆催促他上路。蔡叆到了方献夫家门，方献夫暗中进入西樵山，以有病为由推辞。后来使者再次到来，说皇帝将另行任用他，他才上路。第二年五月到达京城，皇帝命他以原官兼任武英殿大学士，入阁辅政。起初，皇帝赐给方献夫一枚银章，刻“忠诚直谅”，命他有事可以密封奏报。方献夫回乡时把银章交还朝廷，到这时又照旧赐给他。吏部尚书王琼去世，命方献夫掌管吏部。方献夫居家时，依仗身份自我尊重，监司来拜见，他总是称病不接见。方献夫的家人和姻亲党羽在郡中横行，乡人屡次揭发告发，佥事龚大稔听取了这些告发。方献夫回朝后，嘱托龚大稔。适逢龚大稔因事获罪丢官，他怀疑是方献夫所为，于是上疏列举方献夫数件违法之事，言辞又牵连霍韬。方献夫上疏申辩，皇帝当时正宠信方献夫，龚大稔于是被逮捕并削除官籍。十月，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宿。御史冯恩诋毁方献夫凶狠奸诈、肆意巧辩，播弄威权福祸，将对国家不利，因此方献夫掌管吏部时出现了彗星。皇帝大怒，把冯恩交付狱中。方献夫也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皇帝下优厚诏书不准。方献夫装出恬淡退让的名声，连续遭到弹劾，内心惭愧。虽然掌握大政，精神却郁郁不振。只有皇帝想杀张延龄时，他常常极力争辩。当时桂萼已经在此前去世。张璁最受宠信，但被罢免宰相已经多次。霍韬、黄宗明进言稍有不当，皇帝就把他们交给吏部审理。方献夫看到皇帝的恩威不可预测，任职两年，三次上疏以病请求离职。皇帝下优厚诏书准许，命他乘驿车回乡，并给他沿途费用。他在家居住十年后去世。此前已经加授柱国、少保，这时追赠太保，谥号文襄。方献夫因为议论礼制而骤然显贵。他与张璁、桂萼共事时，持论颇为平和宽恕，所以旧日同僚并不十分憎恶他。夏言，字公谨，贵溪人。父亲夏鼎，任临清知州。夏言考中正德十二年进士，授任行人，升为兵科给事中。他生性机警敏捷，擅长写文章。等到任职言官时，正直敢言，以此自负。世宗继承帝位后，他上疏说：“正德以来，蒙蔽闭塞已经到了极点。如今陛下更新各项政务，请每天视朝之后，到文华殿阅览奏疏，召见内阁大臣当面裁决。有的事情关系到重大利害，就交给朝廷大臣集体议论。不应当向那些轻佻亲近的人谋议，直接发出内廷旨意。圣上的意旨有所取舍，也一定要下交内阁议论之后再施行，杜绝蒙蔽和矫诈的弊端。”皇帝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夏言奉诏与御史郑本公、主事汪文盛一起核查亲军和京卫中的冗员，裁汰三千二百人，又条陈九件事情上奏。京城因此肃清。

译嘉靖初年，夏言与御史樊继祖等人出外巡按庄田，把侵占的民田全部夺回归还百姓。他弹劾宦官赵霦、建昌侯张延龄，奏疏一共上了七次。请求把后宫靠近京城的庄田改为亲蚕厂、公桑园，全面禁止外戚请求和河南、山东奸人把民田献给王府。又营救被逮捕的永平知府郭九皋。庄妃的丈夫、夫人之弟邢福海，肃妃的丈夫、夫人之弟顾福，传旨授予锦衣卫世袭千户，夏言据理力争，认为不可。各道奏疏大多直言不讳，被人传诵。夏言多次升迁，任兵科都给事中。勘查青羊山平定盗贼的功劳和罪责时，论定夏言所奏都很恰当。副使牛鸾从捕获的盗贼那里得到相互勾结者的名册，夏言请求把名册毁掉以安定众心。孝宗在位时，曾命吏部、兵部每季度将两京大臣及外地文武方面官的履历具报皇帝，正德以后逐渐废止，夏言请求恢复这一制度。嘉靖七年，夏言调任吏科。当时皇帝锐意整顿礼仪制度，认为天地合祀不合礼制，想分别修建南郊、北郊两座祭坛，再加上日坛、月坛，合为四郊。大学士张孚敬不敢决定，皇帝向太祖占卜也不吉利，此议暂且搁置。适逢夏言上疏请求皇帝亲自到南郊耕田，皇后亲自到北郊养蚕，为天下倡导。皇帝认为南北郊的主张与分别修建二郊相合，命张孚敬宣布旨意，夏言于是请求分别祭祀天地。朝廷大臣坚持认为不可，张孚敬也感到为难，詹事霍韬尤其极力诋毁。皇帝大怒，把霍韬交入狱中。皇帝降下玺书奖励夏言，赐给他四品官的服色和俸禄，最终听从他的请求。夏言又赞成二郊配享的议论，详细内容见《礼志》。夏言从此大受皇帝宠信。郊坛工程开始后，立即命夏言监督。延绥发生饥荒，夏言推荐佥都御史李如圭任巡抚。吏部推举接替李如圭的人，皇帝不采用；再次推举，甚至推到了夏言。御史熊爵说夏言让李如圭出任巡抚，是在为自己培植势力，甚至把他比作张纟采。皇帝严厉责备熊爵，命夏言不要辩解。但夏言心中不平，揭发熊爵并辞去新任，皇帝才作罢。张孚敬对百官颐指气使，没有人敢与他抗衡。夏言自认为受到皇帝知遇，独自不肯屈服。张孚敬于是非常嫉恨夏言受宠，夏言也怨恨张孚敬突然任用彭泽为太常卿而不帮助自己，两人于是产生了嫌隙。夏言抗疏弹劾张孚敬和吏部尚书方献夫。张孚敬、方献夫都上疏申辩并请求离职。皇帝顾念这些人的情分深厚，出面为两边调解。夏言显贵以后，与张孚敬、方献夫、霍韬相互为难，更加因为刚强正直而与他们结交。皇帝想把郊祀礼制编成书，提拔夏言为侍读学士，充任纂修官，负责经筵日讲，仍兼吏科都给事中。夏言又赞成皇帝重新制定文庙祭祀制度和大禘礼，皇帝更加高兴。嘉靖十年三月，夏言升任少詹事，兼翰林学士，掌管翰林院事务，照旧负责讲经。夏言眉目疏朗，胡须美好，声音洪亮流畅，不带乡音。每次进讲，皇帝一定注视着他，想要重用他。张孚敬更加嫉妒，于是与彭泽构陷薛侃一案，把夏言交给司法部门审理。后来皇帝察觉张孚敬不公，于是罢免张孚敬，释放夏言。八月，四郊工程完工，夏言升任礼部左侍郎，仍掌管翰林院事务。过了一个月，代替李时任本部尚书。离开谏官职位还不到一年便升任六部尚书，此前从未有过。当时士大夫仍然憎恨张孚敬，依仗夏言来抗拒他。夏言既以开明敏捷获得皇帝的知遇，又降低身份礼遇士人。御史喻希礼、石金请求宽宥因“大礼”大狱获罪的诸臣。皇帝大怒，命夏言弹劾他们。夏言认为喻希礼、石金没有其他用心，请皇帝宽恕。皇帝责令夏言说明情况，逮捕两人下诏狱，流放到远方，夏言引罪自责，此事才停止。夏言因此在公卿之间获得很高的声望。皇帝制作礼乐，很多内容都是夏言任尚书时议定的；阁臣李时、翟銮只是占据职位。皇帝每次作诗，总是赐给夏言，夏言全部唱和，并刻石进呈，皇帝更加高兴。凡是应制奏对，夏言都能依靠皇帝的期待立即办成。皇帝多次召见他，询问政事，他善于揣摩皇帝的意旨，有时也迎合附会。皇帝赐给他一枚银章，允许他秘密封奏政事，银章上刻着“学博才优”。先后赐给他绣蟒、飞鱼、麒麟服，玉带，兼金，上等酒，珍贵食物和时令物品，没有一个月缺少。张孚敬、方献夫又相继入阁辅政，知道皇帝宠信夏言深厚，也不敢与他抗衡。不久他们都辞去政务。议论礼制的人中只有霍韬还在，他对夏言怀恨不放。嘉靖十五年，因为顺天府尹刘淑相的事情，霍韬、夏言互相攻击揭发。霍韬最终没有胜过夏言，事情详见《霍韬传》。夏言从此气势更加骄纵。郎中张元孝、李遂稍微触犯他，他就上奏把他们贬谪。皇子出生，皇帝赏赐夏言非常丰厚。起初加授太子太保，后来升任少傅兼太子太傅。闰十二月，于是兼任武英殿大学士，入阁参与机务。夏言随驾谒陵，返回到沙河时，夏言厨房失火，火势延烧到郭勋、李时的帐篷，皇帝交给夏言的六份奏疏也都被烧毁。夏言本应独自引罪，却与郭勋等人一起谢罪，因此受到皇帝责骂。当时李时任首辅，许多政务都出自夏言。顾鼎臣入阁后，依仗资历早、年长，很想对政事有所赞成或反对。夏言心中不高兴，顾鼎臣于是再也不敢与他争论。这年冬天，李时去世，夏言任首辅。嘉靖十八年，因为敬献皇天上帝册表，加授少师、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明代臣子中没有人被加授上柱国，这个称号是夏言自己拟定的。武定侯郭勋受到宠幸，嫉恨夏言的恩宠。礼部尚书严嵩也从心里嫉妒夏言。夏言与严嵩随驾到承天，皇帝谒拜显陵完毕后，严嵩再次请求上表庆贺，夏言请求等回到京城再办。皇帝答复作罢，心中十分不高兴。严嵩知道皇帝的意思，坚持请求，皇帝于是说：“礼乐由天子制定就可以了。”命令上表庆贺，皇帝从此对夏言不满。皇帝临幸大峪山，夏言稍微迟交了留守京城的敕书，皇帝责备他。夏言害怕，请求治罪。皇帝大怒说：“夏言从低级官职起，因为张孚敬议论郊祀礼制而进用，却怠慢不恭；进呈密疏又不用所赐银章，把过去赐下的手敕全部交还。”夏言更加恐惧，上疏谢罪，请求免于追缴银章和手敕，作为子孙百代的荣耀，言辞十分悲哀。皇帝怒气未消，怀疑夏言毁坏了它们，命礼部追取。削去少师、勋阶，改以少保、尚书、大学士身份退休。夏言于是把四百多道手敕以及银章全部上交。过了几天，皇帝的怒气消解，命令停止执行。又以少傅、太子太傅身份入直，夏言上疏谢恩。皇帝高兴，告诫他要勉励保持当初的忠心，秉公持正，免得引起众人的怨恨。夏言心里知道皇帝所说的“众怨”指的是郭勋等人，便再次上疏谢恩，说自己处置事情不敢落后于别人，只是孤立自守，受到众人嫉恨。皇帝又不高兴，诘问责备他。夏言惶恐谢罪，事情才算停止。不久，奉天殿遭雷击。皇帝召夏言和顾鼎臣，他们没有及时到达。皇帝又诘问责备，命礼部弹劾他们。夏言等请求治罪，皇帝又责备夏言傲慢，并责备顾鼎臣。后来皇帝归还此前追缴的银章和御书。陕西奏报获胜，恢复夏言少师、太子太师之职，升任吏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江淮盗贼平定，皇帝下玺书奖励，赐给金帛，并兼支大学士俸禄。

译顾鼎臣已经去世，翟銮再次入阁，恭谨得像属吏一样，不敢有丝毫抵触。霍韬入阁掌管詹事府后，多次寻机报仇。因为郭勋与夏言有嫌隙，霍韬便联合郭勋帮助自己，三人每天互相构陷。不久霍韬去世，夏言、郭勋仍然彼此交恶。九庙发生灾祸时，夏言正因病请假，上疏请求罢职，皇帝不准。昭圣太后去世，皇帝下诏询问太子的服丧制度，夏言答复的奏疏中有错字。皇帝严厉责备夏言，夏言谢罪，并请求回家治病。皇帝更加愤怒，命他以少保、尚书、大学士身份退休。夏言刚听说皇帝对自己发怒，便上呈治理边防的十四条策略，希望借此消解怒气。皇帝说：“夏言既然胸怀忠诚的谋略，为什么坚决爱惜自己，辜负我的宠信倚重？姑且不追究。”起初，夏言撰写青词和其他文章，最合皇帝心意。夏言罢职后，只剩翟銮在朝，而翟銮并不是皇帝所急需的。夏言将要离开京城时，到西苑斋宫叩首谢恩。皇帝听说后怜惜他，特意赐给酒食，让他回私人宅第治病，等待后续命令。适逢郭勋因言官重重弹劾，也以疾病为由请假。京山侯崔元新近受到宠幸，在内苑当值，嫉恨郭勋。皇帝从容地问崔元：“夏言、郭勋都是我的股肱之臣，为什么彼此嫉妒呢？”崔元没有回答。皇帝问夏言什么时候回来，崔元说：“等圣上诞辰以后，才敢请求。” 皇帝又问郭勋得了什么病，崔元说：“郭勋没有病，夏言一回来，他就会被罢免。”皇帝点头表示认可。言官知道皇帝宠信夏言、厌恶郭勋，于是共同弹劾郭勋。郭勋申辩时言辞悖逆傲慢，皇帝大怒，削去与郭勋共事的王廷相的官籍。给事中高时是夏言所厚待的人，把郭勋贪婪放纵、违法乱纪的十多件事情全部揭发出来。于是把郭勋交入狱中，又恢复夏言少傅、太子太师、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等职，夏言病愈后入宫当值。夏言虽然仍在请假，内阁事务大多由他裁决。审理郭勋案件时，全部听从夏言的指示。嘉靖二十一年春，夏言任一品官满九年，皇帝派宦官赐给银币、宝钞、羊、酒和宫中食物。完全恢复他的官阶，下玺书褒奖，赐宴礼部。尚书、侍郎、都御史陪同侍宴。当时皇帝虽然优礼夏言，但恩宠已经不如当初。慈庆、慈宁两宫举行宴会时，郭勋曾请求把其中一宫改作太子居住。夏言认为不可，合乎皇帝的心意。到这时皇帝突然问太子应当住在哪里，夏言忘了从前的话，考虑到兴建工程费用烦多，便按照郭勋的主张回答。皇帝不高兴。皇帝又怀疑言官弹劾郭勋是出自夏言的意旨。修建大享殿时，命宦官高忠监督，夏言没有进呈敕书稿。入直西苑的诸臣，皇帝都命他们骑马，又赐香叶束发巾，用皮帛做鞋。夏言认为这不是人臣应穿的法服，不肯接受，又独自乘坐腰舆。皇帝积累了几次对夏言的不满，想要罢免他，严嵩于是趁机挑拨。严嵩与夏言同乡，自称是前辈，对夏言侍奉得十分恭谨。夏言入阁时援引严嵩代替自己，把他当作门客看待，严嵩心中恨意很深。夏言已经失去皇帝的心意，严嵩每天用柔顺谄媚取得宠信。夏言害怕被斥退，召严嵩来商量。严嵩却已经暗中前往陶仲文家中，谋划排挤夏言、取代他的职位。夏言知道后非常恼怒，暗示言官多次弹劾严嵩。皇帝正怜惜严嵩，没有采纳，于是两人产生了深重的裂痕。六月，严嵩入宫宴见，叩头哭泣，诉说夏言欺凌自己的情形。皇帝让他详细陈述夏言的罪过，严嵩便趁机大肆揭发夏言的短处。皇帝大怒，亲自下手敕给礼部，逐条列举夏言的罪行，并且说：“郭勋已经下狱，夏言还千方百计地罗织罪名。言官是朝廷的耳目，却专门听从言官主使。朕不上早朝，夏言也不入阁。军国大事，却要到私人宅第裁决。诏令和机密文书，视同戏玩。言官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味欺骗诽谤君上，以致神鬼发怒，大雨严重损伤禾稼。”夏言大为恐惧，请求治罪。过了十多天，适逢兴献帝的忌日，皇帝仍召夏言入宫拜见，让他在西苑当值。夏言于是谢恩并请求告老还乡，言辞极其悲哀。奏疏留了八天，正逢七月初一日食，皇帝下手诏说：“日食超过正常程度，正是因为下级轻慢上级的罪过，应当罢免夏言的官职，闲居不用。”皇帝又亲自列举自己的三种过失，公布给天下。御史乔佑、给事中沈良才等人都上疏论列夏言，并请求治罪。皇帝大怒，贬黜十三人。高时因为弹劾郭勋一事，独自被贬到边远地区。于是严嵩代替夏言入阁。夏言长期显贵并掌握政务，家产富厚，衣服器用奢侈，常常与人通信送礼。时间一久皇帝不再召见他，监司、府县官吏也渐渐怠慢轻视他，他郁郁不乐。遇到元旦、皇帝寿辰，他一定上表庆贺，自称“草土臣”。皇帝也渐渐怜惜他，恢复他的尚书、大学士职务。到嘉靖二十四年，皇帝隐约察觉严嵩贪婪放纵，又想起夏言，派官员带着敕书召他回来，全部恢复少师等官阶，也加授严嵩少师，仿佛让两人与夏言并列。夏言到达后，入直时排在严嵩之上。凡是批答奏疏，几乎不顾及严嵩，严嵩闭口不敢说一句话。凡是夏言所引荐的私人，夏言都斥退，严嵩也不敢救助，心中恨入骨髓。天下士大夫当时正怨恨严嵩贪婪嫉妒，认为夏言能够压制严嵩、掌控他的命运，深感痛快。但夏言因被废弃很久，专门致力于张扬权势。文选郎高简被发配戍边，唐龙、许成名、崔桐、王用宾、黄佐被罢免，王杲、王▯、孙继鲁的案件，都是夏言主持的。贵州巡抚王学益、山东巡抚何鰲被言官弹劾，夏言总是拟旨逮捕审讯。唐龙过去与严嵩交好，王▯的事情牵涉严世蕃，其他被谴责驱逐的人也不全都恰当，朝廷官员侧目而视。最后，御史陈其学因盐法之事弹劾崔元和锦衣都督陆炳，夏言拟旨命陈其学陈述事实；他们都捏造言辞请求处死，陆炳长跪之后才得以解脱。这两个人与严嵩相互勾结来陷害夏言，夏言还没有察觉。皇帝多次派小宦官到夏言住处，夏言仗着意气和身份，把他们当作奴仆看待；严嵩却一定请他们入座，亲自把金钱塞进他们的衣袖。因此小宦官们每天称赞严嵩而贬低夏言。夏言进呈青词往往不合皇帝的心意，严嵩听说后便更加精心办理这件事。不久，关于收复河套的议论兴起。夏言一向意气豪迈，以经世济民自许，想着建立前所未有的功业。于是陕西总督曾铣请求收复河套，夏言便赞成并促成了这件事。严嵩与崔元、严炳在其中挑拨离间，夏言最终因此失败。江都人苏纲，是夏言续妻的父亲，一向同曾铣交好。曾铣正请求收复河套时，苏纲极力在夏言面前称赞他。夏言倚仗曾铣能够办成此事，秘密上疏推荐他，说群臣中没有像曾铣这样忠诚的人。皇帝命夏言起草诏旨，两次下诏优厚奖赏曾铣。曾铣很高兴，更加锐意出兵。皇帝忽然下诏责问他，言辞十分严厉。严嵩揣知皇帝的意图，于是竭力说河套不可收复，话中还牵涉攻击夏言。夏言开始非常害怕，请罪，并且说：“严嵩从未提出异议，如今却把一切责任都推给我。”皇帝责骂夏言“强迫君主、胁迫众人”，严嵩又上疏猛烈攻击夏言，夏言也竭力辩解。但皇帝已经听信严嵩的谗言，怒气无法消解。嘉靖二十七年正月，皇帝完全剥夺夏言的官阶，以尚书身份令其致仕，但当时仍没有杀他的意思。恰好宫中听到流言，说夏言离去时有怨恨诽谤之语。严嵩又替仇鸾起草奏疏，诬告夏言接受曾铣的金钱，互相勾结以谋取私利，事情牵连苏纲，于是将曾铣、苏纲下入诏狱。严嵩与崔元、严炳谋划，按曾铣“交结近侍”的律法判处斩刑，苏纲戍守边疆，并派官校逮捕夏言。夏言到达通州，听说曾铣被判的罪名，大惊，从车上跌下来，说：“唉！”

译“我死定了。”他再次上疏申诉冤屈，说：“仇鸾正要被逮捕时，皇上降下谕旨还不到两天，仇鸾怎么会知道皇上的话，又怎么会知道严嵩的奏疏，竟能如此附会？这大概是严嵩与崔元等人伪造出来，用来倾陷我的。严嵩表面沉静而言语庸俗、行事乖违，像共工；表面谦恭而礼贤下士，像王莽；奸诈机巧、玩弄权术，父子专权，像司马懿。在朝中的大臣都受他的笼络，只知道有严嵩，不知道有陛下；在朝外的臣僚也受他的箝制，同样只知道有严嵩，不知道有陛下。我的生死都掌握在严嵩手中，只能把性命交付给圣上的慈悲，希望曲加保全。”皇帝没有省察。案件审结后，刑部尚书喻茂坚、左都御史屠侨等判定夏言应当处死，并援引有关议贵、议能等条文为他申辩。皇帝不答应，严厉责备喻茂坚等人，扣发他们的俸禄，还追究夏言从前不戴香冠的事情。这年十月，夏言终于在市集弃市处死。他的妻子苏氏流放广西，侄子主事夏克承、侄孙尚宝丞夏朝庆削去官籍，成为平民。夏言死时六十七岁。夏言豪迈而有出众的才华，纵横议论、辩才广博，没有人能够使他屈服。他既然受到皇帝特别的宠信，揣摩皇帝不希望臣下结党相互依附的心意，于是每天同那些参与议礼而受宠的权贵抗争。皇帝认为他不结党，对他的待遇更加优厚，但他最终还是被严嵩排挤。夏言死后，严嵩的祸害波及天下，过了很久，人们才大多惋惜夏言。夏言所推举的徐阶，后来终于能够铲除严嵩，成为有声望的宰相。隆庆初年，夏言的家人上书申诉冤情，诏令恢复他的官职，赐予祭祀和安葬，谥号文愍。夏言起初没有儿子。他的妾怀了孕，妻子嫉妒她，便把她嫁了出去，生下一个儿子。夏言死后，妻子把孩子迎回来，孩子的相貌很像夏言。而且孩子已经取得官职，却忽然患病而死。夏言最终没有后代。赞曰：张璁、桂萼、方献夫议论尊崇兴献帝，是出于人子对父亲的至情，所以他们的说法容易被皇帝接受。推究他们最初的议论，未尝不合乎情理和礼制的中正之道；但后来遇到时机、得到皇帝信任，便动辄援引议礼来巩固自己，务求快意于恩怨。由此可知，他们提出这些建议的心意，并没有深切忠爱皇帝的真实感情，只是想把皇帝引向他们所认为的正道。夏言所奏定的典礼，也有许多值得采纳之处。然而他志意骄纵、意气外露，最终被严嵩排挤。考察这些人的立身始末以及他们言论的是非，本来就是两方面，不能互相掩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