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七十八
廷和言“永诚从子聚自以战功封伯耳,且非永诚身受之也”,乃止。彭泽将西讨鄢本恕,问计廷和。廷和曰:“以君才,贼不足平,所戒者班师早耳。”泽后破诛本恕等即班师,而余党复蝟起不可制。泽既发复留,乃叹曰:“杨公先见,吾不及也。”乾清宫灾,廷和请帝避殿,下诏罪己,求直言。因与其僚上疏,劝帝早朝晏罢,躬九庙祭祀,崇两宫孝养,勤日讲。复面奏开言路、达下情、还边兵、革宫市、罢皇店、出西僧、省工作、减织造,凡十余条,皆切至。帝不省。寻以父卒乞奔丧,不许。三请乃许。遣中官护行。旋复起之,三疏辞,始许。阁臣之得终父母丧者,自廷和始也。服甫阕,即召至。帝方猎宣府,使使赐廷和羊酒、银币。廷和疏谢,因请回銮,不报。复与大学士蒋冕驰至居庸,欲身出塞请。帝令谷大用扼关门,乃归。帝命回銮日群臣各制旗帐迎,廷和曰:“此里俗以施之亲旧耳。天子至尊,不敢渎献。”帝再使使谕意,执不从,乃已。当廷和柄政,帝恒不视朝,恣游大同、宣府、延绥间,多失政。廷和未尝不谏,俱不听。廷和亦不能执奏。以是邑邑不自得,数移疾乞骸骨,帝亦不听。中官谷大用、魏彬、张雄,义子钱宁、江彬辈,恣横甚。廷和虽不为下,然亦不能有所裁禁,以是得稍自安。御史萧淮发宁王宸濠反谋,钱宁辈犹庇之,诋淮离间。廷和请如宣宗谕赵王故事,遣贵戚大臣赍敕往谕,收其护卫屯田。于是命中官赖义、驸马都尉崔元等往,未至而宸濠反。帝欲帅师亲征,廷和等力阻之。帝乃自称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硃寿,统各京边将士南讨。而安边伯许泰为威武副将军、左都督刘晖为平贼将军前驱,镇守、抚、按悉听节制。命廷和与大学士毛纪居守。以乾清、坤宁二宫工成,推恩录一子锦衣卫副千户,辞。时廷和当草大将军征南敕谕,谢弗肯,帝心恚。会推南京吏部尚书刘春理东阁诰敕,以廷和私其乡人,切责之。廷和谢罪,乞罢,不许。少师梁储等请与俱罢,复不许。廷和方引疾不入,帝遂传旨行之。时十四年八月也。帝既南,两更岁朔。廷和颇以镇静持重,为中外所推服。凡请回銮者数十疏,皆不复省。帝归,驻跸通州。廷和等举故事,请帝还大内御殿受俘,然后正宸濠等诛,而帝已不豫。趋召廷和等至通州受事,即行在执宸濠等僇之,驾乃旋。明年正月,帝郊祀,呕血舆疾归,逾月益笃。时帝无嗣。司礼中官魏彬等至阁言:“国医力竭矣,请捐万金购之草泽。”廷和心知所谓,不应,而微以伦序之说风之,彬等唯唯。三月十四日丙寅,谷大用、张永至阁,言帝崩于豹房。
译侄孙刘聚只是凭战功封为伯爵,而且也不是刘永诚本人受封。”这件事于是作罢。彭泽将要向西讨伐鄢本恕,向杨廷和询问计策。杨廷和说:“凭你的才能,贼寇不足以平定;所要警惕的,只是过早班师罢了。”彭泽后来攻破并诛杀鄢本恕等人,随即班师,余党又纷纷兴起,无法制服。彭泽已经出发,后来又停留不进,于是叹息说:“杨公早有预见,我不如他。” 乾清宫发生火灾,杨廷和请求皇帝避居别殿,下诏罪责自己,征求直言。于是他与同僚上疏,劝皇帝早些上朝、晚些退朝,亲自祭祀九庙,尊崇两宫并尽孝奉养,勤于每日讲学。他又当面奏请广开言路、使下情上达、归还边军、革除宫市、停止皇店、遣出西域僧人、减少工程、削减织造等,共十多条,言辞都切实恳切。皇帝没有理会。不久,他以父亲去世为由请求奔丧,皇帝不准。他请求三次后才获准。朝廷派宦官护送他回去。不久又起用他,他上了三道奏疏辞谢,皇帝才准许。阁臣中能够服满父母丧期的,从杨廷和开始。丧服期刚满,皇帝就召他进京。当时皇帝正在宣府打猎,派使者赐给杨廷和羊、酒、银币。杨廷和上疏致谢,趁机请求皇帝回銮,皇帝没有答复。他又与大学士蒋冕快马赶到居庸关,想亲自出关请求。皇帝命谷大用扼守关门,他才返回。皇帝命回銮当天群臣各自制作旗帜、帐幔迎接,杨廷和说:“这些东西只是乡间习俗,用来施予亲友旧识罢了。天子至尊,不敢用这种东西冒犯并进献。”皇帝再次派使者说明意思,他仍坚持不从,这才作罢。杨廷和掌政时,皇帝常常不上朝,任意游走于大同、宣府、延绥之间,因而多有失政。杨廷和没有不劝谏的,但皇帝全都不听。杨廷和也不能坚持奏请。因此他郁郁不得志,多次称病请求辞官,皇帝也不答应。宦官谷大用、魏彬、张雄,以及义子钱宁、江彬等人,极其骄横。杨廷和虽然不向他们低头,但也不能有所裁制禁止,因此反而能够稍稍自我安定。御史萧淮揭发宁王宸濠谋反,钱宁等人仍然庇护他,反而诋毁萧淮离间亲王。杨廷和请求依照宣宗告谕赵王的旧例,派贵戚大臣携带敕书前往晓谕,并收回宁王的护卫和屯田。于是命宦官赖义、驸马都尉崔元等前往,但他们还没有到,宸濠就反叛了。皇帝想亲自率军征讨,杨廷和等人极力阻止。皇帝于是自称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硃寿,统率京营和各边的将士南下讨伐。又任安边伯许泰为威武副将军,左都督刘晖为平贼将军,作为前锋;镇守、巡抚、按察使都听从节制。命杨廷和与大学士毛纪留守京师。乾清宫、坤宁宫工程完工后,朝廷推恩,记录他的一个儿子为锦衣卫副千户,他推辞了。当时杨廷和应当起草大将军南征的敕谕,他推辞不肯起草,皇帝心中恼怒。正逢推举南京吏部尚书刘春掌理东阁诰敕,皇帝认为杨廷和偏袒同乡,严厉斥责他。杨廷和谢罪,请求罢职,没有获准。少师梁储等人请求与他一同罢职,也没有获准。杨廷和正称病不上朝,皇帝于是传旨实行罢免。当时是正德十四年八月。皇帝南下以后,连续两次经历年终和元旦。杨廷和颇能以镇静持重自持,受到朝廷内外推重敬服。请求皇帝回銮的奏疏共有几十道,皇帝都不再理会。皇帝回京后驻跸通州。杨廷和等援引旧例,请皇帝回到大内,在正殿接受俘虏,然后依法诛杀宸濠等人,但皇帝已经病重。皇帝催促召杨廷和等人到通州听受政务,随即就在行在处斩杀并示众宸濠等人,车驾才回转。第二年正月,皇帝举行郊祀,吐血后乘舆带病返回,过了一个多月病情更加严重。当时皇帝没有子嗣。司礼监宦官魏彬等人到内阁说:“国医的力量已经用尽了,请拿出万金到民间访求名医。”杨廷和心里明白他们的意思,没有回应,只暗中用嫡长次序的说法来暗示他们,魏彬等人唯唯诺诺。三月十四日丙寅,谷大用、张永来到内阁,说皇帝在豹房驾崩
以皇太后命,移殡大内,且议所当立。廷和举《皇明祖训》示之曰:“兄终弟及,谁能渎焉!兴献王长子,宪宗之孙,孝宗之从子,大行皇帝之从弟,序当立。”梁储、蒋冕、毛纪咸赞之。乃令中官入启皇太后,廷和等候左顺门下。顷之,中官奉遗诏及太后懿旨,宣谕群臣,一如廷和请,事乃定。
译了。他们奉皇太后的命令,将灵柩移到大内,并且商议应当拥立谁。杨廷和举出《皇明祖训》给他们看,说:“兄长死后由弟弟继承,谁敢违背这一原则!兴献王的长子,是宪宗的孙子、孝宗的侄子、大行皇帝的堂弟,按宗法次序应当继位。”梁储、蒋冕、毛纪都赞同他的意见。于是命宦官入内禀告皇太后,杨廷和等人在左顺门下等候。不久,宦官捧出遗诏和皇太后的懿旨,向群臣宣布,完全按照杨廷和的请求办理,事情才确定下来。
廷和遂以遗诏令太监张永、武定侯郭勋、安边伯许泰、尚书王宪选各营兵,分布皇城四门、京城九门及南北要害,广卫御史以其属扦掫。传遗命罢威武营团练诸军,各边兵入卫者俱重赉散归镇,革皇店及军门办事官校悉还卫,哈密、土鲁番、佛郎机诸贡使皆给赏遣还国,豹房番僧及少林僧、教坊乐人、南京快马船、诸非常例者,一切罢遣。又以遗诏释南京逮击囚,放遣四方进献女子,停京师不急工务,收宣府行宫金宝归诸内库。中外大悦。时平虏伯江彬拥重兵在肘腋间,知天下恶之,心不自安。其党都督佥事李琮尤狠黠,劝彬乘间以其家众反,不胜则北走塞外。彬犹豫未决。于是廷和谋以皇太后旨捕诛彬,遂与同官蒋冕、毛纪及司礼中官温祥四人谋。张永伺知其意,亦密为备。司礼魏彬者,故与彬有连。廷和以其弱可胁也,因题大行铭旌,与彬、祥及他中官张锐、陈严等为详言江彬反状,以危语怵之。彬心动,惟锐力言江彬无罪,廷和面折之。冕曰:“今日必了此,乃临。”严亦从旁赞决,因俾祥、彬等入白皇太后。良久未报,廷和、冕益自危。顷之,严至曰:“彬已擒矣。”彬既诛,中外相庆。廷和总朝政几四十日,兴世子始入京师即帝位。廷和草上登极诏书,文书房官忽至阁中,言欲去诏中不便者数事。廷和曰:“往者事龃龉,动称上意。今亦新天子意耶?吾侪贺登极后,当面奏上,问谁欲削诏草者!”冕、纪亦相继发危言,其人语塞。已而诏下,正德中蠹政厘抉且尽。所裁汰锦衣诸卫、内监局旗校工役为数十四万八千七百,减漕粮百五十三万二千余石。其中贵、义子、传升、乞升一切恩幸得官者大半皆斥去。中外称新天子“圣人”,且颂廷和功。而诸失职之徒衔廷和次骨,廷和入朝有挟白刃伺舆旁者。事闻,诏以营卒百人卫出入。帝御经筵,廷和知经筵事。修《武宗实录》,充总裁。廷和先已加特进,一品满九载,兼支大学士俸,赐敕旌谕。至是加左柱国。帝召对者三,慰劳备至。廷和益欲有所发摅,引用正人,布列在位。给事、御史交章论王琼罪状,下诏狱。琼迫,疏讦廷和以自解。法司当琼奸党律论死,琼力自辨,得减戍边。或疑法司承廷和指者。会石珤自礼部尚书掌詹事府,改吏部,廷和复奏改之掌詹事司诰敕。人或谓廷和太专。然廷和以帝虽冲年,性英敏,自信可辅太平,事事有所持诤。钱宁、江彬虽伏诛,而张锐、张忠、于经、许泰等狱久不决。廷和等言:“不诛此曹,则国法不正,公道不明,九庙之灵不安,万姓之心不服,祸乱之机未息,太平之治未臻。”帝乃籍没其资产。廷和复疏请敬天戒,法祖训,隆孝道,保圣躬,务民义,勤学问,慎命令,明赏罚,专委任,纳谏诤,亲善人,节财用。语多剀切,皆优诏报可。及议“大礼”,廷和持论益不挠,卒以是忤帝意。先是,武宗崩,廷和草遗诏。言皇考孝宗敬皇帝亲弟兴献王长子某,伦序当立。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告于宗庙,请于慈寿皇太后,迎嗣皇帝位。既令礼官上礼仪状,请由东安门入居文华殿。翼日,百官三上笺劝进,俟令旨俞允,择日即位。其笺文皆循皇子嗣位故事。世宗览礼部状,谓:“遗诏以吾嗣皇帝位,非为皇子也。”及至京,止城外。廷和固请如礼部所具仪,世宗不听。乃御行殿受笺,由大明门直入,告大行几筵,日中即帝位。诏草言“奉皇兄遗诏入奉宗祧”,帝迟回久之,始报可。越三日,遣官往迎帝母兴献妃。未几,命礼官议兴献王主祀称号。廷和检汉定陶王、宋濮王事授尚书毛澄曰:“是足为据,宜尊孝宗曰‘皇考’,称献王为‘皇叔考兴国大王’,母妃为‘皇叔母兴国太妃’,自称‘侄皇帝’名,别立益王次子崇仁王为兴王,奉献王祀。有异议者即奸邪,当斩。”进士张璁与侍郎王瓚言,帝入继大统,非为人后。瓚微言之,廷和恐其挠议,改瓚官南京。五月,澄会廷臣议上,如廷和言。帝不悦。然每召廷和从容赐茶慰谕,欲有所更定,廷和卒不肯顺帝指。乃下廷臣再议。廷和偕蒋冕、毛纪奏言:“前代入继之君,追崇所生者,皆不合典礼。惟宋儒程颐《濮议》最得义理之正,可为万世法。至兴献王祀,虽崇仁王主之,他日皇嗣繁衍,仍以第二子为兴献王后,而改封崇仁王为亲王,则天理人情,两全无失。”帝益不悦,命博考典礼,务求至当。廷和、冕、纪复言:“三代以前,圣莫如舜,未闻追崇其所生父瞽瞍也。三代以后,贤莫如汉光武,未闻追崇其所生父南顿君也。惟皇上取法二君,则圣德无累,圣孝有光矣。”澄等亦再三执奏。帝留中不下。
译杨廷和于是依据遗诏,命太监张永、武定侯郭勋、安边伯许泰、尚书王宪选调各营士兵,分布在皇城四门、京城九门以及南北各处要害;又扩大御史的卫队,让御史率属下巡逻警戒。传达遗命,裁撤威武营和团练等军队;各边前来入卫的士兵,都重加赏赐后遣返回原镇;革除皇店及军门办事官校,全部归还各卫;哈密、土鲁番、佛郎机各国的贡使,都赐给赏物遣返回国;豹房番僧和少林僧、教坊乐人、南京快马船以及各种不合常规的设置,一律裁撤遣散。又根据遗诏释放南京被逮捕的囚犯,放回各地进献的女子,停止京师不急需的工程,把宣府行宫的金银珠宝收归各内库。朝廷内外都非常高兴。当时平虏伯江彬拥兵驻扎在皇帝身边,知道天下人都厌恶他,心中很不安。他的党羽都督佥事李琮尤其凶狠狡猾,劝江彬趁机带着自己的家丁反叛;如果不能取胜,就向北逃到塞外。江彬还在犹豫不决。于是杨廷和谋划借皇太后的旨意逮捕诛杀江彬,便与同僚蒋冕、毛纪以及司礼监宦官温祥四人共同筹划。张永探知了他们的意图,也暗中作了准备。司礼监宦官魏彬过去与江彬有勾连。杨廷和认为他软弱,可以胁迫,于是在题写大行皇帝铭旌时,对魏彬、温祥以及其他宦官张锐、陈严等详细说明江彬谋反的情状,用危险的话恐吓他们。魏彬心中动摇,只有张锐极力声称江彬无罪,杨廷和当面斥责他。蒋冕说:“今天一定要把这件事办成,才可以临朝。”陈严也在旁边赞成决断,于是让温祥、魏彬等人入内禀告皇太后。过了很久还没有回报,杨廷和、蒋冕更加感到危险。不久,陈严来到,说:“江彬已经被擒住了。”江彬被诛杀后,朝廷内外互相庆贺。杨廷和总理朝政将近四十天,兴世子才进入京师即皇帝位。杨廷和起草皇帝登极诏书,文书房的官员忽然来到内阁,说想删去诏书中几件不便的事情。杨廷和说:“过去事情有龃龉,动不动就说是皇上的意思。现在这也算新天子的意思吗?我们在祝贺登极之后,应当当面奏明皇上,问问是谁想删改诏稿!”蒋冕、毛纪也相继说出严厉的话,那人顿时无言以对。不久诏书颁下,正德年间的弊政几乎全都得到清理。裁汰锦衣卫各卫、内监各局的旗校和工役,共十四万八千七百人;减少漕粮一百五十三万二千余石。其中因贵戚、义子、传升、乞升等各种恩宠而获得官职的人,大半都被斥退。朝廷内外称新天子为“圣人”,并且歌颂杨廷和的功劳。但那些丧失职位的人对杨廷和恨之入骨,杨廷和入朝时,曾有人携带利刃在车舆旁伺机行刺。事情被皇帝听闻后,下诏派一百名营兵护卫他出入。皇帝举行经筵,杨廷和掌管经筵事务。修撰《武宗实录》时,充任总裁。杨廷和此前已经加授特进,任一品官满九年,兼支领大学士俸禄,皇帝赐敕表彰。到这时又加左柱国。皇帝三次召见他,慰劳十分优厚。杨廷和更加想要施展抱负,起用正直之人,安排他们列居官位。给事中、御史接连上章弹劾王琼的罪状,王琼被下诏狱。王琼处境危急,便上疏揭发杨廷和,以此为自己解脱。司法部门按照奸党律判王琼死罪,王琼竭力为自己申辩,得以减刑,发戍边地。有人怀疑司法部门是奉杨廷和的意旨办理此事。适逢石珤以礼部尚书身份掌管詹事府,改任吏部后,杨廷和又奏请改由他掌管詹事府的诰敕事务。有人认为杨廷和专权过甚。然而杨廷和认为皇帝虽然年幼,性情聪敏英明,自己可以辅佐他实现太平,所以事事都坚持争辩。钱宁、江彬虽已伏诛,但张锐、张忠、于经、许泰等人的案件长期没有裁决。杨廷和等说:“如果不诛杀这些人,国家法令就不能端正,公道就不能彰明,九庙神灵不得安宁,百姓之心不能服从,祸乱的根源就不会平息,太平之治也不能实现。”皇帝于是没收了他们的财产。杨廷和又上疏请求敬畏上天的警戒,遵守祖训,崇尚孝道,保全圣体,以民生大义为务,勤勉学习,慎重发布命令,明确赏罚,专一任用大臣,采纳谏诤,亲近善人,节省财用。奏疏言辞多恳切直截,皇帝都下优诏答复准许。等到讨论“大礼”时,杨廷和坚持的意见更加不屈,最终因此违背了皇帝的心意。此前,武宗驾崩,杨廷和起草遗诏,其中说:孝宗敬皇帝的亲弟弟、兴献王的长子某人,按宗法次序应当继位;遵奉《祖训》中“兄终弟及”的规定,向宗庙禀告,向慈寿皇太后请示,迎接他继承皇帝之位。随后命礼官上呈礼仪条目,请求让新帝从东安门入宫,居住在文华殿。第二天,百官三次上笺劝进,等待皇太后的懿旨答应后,择日即位。这些笺文都按照皇子继位的旧例撰写。世宗看到礼部的奏状,说:“遗诏是让我继承皇帝之位,并不是让我作为皇子的后嗣。”世宗到京后,停留在城外。杨廷和坚持请求按照礼部拟定的仪式办理,世宗不听。于是世宗在行殿接受群臣笺表,从大明门直接入宫,向大行皇帝的灵位致告,中午便即皇帝位。诏书草稿中说“奉皇兄遗诏入奉宗祧”,皇帝迟疑了很久,才批复准许。三天后,派官员前去迎接皇帝的母亲兴献妃。不久,命礼官讨论兴献王主祀时应使用的称号。杨廷和查考汉代定陶王和宋代濮王的事例,交给尚书毛澄说:“这些足以作为依据,应尊孝宗为‘皇考’,称献王为‘皇叔考兴国大王’,母妃为‘皇叔母兴国太妃’,自称‘侄皇帝’;另立益王的次子崇仁王为兴王,让他奉祀献王。” 有不同意见的人就是奸邪之徒,应当斩首。”进士张璁和侍郎王瓒说,皇帝是入继大统,并不是作为别人的后嗣。王瓒曾含蓄地表达了这一意思,杨廷和担心他扰乱议论,便把他改任南京官职。五月,毛澄会同廷臣议定并上奏,意见如同杨廷和所说。皇帝不高兴,但每次召见杨廷和,都从容赐茶并加以慰谕,想有所更改,杨廷和最终还是不肯顺从皇帝的意旨。皇帝于是下令让廷臣重新议论。杨廷和与蒋冕、毛纪一同上奏说:“前代入继的君主,追尊亲生父母,都不合乎典礼。只有宋儒程颐的《濮议》最符合义理的正道,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至于兴献王的祭祀,虽然由崇仁王主持,将来皇嗣繁衍后,仍可让第二个儿子作为兴献王的后嗣,同时改封崇仁王为亲王,这样天理人情两方面都能兼顾,不会有失。”皇帝更加不高兴,命令广泛考察典礼,务求得出最恰当的办法。杨廷和、蒋冕、毛纪又说:“三代以前,圣人没有超过舜的,却没有听说追尊他的生父瞽瞍。三代以后,贤明没有超过汉光武帝的,也没有听说追尊他的生父南顿君。只有皇上取法这两位君主,圣德才不会有瑕疵,圣孝才会更加光耀。”毛澄等人也再三坚持奏请。皇帝把奏疏留在宫中,没有下发。
七月,张璁上疏谓当继统,不继嗣。帝遣司礼太监持示廷和,言此议遵祖训,据古礼,宜从。廷和曰“秀才安知国家事体”,复持入。无何,帝御文华殿召廷和、冕、纪,授以手敕,令尊父母为帝、后。廷和退而上奏曰:“《礼》谓为所后者为父母,而以其所生者为伯叔父母,盖不惟降其服而又异其名也。臣不敢阿谀顺旨。”仍封还手诏。群臣亦皆执前议。帝不听。迨九月,母妃至京,帝自定仪由中门入,谒见太庙,复申谕欲加称兴献帝、后为“皇”。廷和言:“汉宣帝继孝昭后,谥史皇孙、王夫人曰悼考、悼后,光武上继元帝,钜鹿、南顿君以上立庙章陵,皆未尝追尊。今若加皇字,与孝庙、慈寿并,是忘所后而重本生,任私恩而弃大义,臣等不得辞其责。”因自请斥罢。廷臣诤者百余人。帝不得已,乃以嘉靖元年诏称孝宗为“皇考”,慈寿皇太后为“圣母”,兴献帝、后为本生父母,不称“皇”。当是时,廷和先后封还御批者四,执奏几三十疏,帝常忽忽有所恨。左右因乘间言廷和恣无人臣礼。言官史道、曹嘉遂交劾廷和。帝为薄谪道、嘉以安廷和,然意内移矣。寻论定策功,封廷和、冕、纪伯爵,岁禄千石,廷和固辞。改廕锦衣卫指挥使,复辞。帝以赏太轻,加廕四品京职世袭,复辞。会满四考,超拜太傅,复四辞而止。特赐敕旌异,锡宴于礼部,九卿皆与焉。帝颇事斋醮。廷和力言不可,引梁武、宋徽为喻,优旨报纳。江左比岁不登,中官请遣官督织造。工部及给事、御史言之,皆不听,趣内阁撰敕。廷和等不奉命,因极言民困财竭,请毋遣。帝趣愈急,且戒毋渎扰执拗。廷和力争,言:“臣等与举朝大臣、言官言之不听,顾二三邪佞之言是听,陛下能独与二三邪佞共治祖宗天下哉?且陛下以织造为累朝旧例,不知洪武以来何尝有之,创自成化、弘治耳。宪宗、孝宗爱民节财美政非一,陛下不取法,独法其不美者,何也?即位一诏,中官之幸路绌塞殆尽,天下方传诵圣德,今忽有此,何以取信?”因请究拟旨者何人,疑有假御批以行其私者。帝为谢不审,俾戒所遣官毋纵肆而已,不能止也。廷和先累疏乞休,其后请益力。又以持考献帝议不合,疏语露不平。三年正月,帝听之去。责以因辞归咎,非大臣道。然犹赐玺书,给舆廪邮护如例,申前廕子锦衣卫指挥使之命。给事、御史请留廷和,皆不报。廷和去,始议称孝宗为“皇伯考”。于是,廷和子修撰慎率群臣伏阙哭争,杖谪云南。既而王邦奇诬讦廷和及其次子兵部主事惇、婿修撰金承勋、乡人侍读叶桂章与彭泽弟冲交关请属,俱逮下诏狱。鞫治无状,乃得解。七年,《明伦大典》成,诏定议礼诸臣罪。言廷和谬主《濮议》,自诡门生天子、定策国老,法当僇市,姑削职为民。明年六月卒,年七十一。居久之,帝问大学士李时:“太仓所积几何?”时对曰:“可支数年。由陛下初年诏书裁革冗员所致。”帝慨然曰;“此杨廷和功,不可没也。”隆庆初,复官,赠太保,谥文忠。初,廷和入阁,东阳谓曰:“吾于文翰,颇有一日之长,若经济事须归介夫。”及武宗之终,卒安社稷者,廷和力也,人以东阳为知言。弟廷仪,兵部右侍郎。子慎、惇,孙有仁,皆进士。慎自有传。梁储,字叔厚,广东顺德人。受业陈献章。举成化十四年会试第一,选庶吉士,授编修,寻兼司经局校书。弘治四年,进侍讲。改洗马,侍武宗于东宫。册封安南,却其馈。久之,擢翰林学士,同修《会典》,迁少詹事,拜吏部右侍郎。正德初,改左,进尚书,专典诰敕,掌詹事府。刘瑾摘《会典》小疵,储坐降右侍郎。《孝宗实录》成,复尚书,寻加太子少保,调南京吏部。瑾诛,以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参机务。屡加少傅、太子太傅,进建极殿。十年,杨廷和遭丧去,储为首辅。进少师、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时方建乾清、坤宁宫,又营太素殿、天鹅房、船坞,储偕同官靳贵、杨一清切谏。明年春,以国本未定,请择宗室贤者居京师,备储贰之选,皆不报。其秋,一清罢,蒋冕代之。至明年,贵亦罢,毛纪入阁。
译七月,张璁上疏说,皇帝应当继承统绪,而不是继承皇嗣。皇帝派司礼监太监把奏疏拿给杨廷和看,说这种议论遵循祖训、依据古礼,应当采纳。杨廷和说:“秀才哪里懂得国家大体!”又把奏疏拿了进去。不久,皇帝驾临文华殿,召见杨廷和、蒋冕、毛纪,给他们看亲笔敕书,命令尊奉自己的生父母为帝、后。杨廷和退朝后上奏说:“《礼》说,作为后嗣继承别人宗统的人,应以所继承者为父母,而以亲生父母为伯叔父母;这不只是降低服制,也改变了称号。臣不敢阿谀奉承、顺从圣旨。”于是仍将亲笔诏书封还。群臣也都坚持此前的议论。皇帝不听。到九月,兴献妃抵达京师,皇帝亲自确定仪式,让她从中门进入,拜谒太庙,又再次传谕,想给兴献帝、后加上“皇”字。杨廷和说:“汉宣帝继承孝昭帝之后,只给谥号为史皇孙的父亲和王夫人称悼考、悼后;光武帝上承元帝,钜鹿君、南顿君以上都在章陵建立庙宇,也从未追尊为皇。如今如果加上‘皇’字,就将与孝庙、慈寿皇太后并列,这是忘掉所继承的父母而重视亲生父母,任凭私恩而抛弃大义,臣等不能逃避这个责任。”于是请求自行罢职。廷臣中进谏的有一百多人。皇帝不得已,便在嘉靖元年的诏书中称孝宗为“皇考”,称慈寿皇太后为“圣母”,称兴献帝、后为亲生父母,不称“皇”。当时,杨廷和前后四次封还皇帝的批示,坚持奏争将近三十道,皇帝常常闷闷不乐,心中有所怨恨。皇帝身边的人便趁机说杨廷和专横,完全不守人臣之礼。言官史道、曹嘉于是交相弹劾杨廷和。皇帝为了安抚杨廷和,只把史道、曹嘉轻轻贬谪,但内心已经开始改变。不久,朝廷论定拥立新帝的功劳,要封杨廷和、蒋冕、毛纪为伯爵,岁禄一千石,杨廷和坚决辞谢。又改为荫授锦衣卫指挥使,他仍然辞谢。皇帝认为赏赐太轻,加荫四品京官并世袭,他又辞谢。正逢任职满四个考核期,破格授任太傅,他又四次辞谢,才作罢。皇帝特意赐敕表彰,设宴于礼部,九卿都参加。皇帝很热衷于斋醮。杨廷和极力进言说不可以,并引用梁武帝、宋徽宗作为例子,皇帝下优诏答复,采纳了他的意见。江左连续几年歉收,宦官请求派官员督办织造。工部以及给事中、御史都进言,皇帝全不听,催促内阁起草敕书。杨廷和等不奉命,于是极力说明百姓困苦、财力枯竭,请求不要派遣官员。皇帝催得更加急迫,并且告诫他们不要触犯、扰乱圣意而执拗抗拒。杨廷和极力争辩,说:“臣等与满朝大臣、言官都这样进言,陛下不听,反而只听二三个奸邪佞臣的话,陛下难道能独自与二三个奸邪佞臣共同治理祖宗的天下吗?况且陛下认为织造是历代旧例,却不知道自洪武以来何曾有过,只是从成化、弘治年间才创立的。宪宗、孝宗爱护百姓、节省财用的美政不止一项,陛下不取法这些,偏偏只效法其中不美的做法,为什么?即位诏书一下,宦官的幸进之路几乎全被堵塞,天下正传诵圣德,如今忽然发生这种事,凭什么取得天下人的信任?”于是请求查究究竟是谁拟定这道旨意,怀疑有人假借皇帝批示来实行私意。皇帝只为自己没有审察清楚而道歉,令所派官员不要放纵横行罢了,却不能停止织造。杨廷和先前多次上疏请求退休,后来请求更加坚决。又因为坚持考献帝称号的议论与皇帝不合,奏疏中的言辞流露出不平。嘉靖三年正月,皇帝准许他离职。皇帝责备他借辞职归罪于朝廷,这不是大臣应有的行为。但仍赐给他玺书,按惯例供给车舆、俸禄、驿站和护送,并重申此前荫授其子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命令。给事中、御史请求留下杨廷和,皇帝都没有答复。杨廷和离开后,朝廷才开始议论称孝宗为“皇伯考”。于是杨廷和的儿子修撰杨慎率领群臣跪在宫阙前哭泣抗争,被杖责并贬谪云南。后来王邦奇诬告揭发杨廷和,以及他的次子兵部主事杨惇、女婿修撰金承勋、同乡侍读叶桂章与彭泽的弟弟彭冲相互勾结请托,他们都被逮捕下诏狱。审讯没有查出罪状,才得以释放。嘉靖七年,《明伦大典》修成,诏令确定参与议礼诸臣的罪责。诏书说杨廷和错误地主持《濮议》,自称“门生天子、定策国老”,依法应在市集斩首示众,姑且削职为民。第二年六月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过了很久,皇帝问大学士李时:“太仓中积存的粮食有多少?”李时回答:“可以供给数年。这是由于陛下初年诏书裁革冗员所造成的。”皇帝感慨地说:“这是杨廷和的功劳,不能埋没。”隆庆初年,恢复他的官职,追赠太保,谥号文忠。当初杨廷和入阁时,李东阳对他说:“我的文章才学,颇有一日之长;如果是经世济民的事务,就必须交给介夫。”到武宗去世时,最终能够安定国家社稷,是杨廷和的力量,人们认为李东阳这话说得有见识。他的弟弟杨廷仪,任兵部右侍郎。儿子杨慎、杨惇,孙子杨有仁,都考中进士。杨慎另有传记。梁储,字叔厚,广东顺德人。曾师从陈献章。考中成化十四年会试第一名,选为庶吉士,授任编修,不久兼任司经局校书。弘治四年,升任侍讲。改任洗马,在东宫侍奉武宗。册封安南时,拒绝接受安南的馈赠。过了很久,升任翰林学士,参与修撰《会典》,升任少詹事,授任吏部右侍郎。正德初年,改任左侍郎,升任尚书,专门掌管诰敕,掌管詹事府。刘瑾挑出《会典》中的小瑕疵,梁储因此被降为右侍郎。《孝宗实录》修成后,恢复尚书职务,不久加太子少保,调任南京吏部。刘瑾被诛杀后,以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与机务。多次加授少傅、太子太傅,升任建极殿大学士。正德十年,杨廷和因父丧离职,梁储任首辅。升任少师、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当时正在营建乾清宫、坤宁宫,又修建太素殿、天鹅房、船坞,梁储与同僚靳贵、杨一清一同极力劝谏。第二年春天,因为国家储君尚未确定,请求选择宗室中贤能的人居住京师,以备储贰之选,皇帝都没有答复。那年秋天,杨一清被罢免,蒋冕代替他入阁。到第二年,靳贵也被罢免,毛纪入阁。
帝好微行,尝出西安门,经宿返。储等谏,不听,然犹虑外廷知。是春,从近幸言召百官至左顺门,明告以郊祀毕,幸南海子观猎。储等暨廷臣谏,皆不纳。八月朔,微服从数十骑幸昌平。次日,储、冕、纪始觉,追至沙河不及,连疏请回銮。越十有三日乃旋。储等以国无储副,而帝盘游不息,中外危疑,力申建储之请,亦不报。九月,帝驰出居庸关,幸宣府,命谷大用守关,无纵廷臣出。遂由宣府抵大同,遇寇于应州,几殆。储等忧惧,请回銮益急。章十余上,帝不为动,岁除竟驻宣府。当是时,帝失德弥甚。群小窃权,浊乱朝政,人情惶惶。储惧不克任,以廷和服阕,屡请召之。廷和还朝,储遂让而处其下。凤阳守备中官丘德及镇守延绥、宁夏、大同、宣府诸中官皆乞更敕书兼理民事,帝许之。储等极言不可,弗听。十三年七月,帝从江彬言,将遍游塞上。托言边关多警,命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硃寿统六师往征,令内阁草敕。阁臣不可,帝复集百官左顺门面谕。廷和、冕在告,储、纪泣谏,众亦泣,帝意不可回。已而纪亦引疾。储独廷争累日,帝竟不听。逾月,帝以“大将军寿”肃清边境,令加封“镇国公”。储、纪上言:“公虽贵,人臣耳。陛下承祖宗业,为天下君,奈何谬自贬损。既封国公,则将授以诰券,追封三代。祖宗在天之灵亦肯如陛下贬损否?况铁券必有免死之文,陛下寿福无疆,何甘自菲薄,蒙此不祥之辞。名既不正,言自不顺。臣等断不敢阿意苟从,取他日戮身亡家之祸也。”不报。帝遂历宣府、大同,直抵延绥。储等疏数十上,悉置不省。秦王请关中闲田为牧地,江彬、钱宁、张忠等皆为之请。帝排群议许之,命阁臣草制。廷和、冕引疾,帝怒甚。储度不可争,乃上制草曰:“太祖高皇帝著令,兹土不畀籓封。非吝也,念其土广饶,籓封得之,多蓄士马,富而且骄,奸人诱为不轨,不利宗社。王今得地,宜益谨。毋收聚奸人,毋多蓄士马,毋听狂人谋不轨,震及边方,危我社稷,是时虽欲保亲亲不可得已。”帝骇曰:“若是其可虞!”事遂寝。明年,帝将南巡。言官伏阙谏,储、冕、纪亦以为言。会诸曹多谏者,乃止。宁王宸濠反,帝南征,储、冕扈从。在道闻贼灭,连疏请驾旋。抵扬州,帝议南京行郊礼。储、冕计此议行,则回銮益无日,极陈不可,疏三上始得请。帝以宸濠械将至,问处置之宜。储等请如宣宗征高煦故事,罪人既得,即日班师。又因郊期改卜,四方灾异、边警,乞还乘舆。疏八九上,帝殊无还意。是秋,行在有物若豕首堕帝前,色碧,又进御妇人室中,若悬人首状。人情益惊。储、冕危言谏,帝颇心动。而群小犹欲导帝游浙西,泛江、汉。储、冕益惧,手疏跪泣行宫门外,历未至酉。帝遣人取疏入,谕之起。叩头言:“未奉俞旨,不敢起也。”帝不得已,许不日还京,乃叩头出。帝崩,杨廷和等定策迎兴世子。故事,当以内阁一人与中贵勋戚偕礼官往。廷和欲留蒋冕自助,而虑储老或惮行,乃佯惜储惫老,阻其行。储奋曰:“事孰有大于此者,敢以惫辞!”遂与定国公徐光祚等迎世子安陆邸。既即位,给事中张九叙等劾储结纳权奸,持禄固宠。储三疏求去,命赐敕驰传,遣行人护行,岁给廪隶如制。卒,子钧奏请赠谥。吏部侍郎桂萼等言,储立身辅政,有干公议,因录上两京言官弹章。帝念先朝旧臣,特赠太师,谥文康。先是,储子次摅为锦衣百户。居家与富人杨端争民田,端杀田主,次摅遂灭端家二百余人。事发,武宗以储故,仅发边卫立功。后还职,累冒功至广东都指挥佥事。蒋冕,字敬之,全州人。兄昇,南京户部尚书,以谨厚称。冕举成化二十三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弘治十三年,太子出阁,兼司经局校书。正德中,累官吏部左侍郎,改掌詹事府,典诰敕,进礼部尚书,仍掌府事。冕清谨有器识,雅负时望。十一年命兼文渊阁大学士,预机务。明年改武英殿,加太子太傅。近幸冒边功,大行升赏,冕及梁储亦廕锦衣世千户。两人力辞,乃改文廕。帝之以“威武大将军”行边也,冕时病在告,疏谏曰:“陛下自损威重,下同臣子,倘所过诸王以大将军礼见,陛下何辞责之?曩睿皇帝北征,六军官属近三十万,犹且陷于土木。今宿卫单弱,经行边徼,宁不寒心?请治左右引导者罪。”不报。十四年扈帝南征还,加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帝崩,与杨廷和协诛江彬。世宗即位,议定策功,加伯爵,固辞。改廕锦衣世指挥,又辞。乃廕五品文职,仍进一阶。御史张鹏疏评大臣贤否,请罢冕。御史赵永亨诋石珤不可掌铨衡。冕、珤遂求去。朝议不平,诸给事、御史皆言其不可去。帝乃命鸿胪谕留,再下优诏,始起视事。
译皇帝喜欢微服出行,曾经从西安门出城,过了一夜才回来。梁储等进谏,皇帝不听,但仍担心外廷知道。这年春天,皇帝听从身边宠臣的话,召百官到左顺门,明白告诉他们郊祀结束后要到南海子观看打猎。梁储等人与廷臣进谏,都没有被采纳。八月初一,皇帝穿便服,带着几十名骑兵到昌平游幸。第二天,梁储、蒋冕、毛纪才察觉,追到沙河却没有追上,接连上疏请求皇帝回銮。过了十三天皇帝才回来。梁储等人认为国家没有储君,而皇帝不停游玩,朝廷内外都忧虑疑惧,便极力再次请求建立储君,也没有得到答复。九月,皇帝骑马出了居庸关,到宣府游幸,命谷大用守关,不许廷臣出关。皇帝于是从宣府到达大同,在应州遇到敌寇,几乎陷入危险。梁储等忧惧万分,更加急切地请求回銮。奏章上了十多道,皇帝不为所动,到了除夕仍驻留宣府。当时皇帝的失德更加严重。小人窃取权力,搅乱朝政,人心惶惶。梁储担心自己不能胜任,于是趁杨廷和服丧期满,多次请求召他回来。杨廷和回朝后,梁储便让位给他,处在他的下位。凤阳守备宦官丘德以及镇守延绥、宁夏、大同、宣府的各宦官,都请求更换敕书,兼理民政,皇帝答应了。梁储等极力说不可以,皇帝不听。正德十三年七月,皇帝听从江彬的话,准备遍游塞上。他假托边关警报很多,命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硃寿统率六军前往征讨,并命内阁起草敕书。阁臣认为不可以,皇帝又召集百官到左顺门当面晓谕。杨廷和、蒋冕正在请假,梁储、毛纪哭泣进谏,群臣也哭泣,但皇帝的心意无法挽回。不久毛纪也称病请假。梁储独自连续多日当面争辩,皇帝最终不听。一个多月后,皇帝以“大将军寿”肃清边境为由,下令加封他为“镇国公”。梁储、毛纪上奏说:“公爵虽然尊贵,终究只是人臣。陛下承继祖宗基业,是天下之君,为什么要错误地自行贬低身份?既然封为国公,就将授予诰券,并追封三代祖先。祖宗在天之灵难道也会同意陛下这样贬损自己吗?况且铁券一定有免死的文辞,陛下福寿无疆,怎么甘愿自我菲薄,蒙受这种不祥的话?名分既然不正,言语自然也不能顺理。臣等决不敢迎合圣意苟且听从,以免招致日后身死家亡的祸患。”皇帝没有答复。于是皇帝经过宣府、大同,直抵延绥。梁储等上疏几十道,皇帝全都置之不理。秦王请求把关中的闲置田地作为牧地,江彬、钱宁、张忠等人都替他请求。皇帝排斥群臣的议论答应了,命阁臣起草制书。杨廷和、蒋冕称病,皇帝非常愤怒。梁储估计不能再争,于是上呈制书草稿说:“太祖高皇帝制定法令,这片土地不许赐给藩王封地。不是吝惜土地,而是考虑到土地广大肥沃,藩王得到后会大量蓄养士卒战马,富足而且骄纵,奸人诱使他们图谋不轨,这对宗庙社稷不利。如今大王得到土地,更应谨慎。不要收聚奸人,不要大量蓄养士卒战马,不要听信狂妄之人的谋反主张,以至震动边境、危及国家社稷。到了那时,即使想保全亲亲之恩,也做不到了。”皇帝惊讶地说:“这样看来,确实值得忧虑!”此事于是搁置。第二年,皇帝将要南巡。言官跪在宫阙前进谏,梁储、蒋冕、毛纪也进言。正逢各部门有很多人进谏,皇帝才停止南巡。宁王宸濠反叛,皇帝南征,梁储、蒋冕随从护驾。在路上听说贼寇已经被消灭,便接连上疏请求皇帝回銮。到达扬州后,皇帝商议到南京举行郊祀礼。梁储、蒋冕考虑如果实行这个计划,回銮就更加没有日期,便极力陈说不可,连续上疏三次才获准。皇帝因为宸濠已经被械送将要到达,询问应当如何处置。梁储等请求依照宣宗征讨高煦的旧例,罪犯擒获后当天就班师。又因郊祀日期需要重新择定,加上四方灾异、边境警报,请求皇帝乘舆回京。奏疏上了八九道,皇帝完全没有回京的意思。这年秋天,行在有一个像猪头的东西掉落在皇帝面前,颜色碧绿;又有东西进入皇帝临幸的妇人房中,像悬挂着人头的样子。人心更加惊恐。梁储、蒋冕用严厉的话进谏,皇帝心中颇为动摇。但小人们仍想引导皇帝游历浙西,泛舟江、汉之间。梁储、蒋冕更加害怕,亲手写疏,跪在行宫门外哭泣,一直等到将近酉时。皇帝派人取入奏疏,晓谕他们起身。他们叩头说:“没有得到批准的旨意,不敢起身。”皇帝不得已,答应不久便回京,他们才叩头退出。皇帝驾崩后,杨廷和等人制定拥立方案,迎接兴世子。按旧例,应由内阁一人和显贵宦官、勋戚一同与礼官前往。杨廷和想留下蒋冕协助自己,又担心梁储年老害怕出行,便假装怜惜梁储年老疲惫,阻止他前往。梁储奋然说:“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件事更重大,难道敢以疲惫为辞吗!”于是与定国公徐光祚等前往安陆王府迎接兴世子。兴世子即位后,给事中张九叙等弹劾梁储结交权奸、贪恋俸禄而固守宠位。梁储三次上疏请求离职,皇帝命赐敕书,让他乘驿车回去,派行人护送,按制度每年供给俸禄和役夫。梁储去世后,他的儿子梁钧上奏请求追赠谥号。吏部侍郎桂萼等说,梁储立身辅政,有违背公议之处,于是把两京言官弹劾他的奏章一并记录上报。皇帝念及他是先朝旧臣,特意追赠太师,谥号文康。此前,梁储的儿子梁次摅任锦衣卫百户。他居家时与富人杨端争夺民田,杨端杀死了田主,梁次摅于是灭掉杨端全家二百多人。事情败露后,武宗因为梁储的缘故,只把梁次摅发往边卫戴罪立功。后来他恢复官职,又多次冒领功劳,升到广东都指挥佥事。蒋冕,字敬之,全州人。他的哥哥蒋昇,任南京户部尚书,以谨慎厚道著称。蒋冕考中成化二十三年进士,选为庶吉士,授任编修。弘治十三年,太子出阁读书,蒋冕兼任司经局校书。正德年间,历任升迁至吏部左侍郎,改任掌管詹事府,掌管诰敕,升任礼部尚书,仍掌管詹事府事务。蒋冕清廉谨慎,有才干和见识,素来享有当时的声望。正德十一年,命他兼任文渊阁大学士,参与机务。第二年改任武英殿大学士,加太子太傅。近幸之臣冒领边功,大肆升官赏赐,蒋冕与梁储也被荫授锦衣卫世袭千户。两人极力辞谢,于是改为荫授文官。皇帝以“威武大将军”的名义出征边地时,蒋冕正在患病请假,上疏劝谏说:“陛下自行损害威望和尊严,降低身份与臣子相同;如果所经过的诸王按照大将军的礼节来拜见,陛下将用什么理由责备他们?从前睿皇帝北征,六军官属将近三十万人,尚且在土木堡陷败。如今宿卫力量单薄,经过边疆地区,难道不令人寒心吗?请治罪于左右引导陛下这样做的人。”皇帝没有答复。正德十四年随从皇帝南征归来,加授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皇帝驾崩后,他与杨廷和共同诛杀江彬。世宗即位后,因拥立定策之功,加封蒋冕伯爵,他坚决辞谢。改为荫授锦衣卫世袭指挥使,他又辞谢。于是改为荫授五品文官,仍升一级。御史张鹏上疏评议大臣贤能与否,请求罢免蒋冕。御史赵永亨诋毁石珤,认为他不适合掌管铨选。蒋冕、石珤于是请求离职。朝廷议论认为不公平,众多给事中、御史都说他们不应离开。皇帝于是命鸿胪寺官员传谕挽留,又下达优诏,蒋冕才重新出任处理政务。
嘉靖三年遣官织造江南,命冕草敕。冕以江南被灾,具疏请止,帝不从,敕亦久不进。帝责其违慢,冕引罪而止。“大礼”议起,冕固执为人后之说,与廷和等力争之。帝始而婉谕,继以谯让,冕执议不回。及廷和罢政,冕当国,帝愈欲尊崇所生。逐礼部尚书汪俊以怵冕,而用席书代之,且召张璁、桂萼。物情甚沸,冕乃抗疏极谏曰:“陛下嗣承丕基,固因伦序素定。然非圣母昭圣皇太后懿旨与武宗皇帝遗诏,则将无所受命。今既受命于武宗,自当为武宗之后。特兄弟之名不容紊,故但兄武宗,考孝宗,母昭圣。而于孝庙、武庙皆称嗣皇帝,称臣,称御名,以示继统承祀之义。今乃欲为本生父母立庙奉先殿侧,臣虽至愚,断断知其不可。自古人君嗣位谓之承祧践阼,皆指宗祀而言。《礼》为人后者惟大宗,以大宗尊之统也,亦主宗庙祭祀而言。自汉至今,未有为本生父母立庙大内者。汉宣帝为叔祖昭帝后,止立所生父庙于葬所。光武中兴,本非承统平帝,而止立四亲庙于章陵。宋英宗父濮安懿王,亦止即园立庙。陛下先年有旨,立庙安陆,与前代适同,得其当矣。岂可既奉大宗之祀,又兼奉小宗之祀?夫情既重于所生,义必不专于所后,将孝、武二庙之灵安所托乎!窃恐献帝之灵亦将不能安,虽圣心亦自不能安也。迩者复允汪俊之去,趣张璁、桂萼之来,人心益骇。是日廷议建庙,天本晴明,忽变阴晦,至暮风雷大作。天意如此,陛下可不思变计哉?”因力求去。帝得疏不悦,犹以大臣故,优诏答之。未几,复请罢建庙之议,且乞体,疏中再以天变为言。帝益不悦,遂令驰传归,给月廪、岁夫如制。冕当正德之季,主昏政乱,持正不挠,有匡弼功。世宗初,朝政虽新,而上下扞格弥甚,冕守之不移。代廷和为首辅仅两阅月,卒龃龉以去,论者谓有古大臣风。《明伦大典》成,落职闲住,久之卒。隆庆初复官,谥文定。毛纪,字维之,掖县人。成化末,举乡试第一,登进士,选庶吉士。弘治初,授检讨,进修撰,充经筵讲官,简侍东宫讲读。《会典》成,迁侍读。武宗立,改左谕德。坐《会典》小误,降侍读。《孝宗实录》成,擢侍讲学士,为讲官。正德五年进学士,迁户部右侍郎。十年,由吏部左侍郎拜礼部尚书。乌思藏入贡,其使言有活佛能前知祸福。帝遣中官刘允迎之。携锦衣官百三十,卫卒及私仆隶数千人,刍粮、舟车费以百万计。纪等上言:“自京师至乌思藏二万余里,公私烦费,不可胜言。且自四川雅州出境,过长河西行数月而后至。无有邮驿、村市。一切资费,取办四川。四川连岁用兵,流贼甫平,蛮寇复起。困竭之余,重加此累,恐生意外变。”疏再上,内阁梁储、靳贵、杨一清皆切谏,不报。郊祀毕,请勤朝讲,又以储嗣未建,乞早定大计,亦不听。寻改理诰敕,掌詹事府。十二年兼东阁大学士入预机务。其秋加太子太保,改文渊阁。帝南征,纪佐杨廷和居守。驾旋,晋少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世宗即位,录定策功,加伯爵,再疏辞免。嘉靖初,帝欲追尊兴献帝,阁臣执奏,忤旨。三年,廷和、冕相继去国。纪为首辅,复执如初。帝欲去本生之称,纪与石珤合疏争之。帝召见平台,委曲谕意,纪终不从。朝臣伏阙哭争者,俱逮系,纪具疏乞原。帝怒,传旨责纪要结朋奸,背君报私。纪乃上言曰:“曩蒙圣谕,国家政事商▯隺可否,然后施行。此诚内阁职业也,臣愚不能仰副明命。迩者大礼之议,平台召对,司礼传谕,不知其几似乎商▯隺矣。而皆断自圣心,不蒙允纳,何可否之有。至于笞罚廷臣,动至数百,乃祖宗来所未有者,亦皆出自中旨,臣等不得与闻。宣召徒勤,捍格如故。慰留虽切,诘责随加。臣虽有体国之心,不能自尽。宋司马光告神宗曰:‘陛下所以用臣,盖察其狂直,庶有补于国家,若徒以禄位荣之而不取其言,是以官私非其人也。臣以禄位自荣,而不能救正,是徒盗窃名器以私其身也。’臣于陛下,敢举以为告。夫要结朋奸,背君报私,正臣平日所痛愤而深疾者。有一于此,罪何止罢黜!今陛下以之疑臣,尚可一日靦颜朝宁间哉。乞赐骸骨归乡里,以全终始。尤望陛下法祖典学,任贤纳谏,审是非,辨忠邪,以养和平之福。”帝衔纪亢直,允其去,驰驿给夫廪如故事。纪有学识,居官廉静简重。与廷和、冕正色立朝,并为缙绅所倚赖。其代冕亦仅三月。后《明伦大典》成,追论夺官。久之,廷和、冕皆沦丧,纪以恩诏叙复,帝亦且忘之。二十一年,年八十,抚按以闻。诏遣官存问,再赐夫廪。又三年卒。赠太保,谥文简。子渠,进士,太仆卿。
译嘉靖三年,朝廷派官员到江南督办织造,命蒋冕起草敕书。蒋冕因江南遭受灾害,写具奏疏请求停止此事,皇帝不听;但敕书也长久没有进呈。皇帝责备他违抗怠慢,蒋冕引罪自责,这才作罢。“大礼”之议兴起后,蒋冕坚持皇帝应作为所继承者的后嗣,与杨廷和等极力争辩。皇帝起初委婉劝谕,继而加以责备,蒋冕仍坚持意见不回头。等到杨廷和被罢免,蒋冕主持国政,皇帝更加想尊崇亲生父母。皇帝罢免礼部尚书汪俊以恐吓蒋冕,改用席书代替他,并召张璁、桂萼入朝。舆论十分沸腾,蒋冕于是上抗疏极力进谏说:“陛下继承大业,固然是因为宗法次序早已确定。然而如果没有圣母昭圣皇太后的懿旨和武宗皇帝的遗诏,陛下就没有受命的依据。如今既然受命于武宗,自然应当作为武宗的后嗣。只是兄弟的名分不能混乱,所以只称武宗为兄,称孝宗为考,称昭圣为母;而在孝庙、武庙都称‘嗣皇帝’,称臣,称自己的名字,以表示继承统绪、承奉祭祀的意义。如今却想在奉先殿旁为亲生父母建立庙宇,我虽然极其愚钝,也确实知道这是不可行的。自古君主继位称为承祧、践阼,都是指承继宗庙祭祀而言。《礼》所说作为别人后嗣,只是针对大宗,因为大宗尊奉的是宗统,也同样是指主持宗庙祭祀而言。从汉代到现在,从未有在大内为亲生父母建立庙宇的事。汉宣帝作为叔祖昭帝的后嗣,只是在亲生父亲埋葬的地方建立父庙。光武帝中兴汉室,本来不是承继平帝的统绪,也只是在章陵建立四亲庙。宋英宗的父亲濮安懿王,也只是在陵园就地建立庙宇。陛下先前已有旨意,在安陆建立庙宇,这与前代正相同,是恰当的。怎么可以既奉大宗的祭祀,又兼奉小宗的祭祀呢?如果对亲生父母的感情重于对所继承宗统的义理,那么对所继承宗统就必然不能专一;孝庙、武庙的神灵将寄托在哪里呢?我私下恐怕,献帝的神灵也将不得安宁,即使圣心自己也会不得安宁。近来又批准汪俊离职,催促张璁、桂萼入朝,人心更加惊骇。那天朝廷商议建立庙宇时,天本来晴朗,忽然变得阴暗,到傍晚风雷大作。天意如此,陛下难道不可以考虑改变计划吗?”于是极力请求离职。皇帝得到奏疏后不高兴,但因为他是大臣,仍下优诏答复。不久,蒋冕又请求停止建庙的议论,并请求退休,奏疏中再次以天象变化进言。皇帝更加不高兴,于是命他乘驿车回乡,按制度发给每月俸禄和每年役夫。蒋冕在正德末年,面对君主昏庸、政事混乱,守持正道而不屈服,有匡正辅弼之功。世宗初年,朝政虽然更新,但上下之间的抵牾更加严重,蒋冕坚持原则始终不改。他代替杨廷和任首辅仅两个月,最终因意见不合而离去,评论者认为他有古代大臣的风范。《明伦大典》修成后,他被削职闲居,过了很久去世。隆庆初年恢复官职,谥号文定。毛纪,字维之,掖县人。成化末年,考中乡试第一名,成为进士,选为庶吉士。弘治初年,授任检讨,升任修撰,充任经筵讲官,选派到东宫侍奉讲读。《会典》修成后,升任侍读。武宗即位,改任左谕德。因《会典》中的小错误获罪,降为侍读。《孝宗实录》修成后,升任侍讲学士,充任讲官。正德五年,升任学士,迁任户部右侍郎。正德十年,毛纪由吏部左侍郎授任礼部尚书。乌思藏入朝进贡,贡使说那里有一位活佛能够预知祸福。皇帝派宦官刘允前去迎接。刘允带着一百三十名锦衣卫官员、卫卒和私人仆役数千人,所需草料、粮食、船只、车辆等费用以百万计。毛纪等上奏说:“从京师到乌思藏有二万多里,公私方面的烦扰和费用,无法尽数说清。况且从四川雅州出境,经过长河向西走几个月才能到达。那里没有驿站、村落和集市,一切资费都要由四川筹办。四川连年用兵,流贼刚刚平定,蛮寇又兴起。在困乏枯竭之余,再加上这一重负担,恐怕会发生意外变故。”奏疏上了两次,内阁的梁储、靳贵、杨一清都极力劝谏,皇帝没有答复。郊祀结束后,毛纪请求皇帝勤于上朝和讲学,又因为储君尚未建立,请求早日确定国家大计,也没有被听从。不久改任掌理诰敕,掌管詹事府。正德十二年兼任东阁大学士,入阁参与机务。这年秋天,加太子太保,改任文渊阁大学士。皇帝南征,毛纪辅佐杨廷和留守。皇帝回銮后,晋升少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世宗即位后,记录拥立定策的功劳,加封伯爵,毛纪再次上疏辞免。嘉靖初年,皇帝想追尊兴献帝,阁臣坚持进奏,违背了皇帝的旨意。嘉靖三年,杨廷和、蒋冕相继离开朝廷。毛纪任首辅,又像原来一样坚持意见。皇帝想去掉亲生父母的称号,毛纪与石珤联合上疏争辩。皇帝在平台召见他们,委婉说明自己的意思,毛纪始终不肯服从。群臣跪在宫阙前哭泣抗争的,都被逮捕拘禁,毛纪具疏请求宽免他们。皇帝大怒,传旨责备毛纪要结朋党、勾结奸邪,背叛君主、谋求私利。毛纪于是上奏说:“过去承蒙圣谕,国家政事应当经过商▯隺可否,然后施行。这确实是内阁的职责,臣愚钝,不能仰承并符合圣明的命令。近来的大礼之议,皇帝在平台召见并询问,司礼监传达谕旨,不知有多少次近似于商▯隺了;然而一切都由圣心裁断,不能得到采纳,哪里还有什么可否商议?至于鞭打廷臣,动辄达到数百人,这是祖宗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也都出自皇帝内旨,臣等不能参与知悉。召见虽然徒然频繁,彼此抵牾的情形依旧。慰留的话虽然恳切,责问也随即加来。臣虽然有以国事为重的心,却不能尽力自效。宋代司马光告诫神宗说:‘陛下任用臣下,是因为察知臣下狂直,希望对国家有所补益;如果只是用俸禄官位荣宠臣下,却不采纳臣下的言论,这就是把官位私授给不合适的人。臣如果只以俸禄官位自我荣耀,却不能挽救纠正政事,就是白白窃取名位器物来满足自身私利。”臣对于陛下,冒昧引用这番话作为劝告。结交朋党奸邪、背叛君主谋求私利,正是臣平日最为痛恨、最为厌恶的事。若臣有其中任何一项,罪过哪里只是罢免贬黜!如今陛下因此怀疑臣,臣还怎么能有脸面在朝廷中待一天呢?请求陛下准许臣告老还乡,以保全臣节的始终。尤其希望陛下效法祖宗、学习经典,任用贤能、采纳谏言,审察是非,辨明忠奸,以培养和平的福祉。”皇帝对毛纪刚直抗争怀恨在心,准许他离职,按旧例让他乘驿车回乡,发给役夫和俸禄。毛纪有学问见识,做官廉洁安静、简朴持重。他与杨廷和、蒋冕以严正的态度立于朝廷,都受到士绅的倚重依赖。他代替蒋冕任首辅也只有三个月。后来《明伦大典》修成,追究其罪,夺去官职。过了很久,杨廷和、蒋冕都已失势衰败,毛纪因恩诏得以叙功复职,皇帝也渐渐忘记了他。嘉靖二十一年,毛纪年满八十岁,巡抚、巡按把情况上报。皇帝下诏派官员慰问,又赐给役夫和俸禄。又过三年去世。追赠太保,谥号文简。儿子毛渠,进士,任太仆卿。
石珤,字邦彦,藁城人。父玉,山东按察使。珤与兄玠同举成化末年进士,改庶吉士,授检讨,数谢病居家。孝宗末,始进修撰。正德改元,擢南京侍读学士。历两京祭酒,迁南京吏部右侍郎。召改礼部,进左侍郎。武宗始游宣府,珤上疏力谏,不报。改掌翰林院事。廷臣谏南巡,祸将不测,珤疏救之。十六年拜礼部尚书,掌詹事府。世宗立,代王琼为吏部尚书。自群小窃柄,铨政混浊。珤刚方,谢请托,诸犯清议者多见黜,时望大孚,而内阁杨廷和有所不悦。甫二月,复改掌詹事府,典诰敕。嘉靖元年遣祀阙里及东岳。事竣还家,屡乞致仕。言官以珤望重,交章请留,乃起赴官。三年五月,诏以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参机务。帝欲以奉先殿侧别建一室祀献帝,珤抗疏言其非礼。及廷臣伏阙泣争,珤与毛纪助之。无何,“大礼”议定,纪去位。珤复谏曰:“大礼一事已奉宸断,无可言矣。但臣反复思之,终有不安于心者。心所不安而不以言,言恐触忤而不敢尽,则陛下将焉用臣,臣亦何以仰报君父哉?夫孝宗皇帝与昭圣皇太后,乃陛下骨肉至亲也。今使疏贱谗佞小人辄行离间,但知希合取宠,不复为陛下体察。兹孟冬时享在迩,陛下登献对越,如亲见之,宁不少动于中乎?夫事亡如事存。陛下承列圣之统,以总百神,临万方,焉得不加慎重,顾听细人之说,干不易之典哉?”帝得奏不悦,戒勿复言。明年建世庙于太庙东。帝欲从何渊言,毁神宫监,伐林木,以通辇道。给事中韩楷,御史杨秦、叶忠等交谏,忤旨夺俸。给事中卫道继言之,贬秩调外。珤复抗章,极言不可,弗听。及世庙成,帝欲奉章圣皇太后谒见,张璁、桂萼力主之。礼官刘龙等争不得,诸辅臣以为言,帝不报,趣具仪。珤乃上疏曰:“陛下欲奉皇太后谒见世庙,臣窃以为从令固孝,而孝有大于从令者。臣诚不敢阿谀以误君上。窃惟祖宗家法,后妃已入宫,未有无故复出者。且太庙尊严,非时享祫祭,虽天子亦不轻入,况后妃乎?璁辈所引庙见之礼,今奉先殿是也。圣祖神宗行之百五十年,已为定制,中间纳后纳妃不知凡几,未有敢议及者,何至今日忽倡此议?彼容悦佞臣岂有忠爱之实,而陛下乃欲听之乎?且阴阳有定位,不可侵越。陛下为天地百神之主,致母后无故出入太庙街门,是坤行乾事,阴侵阳位,不可之大者也。臣岂不知君命当承,第恐上累圣德,是以不敢顺旨曲从,以成君父之过,负覆载之德也。”奏入,帝大愠。珤为人清介端亮,孜孜奉国。数以力行王道,清心省事,辨忠邪,敦宽大,毋急近效为帝言。帝见为迂阔,弗善也。议“大礼”时,帝欲援以自助,而珤据礼争,持论坚确,失帝意,璁、萼辈亦不悦。璁、萼朝夕谋辅政,攻击费宏无虚日,以珤行高,不能有所加。至明年春,奸人王邦奇讦杨廷和,诬珤及宏为奸党,两人遂乞归。帝许宏驰驿,而责珤归怨朝廷,失大臣谊,一切恩典皆不予。归,装襆被车一辆而已。都人叹异,谓自来宰臣去国,无若珤者。自珤及杨廷和、蒋冕、毛纪以强谏罢政,迄嘉靖季,密勿大臣无进逆耳之言者矣。珤加官,自太子太保至少保。七年冬卒,谥文隐。隆庆初,改谥文介。玠,字邦秀。弘治中,由汜水知县召为御史。出核大同军储,按甘肃及陕西,所条上边务,悉中机宜,为都御史戴珊所委寄。尝因灾异劾南京刑部尚书翟瑄以下二十七人。正德中,累官右副都御史,巡抚大同,召拜兵部右侍郎。海西部长数犯边,泰宁三卫与别部相攻,久缺贡市,遣玠以左侍郎兼佥都御史往辽东巡视。出关抚谕,皆受约束。帝大喜,玺书嘉劳,召还。左都御史陆完迁,廷推代者,三上悉不用,最后推玠,乃以为右都御史掌院事。御史李隐劾玠夤缘,不报。十年拜户部尚书。中官史大镇云南,请独领银场务。杜甫镇湖广,请借盐船税银为进贡资。刘德守凉州,请带食茶六百引。玠皆执不可。西僧阐教王请船三百艘贩载食盐,玠极言其害。帝初出居庸,玠切谏。及在宣府,需银百万两,玠持不可。帝弗从,乃进其半。王琼欲以哈密事害彭泽,玠独廷誉之。奸民欲牟盐利者,贿硃宁为请,玠不可,连章执奏。廷臣谏南巡跪阙下,诸大臣莫敢言,玠独论救。群小激帝怒,严旨责令自陈,遂引疾去。赐敕驰传给廪隶如故事。家居二年卒,赠太子少傅。玠有操行,居官亦持正。其为都御史时,胡世宁论宁王,玠与李士实请罪世宁,以是为人所讥。
译石珤,字邦彦,藁城人。父亲石玉,任山东按察使。石珤与哥哥石玠一同考中成化末年进士,改选为庶吉士,授任检讨,多次以病为由辞谢,居家休养。孝宗末年,才升任修撰。正德改元,升任南京侍读学士。历任两京国子监祭酒,升任南京吏部右侍郎。召回京师改任礼部,升任左侍郎。武宗开始游幸宣府时,石珤上疏极力劝谏,没有得到答复。改任掌管翰林院事务。廷臣劝谏皇帝南巡,灾祸将不可测,石珤上疏营救他们。正德十六年,授任礼部尚书,掌管詹事府。世宗即位后,石珤代替王琼担任吏部尚书。自从群小窃取权柄,铨选政务便混乱不清。石珤刚正方严,谢绝请托,凡是触犯清议的人,大多被黜退,因此当时声望大为提高,但内阁大学士杨廷和对此有所不满。刚过两个月,又改任掌詹事府,主管诰敕。嘉靖元年,奉派到阙里和东岳祭祀。事情办完回到家中,多次请求退休。言官认为石珤声望很高,交相上奏请求挽留,于是朝廷起用他赴任。嘉靖三年五月,下诏让他以吏部尚书兼任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与机务。皇帝想在奉先殿旁另建一室祭祀献帝,石珤上疏抗争,说这不合礼制。等到廷臣伏在宫阙前哭泣争辩时,石珤和毛纪帮助他们。不久,“大礼”议定,毛纪离开职位。石珤又进谏说:“大礼一事既然已经由皇上裁断,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但臣反复思考,心中始终有不安之处。心中不安却不说出来,因为担心言语触犯皇上而不敢尽言,那么陛下还要臣做什么,臣又凭什么来仰报君父呢?孝宗皇帝和昭圣皇太后,是陛下骨肉至亲。如今却让那些疏远卑贱的谗佞小人随意进行离间,只知道迎合取宠,不再替陛下体察。现在孟冬时享祭祀即将到来,陛下登殿献祭、面对神灵时,就如同亲眼见到他们,难道心中不会稍有触动吗?对待已经去世的人,要像对待活着的人一样。陛下承继列圣的统绪,总领百神,君临万方,怎么能不更加慎重,反而听信小人的言说,触犯不可改变的典制呢?”皇帝得到奏疏后很不高兴,告诫他不要再说。第二年,朝廷在太庙东面修建世庙。皇帝想听从何渊的建议,毁掉神宫监,砍伐林木,以便打通车驾通行的道路。给事中韩楷、御史杨秦和叶忠等人交相进谏,触犯皇帝旨意,被夺去俸禄。给事中卫道接着进谏,被降职调往外地。石珤又上疏抗争,极力说明不可,皇帝不听。世庙建成后,皇帝想奉章圣皇太后前去谒见,张璁、桂萼极力主张此事。礼官刘龙等争辩不能获准,几位辅臣也替他们进言,皇帝不予答复,催促礼官准备仪式。石珤于是上疏说:“陛下想奉皇太后去谒见世庙,臣私下认为,遵从皇帝命令固然是孝,但有比遵从命令更大的孝。臣实在不敢阿谀奉承而误导君上。臣私下考察祖宗家法,后妃一旦入宫,从未有无故再次出宫的。况且太庙尊严庄重,除非按时享祭和合祭,即使天子也不轻易进入,何况后妃呢?张璁等人所引用的谒庙礼,现在奉先殿就是这种性质。圣祖、神宗实行这一制度一百五十年,已经成为定制。其间纳皇后、纳妃子不知有多少,从没有人敢议论此事,为什么到了今天忽然倡议这样做?那些以容悦皇帝为能事的佞臣,哪里有忠诚爱护的实际,只不过迎合取宠罢了,陛下却要听信他们吗?况且阴阳各有定位,不可侵越。陛下是天地百神之主,却让母后无故出入太庙街门,这是坤阴行乾阳之事、阴气侵越阳位,是最不可行的大事。臣难道不知道君命应当承受吗?只是担心这样会使圣德受到损害,所以不敢顺从旨意、曲意迎合,以促成君父的过错,辜负天地覆载万物的恩德。”奏疏呈入后,皇帝大为恼怒。石珤为人清廉耿介、端正明亮,勤勤恳恳地奉行国事。他多次以实行王道、清心寡欲、减少政务、辨明忠奸、宽厚待人、不要急于求取眼前成效等道理劝告皇帝。皇帝认为这些话迂腐空泛,不喜欢。议论“大礼”时,皇帝想借助石珤来支持自己,但石珤依据礼制争辩,所持论点坚定确切,违背了皇帝的心意,张璁、桂萼等人也不高兴。张璁、桂萼早晚谋求辅政,几乎没有一天不攻击费宏;但因为石珤品行高尚,他们无法再加以攻击。第二年春天,奸人王邦奇攻击杨廷和,诬陷石珤和费宏为奸党,两人于是请求归乡。皇帝准许费宏乘驿车回去,却责备石珤归乡时怨恨朝廷、失去大臣的情谊,各项恩典一概不给。他回乡时,只有一辆装着被褥的车。京城人都惊叹,说自古以来宰臣离开国家,从没有像石珤这样的。自石珤以及杨廷和、蒋冕、毛纪因强烈进谏而被罢政后,直到嘉靖末年,掌管机密政务的大臣再没有进献逆耳之言的了。石珤后来加官,从太子太保升至太子少保。嘉靖七年冬天去世,谥号文隐。隆庆初年,改谥文介。玠,字邦秀。弘治年间,由汜水县知县被征召任御史。出任考核大同军粮储备的官员,又巡按甘肃和陕西,所条陈上奏的边防事务,全都切中机宜,深受都御史戴珊信任。曾因灾异弹劾南京刑部尚书翟瑄以下二十七人。正德年间,玠屡次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大同,后被召回任兵部右侍郎。海西部长多次侵犯边境,泰宁三卫又与其他部落相互攻伐,长期不来朝贡和互市,朝廷派玠以左侍郎兼佥都御史的身份前往辽东巡视。他出关安抚晓谕,各部都接受约束。皇帝非常高兴,颁发玺书嘉奖慰劳,召他回朝。左都御史陆完升迁后,朝廷推举继任者,三次推举的人选都没有被采用,最后推举玠,于是任命他为右都御史,掌管都察院事务。御史李隐弹劾玠攀附权贵,皇帝没有答复。正德十年,玠任户部尚书。宦官史大镇请求独自掌管云南银矿事务;杜甫镇请求借用湖广盐船税银作为进贡费用;刘德守请求携带食茶六百引,玠都坚持认为不可。西番僧人阐教王请求船三百艘贩运食盐,玠极力说明其危害。皇帝刚出居庸关时,玠恳切进谏。皇帝到了宣府,需要银一百万两,玠坚持认为不可。皇帝不听,于是玠只进献其中一半。王琼想借哈密之事陷害彭泽,只有玠在朝廷上称赞彭泽。奸民想谋取盐利,贿赂硃宁替他们请托,玠不答应,连续上奏坚持反对。廷臣因皇帝南巡在宫阙下跪谏,众大臣都不敢说话,只有玠上疏论救。群小激怒皇帝,皇帝下严旨责令玠自陈罪状,玠于是称病离职。皇帝赐给敕书,准许他乘驿车回乡,并按旧例发给廪米、役夫。他在家居住两年后去世,追赠太子少傅。玠有操守品行,任官时也坚持正道。他担任都御史时,胡世宁议论宁王,玠和李士实请求治胡世宁的罪,因此受到人们讥笑。
赞曰:武宗之季,君德日荒,嬖幸盘结左右。廷和为相,虽无能改于其德,然流贼炽而无土崩之虞,宗籓叛而无瓦解之患者,固赖庙堂有经济之远略也。至其诛大奸,决大策,扶危定倾,功在社稷,即周勃、韩琦殆无以过。储虽蒙物议,而大节无玷。蒋冕、毛纪、石珤,清忠鲠亮,皆卓然有古大臣风。自时厥后,政府日以权势相倾。或脂韦淟涊,持禄自固。求如诸人,岂可多得哉。
列传第七十九毛澄汪俊(弟伟)吴一鹏硃希周何孟春丰熙(子坊)徐文华薛蕙(胡侍王禄侯廷训)毛澄,字宪清,昆山人。举弘治六年进士第一。授修撰。预修《会典》成,进右谕德,直讲东宫。武宗为太子,以澄进讲明晰称之帝。帝大喜。方秋夜置宴,即彳育攵以赐。武宗立,进左庶子,直经筵。以母忧归。正德四年,刘瑾摘《会典》小疵贬诸纂修者秩,以澄为侍读。服阕还朝,进侍讲学士。再迁学士,掌院事,历礼部侍郎。十二年六月拜尚书。其年八月朔,帝微行。澄率侍郎王瓚、顾清等疏请还宫。既又出居庸,幸宣府,久留不返。澄等频疏谏,悉不报。明年正月,驾旋,命百官戎服郊迎。澄等请用常服,不许。七月,帝自称威武大将军硃寿,统六师巡边。遂幸宣府,抵大同,历山西至榆林。澄等屡疏驰谏。至十二月,复偕廷臣上疏曰:“去岁正月以来,銮舆数驾,不遑宁居。今兹之行,又已半岁。宗庙、社稷享祀之礼并系摄行,万寿、正旦、冬至朝贺之仪悉从简略。腊朔省牲,阙而不行,遂二年矣。岁律将周,郊禋已卜。皇祖之训曰:‘凡祀天地,精诚则感格,怠慢则祸生。’今六龙遐骋,旋轸无日。万一冰雪阻违,道途梗塞,元正上日不及躬执玉帛于上帝前,陛下何以自安?且边地荒寒,隆冬尤甚。臣等处重城,食厚禄,仰思圣体劳顿,根本空虚,遥望清尘,忧心如醉。伏祈趣驾速还,躬亲稞享,宗社臣民幸甚。”不报。十四年二月,驾甫还京,即谕礼部:“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太师、镇国公硃寿遣往两畿,瞻东岳,奉安圣像,祈福安民。”澄等骇愕,复偕廷臣上言:“陛下以天地之子,承祖宗之业,九州四海但知陛下有皇帝之号。今曰‘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太师、镇国公’者,臣等莫知所指。夫出此旨者,陛下也。加此号者,陛下也。不知受此号者何人?如以皇储未建,欲遍告名山大川,用祈默相,则遣使走币,足将敬矣。何必躬奉神像,献宝香,如佛、老所为哉?”因历陈五不可。亦不报。宸濠反江西,帝南征示威武,驻跸留都者逾岁。澄屡请回銮。及驾返通州,用江彬言,将即赐宸濠死。澄据汉庶人故事,请还京告郊庙,献俘行戮。不从。中官王堂镇浙江,请建生祠;西番阐化王使者乞额外赐茶九万斤。澄皆力争,不听。王琼欲陷彭泽,澄独白其无罪。武宗崩,澄偕大学士梁储、寿宁侯张鹤龄、驸马崔元、太监韦霦等迎世宗于安陆。既至,将谒见,有议用天子礼者。澄曰:“今即如此,后何以加?岂劝进、辞让之礼当遂废乎?”世宗践阼甫六日,有旨议兴献王主祀及尊称。五月七日戊午,澄大会文武群臣,上议曰:“考汉成帝立定陶王为皇太子,立楚孝王孙景为定陶王,奉共王祀。共王者,皇太子本生父也。时大司空师丹以为恩义备至。今陛下入承大统,宜如定陶王故事,以益王第二子崇仁王厚炫继兴王后,袭兴王主祀事。又考宋濮安懿王之子入继仁宗后,是为英宗。司马光谓濮王宜尊以高官大爵,称王伯而不名。范镇亦言:‘陛下既考仁宗,若复以濮王为考,于义未当。’乃立濮王园庙,以宗朴为濮国公奉濮王祀。程颐之言曰:‘为人后者,谓所后为父母,而谓所生为伯、叔父母,此生人之大伦也。然所生之义,至尊至大,宜别立殊称。曰皇伯、叔父某国大王,则正统既明,而所生亦尊崇极矣。’今兴献王于孝宗为弟,于陛下为本生父,与濮安懿王事正相等。陛下宜称孝宗为皇考,改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兴献大王’,妃为‘皇叔母兴献王妃’。凡祭告兴献王及上笺于妃,俱自称‘侄皇帝’某,则正统、私亲,恩礼兼尽,可以为万世法。”议上,帝怒曰:“父母可更易若是耶!”命再议。其月二十四日乙亥,澄复会廷臣上议曰:“《礼》为人后者为之子,自天子至庶人一也。兴献王子惟陛下一人,既入继大统,奉祀宗庙,是以臣等前议欲令崇仁王厚炫主兴献王祀。至于称号,陛下宜称为‘皇叔父兴献大王’,自称‘侄皇帝’名。以宋程颐之说为可据也。本朝之制,皇帝于宗籓尊行,止称伯父、叔父,自称皇帝而不名。今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大王’,又自称名,尊崇之典已至,臣等不敢复有所议。”因录程颐《代彭思永议濮王礼疏》进览。帝不从,命博考前代典礼,再议以闻。澄乃复会廷臣上议曰:“臣等会议者再,请改称兴献王为叔父者,明大统之尊无二也。然加‘皇’字于‘叔父’之上,则凡为陛下伯、叔诸父皆莫能与之齐矣。加‘大’字于‘王’之上,则天下诸王皆莫得而并之矣。兴献王称号既定,则王妃称号亦随之,天下王妃亦无以同其尊矣。
译赞曰:武宗末年,君主的德行日渐荒怠,受宠幸的人盘结在身边。杨廷和担任宰相,虽然不能改变武宗的德行,但流贼势盛而没有发生国家土崩的忧患,宗室藩王叛乱而没有出现国家瓦解的祸患,确实是因为朝廷有善于经国济世的长远谋略。至于诛杀大奸、决断大策、扶助危局、安定倾覆,他的功劳关系国家社稷,即使周勃、韩琦恐怕也无法超过。储君虽然受到舆论非议,但大节没有污点。蒋冕、毛纪、石珤,清廉忠诚、耿直明达,都卓然具有古代大臣的风范。从这以后,政府中的大臣一天比一天以权势互相倾轧,有的圆滑卑污、忍辱求全,只求保住俸禄和地位。要想再找到像这些人一样的,哪里能够多得呢?列传第七十九。毛澄、汪俊(弟弟汪伟)、吴一鹏、硃希周、何孟春、丰熙(儿子丰坊)、徐文华、薛蕙(胡侍、王禄、侯廷训)。毛澄,字宪清,昆山人。弘治六年考中进士第一名。授任修撰。参与编修《会典》完成后,升任右谕德,在东宫任讲官。武宗还是太子时,称赞毛澄进讲清楚明白。武宗即位后,升任左庶子,在经筵任职。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正德四年,刘瑾挑出《会典》中的小毛病,降低各位纂修官的品秩,毛澄被降为侍读。服丧期满回朝,升任侍讲学士。再次升为学士,掌管翰林院事务,历任礼部侍郎。正德十二年六月,任礼部尚书。这年八月初一,皇帝微服出行。毛澄率领侍郎王瓒、顾清等上疏请求皇帝回宫。后来皇帝又出居庸关,巡幸宣府,长久停留不返回。毛澄等人多次上疏进谏,都没有得到答复。第二年正月,皇帝车驾回京,命百官穿戎服到郊外迎接。毛澄等请求改穿常服,皇帝不准。七月,皇帝自称威武大将军硃寿,统率六军巡边。于是巡幸宣府,抵达大同,经过山西到榆林。毛澄等多次上疏急切进谏。到了十二月,又和廷臣一起上疏说:“从去年正月以来,皇帝车驾多次出行,没有安宁居处。如今这次出行,又已经半年。宗庙、社稷的祭祀礼仪都由臣下代行,万寿节、元旦、冬至的朝贺仪式全都从简。腊月初一检视祭牲的礼仪缺而不行,已经两年了。一年将尽,郊祀的日期已经占卜确定。皇祖训诫说:‘凡是祭祀天地,精诚就能感通神明,怠慢就会产生祸患。’如今皇帝车驾远行,什么时候回銮还没有日期。万一冰雪阻隔,导致道路不通,正月初一不能亲自在上帝面前执玉帛行礼,陛下凭什么能够心安?况且边地荒凉寒冷,严冬尤其厉害。臣等身处重城,享受优厚俸禄,想到圣体劳顿、国家根本空虚,远远望着车驾经过的尘土,忧心如醉。伏望陛下催促车驾赶快回来,亲自举行[疑字]享祭,宗庙、社稷和臣民就十分幸运了。”皇帝没有答复。正德十四年二月,皇帝车驾刚回京,便谕令礼部说:“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太师、镇国公硃寿,派往两畿,瞻谒东岳,奉安圣像,祈求福佑、安定百姓。”毛澄等人惊愕,又和廷臣一起上言:“陛下是天地的儿子,承继祖宗的事业,九州四海只知道陛下有皇帝的名号。如今所谓‘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太师、镇国公’,臣等不知道指的是谁。发布这道旨意的是陛下,增加这些名号的也是陛下,却不知道接受这些名号的究竟是什么人。若因为皇储尚未建立,想遍告名山大川,祈求神灵暗中辅佐,那么派使者携带礼币前往,已经足够表示敬意了。何必亲自奉送神像、进献珍宝香料,像佛教、道教那样做呢?”于是逐条陈述五条不可行的理由。皇帝也没有答复。宸濠在江西反叛,皇帝以显示威武为名南征,在留都驻跸一年多。毛澄多次请求回銮。等到皇帝车驾返回通州时,皇帝听从江彬的话,准备立即赐宸濠死。毛澄依据汉代庶人旧例,请求回京告祭郊庙,献俘后再行刑杀。皇帝不听。宦官王堂镇守浙江,请求修建生祠;西番阐化王的使者请求额外赏赐茶叶九万斤。毛澄都极力争辩,皇帝不听。王琼想陷害彭泽,毛澄独自为彭泽申明无罪。武宗去世,毛澄和大学士梁储、寿宁侯张鹤龄、驸马崔元、太监韦霦等到安陆迎接世宗。到达后,将要谒见,有人提议使用天子的礼仪。毛澄说:“现在如果就这样做,以后还怎么提高礼仪规格?难道劝进、辞让的礼节也应当从此废除吗?”世宗即位才六天,就下旨讨论兴献王的祭祀继承及尊称。五月七日戊午,毛澄召集文武群臣,提出议案说:“考察汉成帝立定陶王为皇太子的先例,又立楚孝王的孙子刘景为定陶王,让他奉祀共王。共王就是皇太子的亲生父亲。当时大司空师丹认为这样恩义已经周全。如今陛下入朝承继大统,应当按照定陶王的先例,让益王的第二子崇仁王厚炫承继兴王之后,承袭兴王的祭祀。又考察宋代濮安懿王的儿子入继仁宗之后,这就是英宗。司马光认为,濮王应当尊以高官大爵,称为王伯而不直呼其名。范镇也说:‘陛下既然奉仁宗为父,如果又以濮王为父,在礼义上就不恰当。’于是为濮王修建园庙,让宗朴以濮国公的身份奉祀濮王。程颐说:‘作为别人的后嗣,就应把所继承的人称为父母,把亲生父母称为伯父、叔父和伯母、叔母,这是活人的大伦。但是,对于亲生父母的情义,最尊贵、最重大,应当另外设置特殊称号。称为“皇伯父、皇叔父某国大王”,这样既能明确正统,亲生父母也能得到极高的尊崇。’如今兴献王对于孝宗是弟弟,对于陛下是亲生父亲,与濮安懿王的事情完全相同。陛下应当称孝宗为皇考,改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兴献大王”,称王妃为“皇叔母兴献王妃”。凡是祭告兴献王以及向王妃上笺,都自称“侄皇帝”某某,这样正统和亲亲之情都能兼顾,可以成为万世遵循的法则。”议案呈上后,皇帝发怒说:“父母难道可以这样任意更改吗!”命令重新议论。这月二十四日乙亥,毛澄又会同廷臣提出议案说:“《礼》规定,作为别人的后嗣就要做他的儿子,从天子到平民都是一样。兴献王的儿子只有陛下一人,既然入朝承继大统、奉祀宗庙,所以臣等先前议论想让崇仁王厚炫主持兴献王的祭祀。至于称号,陛下应称他为‘皇叔父兴献大王’,自称‘侄皇帝’并称自己的名字。这是以宋代程颐的说法为依据。本朝制度,皇帝对于宗室中尊长的亲属,只称伯父、叔父,自称皇帝而不称名。如今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大王’,又自称自己的名字,尊崇的礼典已经达到极点,臣等不敢再有所议论。”于是抄录程颐《代彭思永议濮王礼疏》进呈皇帝阅览。皇帝不采纳,命令广泛考察前代典礼后再议上报。毛澄于是又会同廷臣提出议案说:“臣等已经两次集议,请改称兴献王为叔父,是为了明确正统尊严不可有两个。可是,在‘叔父’上加‘皇’字,那么凡是陛下的伯父、叔父等宗亲都不能与他同等。在‘王’上加‘大’字,那么天下各王也都不能与他并列。兴献王的称号既然确定,王妃的称号也随之确定,天下王妃也没有能够与她相同而不降低尊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