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明史五十三

列传第六十四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948–955 段

孛来近塞猎。亨言传国玺在彼,可掩而取,帝色动。贤言衅不可启,玺不足宝,事遂寝。亨益恶贤。时帝亦厌亨、吉祥骄横,屏人语贤曰:“此辈干政,四方奏事者先至其门,为之奈何?”贤曰:“陛下惟独断,则趋附自息。”帝曰:“向尝不用其言,乃怫然见辞色。”贤曰:“愿制之以渐。”当亨、吉祥用事,贤顾忌不敢尽言,然每从容论对,所以裁抑之者甚至。及亨得罪,帝复问贤“夺门”事。贤曰:“‘迎驾’则可,‘夺门’岂可示后?天位乃陛下固有,‘夺’即非顺。且尔时幸而成功,万一事机先露,亨等不足惜,不审置陛下何地!”帝悟曰:“然。”贤曰:“若郕王果不起,群臣表请陛下复位,安用扰攘为?此辈又安所得邀升赏,招权纳贿安自起?老成耆旧依然在职,何至有杀戮降黜之事致干天象?《易》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正谓此也。”帝曰:“然。”诏自今章奏勿用“夺门”字,并议革冒功者四千余人。至成化初,诸被革者诉请。复以贤言,并夺太平侯张瑾、兴济伯杨宗爵,时论益大快之。帝既任贤,所言皆见听。于谦尝分遣降人南征,陈汝言希宦官指,尽召之还。贤力言不可。帝曰:“吾亦悔之。今已就道,后当听其愿去者。”帝忧军官支俸多,岁入不给。贤请汰老弱于外,则费省而人不觉。帝深纳焉。时岁有边警,天下大水,江南北尤甚。贤外筹边计,内请宽百姓,罢一切征求。帝用其言,四方得苏息。七年二月,空中有声,帝欲禳之,命贤撰青词。贤言君不恤民,天下怨叛,厥有鼓妖。因请行宽恤之政,又请罢江南织造,清锦衣狱,止边臣贡献,停内外采买。帝难之。贤执争数四,同列皆惧。贤退曰:“大臣当知无不言,可卷舌偷位耶?”终天顺之世,贤为首辅,吕原、彭时佐之,然贤委任最专。初,御史刘濬劾柳溥败军罪,触帝怒。贤言御史耳目官,不宜谴。石亨谮贤曲护。帝浸疏贤,寻悟,待之如初。每独对,良久方出。遇事必召问可否,或遣中官就问。贤务持大体,尤以惜人才、开言路为急。所荐引年富、轩輗、耿九畴、王竑、李秉、程信、姚夔、崔恭、李绍等,皆为名臣。时劝帝延见大臣,有所荐,必先与吏、兵二部论定之。及入对,帝访文臣,请问王翱;武臣,请问马昂。两人相左右,故言无不行,而人不病其专,惟群小与为难。曹钦之反也,击贤东朝房,执将杀之,逼草奏释己罪。赖王翱救,乃免。贤密疏请擒贼党。时方扰攘,不知贤所在。得疏,帝大喜。裹伤入见,慰劳之,特加太子太保。贤因言,贼既诛,急宜诏天下停不急务,而求直言以通闭塞。帝从之。门达方用事,锦衣官校恣横为剧患。

译为之震动。李贤说不可开启事端,玉玺也不值得珍视,此事于是搁置。石亨更加憎恨李贤。当时皇帝也厌恶石亨、曹吉祥的骄横,屏退他人后对李贤说:“这帮人干预政事,四方来奏事的人都先到他们门下,这该怎么办?”李贤说:“陛下只要独断,他们的趋附者自然会停止。”皇帝说:“过去我曾不采纳他们的话,他们竟然恼怒地显露出辞色。”李贤说:“希望逐渐加以制约。”石亨、曹吉祥掌权时,李贤有所顾忌,不敢把话全部说尽,但每次从容议论应答,能够裁抑他们的地方都做到极其充分。石亨获罪后,皇帝又问李贤关于‘夺门’的事。李贤说:“称作‘迎驾’还可以,称作‘夺门’,怎么能留给后世看?皇位本来就是陛下固有的,‘夺’字就不是顺理之举。况且当时只是侥幸成功,万一事情提前泄露,石亨等人死不足惜,却不知道将把陛下置于什么境地!”皇帝醒悟说:“对。”李贤说:“如果郕王果真不能起身,群臣上表请求陛下复位就可以了,何必造成纷乱?石亨等人又怎么能借此获得升官赏赐、招揽权势和收受贿赂而自行发迹?老成的元老旧臣仍然在职,怎么会发生杀戮、降职、贬黜等事,以至于触犯天象?《易经》说‘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正是说这种情况。” 皇帝说:“对。”于是下诏,从今以后章奏不得使用“夺门”二字,并议定革除四千多名冒功者的功名。到成化初年,那些被革除的人纷纷申诉请求恢复。皇帝又根据李贤的建议,夺去太平侯张瑾、兴济伯杨宗的爵位,当时舆论更加大为称快。皇帝任用李贤以后,他所说的话无不被听取。于谦曾经分派投降人员南征,陈汝言迎合宦官的意旨,把他们全部召回。李贤极力说不可以。皇帝说:“我也后悔了。如今他们已经上路,今后应当听任愿意离去的人离去。”皇帝担忧军官领取俸禄的人太多,年收入不足以支出。李贤请求把年老体弱者裁汰到外地,这样可以节省费用,而人们也不会察觉。皇帝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当时每年都有边境警报,天下又发生大水,江南、江北尤其严重。李贤对外筹划边防策略,对内请求宽待百姓,停止一切征收索取。皇帝采用他的意见,各地得以休养生息。天顺七年二月,空中发出声响,皇帝想举行禳解仪式,命李贤撰写青词。李贤说,君主不体恤百姓,天下怨恨反叛,所以出现了击鼓般的妖异现象。于是请求实行宽缓体恤的政策,又请求停止江南织造,清理锦衣卫诏狱,禁止边臣进献贡物,停止内外采买。皇帝认为这些事情难以实行。李贤坚持争辩了四五次,同列大臣都感到害怕。李贤退下后说:“大臣应当知道的没有不说,难道可以闭口不言、苟且占据职位吗?”终天顺一朝,李贤担任首辅,吕原、彭时辅佐他,但李贤所受的委任最为专一。起初,御史刘濬弹劾柳溥战败失军之罪,触怒皇帝。李贤说御史是皇帝的耳目之官,不应加以谴责。石亨诬陷李贤偏袒包庇。皇帝逐渐疏远李贤,不久醒悟,才像从前一样对待他。李贤每次单独进见,过很久才出来。遇到事情,皇帝一定召他询问可否,有时还派中官到他那里询问。李贤致力于把握大局,尤其把爱惜人才、开放言路作为急务。他所推荐引进的年富、轩輗、耿九畴、王竑、李秉、程信、姚夔、崔恭、李绍等,都成为名臣。当时李贤劝皇帝延长接见大臣的时间;有所推荐时,一定先与吏部、兵部讨论确定。大臣入宫应对时,皇帝询问文臣就问王翱,询问武臣就问马昂。这两个人相互辅助,所以他们的建议没有不实行的,而人们也不认为李贤专权,只有群小之人才与他作对。曹钦反叛时,在东朝房袭击李贤,抓住他准备杀死,逼迫他起草奏章为自己开脱罪责。幸亏王翱营救,李贤才免于一死。李贤秘密上疏请求擒拿叛贼党羽。当时局势正混乱,没有人知道李贤在哪里。皇帝得到奏疏后大为高兴。李贤裹着伤入宫觐见,皇帝慰劳他,特意加授太子太保。李贤于是说,贼军既已诛灭,应立即下诏天下停止不急迫的事务,并寻求直言,以疏通闭塞。皇帝听从了。门达正掌权时,锦衣卫官员和校尉肆意横行,成为严重祸患。李贤多次请求禁止,皇

贤累请禁止,帝召达诫谕之。达怙宠益骄,贤乘间复具陈达罪,帝复召戒达。达衔次骨,因袁彬狱陷贤,贤几不免,语载达传。

译帝召门达来告诫他。门达依仗宠信更加骄横,李贤趁机再次详细陈述门达的罪行,皇帝又召门达告诫。门达恨李贤入骨,后来借袁彬的案件陷害李贤,李贤几乎不能免罪,详情记载在《门达传》中。

帝不豫,卧文华殿。会有间东宫于帝者,帝颇惑之,密告贤。贤顿首伏地曰:“此大事,愿陛下三思。”帝曰:“然则必传位太子乎?”贤又顿首曰:“宗社幸甚。”帝起,立召太子至。贤扶太子令谢。太子谢,抱帝足泣,帝亦泣,谗竟不行。宪宗即位,进少保、华盖殿大学士,知经筵事。是年春,日黯无光,贤偕同官上言:“日,君象。君德明,则日光盛。惟陛下敬以修身,正以御下,刚以断事,明以察微,持之不怠,则天变自弭,和气自至。”翌日又言:“天时未和,由阴气太盛。自宣德至天顺间,选宫人太多,浣衣局没官妇女愁怨尤甚,宜放还其家。”帝从之,中外欣悦。五月大雨雹,大风飘瓦,拔郊坛树。贤言:“天威可畏,陛下当凛然加省,无狎左右近幸。崇信老成,共图国是。”有司请造卤簿。贤言:“内库尚有未经御者,今恩诏甫颁,方节财用,奈何复为此。”帝即日寝之。每遇灾变,必与同官极陈无隐,而于帝初政,申诫尤切。门达既窜,其党多投匿名书构贤。贤乞罢,有诏慰留。吴后废,言官请诛牛玉,语侵贤,又有造蜚语构贤者。帝命卫士宿贤家,护出入。成化二年三月遭父丧,诏起复。三辞不许,遣中官护行营葬。还至京,又辞。遣使宣意,遂视事。其年冬卒,年五十九。帝震悼,赠太师,谥文达。贤自以受知人主,所言无不尽。景帝崩,将以汪后殉葬,用贤言而止。惠帝少子幽禁已六十年,英宗怜欲赦之,以问贤。贤顿首曰:“此尧、舜用心也!天地祖宗实式凭之。”帝意乃决。帝尝祭山川坛,以夜出未便,欲遣官代祀。贤引祖训争之,卒成礼而还。尝言内帑余财,不以恤荒济军,则人主必生侈心,而移之于土木祷祠声色之用。前后频请发帑振贷恤边,不可胜计。故事,方面官敕三品京官保举。贤患其营竞,令吏部每缺举二人,请帝简用。并推之例始此。自三杨以来,得君无如贤者。然自郎署结知景帝,超擢侍郎,而所著书顾谓景帝为荒淫。其抑叶盛,挤岳正,不救罗伦,尤为世所惜云。吕原,字逢原,秀水人。父嗣芳,万泉教谕。兄本,景州训导。嗣芳老,就养景州,与本相继卒。贫不能归葬,厝于景,原时至墓恸哭。久之,奉母南归,家益贫。知府黄懋奇原文,补诸生,遣入学,举乡试第一。正统七年,进士及第,授编修。十二年,与侍讲裴纶等十人同选入东阁肄业,直经筵。景泰初,进侍讲,与同官倪谦授小内侍书于文华殿东庑。帝至,命谦讲《国风》。原讲《尧典》,皆称旨。问何官,并以中允兼侍讲对。帝曰:“品同耳,何相兼为?”进二人侍讲学士,兼中允。寻进左春坊大学士。天顺初,改通政司右参议,兼侍讲。徐有贞、李贤下狱之明日,命入内阁预机务。石享、曹吉祥用事,贵倨,独敬原。原朝会衣青袍,亨笑曰:“行为先生易之。”原不答。寻与岳正列亨、吉祥罪状,疏留中。二人怒,摘敕谕中语,谓阁臣谤讪。帝大怒,坐便殿,召对,厉声曰:“正大胆敢尔!原素恭谨,阿正何也?”正罢去,原得留。李贤既复官入阁柄政,原佐之。未几,彭时亦入,三人相得甚欢。贤通达,遇事立断。原济以持重,庶政称理。其年冬,进翰林院学士。六年,遭母丧,水浆不入口三日。诏葬毕即起视事。原乞终制。不允。乃之景州,启父兄殡归葬,舟中寝苫哀毁。体素丰,至是羸瘠。抵家甫襄事而卒,年四十五。赠礼部左侍郎,谥文懿。原内刚外和,与物无竞。性俭约,身无纨绮。归装惟赐衣数袭,分禄恤宗姻。子常,字秉之。以廕补国子生,供事翰林,迁中书舍人。疏乞应试,所司执故事不许。宪宗特许之,遂举顺天乡试。舍人得赴试自常始。累迁礼部郎中,好学能文,谙掌故。琉球请岁一入贡,回回贡使乞道广东归国,皆以非制格之。以荐进南京太仆寺少卿。故事,太仆马数,不令他官知。以是文籍磨灭,登耗无稽。常曰:“他官不与闻,是也;当职者,可贸贸耶?”议请三年一校勘,著为例。累迁南京太常卿,辑《典故因革》若干卷。正德初,致仕归。岳正,字季方,漷县人。正统十三年会试第一,赐进士及第,授编修,进左赞善。

译皇帝身体不适,卧病在文华殿。正好有人在皇帝面前诋毁东宫,皇帝颇为迷惑,秘密告诉李贤。李贤叩头伏地说:“这是国家的大事,希望陛下再三思考。”皇帝说:“那么一定要把皇位传给太子吗?”李贤又叩头说:“宗庙社稷幸甚。”皇帝起身,立即召太子前来。李贤扶着太子让他谢恩。太子道谢后抱住皇帝的脚哭泣,皇帝也哭了,谗言最终没有实行。宪宗即位,升李贤为少保、华盖殿大学士,主持经筵事务。这年春天,太阳昏暗无光,李贤与同僚上言:“太阳,是君主的象征。君主的德行光明,太阳的光芒就盛。只有陛下以敬慎修养自身,以正道驾驭臣下,以刚决断事务,以明察知细微,并且坚持不懈,那么天灾自然消除,和谐之气自然到来。”第二天又上言:“天时不和,是因为阴气太盛。从宣德到天顺年间,选入宫中的宫人太多,浣衣局中没入官府的妇女尤其愁苦怨恨,应当放她们回到各自家中。”皇帝听从了,朝廷内外都欢欣喜悦。五月下大雨雹,大风吹落瓦片,拔起郊坛的树木。李贤说:“上天的威严令人畏惧,陛下应当凛然自省,不要亲近狎昵左右近幸之人,应当尊重信任老成之臣,共同谋划国家大事。”有关官员请求制造卤簿仪仗。李贤说:“内库中还有尚未使用过的仪仗,现在恩诏刚刚颁布,正要节省财用,为什么又要做这个?”皇帝当天就搁置了此事。每逢发生灾异,李贤一定与同僚极力陈述,毫不隐瞒;对于皇帝初期的施政,劝诫尤其恳切。门达被贬逐后,他的党羽多次投递匿名书信诬陷李贤。李贤请求罢职,皇帝下诏慰留。吴皇后被废,言官请求诛杀牛玉,言辞牵连到李贤;又有人编造流言诬陷李贤。皇帝命卫士在李贤家中值宿,保护他的出入。成化二年三月,李贤遭父丧,皇帝下诏起复。李贤三次辞谢,皇帝都不允许,并派中官护送他去营办父亲的葬礼。返回京城后,他又辞职。皇帝派使者宣示旨意,他于是出来处理政事。这年冬天去世,享年五十九岁。皇帝震惊悲悼,追赠太师,谥号文达。李贤自认为受到君主知遇,所以所说的话没有不尽力说出的。景帝去世时,原本准备让汪皇后殉葬,因采纳李贤的意见而停止。惠帝的幼子被幽禁已经六十年,英宗怜悯他,想赦免他,便询问李贤。李贤叩头说:“这是尧、舜那样的仁心啊!天地和祖宗实在会因此得到凭借。”皇帝的心意于是决定下来。皇帝曾经祭祀山川坛,因为夜间出行不方便,想派官员代为祭祀。李贤援引祖训争辩,最终按礼亲自完成祭祀后返回。他曾说,内库中剩余的钱财,如果不用来救济灾荒、帮助军队,君主一定会产生奢侈之心,把钱转用于土木工程、祷祠、声色享乐等方面。他前后多次请求发放内帑赈济借贷、抚恤边疆,次数多得无法计算。按照旧例,地方方面官由三品京官保举。李贤担心由此产生钻营竞争,于是命吏部每逢职位空缺就推荐两人,请皇帝选择任用。官员共同推举的制度从此开始。自三杨以来,得到君主信任没有谁能比得上李贤。然而,他在郎官任上结交并得到景帝知遇,破格升为侍郎,后来所著的书却把景帝说成荒淫之君。他压制叶盛,排挤岳正,又不援救罗伦,尤其令世人惋惜。吕原,字逢原,秀水人。父亲吕嗣芳,任万泉教谕。哥哥吕本,任景州训导。吕嗣芳年老后,到景州接受吕本供养,后来兄弟二人相继去世。家里贫穷,不能运回安葬,只好暂葬在景州,吕原常常到墓前痛哭。过了很久,他奉养母亲南归,家境更加贫困。知府黄懋认为吕原的文章奇异,补为诸生,送他入学,乡试考取第一名。正统七年,考中进士,授任编修。十二年,与侍讲裴纶等十人一同被选入东阁学习,在经筵值班。景泰初年,升任侍讲,与同僚倪谦在文华殿东廊教授小内侍读书。皇帝到来,命倪谦讲解《国风》。吕原讲解《尧典》,所讲都符合皇帝的心意。皇帝问他们担任什么官职,二人都回答说是中允兼侍讲。皇帝说:“品级相同罢了,为什么要相互兼任?”于是升二人为侍讲学士,兼任中允。不久又升为左春坊大学士。天顺初年,改任通政司右参议,兼任侍讲。徐有贞、李贤下狱的第二天,皇帝命吕原入内阁参与机务。石亨、曹吉祥掌权后,地位尊贵而傲慢,唯独敬重吕原。吕原朝会时穿青袍,石亨笑说:“替吕先生换一件衣服吧。”吕原没有回答。不久,吕原与岳正列举石亨、曹吉祥的罪状,上疏留在宫中没有下发。二人愤怒,摘取诏敕中的话,说内阁大臣诽谤讥刺。皇帝大怒,坐在便殿召见他们,厉声说:“岳正竟敢如此大胆!吕原一向恭谨,为什么要附和岳正?”岳正被罢职,吕原得以留任。李贤恢复官职入阁掌权后,吕原辅佐他。不久彭时也入阁,三人相处得十分融洽。李贤通达,遇到事情立即决断;吕原以稳重加以调济,各项政务都处理得当。这年冬天,升为翰林院学士。天顺六年,吕原遭母丧,三天水和浆都不入口。皇帝下诏,葬礼完毕立即起复处理政事。吕原请求服满丧制,皇帝不准。于是他前往景州,启出父亲和哥哥的灵柩运回安葬,在船中睡在草席上,悲伤过度而形容憔悴。他本来体态肥壮,到这时已经瘦弱。回到家乡,刚刚办完葬事就去世了,享年四十五岁。追赠礼部左侍郎,谥号文懿。吕原内心刚正而外表和顺,不与人争竞。性情俭朴节约,身上没有绫罗绸缎。回乡时的行装只有皇帝赏赐的几套衣服,并把俸禄分给宗族亲姻以资助他们。吕常,字秉之。因父亲的荫封补为国子监生,供职于翰林院,升任中书舍人。他上疏请求参加科举考试,有关部门援引旧例坚持不准。宪宗特许他参加,于是考中顺天乡试。舍人能够赴试,从吕常开始。多次升任礼部郎中,爱好学习,擅长文章,熟悉典章掌故。琉球请求每年入贡一次,回回贡使请求经由广东回国,吕常都以不合制度为由驳回。因推荐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按照旧例,太仆寺马匹的数量不让其他官员知道,因此文书逐渐湮灭,马匹增减也无法查考。吕常说:“其他官员不参与知晓,是对的;但主管此事的人,难道可以糊里糊涂吗?”于是建议每三年校勘一次,并著为定例。多次升任南京太常卿,辑录《典故因革》若干卷。正德初年,辞官归乡。岳正,字季方,漷县人。正统十三年会试第一名,赐进士及第,授任编修,升为左赞善。

天顺初,改修撰,教小内侍书。阁臣徐有贞、李贤下狱,帝既用吕原预政,顷之,薛瑄又致仕,帝谋代者。王翱以正荐,遂召见文华殿。正长身美须髯,帝遥见,色喜。既登陛,连称善。问年几何,家安在,何年进士,正具以对。复大喜曰:“尔年正强仕,吾北人,又吾所取士,今用尔内阁,其尽力辅朕。”正顿首受命。趋出,石亨、张軏遇之左顺门,愕然曰:“何自至此?”比入,帝曰:“朕今日自择一阁臣。”问为谁,帝曰:“岳正。”两人阳贺。帝曰:“但官小耳,当与吏部左侍郎兼学士。”两人曰:“陛下既得人,俟称职,加秩未晚。”帝默然,遂命以原官入阁。正素豪迈,负气敢言。及为帝所拔擢,益感激思自效。掌钦天监侍郎汤序者,亨党也,尝奏灾异,请尽去奸臣。帝问正,正言:“奸臣无指名。即求之,人人自危。且序术浅,何足信也。”乃止。有僧为妖言,锦衣校逻得之,坐以谋反。中官牛玉请官逻者,正言:“事纵得实,不过坐妖言律,逻者给赏而已,不宜与官。”僧党数十人皆得免。或为匿名书列曹吉祥罪状,吉祥怒,请出榜购之。帝使正撰榜格,正与吕原入见曰:“为政有体,盗贼责兵部,奸宄责法司,岂有天子出榜购募者?且事缓之则自露,急之则愈匿,此人情也。”帝是其言,不问。亨从子彪镇大同,献捷,下内阁问状。使者言捕斩无算,不能悉致,皆枭置林木间。正按地图指诘之,曰:“某地至某地,皆沙漠,汝枭置何所?”其人语塞。时亨、吉祥恣甚,帝颇厌之。正从容言:“二人权太重,臣请以计间之。”帝许焉。正出见吉祥曰:“忠国公常令杜清来此何为者?”吉祥曰:“辱石公爱,致诚款耳。”正曰:“不然,彼使伺公所为耳。”因劝吉祥辞兵柄。复诣亨,谕令自戢。亨、吉祥揣知正意,怒。吉祥见帝,免冠,泣请死。帝内愧,慰谕之,召正责漏言。会承天门灾,正极言亨将为不轨,且言:“陈汝言,小人。今既为尚书,可用卢彬为侍郎。二人者俱谲悍,若同事必相齮龁,乘其隙可并去之。”徐有贞再下狱,复云:“用有贞则天变可弭。”帝皆不纳。及敕谕廷臣,命正视草。正草敕曰:“乃者承天门灾,朕心震惊,罔知所措。意敬天事神,有未尽欤?祖宗成宪有不遵欤?善恶不分,用舍乖欤?曲直不辨,刑狱冤欤?征调多方,军旅劳欤?赏赉无度,府库虚欤?请谒不息,官爵滥欤?贿赂公行,政事废欤?朋奸欺罔,附权势欤?群吏弄法,擅威福欤?征敛徭役太重,而闾阎靡宁欤?谗谄奔竞之徒幸进,而忠言正士不用欤?抑有司阘茸酷暴,贪冒无厌,而致军民不得其所欤?此皆伤和致灾之由,而朕有所未明也。今朕省愆思咎,怵惕是存。尔群臣休戚惟均,其洗心改过,无蹈前非,当行者直言无隐。”敕下,举朝传诵。而亨、吉祥构蜚语,谓正卖直谤讪。帝怒,命仍授内侍书。明日,谪钦州同知。道漷,以母老留旬日。陈汝言令巡校言状,且言正尝夺公主田。遂逮系诏狱,杖百,戍肃州。行至涿,夜宿传舍。手拲急,气奔且死。涿人杨四醉卒酒,脱正拲,刳其中,且厚赂卒,乃得至戍所。亨、吉祥既诛,帝谓李贤曰:“岳正固尝言之。”贤曰:“正有老母,得放归田里,幸甚。”乃释为民。宪宗立,御史吕洪等请复正与杨瑄官,诏正以原官直经筵,纂修《英宗实录》。初,正得罪,都督佥事季鐸乞得其宅,至是敕还正。正还朝,自谓当大用,而贤欲用为南京祭酒,正不悦。忌者伪为正劾贤疏草,贤嗛之。成化元年四月,廷推兵部侍郎清理贴黄,以正与给事中张宁名并上。诏以为私,出正为兴化知府,而宁亦补外。正至官,筑堤溉田数千顷,节缩浮费,经理预备仓,欲有所兴革。乡士大夫不利其所为,腾谤言。正亦厌吏职,五年入觐,遂致仕。又五年卒,年五十五。无子,大学士李东阳、御史李经,其婿也。正博学能文章,高自期许,气屹屹不能下人。在内阁才二十八日,勇事敢言,便殿论奏,至唾溅帝衣。有规以信而后谏者,慨然曰:“上顾我厚,惧无以报称,子乃以谏官处我耶?”英宗亦悉其忠,其在戍所,尝念之曰:“岳正倒好,只是大胆。”正闻自为像赞,述帝前语,末言:“臣尝闻古人之言,盖将之死而靡憾也。”其自信不回如此。然意广才疏,欲以纵横之术离散权党,反为所噬,人皆迂而惜之。嘉靖中,追赠太常寺卿,谥文肃。彭时,字纯道,安福人。正统十三年进士第一,授修撰。明年,郕王监国,令同商辂入阁预机务。闻继母忧,力辞,不允,乃拜命。释褐逾年参大政,前此未有也。寻进侍读。景泰元年,以兵事稍息,得请终制。然由此忤旨。服除,命供事翰林院,不复与阁事。易储,迁左春坊大学士。《寰宇通志》成,迁太常寺少卿。俱兼侍读。

译天顺初年,改任修撰,教授小内侍读书。内阁大臣徐有贞、李贤下狱后,皇帝任用吕原参与政务;不久薛瑄又辞官,皇帝谋划寻找替代者。王翱推荐岳正,皇帝于是召他到文华殿觐见。岳正身材高大,胡须漂亮,皇帝远远看见他,面露喜色。岳正登上台阶后,皇帝连声称好。皇帝问他年龄、家乡在哪里、哪一年考中进士,岳正一一回答。皇帝更加高兴,说:“你的年龄正当强仕之年,我是北方人,又是我选取的进士,如今任用你入内阁,你要尽力辅佐朕。”岳正叩头接受命令。快步出殿时,石亨、张軏在左顺门遇见他,惊愕地说:“你怎么从这里出来?”等他们入殿后,皇帝说:“朕今天亲自选了一名内阁大臣。”问是谁,皇帝说:“岳正。”二人假意祝贺。皇帝说:“只是他的官职太小,应当让他兼任吏部左侍郎和学士。”二人说:“陛下既然得到人才,等他称职后再加官晋秩也不迟。”皇帝默然不语,于是只命岳正以原官入阁。岳正一向豪迈,意气用事而敢于直言。等到被皇帝破格提拔后,更加感激,想着报效朝廷。掌管钦天监的侍郎汤序是石亨的党羽,曾上奏说有灾异,请求把奸臣全部罢免。皇帝询问岳正,岳正说:“奸臣并没有指名。即使追查,人人都会感到不安。而且汤序的术数浅薄,哪里值得相信?”于是皇帝停止了此事。有个和尚散布妖言,锦衣卫校尉巡逻时抓到他,以谋反罪论处。中官牛玉请求授予巡逻者官职,岳正说:“即使事情查实,也不过依妖言律定罪,巡逻者给些赏赐就够了,不应授予官职。”和尚的几十名同党都因此获免。有人匿名写信列举曹吉祥的罪状,曹吉祥大怒,请求张榜悬赏捉拿。皇帝让岳正起草榜文,岳正与吕原入见说:“治理政事有一定体制,盗贼由兵部负责,奸邪由法司负责,哪里有天子张榜悬赏招募侦缉的道理?况且缓办此事,真相自然暴露;办得急,反而会更加隐藏,这是人情常理。”皇帝认为他说得对,没有追究。石亨的侄子石彪镇守大同,献上战捷报告,皇帝交给内阁询问详情。使者说捕获、斩杀的敌人多得无法计算,不能全部运来,于是都砍下首级悬挂在树林间。岳正按照地图指着盘问说:“从某地到某地全是沙漠,你们把首级悬挂在什么地方?”那人顿时语塞。当时石亨、曹吉祥极其放纵,皇帝颇为厌恶他们。岳正从容地说:“这两个人的权力太重,臣请求设法离间他们。”皇帝答应了。岳正出去见曹吉祥说:“忠国公为什么经常让杜清到这里来,究竟是做什么?”曹吉祥说:“承蒙石公宠爱,是来表达诚意的。”岳正说:“不是这样,他是派来窥探您所作所为的。”于是劝曹吉祥辞去兵权。又去见石亨,劝他自行收敛。石亨、曹吉祥猜知岳正的意图,十分愤怒。曹吉祥见皇帝时摘下帽子,哭泣着请求赐死。皇帝内心惭愧,安慰劝解他,又召岳正来责问他泄露言语。正好承天门发生灾变,岳正极力说石亨将要图谋不轨,并且说:“陈汝言是小人。如今既然做了尚书,可以任用卢彬为侍郎。这两个人都狡诈强悍,如果共事必然互相排斥,利用他们的矛盾就可以一并除掉。”徐有贞再次下狱,岳正又说:“任用徐有贞就可以消除天变。”皇帝都没有采纳。等到皇帝下诏晓谕廷臣,命岳正起草诏书。岳正起草说:“近来承天门发生灾变,朕内心震惊,不知如何是好。是不是敬天事神还有未尽之处?是不是没有遵守祖宗制定的成法?是不是善恶不分,任用和罢黜失当?是不是曲直不辨,刑狱中有冤屈?是不是征调太多,军队疲劳?是不是赏赐没有节制,府库空虚?是不是请托不断,官爵滥授?是不是贿赂公然流行,政事因此废弛?是不是朋比奸邪、欺骗蒙蔽,依附权势?是不是群吏玩弄法律,擅自施行威福?是不是征税、徭役太重,使民间不得安宁?是不是进谗谄媚、奔走钻营的人得到宠幸进用,而忠言正士不被任用?还是有关官员软弱昏庸、残酷暴虐、贪婪无厌,导致军民不能安居?这些都是损伤和气、招致灾异的原因,而朕还有没有明察之处。如今朕反省过失,思考罪责,心中始终恐惧警惕。你们群臣应当与国家同休戚,洗心革面,改正过错,不要重蹈以前的错误;应当施行的事情,要直言无隐。” 诏书下达后,满朝传诵。但石亨、曹吉祥编造流言,说岳正故意逞强直言、诽谤讥刺。皇帝大怒,命他仍旧教授内侍读书。第二天,贬为钦州同知。岳正经过漷县时,因为母亲年老,留了十多天。陈汝言让巡逻校尉报告情况,并且说岳正曾经夺取公主的田地。于是岳正被逮捕,关进诏狱,杖打一百,充军肃州。走到涿州时,夜里住宿在驿舍。手上的刑具箍得很紧,气息急促,几乎要死。涿州人杨四喝醉了酒,替岳正解开刑具,把其中的部分剖开,又厚厚贿赂押送的士卒,岳正才得以到达戍所。石亨、曹吉祥被诛杀后,皇帝对李贤说:“岳正本来就曾经说过这些。”李贤说:“岳正有年老的母亲,能够放他回乡务农,那就太幸运了。”于是赦免岳正,作为平民。宪宗即位,御史吕洪等请求恢复岳正和杨瑄的官职,诏令岳正以原官在经筵值班,并参与编修《英宗实录》。起初岳正获罪时,都督佥事季鐸请求得到他的住宅;到这时,皇帝下令将住宅归还岳正。岳正回到朝廷,自以为应当受到重用,但李贤想让他任南京祭酒,岳正很不高兴。嫉妒他的人伪造岳正弹劾李贤的奏疏草稿,李贤因此对岳正怀恨。成化元年四月,朝廷推举兵部侍郎清理贴黄时,把岳正和给事中张宁的名字一同上报。皇帝认为这是结党私营,便把岳正调出京城任兴化知府,张宁也补任外职。岳正到任后,修筑堤坝,灌溉数千顷田地,节省压缩浮费,经营预备仓,想有所兴革。乡里的士大夫不利于他的做法,纷纷散布诽谤言论。岳正也厌倦吏职,成化五年入朝觐见后,便辞官。又过五年去世,享年五十五岁。他没有儿子,大学士李东阳、御史李经是他的女婿。岳正博学,能写文章,对自己期望很高,性情刚强高傲,不能向人低头。他在内阁任职只有二十八天,勇于任事,敢于直言,在便殿议论奏对时,甚至唾沫飞溅到皇帝衣服上。有人规劝他说应当取得信任后再进谏,他慨然说:“皇上这样厚待我,我担心没有办法报答,你竟然把我当作谏官来约束吗?”英宗也完全了解他的忠诚,岳正在戍所时,英宗曾思念他说:“岳正倒是很好,只是太大胆。”岳正听说后,自己作了一篇画像赞,叙述皇帝的这句话,最后说:“我曾听古人说这话,大概是说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他就是这样自信而不改变。然而他志向宽广而才略不足,想用纵横家的计策离散权党,反而被权党吞噬,人们都认为他迂阔而惋惜他。嘉靖年间,追赠太常寺卿,谥号文肃。彭时,字纯道,安福人。正统十三年考中进士第一名,授任修撰。第二年,郕王监国,命他与商辂一同入阁参与机务。听到继母去世的消息,他极力辞职,皇帝不准,于是接受任命。脱去布衣官服还不到一年便参与处理重大政务,此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不久升任侍读。景泰元年,因军事稍稍平息,彭时获准服满丧制。但因此触犯了皇帝的旨意。服丧期满后,命他供职翰林院,不再参与内阁事务。更换太子后,升为左春坊大学士。《寰宇通志》编成,升为太常寺少卿,都兼任侍读。

天顺元年,徐有贞既得罪,岳正、许彬相继罢。帝坐文华殿召见时,曰:“汝非朕所擢状元乎?”时顿首。明日仍命入阁,兼翰林院学士。阁臣自三杨后,进退礼甚轻。为帝所亲擢者,唯时与正二人。而帝方向用李贤,数召贤独对。贤雅重时,退必咨之。时引义争可否,或至失色。贤初小忤,久亦服其谅直,曰:“彭公,真君子也。”慈寿皇太后上尊号,诏告天下。时欲推恩,贤谓一年不宜再赦。时曰:“非赦也,宜行优老典。朝臣父母七十与诰敕,百姓八十给冠带,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也。”贤称善,即奏行之。帝爱时风度,选庶吉士。命贤尽用北人,南人必若时者方可。贤以语时。俄中官牛玉宣旨,时谓玉曰:“南士出时上者不少,何可抑之?”已,选十五人,南六人与焉。门达构贤,帝惑之,曰:“去贤,行专用时矣。”或传其语,时矍然曰:“李公有经济才,何可去?”因力直之。且曰:“贤去,时不得独留。”语闻,帝意乃解。帝大渐,口占遗命,定后妃名分,勿以嫔御殉葬,凡四事,付阁臣润色。时读竟,涕下,悲怆不自胜。中官复命,帝亦为陨涕。宪宗即位,议上两宫尊号。中官夏时希周贵妃旨,言钱后久病,不当称太后。而贵妃,帝所生母,宜独上尊号。贤曰:“遗诏已定,何事多言。”时曰:“李公言是也。朝廷所以服天下,在正纲常。若不尔,损圣德非小。”顷之,中官复传贵妃旨:“子为皇帝,母当为太后,岂有无子而称太后者?宣德间有故事。”贤色变,目时。时曰:“今日事与宣德间不同。胡后表让位,退居别宫,故在正统初不加尊。今名分固在,安得为比?”中官曰:“如是何不草让表?”时曰:“先帝存日未尝行,今谁敢草?若人臣阿意顺从,是万世罪人也。”中官厉声怵以危语。时拱手向天曰:“太祖、太宗神灵在上,孰敢有二心!钱皇后无子,何所规利而为之争?臣义不忍默者,欲全主上圣德耳。若推大孝之心,则两宫并尊为宜。”贤亦极言之,议遂定。及将上宝册,时曰:“两宫同称则无别,钱太后宜加两字,以便称谓。”乃尊为慈懿皇太后,贵妃为皇太后。越数日,中官覃包至内阁曰:“上意固如是。但迫于太后,不敢自主,非二公力急,几误大事。”时阁臣陈文默无语,闻包言,甚愧。礼成,进吏部右侍郎,兼学士,同知经筵。成化改元,进兵部尚书,兼官如故。明年秋,乞归省。三年二月诏趣还朝,《英宗实录》成,加太子少保。兼文渊阁大学士。四年,慈懿太后崩,诏议山陵。时及商辂、刘定之言:“太后作配先帝,正位中宫,陛下尊为太后,诏示天下。先帝全夫妇之伦,陛下尽母子之爱,于义俱得。今梓宫当合葬裕陵,主当祔庙,此不易之礼。比闻欲别卜葬地,臣等实怀疑惧。窃谓皇上所以迟疑者,必以今皇太后万寿后,当与先帝同尊,自嫌二后并配,非祖宗制。考之于古,汉文帝尊所生母薄太后,而吕后仍祔长陵。宋仁宗追尊生母李宸妃,而刘后仍祔太庙。今若陵庙之制稍有未合,则有乖前美,贻讥来叶。”于是诸大臣相继言之。帝犹重违太后意,时偕朝臣伏文华门泣请。帝与太后皆感动,始从时议。彗见三台,时等言:“外廷大政固所当先,宫中根本尤为至急。谚云‘子出多母’。今嫔嫱众多,维熊无兆。必陛下爱有所专,而专宠者已过生育之期故也。望均恩爱,为宗社大计。”时帝专宠万贵妃,妃年已近四十,时故云然。又言:“大臣黜陟,宜断自宸衷,或集群臣佥议。不可悉委臣下,使大权旁落。”帝虽不能从,而心嘉其忠。都御史项忠讨满四不利。朝议命抚宁侯硃永将京军往赴。永故难其行,多所邀请。时恶其张大,且度军可无行,第令整装待。会忠驰奏,已围贼石城。帝遣中官怀恩、黄赐偕兵部尚书白圭、程信等至阁议。时曰:“贼四出攻剽,锋诚不可当。今入石城自保,我军围甚固,此困兽易擒耳。”信曰:“安知忠不退师?”时曰:“彼部分已定,何故自退?且今出师,度何时到?”信曰:“来春。”时曰:“如此,益缓不及事。事成败,冬月决矣。”信忿,出危言曰:“忠若败,必斩一二人,然后出师。”众危之,问时何见。曰:“观忠疏曲折,知其能。若闻别遣禁军,将退避不敢任,贼不可知矣。”时惟商辂然其言。至冬,贼果平,人乃大服。改吏部尚书。

译天顺元年,徐有贞获罪后,岳正、许彬相继被罢职。皇帝坐在文华殿召见彭时,说:“你不是朕所擢取的状元吗?”彭时叩头。第二天仍命他入阁,兼任翰林院学士。自三杨以后,内阁大臣的升降待遇很轻慢。被皇帝亲自提拔的,只有彭时和岳正两人。但皇帝当时正重用李贤,多次单独召李贤应对。李贤一向敬重彭时,退朝后一定向他咨询。彭时援引义理争辩可否,有时甚至气得变色。李贤起初稍有抵触,久而久之也佩服他的诚实正直,说:“彭公真是君子。”慈寿皇太后上尊号,诏告天下。彭时想推恩,李贤认为一年不应两次赦免。彭时说:“这不是赦免,应当实行优待老人的典制。朝臣的父母年满七十岁,给以诰敕;百姓年满八十岁,给以冠带,这就是‘尊敬自家的老人并推广到别人家的老人’。”李贤称赞说好,立即奏请实行。皇帝喜爱彭时的风度,选拔庶吉士。命令李贤全部任用北方人,南方人一定要像彭时这样的人才可以。李贤把这话告诉彭时。不久中官牛玉传达旨意,彭时对牛玉说:“南方士人中超过彭时的并不少,怎么可以压制他们?”后来选了十五人,其中南方人有六名。门达诬陷李贤,皇帝受到迷惑,说:“罢去李贤,以后就专门任用彭时了。”有人把这话传给彭时,彭时惊讶地说:“李公有治理国家、经略天下的才能,怎么可以罢去?”于是竭力为李贤申辩。又说:“李贤离开,彭时也不能独自留下。”这些话传到皇帝那里,皇帝的心意才消解。皇帝病势危重,口授遗命,确定后妃名分,不得让嫔妃殉葬,共四件事,交给内阁大臣润色。彭时读完后流下眼泪,悲痛得不能自持。中官回去复命,皇帝也为之流泪。宪宗即位,朝廷商议给两宫上尊号。中官夏时迎合周贵妃的旨意,说钱皇后长期患病,不应称太后;而周贵妃是皇帝的生母,应当单独上尊号。李贤说:“遗诏已经确定,为什么还要多说?”彭时说:“李公说得对。朝廷使天下服从,靠的是纲常正当。如果不这样做,损害圣德不是小事。”不久,中官又传达贵妃的旨意:“儿子做了皇帝,母亲就应当做太后,哪里有没有儿子却称太后的?宣德年间有旧例。”李贤脸色变了,看着彭时。彭时说:“今天的事情与宣德年间不同。胡皇后上表让位,退居别宫,所以正统初年没有加尊号。如今名分本来就确定了,怎么能相提并论?”中官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起草让位表?”彭时说:“先帝在世时尚且没有实行,如今谁敢起草?如果臣下迎合心意、顺从办理,就是万世的罪人。”中官厉声说出威胁的话恐吓他。彭时拱手向天说:“太祖、太宗的神灵在上,谁敢有二心!钱皇后没有儿子,臣有什么可以谋利的,为什么要为此争执?臣按义理不忍沉默,只是想保全皇上的圣德罢了。如果推行大孝之心,应当两宫一同尊崇。”李贤也极力陈述,议论于是确定下来。将要奉上宝册时,彭时说:“两宫同称太后就没有区别,钱太后应当增加两个字,以便称呼。”于是尊钱皇后为慈懿皇太后,尊周贵妃为皇太后。过了几天,中官覃包到内阁说:“皇上的本意本来就是这样。只是迫于太后的压力,不敢自行决定;如果不是两位公卿极力坚持,几乎误了大事。”当时内阁大臣陈文默然无语,听到覃包的话后非常惭愧。礼仪完成后,彭时升任吏部右侍郎,兼任学士,同知经筵事务。成化改元,升任兵部尚书,兼任的官职照旧。第二年秋天,请求回乡省亲。成化三年二月,诏令催促他回朝;《英宗实录》编成,加授太子少保,兼任文渊阁大学士。成化四年,慈懿太后去世,皇帝下诏商议陵墓。彭时与商辂、刘定之说:“太后配享先帝,居中宫正位,陛下尊她为太后,并诏告天下。先帝保全了夫妻之伦,陛下尽到了母子之爱,在道义上都无不妥。如今太后的棺柩应当与先帝合葬于裕陵,神主应当附祭太庙,这是不可改变的礼制。近来听说想另选葬地,臣等实在疑惑恐惧。臣私下认为,皇上之所以迟疑,一定是因为如今的皇太后百年之后,也应当与先帝同受尊崇,担心两位皇后同时配享,不合祖宗制度。考察古代,汉文帝尊奉生母薄太后,而吕后仍然附葬长陵;宋仁宗追尊生母李宸妃,而刘太后仍然附祭太庙。如今如果陵墓和宗庙的制度稍有不合,就会违背前代的美好做法,给后世留下讥议。”于是各位大臣相继进言。皇帝仍然不愿违背太后的心意,彭时便与朝臣一起伏在文华门哭泣请求。皇帝和太后都受到感动,这才采纳彭时等人的意见。彗星出现在三台星附近,彭时等人说:“外朝的大政固然应当优先处理,宫中的根本问题尤其紧急。俗话说‘儿子多了母亲也多’。如今嫔妃众多,却没有生育皇子的征兆,一定是陛下的宠爱有所专注,而受到专宠的人已经过了生育年龄的缘故。希望陛下平均施予恩爱,这是为了宗庙社稷的大计。”当时皇帝专宠万贵妃,贵妃年纪已经接近四十岁,所以彭时故意这样说。他又说:“大臣的升降,应当由皇上亲自裁断,或者召集群臣共同议定。不能全部委托给臣下,使大权旁落。”皇帝虽然不能听从,但心里赞赏他的忠诚。都御史项忠征讨满四失利。朝廷商议,命抚宁侯硃永率京军前往支援。硃永故意以行军为难,提出许多请求。当时朝廷厌恶他把事情说得过于严重,又估计军队可以不必出动,只命令他整装待发。恰好项忠急驰上奏,说已经把贼军包围在石城。皇帝派宦官怀恩、黄赐和兵部尚书白圭、程信等到内阁商议。彭时说:“贼军四处出击抢掠,锋芒确实不可抵挡。如今他们进入石城自保,我军包围得很牢固,这就像困兽,很容易擒获。”程信说:“怎么知道项忠不会撤军?”彭时说:“他的部署已经确定,为什么要自行撤退?况且现在出兵,估计什么时候才能到?”程信说:“明年春天。”彭时说:“这样就更加迟缓,来不及了。事情的成败,冬月就会决定。”程信愤怒了,出言恐吓说:“如果项忠失败,一定先斩一两个人,然后再出兵。”众人都感到害怕,问彭时有什么根据。彭时说:“看项忠奏疏中的曲折陈述,就知道他有能力。如果他听说另派禁军前往,反而会退避,不敢承担责任,那贼军的情况就不可知了。”当时只有商辂认为他说得对。到了冬天,贼军果然平定了,众人才十分佩服彭时。后来改任吏部尚书。

五年得疾在告。逾三月,帝趣赴阁视事,免朝参。是冬,无雪。疏言:“光禄寺采办,各城门抽分,掊克不堪。而献珍珠宝石者,倍估增直,渔竭帑藏。乞革其弊,以惠小民。”帝优诏褒纳。畿辅、山东、河南旱,请免夏税盐钞,及太仆寺赔课马。京师米贵,请发仓储五十万石平粜。并从之。时以旧臣见倚重,遇事争执无所避。而是时帝怠于政,大臣希得见。万安同在阁,结中贵戚畹,上下壅隔,时颇怀忧。七年,疾复作,乞致仕。帝慰留之,不得去。冬,彗复见,时言政本七事:一,毋惑佛事,糜金钱;二,传旨专委司礼监,毋令他人,以防诈伪;三,延见大臣议政事;四,近幸赐予太多,工匠冒官无纪,而重囚死徙者,法不蔽罪。宜戒淫刑僭赏;五,虚怀受谏,勿恶切直;六,戒廷臣毋依违,凡政令失当,直言论奏;七,清理牧马草地,减退势要庄田。皆切中时弊。宁晋伯刘聚为从父太监永诚请封谥,且乞祠额,礼部执故事却之。帝特赐额曰“褒功”,命内阁拟封谥。时等言:“即予永诚,将来守边内臣皆援此陈乞,是变祖宗法自今日始。”或言宋童贯封王,时曰:“贯封王在徽宗末年,岂盛世事耶?”乃寝。时每因灾变上言,或留中,或下所司,多阻隔,悒悒不得志。五年以后,凡七在告,帝辄命医就视,数遣内臣赐赉。十一年正月,以秩满进少保。逾月卒,年六十。赠太师,谥文宪。时立朝三十年,孜孜奉国,持正存大体,公退未尝以政语子弟。有所论荐,不使其人知。燕居无惰容,服御俭约,无声乐之奉,非其义不取,有古大臣风。商辂,字弘载,淳安人。举乡试第一。正统十年,会试、殿试皆第一。终明之世,三试第一者,辂一人而已。除修撰,寻与刘俨等十人进学东阁。辂丰姿瑰伟,帝亲简为展书官。郕王监国,以陈循、高谷荐入内阁,参机务。徐珵倡南迁议,辂力沮之。其冬,进侍读。景泰元年遣迎上皇于居庸,进学士。三年,锦衣指挥卢忠令校尉上变,告上皇与少监阮浪、内使王瑶图复位。帝震怒,捕二人下诏狱,穷治之。忠筮于术者同寅,寅以大义折之,且曰:“此大凶兆,死不足赎。”忠惧,佯狂以冀免。辂及中官王诚言于帝曰:“忠病风,无足信,不宜听妄言,伤大伦。”帝意少解。乃并下忠狱,坐以他罪,降为事官立功。杀瑶,锢浪于狱,事得不竟。太子既易,进兵部左侍郎,兼左春坊大学士如故,赐第南薰里。塞上腴田率为势豪侵据,辂请核还之军。开封、凤阳诸府饥民流济宁、临清间,为有司驱逐。辂忧其为变,请招垦畿内八府闲田,给粮种,民皆有所归。钟同、章纶下狱,辂力救得无死。《寰宇通志》成,加兼太常卿。景帝不豫,群臣请建东宫,不许。将继奏,辂援笔曰:“陛下宣宗章皇帝之子,当立章皇帝子孙。”闻者感动。以日暮,奏未入,而是夜石亨辈已迎复上皇。明日,王文、于谦等被收,召辂与高谷入便殿,温旨谕之,命草复位诏。亨密语辂,赦文毋别具条款。辂曰:“旧制也,不敢易。”亨辈不悦,讽言官劾辂朋奸,下之狱。辂上书自诉《复储疏》在礼部,可覆验,不省。中官兴安稍解之,帝愈怒。安曰:“向者此辈创议南迁,不审置陛下何地。”帝意渐释,乃斥为民。然帝每独念“辂,朕所取士,尝与姚夔侍东宫”,不忍弃之。以忌者,竟不复用。成化三年二月召至京,命以故官入阁。辂疏辞,帝曰:“先帝已知卿枉,其勿辞。”首陈勤学、纳谏、储将、防边、省冗官、设社仓、崇先圣号、广造士法凡八事。帝嘉纳之。其言纳谏也,请召复元年以后建言被斥者。于是罗伦、孔公恂等悉复官。明年,彗星见,给事中董旻、御史胡深等劾不职大臣,并及辂。御史林诚诋辂曾与易储,不宜用,帝不听。辂因求罢。帝怒,命廷鞫诸言者,欲加重谴。辂曰:“臣尝请优容言者,今论臣反责之,如公论何?”帝悦,旻等各予杖复职。寻进兵部尚书。久之,进户部。《宋元通鉴纲目》成,改兼文渊阁大学士。皇太子立,加太子少保,进吏部尚书。十三年进谨身殿大学士。辂为人,平粹简重,宽厚有容,至临大事,决大议,毅然莫能夺。仁寿太后庄户与民争田,帝欲徙民塞外。辂曰:“天子以天下为家,安用皇庄为?”事遂寝。乾清宫门灾,工部请采木川、湖。辂言宜少缓,以存警畏,从之。悼恭太子薨,帝以继嗣为忧。纪妃生皇子,六岁矣,左右畏万贵妃,莫敢言。久之,乃闻于帝。帝大喜,欲宣示外廷,遣中官至内阁谕意。辂请敕礼部拟上皇子名,于是廷臣相率称贺。帝即命皇子出见廷臣。越数日,帝复御文华殿,皇子侍,召见辂及诸阁臣。辂顿首曰:“陛下践祚十年,储副未立,天下引领望久矣。当即立为皇太子,安中外心。”帝颔之。是冬,遂立皇子为皇太子。

译成化五年,彭时得病,请假在家。过了三个月,皇帝催促他到内阁处理政事,并免除朝参。这年冬天,没有下雪。彭时上疏说:“光禄寺采办物品,各城门抽取分成,搜刮勒索,实在不堪。可是进献珍珠宝石的人,却按两倍估价增加价格,几乎把国库搜刮空了。请革除这些弊端,以惠及百姓。”皇帝下优厚的诏书褒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畿辅、山东、河南发生旱灾,彭时请求免除夏税、盐钞以及太仆寺赔偿课额马匹的负担。京师米价昂贵,他请求发放仓储中的五十万石粮食,平价出售。皇帝都听从了。彭时作为旧臣受到倚重,遇到事情便据理力争,从不回避。但当时皇帝懈怠政事,大臣很少能够见到他。万安与彭时同在内阁,却结交受宠的宦官和外戚,使上下隔绝,彭时对此很是忧虑。成化七年,彭时的病再次发作,请求退休。皇帝安慰挽留他,他不能离职。这年冬天,彗星再次出现,彭时谈论政务根本,提出七件事:第一,不要迷信佛事,耗费钱财;第二,传达圣旨应专门委托司礼监,不要让其他人参与,以防欺诈伪造;第三,应召见大臣,商议政事;第四,近臣和受宠幸的人得到的赏赐太多,工匠冒充官员而没有法纪,重囚被判死刑或流徙的,法律又不能涵盖其罪行。应当戒除滥施刑罚、越级赏赐;第五,虚心接受劝谏,不要憎恶言辞恳切率直的人;第六,告诫朝廷大臣不要模棱两可,凡政令不当,都要直言上奏;第七,清理牧马草地,减少退还给权贵要人的庄田。这些意见都切中了当时的弊病。宁晋伯刘聚替他的从父、太监永诚请求封赠谥号,并且请求赐给祠堂匾额,礼部援引旧例拒绝了。皇帝特意赐匾额,题为“褒功”,命内阁拟定封赠和谥号。彭时等人说:“如果现在答应永诚,将来守边的内臣都会援引这个先例提出请求,这就意味着从今天开始改变祖宗的法令。”有人说宋朝童贯曾被封王,彭时说:“童贯封王是在宋徽宗末年,难道那是盛世的事情吗?”于是此事被搁置。彭时每逢灾异就上书进言,有时奏疏被留在宫中不发,有时交给有关部门办理,但往往受到阻隔,因而郁郁不得志。成化五年以后,他总共七次因病请假,皇帝总是命医生到他家诊视,还多次派内臣赏赐财物。成化十一年正月,因任职期满晋升为少保。过了一个月去世,享年六十岁。追赠太师,谥号文宪。彭时在朝廷任职三十年,勤勉不懈地奉事国家,坚持正道而顾全大局,退朝回家后从不把政事谈给子弟听。他有所论奏和荐举,也不让被荐举的人知道。闲居时没有懒散的仪态,衣服车马和日常享用都很俭朴,不接受声色歌舞的奉养,不合道义的东西不取,颇有古代大臣的风范。商辂,字弘载,淳安人。乡试考取第一名。正统十年,会试、殿试都考取第一名。明朝终世,三次考试都得第一的,只有商辂一人。授官修撰,不久与刘俨等十人进入东阁学习。商辂仪表魁伟,皇帝亲自选他担任展书官。郕王监国时,因陈循、高谷推荐而进入内阁,参与机要政务。徐珵倡议迁都南方,商辂竭力阻止。这年冬天,升为侍读。景泰元年,奉命到居庸关迎接上皇,晋升为学士。景泰三年,锦衣卫指挥卢忠命校尉上报变乱,告发上皇与少监阮浪、内使王瑶图谋复位。皇帝震怒,逮捕二人,押入诏狱,严加审讯。卢忠曾向术士同寅占卜,同寅以大义斥责他,并说:“这是大凶之兆,即使死也不足以赎罪。”卢忠害怕了,便假装发狂,希望免罪。商辂和宦官王诚向皇帝进言说:“卢忠患有风病,他的话不值得相信,不应听信妄言,伤害君臣之间的大伦。”皇帝的怒意稍稍缓和。于是把卢忠也押入诏狱,以其他罪名定罪,降为事官,令其立功赎罪。王瑶被杀,阮浪被禁锢在狱中,此事没有追究到底。太子已经更换后,商辂升任兵部左侍郎,仍旧兼任左春坊大学士,赐给他南薰里的宅第。边塞上的肥沃田地大多被权势豪强侵占,商辂请求核查后归还军队。开封、凤阳等府的饥民流徙到济宁、临清一带,却被有关官府驱逐。商辂担心他们因此发生变乱,请求招募他们开垦京畿内八府的闲置田地,发给粮食和种子,使百姓都有归宿。钟同、章纶被下狱,商辂竭力营救,使他们免于一死。《寰宇通志》编成后,加授兼任太常卿。景帝身体不适,群臣请求册立东宫太子,皇帝不允许。商辂准备再次上奏,提笔写道:“陛下是宣宗章皇帝的儿子,应当册立章皇帝的子孙。”听到这话的人都受到感动。由于天色已晚,奏疏还没有呈入宫中,但这天夜里石亨等人已经迎接上皇复位。第二天,王文、于谦等人被逮捕,皇帝召商辂和高谷进入便殿,用温和的诏谕告诉他们,命令他们起草复位诏书。石亨秘密对商辂说,赦文不要另外列出条款。商辂说:“这是旧有制度,我不敢更改。”石亨等人不高兴,暗示言官弹劾商辂结交奸邪,把他投入狱中。商辂上书自我申辩,说《复储疏》在礼部,可以查验,但皇帝没有理会。宦官兴安稍稍为他解释,皇帝反而更加愤怒。兴安说:“从前这些人提出迁都南方的主张,若不审察,置陛下于何地?”皇帝的怒意渐渐消解,于是把商辂斥退为民。但皇帝每次独自想起“商辂是朕亲自选取的士人,曾与姚夔侍奉东宫”,又不忍心完全弃用他。由于受到忌恨他的人排斥,商辂最终还是没有再被任用。成化三年二月,皇帝召商辂到京城,命他以原任官职进入内阁。商辂上疏推辞,皇帝说:“先帝已经知道你是冤枉的,不要再推辞。”商辂首先陈述勤奋学习、采纳劝谏、储备将领、防守边疆、裁减冗官、设置社仓、尊崇先圣名号、扩大造就士人的方法等八件事。皇帝嘉奖并采纳了这些意见。他关于采纳劝谏的建议,是请求召回元年以后因进言而被斥退的人。于是罗伦、孔公恂等人全都恢复官职。第二年,彗星出现,给事中董旻、御史胡深等弹劾不称职的大臣,也牵连到商辂。御史林诚指责商辂曾参与更换太子,不应任用,皇帝没有听从。商辂于是请求罢职。皇帝发怒,命令在朝廷审问这些进言的人,想加重处罚。商辂说:“臣曾经请求宽容进言者,如今他们议论臣,反而要责罚他们,这还把公论放在哪里?”皇帝高兴了,董旻等人各自受杖刑后恢复职务。不久商辂升任兵部尚书。过了很久,升任户部尚书。《宋元通鉴纲目》编成后,改任兼文渊阁大学士。皇太子册立后,加授太子少保,升任吏部尚书。成化十三年,升任谨身殿大学士。商辂为人平和纯厚,简朴持重,宽厚而有容人之量;但遇到大事、裁决重大议论时,却意志坚定,没有人能够改变他的决定。仁寿太后的庄户与百姓争夺田地,皇帝想把百姓迁到塞外。商辂说:“天子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家,哪里还需要设置皇庄呢?”事情于是搁置。乾清宫宫门发生火灾,工部请求到四川、湖广采伐木材。商辂说应当稍微缓办,以保留警戒畏惧之心,皇帝听从了。悼恭太子去世,皇帝为继承人忧虑。纪妃生的皇子已经六岁了,左右近侍畏惧万贵妃,没有人敢说。过了很久,才有人把这件事告诉皇帝。皇帝大喜,想向外廷宣布,派宦官到内阁传达意思。商辂请求下令礼部拟定皇子的名号,于是朝廷大臣相继前来称贺。皇帝立即命皇子出来见朝廷大臣。几天后,皇帝再次驾临文华殿,皇子侍立在旁,召见商辂及各位阁臣。商辂叩头说:“陛下登基十年,太子尚未册立,天下人引颈盼望已经很久了。应当立即册立他为皇太子,以安定内外人心。”皇帝点头同意。这年冬天,终于册立皇子为皇太子。

初,帝召见皇子留宫中,而纪妃仍居西内。辂恐有他患,难显言,偕同官上疏曰:“皇子聪明岐嶷,国本攸系。重以贵妃保护,恩逾己出。但外议谓皇子母因病别居,久不得见。宜移就近所,俾母子朝夕相接,而皇子仍藉抚育于贵妃,宗社幸甚。”由是纪妃迁永寿宫。逾月,妃病笃。辂请曰:“如有不讳,礼宜从厚。”且请命司礼监奉皇子,过妃宫问视,及制衰服行礼。帝皆是之。帝将复郕王位号,下廷议。辂极言王有社稷功,位号当复,帝意遂决。帝建玉皇阁于宫北,命内臣执事,礼与郊祀等,辂等争罢之。黑眚见,疏弭灾八事,曰:番僧国师法王,毋滥赐印章;四方常贡外,勿受玩好;许诸臣直言;分遣部使虑囚,省冤狱;停不急营造,实三边军储;守沿边关隘;设云南巡抚。帝优诏褒纳。中官汪直之督西厂也,数兴大狱。辂率同官条直十一罪,言:“陛下委听断于直,直又寄耳目于群小如韦瑛辈。皆自言承密旨,得颛刑杀,擅作威福,贼虐善良。陛下若谓擿奸禁乱,法不得已,则前此数年,何以帖然无事?且曹钦之变,由逯杲刺事激成,可为惩鉴。自直用事,士大夫不安其职,商贾不安于途,庶民不安于业,若不亟去,天下安危未可知也。”帝愠曰:“用一内竖,何遽危天下,谁主此奏者?”命太监怀恩传旨,诘责厉甚。辂正色曰:“朝臣无大小,有罪皆请旨逮问,直擅抄没三品以上京官。大同、宣府,边城要害,守备俄顷不可缺。直一日械数人。南京,祖宗根本地,留守大臣,直擅收捕。诸近侍在帝左右,直辄易置。直不去,天下安得无危?”万安、刘珝、刘吉亦俱对,引义慷慨,恩等屈服。辂顾同列谢曰:“诸公皆为国如此,辂复何忧。”会九卿项忠等亦劾直,是日遂罢西厂。直虽不视厂事,宠幸如故。谮辂尝纳指挥杨晔贿,欲脱其罪。辂不自安,而御史戴缙复颂直功,请复西厂,辂遂力求去。诏加少保,赐敕驰传归。辂既去,士大夫益俯首事直,无敢与抗者矣。钱溥尝以不迁官,作《秃妇传》以讥辂。高瑶请复景帝位号,黎淳疏驳,极诋辂。辂皆不为较,待之如平时。万贵妃重辂名,出父像,属为赞,遗金帛甚厚。辂力辞,使者告以妃意。辂曰:“非上命,不敢承也。”贵妃不悦,辂终不顾。其和而有执如此。及谢政,刘吉过之,见其子孙林立,叹曰:“吉与公同事历年,未尝见公笔下妄杀一人,宜天之报公厚。”辂曰:“正不敢使朝廷妄杀一人耳。”居十年卒,年七十三。赠太傅,谥文毅。子良臣,成化初进士,官翰林侍讲。刘定之,字主静,永新人。幼有异禀。父授之书,日诵数千言。不令作文,一日偶见所为《祀灶文》。大异之。举正统元年会试第一,殿试及第,授编修。京城大水,应诏陈十事,言:“号令宜出大公,裁以至正,不可苟且数易。公卿侍从,当数召见,察其才能心术而进退之。降人散处京畿者,宜渐移之南方。郡县职以京朝官补,使迭相出入,内外无畸重。荐举之法,不当拘五品以上。可仿唐制,朝臣迁秩,举一人自代,吏部籍其名而简用之。武臣子孙,教以韬略。守令牧养为先务,毋徒取干办。群臣遭丧,乞永罢起复以教孝。僧尼蠹国当严绝。富民输粟授官者,有犯宜追夺。”疏入留中。十三年,弟寅之与乡人相讦,辞连定之。下狱,得白。秩满,进侍讲。景帝即位,复上言十事,曰:自古如晋怀、愍、宋徽、钦,皆因边塞外破,籓镇内溃,救援不集,驯致播迁。未有若今日以天下之大,数十万之师,奉上皇于漠北,委以与寇者也。晋、宋遭祸乱,弃故土,偏安一隅,尚能奋于既衰,以御方张之敌。未有若今日也先乘胜直抵都城。以师武臣之众,既不能奋武以破贼,又不能约和以迎驾。听其自来而自去者也。国势之弱,虽非旦夕所能强,岂可不思自强之术而力行之。臣愚敢略陈所见。近日京军之战,但知坚壁持重,而不能用奇制胜。至前败而后不救,左出而右不随。谓宜仿宋吴玠、吴璘三叠阵法,互相倚恃,迭为救护。至铁骑冲突,必资刀斧以制之。郭子仪破安禄山八万骑,用千人执长刀如墙而进。韩世忠破兀术拐子马,用五百人执长斧,上揕人胸,下斫马足。是刀斧挥霍便捷,优于火枪也。紫荆、居庸二关,名为关塞,实则坦途。今宜增兵士,缮亭障,塞蹊隧。陆则纵横掘堑,名曰“地网”。水则氵猪泉令深,名曰“水柜”。或多植榆柳,以制奔突,或多招乡勇,以助官军。此皆古所尝为,已有明效。往者奉使之臣,充以驿人驵夫,招衅启戎,职此之故。今宜择内蕴忠悃,外工专对,若陆贾、富弼其人者,使备正介之选,庶不失辞辱国。

译起初,皇帝召皇子入宫居住,而纪妃仍住在西内。商辂担心发生其他祸患,又难以公开直说,便和同僚一起上疏说:“皇子聪明而有奇异的禀赋,是国家根本所系。再加上贵妃保护抚养,对他的恩爱超过亲生。但外间议论说,皇子的母亲因病另居,长久不能相见。应当把她迁到离皇子近的地方,使母子早晚能够相见,同时皇子仍由贵妃抚养,这对宗庙社稷实在是大幸。”因此纪妃迁到永寿宫。过了一个月,纪妃病重。商辂请求说:“如果有不测,礼仪上应当从厚办理。”并且请求命司礼监护送皇子,经过纪妃宫中时前去问候探视,以及命皇子穿衰服行礼。皇帝全都认为可行。皇帝准备恢复郕王的王位名号,把此事交给朝廷讨论。商辂极力进言说郕王有社稷之功,王位名号应当恢复,皇帝于是下定决心。皇帝在宫城北面修建玉皇阁,命内臣主持事务,礼仪规格与郊祀相同,商辂等人争相请求停止。出现黑色异常天象,商辂上疏提出八项消弭灾害的措施:番僧、国师、法王等,不要滥赐印章;除四方按常例进贡的物品外,不要接受珍玩;允许各位大臣直言;分别派遣各部官员审察囚犯,减少冤狱;停止不急需的营造工程,充实三边军粮;守卫沿边关隘;设置云南巡抚。皇帝下优厚诏书褒奖并采纳了这些意见。宦官汪直负责西厂时,屡次制造大狱。商辂率领同僚逐条列举汪直的十一项罪状,说:“陛下把审理决断的权力委托给汪直,汪直又把耳目安插在韦瑛等一帮小人中。他们都自称奉有密旨,获得专擅刑杀的权力,擅自施威施恩,残害善良。陛下如果认为这是为了揭发奸邪、禁止动乱,法律实在不得已而为之,那么此前数年为什么一直平安无事?况且曹钦的叛乱,是由于逯杲刺探事情而激成的,可以作为惩戒的鉴戒。自从汪直掌权以来,士大夫不能安居其职,商人不能安行于道路,百姓不能安于本业;如果不赶快除去他,天下的安危就难以预料了。”皇帝恼怒地说:“任用一个宦官,怎么就突然会危及天下?是谁主持上奏这件事的?”皇帝命太监怀恩传旨,责问得非常严厉。商辂神色严正地说:“朝廷官员无论大小,有罪都要请旨逮捕审问;汪直却擅自抄没三品以上京官的家产。大同、宣府是边城要害,守备片刻也不能缺少,汪直一天之内就给几个人戴上刑具。南京是祖宗根本之地,留守大臣却被汪直擅自收捕。各位近侍都在皇帝身边,汪直却动辄更换安置他们。汪直不除去,天下怎么能没有危险?”万安、刘珝、刘吉也一同回答,引经据理,慷慨陈词,怀恩等人终于理屈词穷。商辂回头向同僚道谢说:“各位都这样为国尽力,我商辂还有什么忧虑呢?” 适逢九卿项忠等人也弹劾汪直,这一天西厂于是被撤销。汪直虽然不再管理西厂事务,仍旧受到宠幸。有人诬陷商辂曾收受指挥杨晔的贿赂,想替杨晔脱罪。商辂心中不安,而御史戴缙又称颂汪直的功劳,请求恢复西厂,商辂于是竭力请求离职。皇帝下诏加授他少保,赐敕书,允许他乘驿传车回乡。商辂离开后,士大夫更加低头侍奉汪直,再没有敢与他抗争的人了。钱溥曾因没有升官,写作《秃妇传》来讥讽商辂。高瑶请求恢复景帝的王位名号,黎淳上疏驳斥,极力诋毁商辂。商辂都不予计较,仍像平常一样对待他们。万贵妃看重商辂的名望,拿出父亲的画像,嘱托他写赞文,赠送的金帛非常丰厚。商辂竭力推辞,使者告诉他这是贵妃的意思。商辂说:“不是皇上的命令,我不敢接受。”万贵妃很不高兴,商辂始终不加理会。他就是这样和善而又有操守。商辂辞去政务后,刘吉拜访他,看见他的子孙成群站立,感叹说:“我刘吉和您共事多年,从未见您在笔下妄杀一个人,老天应当厚厚报答您。”商辂说:“我只是正因为不敢让朝廷妄杀一个人罢了。”闲居十年后去世,享年七十三岁。追赠太傅,谥号文毅。他的儿子良臣,成化初年考中进士,官至翰林侍讲。刘定之,字主静,永新人。幼年就有非凡的禀赋。父亲教他读书,他每天诵读数千字。父亲不让他作文,有一天偶然看到他写的《祀灶文》,对此十分惊异。正统元年会试考取第一名,殿试中进士,授官编修。京城发生大水,刘定之奉诏陈述十件事,说:“号令应当出于大公,按照最公正的原则裁定,不可苟且行事而屡屡更改。公卿和侍从,应当经常召见,考察他们的才能和心术,据此决定升降。被安置在京畿各处的投降人员,应当逐渐迁往南方。郡县官职用京官补任,使他们交替出任内外官职,不要造成内外轻重失衡。荐举人才的制度,不应拘限于五品以上官员。可以仿照唐朝制度,朝廷大臣升迁时,荐举一人代替自己,吏部登记姓名后选择任用。武臣的子孙,应当教给他们韬略。守令应把抚养百姓作为首要事务,不要只取能够办事的人。群臣遭遇丧事,请求永远停止起复制度,以教导孝道。僧尼是国家的蛀虫,应当严格禁绝。富民输送粮食而授官的,如有犯罪,应当追夺官职。”奏疏呈上后被留在宫中。正统十三年,他的弟弟寅之与乡人互相争讼,言辞牵连到刘定之。刘定之被下狱,最终查明无罪。任期届满,升为侍讲。景帝即位后,刘定之再次上书陈述十件事,说:自古以来,像晋怀帝、晋愍帝、宋徽宗、宋钦宗,都是因为边塞被外敌攻破,藩镇在内部崩溃,救援不能及时会合,逐渐导致流离迁徙。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凭天下之大、数十万军队,却让上皇身处漠北,把他置于敌寇手中。晋、宋遭遇祸乱,丢弃故土,偏安一隅,尚且还能在衰败之后振作起来,抵御正在强盛的敌人。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瓦剌也先乘胜直抵都城。拥有如此众多的武臣和军队,既不能奋勇作战击破贼军,又不能约定和议迎回上皇,只能听任敌人自行来去。国家势力的衰弱,虽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变强的,难道可以不思考自强的方法并努力实行吗?臣愚昧,冒昧简略陈述自己的见解。近来京军作战,只知道坚守壁垒、持重应敌,却不能出奇制胜。前军败退,后军不能救援;左军出动,右军不能跟随。臣认为应当仿照宋朝吴玠、吴璘的三叠阵法,彼此依托,轮流救护。至于铁骑冲击,必须依靠刀斧加以制服。郭子仪击破安禄山的八万骑兵时,使用一千人手持长刀,像墙一样推进。韩世忠击破兀术的拐子马时,使用五百人手持长斧,上面刺入人的胸部,下面砍马的脚。可见刀斧挥动灵活便捷,胜过火枪。紫荆关、居庸关这两处关隘,名义上是关塞,实际上却是平坦通道。如今应当增加兵力,修缮亭障,堵塞小路和隧道。陆地上纵横挖掘壕沟,称为“地网”;水道上应把泉水蓄深,称为“水柜”。有的地方多种榆树、柳树,以遏制骑兵奔突;有的地方多招募乡勇,以帮助官军。这些都是古人曾经采用过的办法,已经有明显成效。从前奉命出使的臣子,往往由驿站人员和粗鄙的差役充任,招致事端、开启战祸,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如今应当选择内心蕴含忠诚、对外又善于应对专门事务的人,像陆贾、富弼这样的人,作为正式使臣的候选,或许不至于因言辞失当而辱没国家。

臣于上皇朝,乞徙漠北降人,知谋短浅,未蒙采纳。比乘国衅,奔归故土,寇掠畿甸者屡见告矣。宜乘大兵聚集时,迁之南方。使与中国兵民相错杂,以牵制而变化之。且可省俸给,减漕輓,其事甚便。天下农出粟,女出布,以养兵也。兵受粟于仓,受布于库,以卫国也。向者兵士受粟布于公门,纳月钱于私室。于是手不习击刺之法,足不习进退之宜。第转货为商,执技为工,而以工商所得,补纳月钱。民之膏血,兵之气力,皆变为金银以惠奸宄。一旦率以临敌,如驱羊拒狼,几何其不败也!今宜痛革其弊,一新简练之政,将帅踵旧习者诛毋赦。如是而兵威不振者,未之有也。守令朘民,犹将帅之剥兵也。宜严纠考,慎黜陟。犯赃者举主与其罚,然后贪墨者寡,荐举者慎,民安而邦本固矣。古贩缯屠狗之夫,俱足助成帝业。今于谦、杨善亦非出自将门。然将能知将,宜令各举所知,不限门阀。公卿侍从,亦令举勇力知谋之士,以备将材。庶搜罗既广,御侮有人。昔者汉图恢复,所恃者诸葛亮。南宋御金,所恃者张浚。彼皆忠义夙著,功业久立。及街亭一败,亮辞丞相。符离未捷,浚解都督,何则?赏罚明则将士奋也。昨德胜门下之战,未闻摧陷强寇,但迭为胜负,互杀伤而已。虽不足罚,亦不足赏。乃石亨则自伯进侯,于谦则自二品迁一品。天下未闻其功,但见其赏,岂不怠忠臣义士之心乎?可令仍循旧秩,勿躐新阶,他日勋名著而爵赏加,正未为晚。夫既与不忍夺者,姑息之政;既进不肯退者,患失之心。上不行姑息之政,下不怀患失之心,则治平可计日而望也。向者御史建白,欲令大臣入内议政,疏寝不行。夫人主当总揽威权,亲决机务。政事早朝未决者,日御便殿,使大臣敷奏。言官察其邪正而纠劾之,史官直书简册,以示惩劝。此前代故事,祖宗成法也,愿陛下遵而行之。若仅封章入奏,中旨外传,恐偏听独任,致生奸乱,欲治化之成难矣。人主之德,欲其明如日月以察直枉,仁如天地以覆群生,勇如雷霆以收威柄。故司马光之告君,以仁明武为言,即《中庸》所谓知仁勇也。知仁勇非学而能之哉?夫经莫要于《尚书》、《春秋》,史莫正于《通鉴纲目》。陛下留心垂览。其于君也,既知禹、汤、文、武之所以兴,又知桀、纣、幽、厉之所以替,而趋避审矣。于驭内臣也,既知有吕强、张承业之忠,又知有仇士良、陈弘志之恶;于驭廷臣也,既知有萧、曹、房、杜之良,又知有李林甫、杨国忠之奸,而用舍当矣。如是则于知仁勇之德,岂不大有助哉。苟徒如向者儒臣进讲,诵述其善,讳避其恶,是犹恐道路之有陷阱,闭目而过之,其不至于冥行颠仆者几何。今天下虽遭大创,尚如金瓯之未缺。诚能本圣学以见之政治,臣见国势可强,仇耻可雪,兄弟之恩可全,祖宗之制可复,亦何惮而不为此。书奏,帝优诏答之。三年迁洗马。也先使者乞遣报使,帝坚不许。定之疏引故事以请,帝下廷议,竟不果遣。久之,迁右庶子。天顺改元,调通政司左参议,仍兼侍讲。寻进翰林学士。宪宗立,进太常少卿,兼侍读学士,直经筵。成化二年十二月,以本官入直文渊阁,进工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江西、湖广灾,有司方征民赋。定之言国储充积,仓庾至不能容。而此张口待哺之氓,乃责其租课,非圣主恤下意。帝感其言,即命停征。四年进礼部左侍郎。万贵妃专宠,皇后希得见,储嗣未兆。郕王女及笄未下嫁。定之因久旱,并论及之。且请经筵兼讲太祖御制诸书,斥异端邪教,勿令害政耗财。帝留其疏不下。五年卒官。赠礼部尚书,谥文安。定之谦恭质直,以文学名一时。尝有中旨命制元宵诗,内使却立以俟。据案伸纸,立成七言绝句百首。又尝一日草九制,笔不停书。有质宋人名字者,就列其世次,若谱系然,人服其敏博。赞曰:英宗之复辟也,当师旅饥馑之余,民气未复,权奸内讧,柱石倾移,朝野多故,时事亦孔棘矣。李贤以一身搘拄其间,沛然若有余。奖厉人材,振饬纲纪。迨宪、孝之世,名臣相望,犹多贤所识拔。伟哉宰相才也。彭时、商辂侃侃守义,尽忠献纳,粹然一出于正。其于慈懿典礼,非所谓善成君德者欤?辂科名与宋王曾、宋庠埒,德望亦无愧焉。吕原、岳正、刘定之虽相业未优,而原之行谊,正之气概,定之之建白,咸有可称,故以时次,并列于篇。

译臣在上皇朝时,请求把漠北的投降人员迁走,当时有人认为谋划短浅,没有得到采纳。近来他们趁国家遭逢变故,逃回故土,屡次有人报告说他们在京畿附近抢掠。应当趁大军聚集之时,把他们迁往南方。让他们与中原的军民错杂居住,以便牵制和改变他们。而且还可以节省俸禄供给,减少漕运,这件事十分便利。天下的农民生产粮食,妇女织出布匹,用来供养军队;军队从仓库领取粮食,从府库领取布匹,用来保卫国家。从前士兵在官府领取粮食布匹,却把每月应缴的钱交给私人。于是手上不熟悉击刺的方法,脚下不熟悉进退的规律,只是转运货物做商人,掌握技术做工匠,再用经商和做工所得来补交每月的钱。百姓的膏血、士兵的气力,全都变成金银去资助奸邪盗贼。一旦率领这样的军队面对敌人,就像赶着羊去抵挡狼,哪有不失败的?如今应当彻底革除这种弊端,全面更新选拔训练军队的政令;将帅中沿袭旧习的,杀掉也不赦免。像这样做了以后,如果军威还不能振作,是从来没有过的。地方守令搜刮百姓,就像将帅剥削士兵一样。应当严格纠察考核,慎重决定官员的贬黜升迁。犯有贪赃罪的人,荐举他的官员也应一同受罚;这样一来,贪污的人就会减少,荐举人才的人也会谨慎,百姓安定,国家的根本就稳固了。古代贩卖丝织品的人和杀狗屠夫,都足以帮助成就帝王的大业。如今于谦、杨善也不是出身将门。然而将领应当能够识别将领,应该让各人荐举自己所知道的人,不限制门第。公卿和侍从也应当荐举勇猛有力、懂得谋略的人,以储备将领人才。这样或许能够广泛搜罗人才,在抵御外侮时有人可用。过去汉朝谋求恢复国土,所依靠的是诸葛亮;南宋抵御金国,所依靠的是张浚。他们都早已以忠义著名,功业也已经建立。到了街亭一战失败,诸葛亮便辞去丞相之职;符离之战没有取胜,张浚便解除都督职务,为什么呢?因为赏罚分明,将士才会奋勇作战。昨天德胜门下的战斗,没有听说摧毁攻陷强敌,只不过胜负交替,彼此互有杀伤罢了。虽然不值得处罚,也不值得奖赏,但石亨却由伯晋封为侯,于谦则由二品官升为一品官。天下人没有听到他们有什么功劳,只看见他们得到赏赐,这难道不会使忠臣义士寒心吗?可以让他们仍按原来的品秩任用,不要越级登上新的官阶;将来功勋名声显著后再增加爵位赏赐,也并不晚。已经授予而不忍心夺回,是姑息的政策;已经升迁而不肯退回,是害怕失去既得利益的心理。上面不实行姑息政策,下面不怀有患得患失之心,那么天下太平就可以指日而待了。从前御史提出建议,想让大臣进入内廷议政,奏疏却被搁置,没有实行。君主应当总揽威权,亲自决断机要事务。早朝没有决定的政事,应当每天到便殿,让大臣详细奏报;言官考察他们的邪正并加以纠劾;史官如实记在史册上,以显示惩罚和劝勉。这是前代的旧例,也是祖宗形成的制度,希望陛下遵循实行。如果只是把奏章封好递进,靠宫中传出的旨意对外发布,恐怕会造成偏听偏信、独断专行,导致奸邪和混乱,想要成就良好的政治教化就困难了。君主的德行,希望像日月一样明察,能够辨别正直和冤枉;像天地一样仁慈,能够覆盖养育众生;像雷霆一样勇猛,能够收回威权。因此司马光告诫君主时,以仁、明、武为言,也就是《中庸》所说的知、仁、勇。知、仁、勇难道不是学习才能做到的吗?经书没有比《尚书》《春秋》更重要的,史书没有比《通鉴纲目》更正直的。陛下请留心阅读。对于君主来说,既能知道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因什么而兴盛,又能知道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因什么而衰败,那么该趋近什么、避开什么就清楚了。对于驾驭内臣来说,既能知道吕强、张承业的忠诚,又能知道仇士良、陈弘志的邪恶;对于驾驭朝廷大臣来说,既能知道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的贤良,又能知道李林甫、杨国忠的奸邪,那么任用谁、舍弃谁就会恰当。这样一来,对于养成知、仁、勇的德行,难道不是大有帮助吗?如果只是像从前儒臣进讲那样,只诵述古人的善行,忌讳回避他们的恶行,这就像害怕道路上有陷阱,闭着眼睛走过去;这样还能有多少可能不在昏暗中行走而跌倒呢?如今天下虽然遭受重大创伤,却仍像没有缺口的金瓯一样完整。如果确实能够以圣学为根本,把它落实到政治上,臣认为国势可以增强,仇恨耻辱可以洗雪,兄弟之间的恩情可以保全,祖宗的制度可以恢复;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可畏惧而不去做呢?奏疏呈上后,皇帝下优厚的诏书答复他。景泰三年,升任洗马。也先的使者请求派遣回访使者,皇帝坚决不答应。刘定之上疏援引旧例请求,皇帝交给朝廷讨论,最终没有派遣。过了很久,升任右庶子。天顺改元,调任通政司左参议,仍兼任侍讲。不久晋升翰林学士。宪宗即位后,升任太常少卿,兼侍读学士,在经筵值讲。成化二年十二月,以原任官职入值文渊阁,升任工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江西、湖广发生灾害,有关部门正在征收百姓赋税。刘定之说国家储粮充足,仓库甚至已经容纳不下;如今这些张口等待哺食的百姓,却还要责令他们缴纳租税,这不是圣明君主体恤下民的意思。皇帝被他的话感动,立即下令停止征收。成化四年,升任礼部左侍郎。万贵妃专受宠幸,皇后很少能够见到皇帝,储君也没有迹象。郕王的女儿已经到了成年年龄,却还没有出嫁。刘定之借长期旱灾之机,把这些事情一并论奏。他还请求在经筵中兼讲太祖亲自撰写的各部书籍,斥退异端邪教,不要让它们损害政事、耗费财物。皇帝把他的奏疏留在宫中,没有下发。成化五年,任职期间去世。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安。刘定之谦逊恭谨,质朴正直,以文学名重一时。曾有宫中传出的旨意命他作元宵诗,内使退到一旁等待。他靠着案几展开纸张,立即写成七言绝句一百首。又曾一天起草九道制诏,笔不停地书写。有人考问宋人的姓名,他当场列出他们的世代次序,像谱系一样,人们都佩服他的敏捷博学。赞语说:英宗复辟时,正处于军队作战、灾荒饥馑之后,民众元气尚未恢复,权奸在朝廷内部争斗,支柱般的大臣相继倒台,朝廷内外多有变故,时局也非常危急。李贤凭一己之力支撑其间,仍然从容有余。奖掖激励人才,整顿振作纲纪。到了宪宗、孝宗时期,名臣接连出现,其中仍有许多是李贤所识拔的。伟大啊,这就是宰相的才干。彭时、商辂正直地坚持道义,竭尽忠诚进言献策,纯粹出于正道。他们在慈懿皇后的典礼方面,难道不就是所谓善于成就君主德行的人吗?商辂的科举名次与宋代王曾、宋庠相当,德行声望也没有愧对他们。吕原、岳正、刘定之虽然宰辅功业不算优异,但吕原的品行操守、岳正的气节风概、刘定之的建言,都有值得称道之处,所以把他们按彭时的次序编列,一同收入本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