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九十七

译列传第九十七。杨最（顾存仁、高金、王纳言），冯恩（儿子行可、时可，宋邦辅、薛宗铠、会翀），杨爵（浦鋐、周天佐），周怡、刘魁、沈束、沈鍊、杨继盛（何光裕、龚恺、杨允绳、马从谦、孙允中、狄斯彬）。杨最，字殿之，射洪人。正德十二年考中进士。授官工部主事。负责催收山西拖欠的赋税时，怜悯那里百姓贫困，没有等候上奏回复便擅自返回。尚书李鐩弹劾他，皇帝下诏命他重新前往。杨最于是与巡按御史牛天麟极力陈述当年灾害和百姓困苦的情状，请求缓征赋税。皇帝采纳了。历任郎中，治理淮河、扬州一带的水利。正值世宗即位，他上言说：‘宝应氾光湖西南高、东北低。漕运船在湖中航行三十多里，而东北堤岸不超过三尺，阴雨连绵、狂风猛烈时就常常冲决，暗中阻碍漕船，监城、兴化、通州、泰州的良田全都遭受灾害。应当像从前白圭修筑高邮康济湖那样，专门命大臣加修内河，把旧堤培厚作为外部屏障，可以百年无患，这是上策。其次是在沿河种植几重木桩，稍微阻挡风浪，并加高加厚旧堤，不要使它低矮单薄，也足以支撑几年。如果只是堵塞缝隙、修补缺口，苟且希望平安无事，一遇连绵大雨，便会荡然成为巨大的水泽，这是没有办法的下策。’有关部门议定采用其中的中策。出任宁波知府。他请求停止浙江东部进贡钱币，皇帝下诏全部改用白银充纳，百姓认为很方便。多次升任贵州按察使，入朝任太仆卿。世宗喜好神仙之术。给事中顾存仁、高金、王纳言都因直言进谏获罪。适逢方士段朝用把自己炼制的一百多件白金器物通过郭勋进献，说用这些器物盛放饮食、供奉斋醮，就可以招致神仙。皇帝立即召见他交谈，非常高兴。段朝用说：‘皇帝深居宫中，不与外人接触，就可以炼成黄金，得到长生不死的药。’皇帝更加高兴，传谕朝廷大臣让太子监国，说：‘朕暂且休息一两年，像从前一样亲自处理政务。’满朝都惊愕，却不敢说话。杨最上疏抗谏说：‘陛下年纪正壮，竟然颁下这样的圣谕，不过是得到一个方士，想靠服食丹药求取神仙罢了。神仙是住在山中修炼沐浴的人所追求的，哪里有身居皇宫、穿龙袍吃玉食，却能在白天飞升成仙的呢？臣虽然极其愚笨，也不敢奉行这道诏令。’皇帝大怒，立即把他关入诏狱，施以重杖，杖刑尚未结束便死去。杨最死后，太子监国的议论也停止了。第二年，郭勋因罪在狱中病死。段朝用的欺诈伪造被察觉，也被处死。隆庆元年，追赠杨最为右副都御史，谥号忠节。顾存仁，字伯刚，太仓人。嘉靖十一年考中进士。授官余姚知县，征召入朝任礼科给事中。嘉靖十七年冬，上疏陈述五件事。第一件说应扩大宽赦的恩典，赦免杨慎、马录、冯恩、吕经等人。最后说：‘败坏风俗、妨碍农业的事情，没有比佛教更严重的。叶凝秀是什么人，竟敢请求剃度？’皇帝当时正推崇道教的说法。叶凝秀是道士。皇帝认为这是在讥刺自己，又厌恶顾存仁想释放杨慎等人，便责备顾存仁妄称叶凝秀为佛教徒，在朝廷上杖打六十杖，编入军籍，发配边外。他往来塞上，前后将近三十年。穆宗即位，召入任南京通政参议。历任太仆卿。不久退休。顾存仁长期困顿，刚刚得到任用便突然勇于退隐，世人尤其推重他。万历初年去世。高金，石州人。任兵科给事中。嘉靖九年上疏说：‘陛下即位之初，完全斥退法王、国师、佛子，近来又废除姚广孝在太庙的配享。臣常常感叹，大圣人的作为，千古以来没有能够超过的。如今却有真人邵元节，错误地蒙受特别恩宠，反而成为圣德的累赘。邵元节不过是一个道士罢了，有功劳，优厚赏赐金帛就足够了，却加给他崇高的官秩，又赐予他的老师李得晟赠官和祭祀。姚广孝既然不可在太庙配享，这两人就更不应在圣朝受到尊崇。希望削去邵元节的真人称号，并剥夺李得晟的恩恤，这样或许可以使异端[疑似OCR：“ＣＲ”]消退，正道昌盛。’皇帝正想接受长生之术，大怒，立即把他关入诏狱拷打。最终因为他的言论正直，释放了他。不久，他与御史唐愈贤一起核查御用监的财物，弹劾奉御李兴等人侵吞财物的罪状，把他们关进狱中。后来屡次升任，官至苏州兵备副使。王纳言，信阳人。任户科给事中。他请求斥退太常卿陈道瀛等人，因此获罪被关入诏狱，贬为湖广布政司照磨。多次升迁，任陕西佥事。冯恩，字子仁，松江华亭人。幼年丧父，家境贫寒，母亲吴氏亲自督促教育他。长大后，知道努力学习。除夕没有米吃，又遇上下雨，房屋全都漏湿，冯恩仍在床上读书，神色自若。嘉靖五年考中进士，授官行人。出任两广总督王守仁的劳军使者，于是带着礼物拜王守仁为师。升任南京御史。按照旧例，御史有所拘捕审讯，不必备齐案卷便移交刑部；刑部审定案情后，也不再行文回复。冯恩请求尚书仍然回复御史。各曹郎官喧哗争论，说御史把我们当作属吏。冯恩说：‘不敢这样做，只是想了解事情的始末，以便相互查核罢了。’尚书无法反驳。不久，他巡视上江。指挥张绅杀人，他立即依法处死。大计考核朝觐官员时，南京都察院按惯例先行纠察。都御史汪鋐擅权，请求像北台那样，等全部事务办完后才允许列举罪状。冯恩与给事中林土元等人上疏争辩，最终恢复旧例。皇帝采纳内阁大臣的意见，分别修建南郊、北郊祭坛，并且想让皇后在北郊举行亲蚕礼，于是下诏令朝廷大臣各自陈述意见，但诏书中多次斥责提出不同意见的人为邪徒。冯恩上言说：‘臣下进言非常困难，明诏又命令直言进谏，却反而诋毁他们是邪徒，这让人究竟听从什么呢？这不是陛下的本意，一定是身边的奸佞想使自己的说法得到信任，暗中诋毁进谏者罢了。如今士风日益下降，把沉默不言当作老成，把正直敢言当作矫饰激烈，忠直已经很难做到了。如果预先害怕有人提出不同意见，反过来先诋毁他们为邪徒，那么臣下必定彼此附和、异口同声，才可以保身。何况天地合祭已经实行了一百多年，怎么能轻易改变？《礼记》说：“男子不谈论内务，女子不谈论外务。”皇后深居九重宫禁，怎么适宜远出郊野？希望赶快停止这两项议论，不要被好事求宠的人误导。’冯恩起草奏疏时，料想自己会受到重罚。奏疏上奏后，皇帝没有治他的罪，冯恩因此更加感奋。嘉靖十一年冬，彗星出现，皇帝下诏征求直言。冯恩认为天道遥远，人事切近，于是详细指出大臣的忠邪，说：

译大学士李时谨慎谦抑，排解纷乱、拨正祸乱不是他的长处。翟銮依附权势、贪恋俸禄，只会做模棱两可的事。户部尚书许赞谨慎厚道、平和容易相处，虽然缺少果断决策的能力，但不合常规的费用一定不会批准。礼部尚书夏言，积蓄了广博的学问，具有不受拘束的才干，如果能够驾驭任用他，或许可以成为挽救时局的宰相。兵部尚书王宪刚强正直、不肯屈服，通达而有所作为。刑部尚书王时中不懂得进退的时机，委靡不振。工部尚书赵璜廉洁自持，节制谨慎，合乎法度。吏部尚书左侍郎周用才学有余，正直诚信不足。右侍郎许诰议论讲说快捷，学术却迂腐邪僻。礼部左侍郎湛若水聚集门徒讲学，平日的操行不合人心。右侍郎顾鼎臣机警明悟、通达开阔，不拘泥于一己长处，才器足以担任重任。兵部左侍郎钱如京安静而有操守。右侍郎黄宗时虽然擅长文学，却只是借助他人成事。刑部左侍郎闻渊存心正大，处理事务精细周详，可以托付股肱之任。右侍郎朱廷声忠厚踏实、不浮夸，谦逊节制而有操守。工部左侍郎黎奭诙谐浅薄，但才干也有所作为。右侍郎林昂才干器识可取，通达而不固执。又极力论述大学士张孚敬、方献夫和右都御史汪鋐三人的奸邪，说：张孚敬刚愎邪恶、凶险狠毒，嫉妒他人，反复无常。近来都给事中魏良弼已经严厉揭露过他，不必再重复。方献夫表面装作谨慎厚道，内心其实奸诈虚伪。他从前在吏部任职时，偏袒乡亲，报答恩人、报复仇家，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去年假称有病离职，陛下派使者征召他，礼数和诚意都很恳切。他却傲慢懒散，进山读书，直到等到传旨另行任用，才欣然上路。以吏部尚书的身份另行任用，除了入阁还有什么呢？这就是方献夫的病所以痊愈的原因。如今又派他兼掌吏部，他一定会招引朋党，播弄威权恩福，不把国事弄得大坏不会停止。至于汪鋐，则像鬼魅和蜮虫一样，无法比拟。他所仇恨的只有忠良，所图谋的只有报复。今天上奏降某官的职，明天上奏调某官的任；不是他所憎恶的人，就是宰相所憎恶的人。臣没有想到陛下把汪鋐当作心腹，汪鋐竟放肆作奸、谋求私利到了这种极点。况且都察院是纲纪的首要所在。陛下若不早日把他换成忠厚正直的人，万一御史奉命出巡，仿效他的刻薄来求取称职，就会给天下百姓带来祸害，那怎么说得尽呢？所以臣认为，张孚敬是根本上的彗星，汪鋐是心腹中的彗星，方献夫是门庭上的彗星。三颗彗星不除，百官就不会和睦，政事就不会公平，即使想消除灾祸，也不可能了。皇帝看到奏疏大怒，逮捕冯恩，关入锦衣卫狱，追究幕后主使者的姓名。冯恩每天都受到拷打，多次濒临死亡，但言辞始终不改变。只是说御史宋邦辅曾到过南京，谈及朝政以及各位大臣的优劣得失。于是连宋邦辅也一并逮捕入狱，夺去官职。第二年春天，把冯恩移送刑部监狱。皇帝想按诽谤大臣德政的法律给他定罪，置他于死地。尚书王时中等人说：‘冯恩的奏疏对大臣有褒有贬，并不是专门歌颂大臣，应该减轻处罚，改为戍边。’皇帝更加愤怒，说：‘冯恩并不是只指张孚敬三人，而是因为大礼一事仇视君主、目无君上，死有余罪。王时中竟想欺骗公议、出卖狱案吗？’于是剥夺王时中的官职，扣除侍郎闻渊的俸禄，贬郎中张国维、员外郎孙云到极边任杂职，而冯恩最终被判处死刑。冯恩的长子行可年仅十三岁，伏在宫阙之下申诉冤屈。他日夜匍匐在长安街上，看到乘车戴冠的官员经过，便攀住车舆大声呼喊请求营救，最终没有人敢为他说话。当时汪鋐已经升任吏部尚书，王廷相代替他任都御史。王廷相认为冯恩所犯罪名不当，上疏请求宽免，皇帝没有听从。到了朝廷会审时，汪鋐主持记录审判，面向东方坐着，冯恩独自面向宫阙跪着。汪鋐命士卒把他拖到西面，冯恩起身站立，不肯屈服。士卒呵斥他，冯恩愤怒地斥骂士卒，士卒都退缩了。汪鋐说：‘你屡次上疏想杀我，我今天先杀了你。’冯恩斥责说：‘圣明天子在上，你身为大臣，难道想凭私人怨恨杀害言官吗？况且这是什么地方，竟当着百官的面公开说出这种话，怎么毫无顾忌！我死后变成厉鬼也要攻击你。’汪鋐大怒说：‘你以廉洁正直自负，可你在狱中却多次接受别人的馈赠，这是为什么？’冯恩说：‘患难中互相救济，是古代的道义。难道像你一样接受钱财、出卖官爵吗？’于是逐件数说汪鋐的罪行，不停地诋毁他。汪鋐更加愤怒，推开案桌站起来，想殴打冯恩。冯恩的声音也更加严厉。都御史王廷相、尚书夏言援引大体，出面缓解。汪鋐稍稍停止，但仍在判词上署名认定罪情属实。冯恩走出长安门，围观的士人百姓像墙一样密集。大家都叹息说：‘这位御史不但嘴像铁一样硬，他的膝盖、胆量和骨头也全都像铁一样硬。’因此称他为‘四铁御史’。冯恩的母亲吴氏击打登闻鼓申诉冤屈，皇帝没有理会。又过了一年，行可上书请求代父去死，皇帝不准。这年冬天，事情更加紧迫，行可于是刺破手臂，用血写成奏疏，把自己捆起来到宫阙之下，说：“臣的父亲幼年丧父。祖母吴氏守节抚养教育他，使他长大成人，得以做御史。全家都接受俸禄，却没有地方可以报答；因私下忧虑过度，反而陷入死刑。祖母吴氏年已八十多岁，忧伤深重，只剩一息尚存。如果臣父今天死去，祖母吴氏也一定会在今天死去。臣父死了，臣的祖母又死了，臣孤苦无依，必定也不会独自活下去。希望陛下哀怜，把臣置于死刑之中，而赦免臣父，使我们母子二人的性命苟延片刻。陛下杀戮臣，不会伤害臣的心；臣受到杀戮，也不会损害陛下的法令。臣恭敬地伸长脖子等待白刃。”通政使陈经替他把奏疏送入上奏。皇帝看后很是怜悯，命法司重新议论。尚书聂贤和都御史廷相说，先前所引用的律文，与实际情理不相符合，应该使用“奏事不实”律，缴纳赎金后恢复官职，皇帝不准。他们于是说，恩情重而律法轻，请求把他发配到边远地区戍守。皇帝下令准许。于是把他发配戍守雷州。两个月后，鋐也被罢官了。过了六年，遇到赦免才回来。他居家期间，专心在乡里行善。穆宗即位后，录用先朝直言进谏的人。恩年已七十多岁，皇帝就在他家中任命他为大理寺丞，随后退休。又听从有关部门的意见，表彰行可为孝子。恩年八十一岁时去世。行可救父脱离死刑后，过了几年考中乡荐。很久以后，仍未考中进士。参加吏部选官，获得光禄寺署正一职。升任应天府通判，施行政绩良好。他的弟弟时可，隆庆五年考中进士。官职累升至按察使，以文章闻名。宋邦辅，字子相，是东流人。他被罢官回乡后，亲自耕田奉养父母，妻子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儿子上山砍柴、放牧。每逢节令，他便同农夫相聚饮酒，醉后就作歌彼此唱和，高雅的声名震动远近。士大夫登门拜访他时，往往把车马仪仗停在门外，然后才进去。

译薛宗铠，字子修，是行人司正薛侃的侄子。嘉靖二年，他和叔父薛侨一同考中进士。授任贵溪县知县，后补任将乐县知县，调任建阳县知县。他寻找朱熹的后代，使其恢复身份，让他主持祭祀事务。遇到年成饥荒，便发放仓库粮食，先发放后上报。任满考核赴京时，被留在京中任命为礼科给事中；因拖欠赋税又返回任所。到任后，百姓争相缴纳赋税，考课成绩更加优异，于是仍诏令他入任言官。再次升任户科左给事中。吏部尚书汪鋐因私怨斥责王臣等人，宗铠上奏说明他们受到的冤屈。具体事迹见《戚贤传》。后来，汪鋐更加骄横。适逢御史曾翀、戴铣弹劾南京尚书刘龙、聂贤等九人。汪鋐写复奏疏，详细说明应当把他们留下。皇帝召见大学士李时，说：“汪鋐有私心，留下三人却斥退六人。”宗铠又和同僚孙应奎进言：“汪鋐肆意作奸、培植党羽，擅自把持君主的威权和恩罚；巧妙地包庇刘龙等人，对上违背明诏，对下辜负公论，而且放纵两个儿子作奸牟利。”汪鋐上疏辩解并请求退休，皇帝不准。给事中、御史翁溥、曹逵等人又相继弹劾汪鋐。汪鋐再次抗辩，并极力诋毁宗铠等人挟带私怨。曾翀又进言：“汪鋐一经被人论劾，就肆意进行诬陷伤害，诤臣闭口不言已经三年了。堵塞言路，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请求立即依法惩处他。” 皇帝果然罢免了汪鋐的官职，却责备宗铠进言不够早。皇帝又厌恶曾翀“诤臣闭口不言”这句话，把他逮捕交给镇抚司审讯。供词牵连到孙应奎、曹逵和御史方一桂，他们都在宫阙下受杖刑。贬斥宗铠、曾翀、方一桂为平民，削减孙应奎、翁溥、曹逵等人的官阶，调往外地。宗铠、曾翀死于杖刑之下。这时是嘉靖十四年九月初一。隆庆初年，恢复宗铠的官职，追赠太常寺少卿。曾翀，字习之，是霍丘人。凭进士身份授任南京刑部主事，改任御史。他受廷杖后将要死去时，说：“臣所说的话已经实行了，臣死又有什么遗憾！”神色没有改变。隆庆初年，追赠太常寺少卿。杨爵，字伯珍，是富平人。二十岁才开始读书。家里贫穷，便烧柴代替蜡烛。耕作于田垄之上时，总是夹带书本诵读。他的哥哥做小吏，因触犯知县被关进监狱。杨爵投递诉状为哥哥申辩，也被关押。恰逢代理知县到任，杨爵上书申诉冤情。代理知县称他是奇异之才，立即释放他，并资助他买灯油。杨爵更加奋发求学，立志建立非凡的节操。他跟随同郡的韩邦奇游学，于是以学问和品行闻名。嘉靖八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皇帝当时正崇尚修饰礼仪文饰，杨爵出使王府回来后，进言说：“臣奉命出使湖广，看见百姓大多面带菜色，提着筐、拿着刀，割取道路上的死尸来吃。假使周公所制定的礼制全部恢复到今天，又能对这些饥寒交迫、衰弱困苦的百姓有什么补益呢！”奏疏送入后，皇帝下旨赞许。不久，升任御史；因母亲年老，请求回乡奉养。母亲去世后，他在墓旁搭庐守墓，冬月竟有竹笋生长。他推车给田地施肥，妻子在旁边送饭，见到他的人都不知道他曾是御史。服丧期满后，起用为原职。皇帝多年不上朝。年年频繁干旱，早晚举行斋醮，修建雷坛，屡次兴办工程。方士陶仲文被加授宫保，而太仆卿杨最因进谏而死，翊国公郭勋仍受到宠信并掌握权势。嘉靖二十年元旦，天空下了一点雪。大学士夏言、尚书严嵩等作颂文称贺。杨爵抚摸胸口长叹，半夜不能入睡。过了一个多月，才上书极力进谏说：如今全国的形势，就像一个人已经衰弱病重到了极点。腹心和四肢百骸，没有一处不受祸患。即使想要挽救，也无从下手。眼下奔走争逐已经成为风气，贿赂公然流行；遇到灾变却不忧虑，不是祥瑞却称庆祝；进谗奉承、当面谀媚，渐渐流于欺骗蒙蔽。士大夫的风气和民众的心性，已经败坏到了极点。敢于直谏的大臣和正直之士日益远离，而使人快意、任情纵欲的事情，却没有人敢在其中提出异议，这是天下的大忧患。去年从夏天到秋天，一直烈日当空而不下雨。京畿附近千里之内，已经没有秋收的庄稼了。后来整整一个冬天都没有下雪，元日稍稍下了些雪随即就停了。百姓失去了希望，远近忧虑旱灾的心情都一样。这正是应当撤去音乐、减少膳食，忧愁恐惧而不得安宁的时候，可是辅臣等人却把这当作祥瑞，反而加以称颂。欺骗上天、欺骗百姓，难道还不是太过分了吗！翊国公勋，朝廷内外都知道他是大奸臣、大害虫，陛下却宠信他，使他传播邪恶、肆意作害，使群小争相投奔，而善良正直的人退居一旁。这是任用坏人，足以失去人心并导致危乱的第一件事。臣巡视南城，一个月中就有八十人因冻饿而死。五城合计，不知道有多少人。他们谁不是陛下的赤子，只想延续片刻生命却不能做到。然而土木工程十年没有停止。工部所属官员增设到几十人，又派官员到远方修建雷坛。为了一个方士的缘故，榨取百姓的膏血却不知道体恤，这难道还不可以停止吗？何况如今北方敌寇猖獗，内部盗贼又不断发生，再加上连年灾害，上下都已空虚，难道还可以劳苦百姓、浪费财物，结怨于天下吗？这种工程兴办不止，足以失去人心而导致危乱，是第二件事。陛下即位之初，振作精神、积极作为，曾经把《敬一箴》颁示天下。但几年以来，临朝越来越少，讲经筵也荒废了。大小臣民上朝参见、辞谢，都不能见到圣容；陈述政事、答复诏令，也不能听到天子的声音。我担心人心日益懈怠偷安，朝廷内外日益离散，这不是古代盛世君臣共同谋划治理、彼此协力的气象。这种不亲自讲论朝政，足以失去人心而导致危乱，是第三件事。邪门异道迷惑众人，圣明的君王一定诛杀。如今异端言论、奇异服饰列于朝廷宫苑，金印紫绶、赤色绶带竟赏赐给方外之人。保傅的职责本来是坐而论道，如今却把这种职责授予奇邪之徒。流品秩序的混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陛下如果真能每天同公卿贤士讨论治国之道，那么内心端正、品行修养，天地鬼神没有不保佑享受的，哪里用得着这些妖异荒诞、邪妄不实的方术，把它们列入清禁之中，成为圣上自身的累赘呢！臣听说上面有什么爱好，下面必定更加热衷。近来妖人盗贼纷纷兴起，诛杀不停。风声所及，人们开始产生异议。给四方留下笑柄，招致百世讥讽，这不是小事。这种信用方术，足以失去人心而导致危乱，是第四件事。陛下即位之初，广泛延请访问忠臣的谋略，虚心接受进谏。一时之间臣僚们的言论过于激切，获罪的很多。从那以后，臣下震慑于天威，心怀危惧祸患，再没有听说有人冒犯圣颜直言进谏，来为陛下涤荡心志、辅助治理。往年太仆卿杨最进言后丧命，近日赞善罗洪先等人也都因进言而被罢斥。国家体制和治国之道所受的损害太多了。臣并不是替杨最等人惋惜。古今凡是拥有国家的君主，从没有不因为任用敢于进谏者而兴盛、拒绝进谏而灭亡的。忠诚之臣闭口不言，谗谀之人就会交相进用，国家的安危和百姓的忧乐便无从得知。这种阻塞压制言路，足以失去人心而导致危乱，是第五件事。希望陛下念及祖宗创业的艰难，思考今天守成的不易，阅览臣所奏之事，赐令施行，这样国家社稷就万分幸运了。

译在此以前，嘉靖七年三月，灵宝县黄河水变清，皇帝派使者祭祀河神。大学士杨一清、张璁等多次上疏请求庆贺，御史、鄞县人周相抗疏说：“黄河并没有变清，不足以损害陛下的德行。如今喜好谄谀、喜欢制造事端的臣子，把普通现象夸大粉饰。如果佞臣之风一旦开启，献媚的人将会接踵而来。希望停止祭告，也停止称贺；下诏天下臣民不得上奏祥瑞，水灾、旱灾、蝗虫、蝗蝻都要立即上报。”皇帝大怒，把周相交付诏狱拷打，又在朝廷上施以杖刑，贬为韶州经历。各种庆贺典礼也都停止不举行。到了皇帝中年，更加厌恶进言的人，朝廷内外互相告诫，没有人敢触犯禁忌。杨爵的奏疏诋毁祥瑞，而且言辞过于切直。皇帝震怒，立即把他交诏狱拷打，血肉狼藉，用刑具锁住他；他一夜之间死去又苏醒。主管官员请求把他送交法司定罪，皇帝不准，命令把他严密囚禁。狱卒揣摩皇帝的心意深不可测，屏退他的家人，不许送进饮食。他多次接近死亡，却处之泰然。后来主事周天佑、御史浦鋐因营救杨爵，先后被用刑打死在狱中，从此再没有人敢营救他。过了一年，工部员外郎刘魁；又过了一年，给事中周怡，都因进言而一同被关押，历经五年仍未释放。到嘉靖二十四年八月，有神灵降临在扶乩之上。皇帝受到神言感动，立即把三人释放出狱。不到一个月，尚书熊浃上疏说扶乩神仙是荒诞之事。皇帝怒道：“我本来就知道释放杨爵之后，那些胡言乱语、把过错归到我身上的人会纷纷出现。”又命东厂追捕他们。杨爵回到家才十天，校尉就到了。他和家人一起吃完麦饭，便上路。校尉说：“为什么不安排一下家事？”杨爵站在屏风前呼唤妻子说：“朝廷来逮捕我，我要走了。”说完竟头也不回地离去，左右观看的人都流下眼泪。等三人到达，又一同被关进镇抚司监狱，刑具加得更严，饮食多次断绝，恰好得到上天保佑才没有死去。嘉靖二十六年十一月，大高玄殿发生火灾，皇帝在露台祈祷。火光中仿佛有人呼喊“三位忠臣”，于是传诏立即释放他们。杨爵居家两年，一天早晨起床时，大鸟聚集在房舍上。他说：“伯起的祥瑞到了。”果然过了三天就去世了。隆庆初年，恢复他的官职，追赠光禄卿，任用他的一个儿子为官。万历年间，赐谥号“忠介”。杨爵刚入狱时，皇帝命东厂侦察他的言语行动，每五天报告一次。校尉周宣稍微从旁帮助他，受到责罚。第二次报告时，掌管东厂事务的太监徐府上奏报告。皇帝认为密谕不应泄露，徐府也因此受到重罚。杨爵前后被关押七年，每天同周怡、刘魁切磋讨论学问，忘却了自身的困境。他所著的《周易辨说》《中庸解》，就是在狱中写成的。浦鋐，字汝器，是文登人。正德十二年考中进士。授任洪洞县知县，政绩卓异。嘉靖初年，召任御史。刑部尚书林俊离开朝廷，宦官秦文已经被斥退却又重新起用，浦鋐上疏极力争辩。又说武定侯郭勋奸诈贪婪，应当罢免他的兵权。因违背皇帝旨意，被夺俸禄三个月。以奉养母亲为由回乡。母亲丧期满后，起用掌管河南道事务。给事中饶秀在考察中被黜退，揭发浦鋐与同僚张禄、段汝砺、给事中李凤来、考功郎余胤绪谈论省署得失，浦鋐等因此获罪被罢官。居家七年后，朝廷大臣交相推荐他。起用为原官，出任陕西巡按，接连上奏四十多道奏疏。总督杨守礼请求破格提升他，却没有得到答复。杨爵因直言进谏被关进诏狱，浦鋐急忙上疏申救说：“臣认为天下的治乱，在于言路通畅还是闭塞。言路通畅，忠诚的进谏就能得到采纳，政治教化便能成就；言路闭塞，奸邪谄谀之人就会放纵，治国之道便会败坏。御史杨爵因为进言而入狱，长期幽禁，受到的惩罚创伤一定很深。臣巡视富平时，那里的人都说杨爵诚实可信，在乡里孝友，可以成为风俗的表率，有古代贤士的风范。而且杨爵本来就是因为评论郭勋而获罪。如今郭勋的奸恶已经充分暴露，陛下已经依法惩治他，那么杨爵此前的话并不是悖谬妄言。希望陛下扩大天地覆载万物的胸怀，施以日月般的光明，赐予怜悯释放他，使他位列朝廷，杨爵一定能够竭尽忠诚、弥补过失，不辜负自己所学。”奏疏送入后，皇帝大怒，催促锦衣卫骑士逮捕他。陕西百姓远近奔走送行，常常有万人下车，都号哭说：“希望把我们的使君还回来。”浦鋐赴京时，已经生病。到达后，被下诏狱，遭受各种拷打。除夕又被杖打一百，用铁笼囚禁。杨爵迎上去哭他时，浦鋐气息已经断绝，慢慢睁开眼睛说：“这是我的职责，你不要这样。”被关押七天后去世。穆宗即位，按杨爵等人的规格给予抚恤。周天佐，字子弼，是晋江人。嘉靖十四年考中进士。授任户部主事。多次分掌仓场事务，以清廉操守闻名。嘉靖二十年夏四月，九座宗庙发生火灾，皇帝下诏让百官陈述时政得失。周天佐上书说：“陛下因宗庙发生灾变，痛切地自我反省，允许群臣直言过失，这是把灾祸转变为祥瑞的机会。但如今政治上的缺失并不少，而忠言还没有全部听到，这是因为向人表示求言，不如向人展示政治。求言诏书，只是向人表示求言罢了。御史杨爵的案件还没有解决，这就是没有向人展示政治。国家设置言官，就是以进言为职责。杨爵被关押数月，圣上的愤怒更加深重。一会儿说他是小人，一会儿又说他是罪人。如果把竭尽言论、直言进谏的人当作小人，那么缄默不言、逢迎讨好的人成为君子就不难了；如果把秉持正直、献纳忠言的人当作罪人，那么谁不能成为迎合取悦、顺从君意的功臣呢？君主一喜一怒，上天都在注视。陛下因杨爵而发怒，果真合乎上天的心意吗？杨爵不是木石，性命又不可预测，万一突然死去，使诤臣含恨、正直之士寒心，对圣德的损害不小。希望表彰杨爵的忠诚，以此使天下人受到教化。”皇帝看了奏疏，大怒。把他杖打六十，下诏狱关押。周天佐身体一向虚弱，承受不了楚痛。狱吏断绝他的饮食，不到三天就死了，年仅三十一岁。等到他的尸体被抬出监狱时，正值烈日当空，雷声忽然震响，众人都惊得变色。周天佐和杨爵平生并无交往。入狱时，杨爵也只是隔着门扉问候他而已。大兴县百姓有人在灵柩前祭奠，哭得十分悲痛。有人问他，百姓说：“我悲伤的是他的忠诚达到极点，而死得又如此惨酷。”穆宗即位，追赠光禄寺少卿。天启初年，谥号“忠愍”。周怡，字顺之，是太平县人。他还是诸生时，曾说：“鼎镬之刑也不逃避，身处沟壑也不忘本分，这才可以称为士。否则，都是虚伪。”曾向王畿、邹守益求学。嘉靖十七年考中进士，授任顺德府推官。因政绩卓异被举荐，升任吏科给事中。上疏弹劾尚书李如圭、张瓒、刘天和。刘天和退休离去，李如圭回原籍等待查勘，张瓒照旧留任。不久，又弹劾湖广巡抚陆杰、工部尚书甘为霖、采木尚书樊继祖。他立朝仅一年，所攻击的，大多是当权而有势力的大臣。朝廷上许多人侧目而视，周怡却更加奋勇，不顾一切。

译嘉靖二十二年六月，吏部尚书许赞率领属官王与龄、周鈇，揭发大学士翟銮、严嵩的私人党羽之事。皇帝当时正听信严嵩，反而责备许赞，驱逐王与龄等人。周怡上疏说：臣下以尽心报效国家为忠，以协力办成事情为和。从来没有公卿大臣在朝廷争斗、文武大臣在边疆争斗，却还能修治内部、抵御外侮的。大学士翟銮、严嵩与尚书许赞互相诋毁揭发，总兵官张凤、周尚文又同总制侍郎翟鹏、督饷侍郎赵廷瑞交恶，这是最不吉祥的事情，误国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呢？如今陛下每天忙于祈祷祭祀，而四方灾害仍未消除；年年开许输送银两的条例，而府库仍未充实；屡次颁布免除租税的命令，而百姓仍未复苏；不时下令选拔将领、训练士卒，而边境仍不得安宁。对内财物匮乏却兴起各种徭役，对外寇敌横行却使九边耗损。可是翟銮、严嵩倚仗宠信，背公营私，玩弄威权和恩赏，施恩买好、报复怨仇。辅臣如果真能辨明人才贤能与否，就应明确告诉吏部，谁该升用、谁该退黜，不应挟持权势徇私，把人的升降任免掌握在自己手中。严嵩的威势气焰凌驾压迫各部门。凡有人陈奏，都奔走到他的直房门下，先探得他的意思，然后才敢上报陛下。朝廷内外很久以来不怕陛下，只怕严嵩。翟銮卑污软弱、委顿不振，许赞虽然小心谨慎、畏惧恭顺，但不能以正直的气概和严肃的神色消除权贵索取请托的念头，也太柔弱了。况且直言敢谏的臣子，对权臣不利，对朝廷却是大有益处。御史谢瑜、童汉臣因为弹劾严嵩，严嵩都借其他事情给他们定罪。从此进谏争辩的臣子都闭口不言，即使有梼杌、驩兜这样的奸人，又有谁再敢说呢？皇帝看了奏疏大怒，下诏责备他诽谤讥刺，命他对答申辩。在宫阙下杖打他，又两次把他囚禁在诏狱。隆庆元年，起用为原官。尚未赴任，又升为太常寺少卿。他陈述新政五件事，言语多有刺痛权贵近臣之处。当时皇帝身边的亲信正引导皇帝宴饮游乐，因此触犯圣旨，被调出任登莱兵备佥事。给事中岑用宾替周怡申诉，皇帝不接受。改任南京国子监司业。又召回任太常寺少卿，尚未到任便去世。天启初年，追谥“恭节”。刘魁，字焕吾，是泰和人。正德年间考中乡荐。到王守仁门下学习。嘉靖初年，参加吏部选官，获得宝庆府通判一职。历任钧州知州、潮州府同知。所到之处都洁身自守、爱护百姓，扶助树立风俗教化。入朝任工部员外郎，上疏陈述安定国家、抵御祸乱十件事，皇帝赞许并采纳。嘉靖二十一年秋，皇帝听从方士陶仲文的话，在太液池西修建祐国康民雷殿。主管部门迎合皇帝心意，务求宏大奢侈，限定工期严苛急迫。刘魁想进谏，估计必定遭受重祸，先命家人买棺材等待。于是上奏皇帝说：“近来泰享殿、大高玄殿等工程尚未完工。内库积存了多少财物？每年收入多少？一项工程的费用动辄达到亿万。建筑工人穿着绣衣，工匠的等级服色达到朱紫，方士居住的地方竟比拟宫禁。国家财用已经耗尽，百姓力量也已经竭尽，却又做这种不合常理而没有益处的事情，这不是向天下后世显示治理之道的办法。”皇帝震怒，在朝廷上杖打他，把他囚禁在诏狱。当时御史杨爵已经先被逮捕关押，后来给事中周怡也接着入狱，三人多次濒临死亡，却不停地讲诵学问。被关押四年后获释，不久又被追捕。刘魁还未到家，锦衣卫骑士已经先到，把他的弟弟捆起来带走。刘魁在路上听说后，赶快到监狱去，又和杨爵、周怡一同被关押。当时皇帝的怒意不可测，狱吏害怕获罪，把他们逼迫得更加厉害，甚至不许家人送进饮食。但三人仍像以前一样处置，对此没有一点怨尤。又过了三年，三人同杨爵、周怡一起获释，不久刘魁去世。隆庆初年，按照制度追赠并加以抚恤。沈束，字宗安，是会稽人。父亲沈侭，任邠州知州。沈束考中嘉靖二十三年进士，授任徽州府推官，升为礼科给事中。当时大学士严嵩专擅政权。大同总兵官周尚文去世，请求给予抚恤典礼，严嵩阻拦而不予批准。沈束说：“周尚文作为将领，以忠义自许。曹家庄之战，是奇功。虽然已经晋升官阶，却没有[原文‘未▯寿勋’疑有缺字或讹字]充分酬报功勋，应当追赠爵位，使恩泽延及子孙。其他如董旸、江瀚，奋力抗击强敌，继而战死。虽然已经享受庙祀，也应赐予祭奠，以表彰为国战死者的忠诚。如今当权的大臣任意决定赏罚，冒滥之人有的侥幸蒙受恩典，忠勤之人反而被抛弃，靠什么鼓舞士气、激励军心呢？”奏疏上奏后，严嵩大为恼怒，激起皇帝的怒火，把此事交给吏部、都察院议论。闻渊、屠侨等人说沈束没有别的恶意，只是奏疏狂妄，应当治罪。皇帝更加愤怒，夺去闻渊、屠侨的俸禄，把沈束下诏狱。不久，刑部判定沈束奏事不实，缴纳赎金后恢复官职。皇帝特意命令在朝廷上杖打他，仍把他囚禁在诏狱。当时沈束进入言官行列还不到半年。又过了一年，俺答逼近都城。司业赵贞吉因请求宽免沈束而获罪，从此再没有人敢进言。沈束被长期关押，衣食屡次断绝，只是每天读《周易》并作疏解。后来同乡沈炼弹劾严嵩，严嵩怀疑他与沈束同族，是为了报复，便命狱吏把沈炼的手脚锁住。经徐阶劝说，沈炼得以免罪。等到严嵩离职时，沈束已经在狱中十六年了。他的妻子张氏上书说：“臣的丈夫家中有年老的父亲，已经八十九岁，衰弱疾病日益加重，早晨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晚上。从前臣因为沈束没有儿子，替他置办妾潘氏。等到了京师，沈束已经被关入监狱，潘氏发誓终身不再嫁人。于是我们一起寄居旅舍，靠纺织供给丈夫的衣食。岁月积累日久，凄苦悲惨的情状无以复加。想回去奉养公公，却没有钱供给丈夫的稀粥饭食；想留下来照料丈夫，公公又已到了朝夕将尽的时候。辗转思考，进退都没有办法。臣愿意代替丈夫入狱，使丈夫能够送父亲终年，然后仍回来接受关押，这实在是陛下莫大的恩德。”法司也替她请求，皇帝最终没有答应。皇帝深深痛恨进谏的言官，认为仅仅用廷杖、发配戍守还不足以遏制他们的言论，于是长期关押来困辱他们。又每天命狱卒报告他们的言语、饮食和呼吸情况，称为“监帖”。有时没有可报告的事情，即使是玩笑话也上报。一天，喜鹊在沈束面前鸣叫，沈束戏谑地说：“难道喜事也会降临到罪人身上吗？”狱卒把这句话上报，皇帝心有所动。适逢户部司务何以尚上疏营救主事海瑞，皇帝大怒，杖打何以尚，把他囚禁在诏狱，却释放沈束，让他回家。沈束回家时，父亲已经先去世了。他头枕土块、饮水度日，假装疯狂而自我放弃。刚过两个月，世宗去世，穆宗继位。起用他为原官，他没有赴任。服丧期满，召任都给事中。不久升任南京右通政，又以疾病推辞。穿布衣、吃粗食，终老家中。沈束被关押在狱中十八年。等到他出狱时，潘氏仍然是处女，但沈束最终没有儿子。沈炼，字纯甫，是会稽人。嘉靖十七年考中进士。授任溧阳县知县。因性情刚强高傲，触犯御史，被调任茌平县知县。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后来补任清丰县知县，入朝任锦衣卫经历。

译沈炼为人刚正直率，嫉恶如仇，但相当疏放狂傲。每次喝酒，总是张开双腿坐着，放声谈笑，旁若无人。锦衣卫指挥陆炳对他很好。陆炳同严嵩父子交情极深，因此沈炼也多次跟随陆炳参加严世蕃的宴饮。严世蕃借酒虐待宾客，沈炼心中不平，常常反过来对付他，严世蕃害怕，不敢与他较量。适逢俺答侵犯京师，送来书信请求通贡，信中有许多傲慢侮辱的话。朝廷把这件事交给廷臣广泛讨论，国子监司业赵贞吉请求不要答应。廷臣没有人敢赞同赵贞吉，只有沈鍊赞同他。吏部尚书夏邦谟说：“你是什么官职？”沈鍊说：“我是锦衣卫经历沈鍊。大臣不说话，所以由小吏来说。”于是停止了讨论。沈鍊因愤恨国家无人，致使敌寇如此猖狂，上疏请求派万名骑兵护卫陵寝，派万名骑兵护卫通州的军储，同时集合十余万勤王军队，趁敌军懈怠归去时攻击他们，这样可以大获全胜。皇帝没有省察采纳。严嵩地位尊贵而受宠，掌握政权，边疆大臣争相送给他财物。等到出了事故害怕获罪，便更加用车运送金钱贿赂严嵩，贿赂一天比一天加重。沈炼时时握腕叹息。一天，他跟随尚宝丞张逊业饮酒，酒喝到一半谈及严嵩，于是慷慨激愤地辱骂，眼泪流满面。随后上疏说：“去年俺答侵犯边境，陛下奋扬神威，想乘机北伐，这是文武群臣愿意竭力效命的事情。然而制胜必须先有朝廷谋划，朝廷谋划必须先为天下除去奸邪，然后才能平定外寇。如今大学士严嵩，贪婪的本性已经深入膏肓，愚鄙的心肠顽固如铁石。在君主忧虑、臣下受辱的时候，没有听说他延请访问贤能豪杰、咨询平定敌人的方略，只是同儿子严世蕃谋划如何便利自己。对忠诚的谋略就百般阻挠，对谄媚奉承却曲意引进。他索取贿赂、卖官鬻爵，沽取恩宠、结交宾客。朝廷赏一个人，他说：‘是我让他受赏的。’朝廷罚一个人，他说：‘是我让他受罚的。’人人都窥伺严氏父子的好恶，却不知道朝廷的恩威，难道还能忍受说下去吗！姑且举出他最大的罪行来说。收受将帅的贿赂，开启边疆事端，这是第一条；接受各藩王的馈赠，每件事都暗中替他们谋求方便，这是第二条；掌握吏部权力，即使州县小吏也都收钱，导致官场大为败坏，这是第三条。索取巡抚、巡按每年的常例钱财，导致主管官员彼此承奉，而民间百姓的财产日益削减，这是第四条；暗中控制谏官，使他们不敢直言，这是第五条；嫉妒贤能之人，凡是触犯他的心意，必定置之死地，这是第六条；放纵儿子收受财物，使天下积怨，这是第七条；把财物运回家中，每月没有空闲的日子，导致道路和驿站骚扰不宁，这是第八条；长期居于政府，擅自承受宠信而危害政事，这是第九条；不能协助朝廷谋划讨伐，上面使君父忧虑，这是第十条。”于是又一并论述夏邦谟谄媚奉承、贪污纳贿的情状，请求把他们一同罢免斥退，以向天下谢罪。皇帝大怒，把沈炼杖打数十下，贬为保安佃户。沈炼到达后，还没有住处。有个商人询问得知他获罪的缘故，便搬家腾出房屋让他居住。乡里的长老也每天送来柴米，派子弟来向他学习。沈炼把忠义大节讲给他们听，众人都十分高兴。塞外人一向憨直，又逐渐知道严嵩的罪恶，便争相辱骂严嵩来使沈炼痛快。沈炼也非常高兴，每天同他们一起辱骂严嵩父子成为常事。他还把草捆成人形，象征李林甫、秦桧和严嵩，醉后就召集子弟一起用箭射它们。有人骑马登上居庸关口，面向南方指着严嵩辱骂，随后痛哭才回来。这些话渐渐传到京师，严嵩非常怨恨，想着办法报复沈炼。此前，许论任宣府、大同总督时，常常杀害良民冒充功劳，沈炼写信斥责他。后来严嵩党羽杨顺任总督。适逢俺答入侵，攻破应州四十多个堡垒，杨顺害怕获罪，想上报斩获首级来为自己解脱，放纵吏卒拦截杀害逃避兵乱的百姓，比许论更加严重。沈炼写信责备他，言辞更加激烈。又作文章祭奠战死者，其中多有讥刺杨顺的话。杨顺大怒，派私人告诉严世蕃，说沈炼聚集死士练习击剑射箭，意图不可测。严世蕃把这件事交给巡按御史李凤毛办理。李凤毛谎称谢罪说：“确有此事，我已经暗中解散他的党羽了。”后来接替李凤毛的是路楷，也是严嵩党羽。严世蕃嘱咐他同杨顺一起谋划除掉沈炼，并答应给予厚重报酬。两人日夜谋划陷害沈炼的办法。适逢蔚州妖人阎浩等一向以白莲教迷惑众人，出入漠北，泄露边境情况，成为祸患。官军把他们捕获，供词牵连的人很多。杨顺很高兴，对路楷说：“这足以替严公子报仇了。”便把沈炼的姓名混入其中，诬称阎浩等人以沈炼为师，听从他的指挥，将全部案情上报。严嵩父子大喜。前总督许论恰好掌管兵部，最终按照他们上奏的内容复核处理。沈炼在宣府市中被斩，儿子沈襄发配到最边远地区戍守。给杨顺的一个儿子授锦衣卫千户，给路楷等待铨选五品卿寺官职。当时是嘉靖三十六年九月。杨顺说：“严公给我的赏赐太少，难道心里还不满意吗？”于是把沈炼的儿子沈衮、沈褒杖打杀死，又移文追捕沈襄。沈襄到达后，拷问正急，适逢杨顺、路楷因其他事情被逮捕，沈襄才得以免难。后来严嵩失败，严世蕃因罪被处死。临刑时，沈炼在保安教导过的那些正在太学读书的子弟，用一幅帛写上沈炼的姓名和官爵，拿到市中。他们看着严世蕃被砍下头颅后，大声呼喊：“沈公可以瞑目了。”于是痛哭着离去。隆庆初年，皇帝下诏褒奖因进言而获罪的人。追赠沈炼为光禄寺少卿，任用他的一个儿子为官。沈襄于是上书，说明杨顺、路楷杀人媚奸的情状。给事中魏时亮、陈瓒也相继弹劾他们。于是把杨顺、路楷交给吏部治罪，判处死刑。天启初年，谥号“忠愍”。杨继盛，字仲芳，是容城人。七岁时母亲去世。庶母嫉妒他，让他放牛。杨继盛经过乡里的私塾，看见乡里的孩子读书，心里喜欢。于是告诉哥哥，请求跟随塾师学习。哥哥说：“你年纪小，学什么？”杨继盛说：“年幼的人可以放牛，难道就不能学习吗？”哥哥把这件事告诉父亲，父亲允许他学习，但放牛也没有停止。十三岁时，才得以正式跟老师学习。家里贫穷，他更加刻苦自励。考中乡试后，在国子监完成学业，徐阶以丞相身份赏识他。嘉靖二十六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吏部主事。跟随尚书韩邦奇游学，深入思考律吕之学，亲手制作十二律，吹奏时声音完全和谐。韩邦奇非常高兴，把自己所学全部传授给他，杨继盛的名声更加显著。召回改任兵部员外郎。俺答践踏京师时，咸宁侯仇鸾因勤王而受到宠信。皇帝命仇鸾为大将军，依靠他办理抗击敌寇之事。仇鸾内心胆怯，非常害怕敌寇。此时他请求开放互市买马，希望同俺答和好，幸免战争，以巩固自己的恩宠。杨继盛认为国仇尚未洗雪，便仓促议和是向敌人示弱，严重辱没国家，于是上奏说有十条不可、五条谬误。大意是：

译互市，是和亲的别称。俺答践踏我们的陵寝，残杀我们的百姓，这是天下共同的深仇，却先同他讲和。第一不可。过去已经下诏北伐，天下明白知道圣上的意图，日夜征集修整兵器，帮助筹备军粮；忽然改变为讲和，就是对天下失信。第二不可。以堂堂中国同他互市，是冠帽和鞋子颠倒，尊卑倒置。第三不可。国内豪杰争相磨炼，等待施展才能，一旦把他们弃置不用，将来想要号召他们，还有谁会奋起？第四不可。使边镇将帅因为和议的缘故，贪图衣食安逸，松弛废弛军务。第五不可。过去边疆士卒私下同境外往来，官吏通常都裁制禁止；如今却引导他们彼此往来。第六不可。盗贼潜伏草莽，只是害怕国家威势而不敢放肆罢了；如今知道朝廷畏惧怯弱，他们轻视窥伺朝廷的势头必定会逐渐开启。第七不可。俺答往年深入内地，是趁我们没有防备；如果防备一年，却以互市结束，他会认为国家有人吗？第八不可。有时俺答违背约定不来；来了以后，也可能暗中谋划、埋伏军队突然进入；或者今天互市，明天又来侵犯；或者用下等马索取上等马的价钱。第九不可。每年给出的绸帛几十万，换得马匹几万。十年以后，绸帛将供应不上。第十不可。议论的人说：“我们对外开互市来羁縻他，对内修整自己的铠甲兵器。”这是第一种谬误。敌寇的欲望没有满足的时候，这件事最终必然会成为祸端，这是很明显的。如果内部修整武备，哪里还需要羁縻？他们说：“我们暗中互市，以增加自己的马匹。”这是第二种谬误。既然讲和就不交战，马又将用来做什么？况且他难道肯把良马给我们吗？他们说：“互市不停，他就将来进贡。”这是第三种谬误。进贡所需的赏赐无法估量，名义上好听，实际上损失很大。他们说：“俺答以互市为利，必定不会失信。”这是第四种谬误。我们的互市能把他的部众全部供给吗？能相信那些得不到供给的人不会进入内地抢掠吗？他们说：“喜好用兵是不祥之事。”这是第五种谬误。敌人侵犯我们，我们应战抵抗，有什么喜好用兵可说？人的四肢都长了毒疮，毒气每天向内攻入，却因为害怕用药和砭石而不治疗，可以吗？这十条不可、五种谬误，明白而容易看见。只是有人替陛下主持这件事，所以公卿大夫明知其错误却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陛下应当独自果断决断，完全查办那些主张互市的人，发布明诏选拔将领、训练军队。不到十年，臣请求替陛下把俺答的首级悬挂在藁街，向天下万世昭示。奏疏送入后，皇帝内心颇受触动，命仇鸾、成国公朱希忠、大学士严嵩、徐阶、吕本、兵部尚书赵锦、侍郎聂豹、张时彻议论。仇鸾挽起衣袖骂道：“这个小子没有亲眼见过敌寇，难怪把事情看得容易。”各位大臣于是说，派遣官员的命令已经实行，势难中止。皇帝仍然犹豫，仇鸾又递进密疏。于是把杨继盛下诏狱，贬为狄道典史。那里杂居着各族番人，通常很少有人懂得诗书。杨继盛选取一百多个聪明的子弟，聘请三位经学教师教他们。他卖掉自己乘坐的马，拿出妻子的衣服首饰，买田地资助学生。县里有一座煤山，被番人占据，百姓要到二百里外去取柴。杨继盛召来番人劝说，他们都心悦诚服地说：“杨公即使还需要我们的穹庐帐篷，我们也会让给他，何况一座煤山呢？”番民信任爱戴他，称他为“杨父”。不久，俺答多次违背约定入侵，仇鸾的奸恶充分暴露，背上毒疮发作而死，死后还被戮尸。皇帝于是想起杨继盛的话，稍微升任他为诸城县知县。一个多月后，调任南京户部主事，三天后又升任刑部员外郎。这时严嵩最掌权。他痛恨仇鸾压制自己，心里认为杨继盛首先攻击仇鸾是好事，想让他迅速显贵，又改任他为兵部武选司官员。但杨继盛痛恨严嵩超过痛恨仇鸾，而且想到自己从贬谪名册中起用，一年之内四次升官，便想着如何报效国家。到任刚一个月，便起草奏疏弹劾严嵩，斋戒三天后才上奏说：臣是孤立正直、获罪的臣子，承蒙天地般的恩典，得到破格越级提拔。臣早晚恭敬畏惧，想着谋求报答，实在没有什么比请求诛杀奸臣更急迫的了。如今对外的贼寇只有俺答，对内的贼寇只有严嵩；没有除掉内贼，却不可能消灭外贼。去年春天雷声久久不响，占卜说：“大臣专擅政权。”冬天太阳下面出现红色，占卜说：“下面有叛臣。”又有四方地震，日月交相亏蚀。臣认为这些灾害都是严嵩导致的，请把严嵩的十大罪状陈述给陛下。高皇帝废除丞相，设置殿阁大臣，只是用来备咨询、审视诏令草稿罢了。严嵩却俨然把自己当作丞相。凡是府、部上报的题本和复核意见，都先当面向皇帝陈述，然后才起草奏疏。百官请求皇帝裁决，都像赶集一样奔走到他的直房。没有丞相的名分，却拥有丞相的权力。天下只知道有严嵩，不知道有陛下。这是破坏祖宗制定的成法。第一大罪。陛下任用一个人，严嵩就说：“这是我推荐的。”斥退一个人，就说：“这个人不是我的亲信，所以我罢免了他。”陛下宽恕一个人，严嵩就说：“是我救了他。”处罚一个人，就说：“这个人得罪了我，所以我报复他。”他窥伺陛下的喜怒，任意施展威权和恩惠。群臣感激严嵩胜过感激陛下，畏惧严嵩胜过畏惧陛下。这是窃取君主的大权。第二大罪。陛下有了善政，严嵩必定让严世蕃告诉别人：“皇上没有想到这些，是我谋划后才办成的。”又把进呈的揭帖刊刻流传于世，名为《嘉靖疏议》，想让天下把陛下的善政全都归功于严嵩。这是掩盖君主的治国功绩。第三大罪。陛下命令严嵩负责票拟，这本来就是他的职分。严嵩凭什么擅自让儿子严世蕃代替自己票拟？又凭什么约集义子赵文华等人聚在一起代替他票拟？奏疏刚呈上去，皇帝的话就已经传出来了。比如沈炼弹劾严嵩的奏疏，陛下命吕本办理，吕本却暗中送到严世蕃那里，让他拟定后上奏。这是严嵩以臣子的身份窃取君主的权力，严世蕃又以儿子的身份盗用父亲的权柄，所以京城有“大丞相、小丞相”的歌谣。这是放纵奸邪之子僭越窃权，大罪第四条。严效忠、严鹄只是乳臭未干的年轻人，从未涉足军伍。严嵩先让严效忠冒领两广军功，授给他锦衣卫所镇抚的官职。严效忠以患病为由告退，严鹄便承袭了哥哥的职务。后来又冒领琼州军功，升为千户。因此，总督欧阳必进越级掌管工部，总兵陈圭几乎统辖后军都督府，巡按黄如桂也突然升为仅次于太仆寺卿的官员。严嵩既借助私人党羽给他的子孙安排官职，又凭借子孙提拔他的私人党羽。这是冒领朝廷军功，大罪第五条。逆臣仇鸾原先已经下狱定罪，却用三千两黄金贿赂严世蕃，得到推荐，任为大将。仇鸾冒领擒获哈舟丹儿的军功，严世蕃也因此得到加官进秩。严嵩父子曾自夸有能力推荐仇鸾，等知道陛下已经对仇鸾产生疑心，又互相排斥诋毁，以便抹去先前的痕迹。仇鸾勾结贼人，而严嵩、严世蕃又勾结仇鸾。这是引进背叛逆乱的奸臣，大罪第六条。先前俺答深入内地，正是趁他军队疲惫归退时出击的一个大好机会。兵部尚书丁汝夔向严嵩询问计策，严嵩却告诫他不要出战。等丁汝夔被逮捕治罪，严嵩又用议论和营救的话欺骗他。丁汝夔临死时大声喊道：“严嵩误了我！”这是贻误国家的军事机密，大罪第七条。

译郎中徐学诗弹劾严嵩，被革职后，严嵩还想斥退他的哥哥中书舍人徐应丰。给事中厉汝进弹劾严嵩，被贬为典史后，严嵩又借考察之机让吏部削去他的名籍。内外官员中，遭到诬陷伤害的哪里数得清？这是独揽官员升降任免的大权，大罪第八条。凡是文官武将升迁提拔，不论是否合适，只看所送金钱的多少来授予官职。将领武官只得贿赂严嵩，于是不得不盘剥士卒；各级官吏只得贿赂严嵩，于是不得不搜刮百姓。士卒无所安置，百姓流离失所，祸害遍及天下。我担心今天的祸患不在境外，而在国境之内。这是失去天下人心，大罪第九条。自从严嵩掌权以来，风俗发生了巨大变化。行贿的人，即使像盗跖那样的盗贼也能得到推荐；疏懒笨拙的人，即使像伯夷、叔齐那样的贤者也会被贬斥。遵守法度的人被说成迂腐疏懒，善于巧言弥缝的人却被说成有才能。砥砺节操、耿直不阿的人被说成矫情偏激，善于奔走钻营的人被说成精通事务。自古以来风俗的败坏，从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严嵩喜爱财利，天下人便都崇尚贪婪；严嵩喜欢阿谀，天下人便都崇尚谄媚。源头不清洁，水流怎么会澄清？这是败坏天下的风俗，大罪第十条。严嵩有这十条罪，又用五种奸邪手段来助成它。严嵩知道身边侍从能够察知皇帝的意旨，便厚重贿赂他们，和他们结交。凡是陛下的言语、行动和举措，没有不报告给严嵩的。这就使陛下身边的人全成了严嵩的贼党和间谍。通政司主管奏章的接收与传递，严嵩便任用赵文华担任此职。凡有奏疏送到，先送给严嵩看完，然后才送入宫中。王宗茂弹劾严嵩的奏章停留五天才上呈，所以严嵩得以辗转遮掩粉饰。这就使陛下的喉舌成了严嵩贼党的鹰犬。严嵩害怕厂卫侦缉访察，便让儿子严世蕃通过联姻结交他们。陛下试问严嵩孙辈的妻子，都是哪些人的女儿？这就使陛下的爪牙全成了严嵩贼党的亲戚关系。严嵩害怕科道官员多言，进士如果不是他的私人属下，就不能参加中书舍人、行人司的选任；推官、知县如果不通贿赂，就不能参加给事中、御史的选任。选任之后，入朝便用酒席结交欢好，出任地方后又不断互相馈赠。这些人的爱憎，都由严嵩授意他们发为弹劾或攻击的奏章。任职五六年，没有任何建言，却立即升为京卿。群臣忍心辜负国家，也不敢违抗权臣。这就使陛下的耳目全成了严嵩贼党的奴隶。科道官员虽然被笼络，但六部、九卿寺中或许还有徐学诗一类的人，也很令人害怕，于是严世蕃挑选其中有才干声望的人，把他们罗致到门下。凡有事情想要施行，先让人报告严嵩，由他预先安排，彼此联络，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各部堂、司衙门大半都是他的羽翼。这就使陛下的臣工全成了严嵩贼党的心腹。陛下为什么要怜惜一个贼臣，却忍心让百万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呢？至于大学士徐阶，蒙受陛下特别提拔，却也每件事都模棱两可，不敢坚持正道，不能不说是辜负国家。希望陛下听从我的话，察觉严嵩的奸邪。或者召来裕王、景王询问，或者询问各位阁臣。罪重就交司法机关治罪，罪轻就勒令退休。内奸一旦除去，外敌自然也会被消除。即使俺答，也一定会畏惧陛下的圣明决断，不战就丧失胆气。奏疏送入后，皇帝已经发怒。严嵩看到其中有召问裕王、景王的话，欣喜地认为可以抓住这一点定罪，便暗中在皇帝面前构陷。皇帝更加愤怒，把杨继盛下到诏狱，追问他为什么牵扯两位亲王。杨继盛说：“不是两位亲王，还有谁不畏惧严嵩呢！”案件上报后，皇帝于是杖打他一百下，命刑部定罪。侍郎王学益是严嵩的党羽，接受严嵩嘱托，想按“诈传亲王令旨”律判处绞刑，郎中史朝宾坚持反对。严嵩发怒，把史朝宾贬到外地。于是尚书何鳌不敢违抗，最终按照严嵩的意图办成此案，但皇帝仍不想杀杨继盛。杨继盛被拘禁了三年，有人替他向严嵩求情营救。严嵩的党羽胡植、鄢懋卿恐吓他说：“您没见过养虎的人吗？最终会自找祸患。”严嵩点头同意。恰逢都御史张经、李天宠因罪应处死，严嵩揣度皇帝的心意，必定要杀这两人，到了秋审时，便把杨继盛的名字附在奏章末尾一并上奏，得到皇帝批准。杨继盛的妻子张氏跪在宫阙前上书说：“我的丈夫杨继盛误信了市井传闻，还拘泥于书生的见解，于是发表了狂妄的议论。圣明的陛下没有立即杀他，而让他交司法部门议处。两次审理定罪，都蒙受宽厚恩典。如今却忽然把他的名字列入张经奏疏末尾，奉旨处决。我仰想着圣上的德行，连昆虫草木都希望各得其所，难道会吝惜再回顾一次，下诏救助覆盆之下的冤屈吗？如果认为他的罪过深重，确实不可赦免，请立即斩下我和妾的头，代替诛杀丈夫。丈夫即使远赴边疆抵御魑魅般的敌人，也一定能在战场上效死，以报答君父。”严嵩把这封奏疏扣下不奏，杨继盛于是于嘉靖三十四年十月初一在西市被处死，时年四十岁。临刑时作诗说：“浩然正气归于太虚，赤诚之心光照千古。平生尚未报答皇恩，留下忠魂以补偿。”天下人相互传诵，流泪哀悼他。起初，杨继盛将要受杖刑时，有人送给他蚺蛇胆。他拒绝说：“椒山自有胆，要蚺蛇胆做什么！”椒山是杨继盛的别号。等到入狱后，他的伤口十分严重。半夜苏醒过来，便打碎磁碗，用手割下腐肉。腐肉割尽后，筋膜悬挂出来，他又亲手截去。狱卒拿着灯，吓得手发抖，灯几乎坠落，杨继盛却神色自若。朝审时，围观者挤满街道，人人叹息，有人流下眼泪。七年后，严嵩败落。穆宗即位，抚恤前朝直言进谏的群臣，以杨继盛为首，追赠太常少卿，谥号忠愍，赐祭葬，任用他的一名儿子为官。后来又听从御史郝杰的建议，在保定为他建立祠堂，命名为旌忠祠。后来，和杨继盛一起因议论马市获罪的，有何光裕、龚恺。何光裕字思问，梓潼人。嘉靖二十年进士。改任庶吉士，授刑科给事中。他和同官杨上林、齐誉请求召用隐逸人才。皇帝同意了，不久却下令停止。巡视京营时，弹劾尚书路迎，使其罢职。他与给事中谢登之、御史曾佩建议节省财用，使多余的费用大为减少。边疆战事紧急，朝廷命他清理各陵寝的守卫军队，他分条上奏革除弊端七件事，大多得到批准。他多次升迁，任兵科都给事中。都指挥吕元夤因钻营而得到锦衣卫官职，总旗王松冒领军功承袭千户，何光裕都分别上奏揭发。兵部尚书赵锦上疏为他们辩解，皇帝斥责吕元夤，把王松交都察院审讯，并扣罚赵锦等人的俸禄。仇鸾开设马市时，命尚书史道主持。史道顺从俺答的请求，用粮食、豆子交换牛羊。何光裕和御史龚恺等弹劾史道说：“他萎靡退让，一味迁就。马市已经开设，却又请求赐给俺答封号。如今俺答的表章本意在于请求，而史道却说成是谢恩。况且表文并非出自贼人之手。史道不罢免，俺答就会提出无休止的要求，而我们也没有决心一定出战，这会贻误国家大事，影响不小。”当时皇帝正宠信仇鸾，责备何光裕等人借弹劾史道来议论仇鸾、探测朝廷意图。杖打何光裕、龚恺各八十下，其余人扣罚俸禄。何光裕承受不了杖刑，死去。隆庆初年，追赠太常少卿。龚恺受杖刑后，官职照旧。不久，他列举靖江王骄横放纵的情状，上疏请求停止大规模征讨广东的盗寇。最终任湖广副使。龚恺字次元，松江华亭人。嘉靖二十六年进士。

译杨允绳字翼少，松江华亭人。嘉靖二十三年进士。授行人。过了很久，升任兵科给事中。严嵩独自担任首辅时，皇帝下诏让朝廷推举阁员。杨允绳和同官王德、沈束、陈慎提出两件事：选拔辅臣、收录隐逸人才。不久，他奉命会同英国公张溶、抚宁侯朱岳、定西侯蒋传等，在阅武场选拔应当承袭爵位的子弟。指挥郑玺忽然传报敌寇到来，张溶等人都害怕逃走，唯独杨允绳不动，于是上奏揭发此事。郑玺被革职，张溶、朱岳被夺去营务，蒋传等被罚俸，因此杨允绳声名显著。他又弹劾兵部尚书赵廷瑞，使其罢职。任谏官不久，他多次上疏。他说提学宪臣应当选择品行和操守端正的人担任，府、州、县官职应根据各地事务繁简分为三等，这些建议都得到批准。俺答入侵时，朝廷讨论紧急军务。杨允绳请求下令：五军都督府、府军前卫和锦衣卫堂上官，每逢考核选拔军政官员的年份，都分别上疏自陈，听凭科道官员检举遗漏；腾骧四卫和锦衣卫指挥以下官员，听凭兵部考察。皇帝下诏全部采纳，写入法令。后来，他又陈述防御边境四件事，得到批准。再次升任户科左给事中。因称病归乡。过了很久，又起用为原官。嘉靖三十四年九月，他上疏谈论倭患，并推究弊端的根源，说：“近来督抚的命令不能在所属官府实行，并不是因为官位不尊、权力不重。督抚到任，按惯例要贿赂权贵，名叫‘谢礼’；有所奏请，还要送上财物，名叫‘候礼’。等到任期届满谋求升迁，便逃避困难、请求离任；犯了罪想要弥补掩饰，出了事故希望有人包庇遮盖，输送贿赂的道路上车马相连，数额多得无法计算。督抚从所属官员那里搜取，所属官员又从小民那里搜取。所属官员带着感恩讨好的脸色侍奉上级，督抚则厚颜无耻地对待下属。上下相互蒙骗，风俗因此无法振作。不肖官吏又从中侵吞，收一份赋税，层层加派到十份。残存而即将灭绝的百姓必将挺身成为盗贼，陷入忧患的地方不会只在海岛之间。” 这年冬天，他巡视光禄寺。光禄寺丞胡膏虚报物品价格，杨允绳与同事御史张巽言弹劾他。案件下交司法部门查验。胡膏窘迫地说：“玄典隆重，所需用品不敢只拿来充数。杨允绳恨我挑选得太精细，斥责说，醮斋所用之物，能备齐就行，何必精挑细选？他这样欺骗诽谤玄修。”皇帝于是大怒，把杨允绳和胡膏下到诏狱。刑部尚书何鳌判杨允绳按在仪仗内诬告不实律处绞刑，皇帝命仍将杨允绳与张巽言在朝廷上杖打。张巽言被削去三级官阶，胡膏调往外地任职。过了五年，杨允绳最终在西市死去。此前，曾有马从谦因诽谤醮斋而被杖死。穆宗即位，追赠杨允绳为光禄少卿，任用他的一名儿子为官。天启初年，谥号忠恪。胡膏不久因贪污受弹劾，被处死。马从谦字益之，溧阳人。嘉靖十年在顺天乡试中考取第一名。过了三年成为进士，授工部主事。出任治理二洪，取得政绩。改任主客司官员，升尚宝丞，掌管内阁制诰。章圣太后去世，他劝皇帝实行三年丧服制度，皇帝没有答复。不久升为光禄少卿。提督中官杜泰每年侵吞数万，马从谦上奏揭发，杜泰于是诬陷马从谦诽谤。巡视给事中孙允中、御史狄斯彬弹劾杜泰，证实马从谦所说属实。当时皇帝正厌恶别人议论醮斋，而马从谦的奏疏也涉及此事，皇帝发怒，把马从谦和杜泰下到诏狱。主管官员说诽谤没有旁证，皇帝更加愤怒，把马从谦交司法部门，又以孙允中、狄斯彬结党包庇为由，将二人贬为边地杂职。司法部门拟定判马从谦戍守远边，皇帝命在朝廷上杖打八十下，发往烟瘴之地戍守，马从谦最终死于杖下。当时是嘉靖三十一年十二月。过了很久，光禄寺发生火灾，皇帝说：“这是马从谦余孽造成的。”隆庆初年，朝廷抚恤先朝因建言而被杖死的群臣。中官仍记恨马从谦，阻挠此事。给事中王治、御史庞尚鹏竭力争辩。皇帝认为马从谦的罪行就像儿子辱骂父亲一样，最终不许抚恤。孙允中是太原人，后来多次升迁，任应天府丞。狄斯彬是马从谦的同乡。赞语说：古语有句话：“君主仁慈，臣子就正直。”在世宗统治时期，直臣为什么这样多呢！罪重的被公开杀戮，次一等的长期拘禁，最幸运的也只能被贬斥，没有一个能够苟且保全。然而君主的威势更加震撼，士人的气节却没有衰退，触犯皇帝、粉身碎骨的直臣接连不断，无法遏止。看他们遭受灾祸时，仍能泰然处之，足以使顽固怯懦的人知道应当奋发，这正是百余年培养教育所产生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