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三十六
时有上书颂太平者,帝以示诸大臣,皆以为然。士奇独曰:“陛下虽泽被天下,然流徙尚未归,疮痍尚未复,民尚艰食。更休息数年,庶几太平可期。”帝曰:“然。”因顾蹇义等曰:“朕待御等以至诚,望匡弼。惟士奇曾五上章,卿等皆无一言。岂果朝无阙政,天下太平耶?”诸臣惭谢。是年四月,帝赐士奇玺书曰:“往者朕膺监国之命,卿侍左右,同心合德,徇国忘身,屡历艰虞,曾不易志。及朕嗣位以来,嘉谟入告,期予于治,正固不二,简在朕心。兹创制‘杨贞,一印赐卿,尚克交修,以成明良之誉。”寻修《太宗实录》,与黄淮、金幼孜、杨溥俱充总裁官。未几,帝不豫,召士奇与蹇义、黄淮、杨荣至思善门,命士奇书敕召太子于南京。宣宗即位,修《仁宗实录》,仍充总裁。宣德元年,汉王高煦反。帝亲征,平之。师还,次献县之单家桥,侍郎陈山迎谒,言汉、赵二王实同心,请乘势袭彰德执赵王。荣力赞决。士奇曰:“事当有实,天地鬼神可欺乎?”荣厉声曰:“汝欲挠大计耶!今逆党言赵实与谋,何谓无辞?”士奇曰:“太宗皇帝三子,今上惟两叔父。有罪者不可赦,其无罪者宜厚待之,疑则防之,使无虞而已。何遽加兵,伤皇祖在天意乎?”时惟杨溥与士奇合。将入谏,荣先入,士奇继之,阍者不纳。寻召义、原吉入。二人以士奇言白帝。帝初无罪赵意,移兵事得寝。比还京,帝思士奇言,谓曰:“今议者多言赵王事,奈何?”士奇曰:“赵最亲,陛下当保全之,毋惑群言。”帝曰:“吾欲封群臣章示王,令自处何如?”士奇曰:“善,更得一玺书幸甚。”于是发使奉书至赵。赵王得书大喜。泣曰:“吾生矣。”即上表谢,且献护卫,言者始息。帝待赵王日益亲而薄陈山。谓士奇曰:“赵王所以全,卿力也。”赐金币。时交阯数叛。屡发大军征讨,皆败没。交阯黎利遣人伪请立陈氏后。帝亦厌兵,欲许之。英国公张辅、尚书蹇义以下,皆言与之无名,徒示弱天下。帝召士奇、荣谋。二人力言:“陛下恤民命以绥荒服,不为无名。汉弃珠厓,前史以为美谈,不为示弱,许之便。”寻命择使交阯者。蹇义荐伏伯安口辨。士奇曰:“言不忠信,虽蛮貊之邦不可行。伯安小人,往且辱国。”帝是之,别遣使。于是弃交阯,罢兵,岁省军兴巨万。五年春,帝奉皇太后谒陵,召英国公张辅、尚书蹇义及士奇、荣、幼孜、溥,朝太后于行殿。太后慰劳之。帝又语士奇曰:“太后为朕言,先帝在青宫,惟卿不惮触忤,先帝能从,以不败事。又诲朕当受直言。”士奇对曰:“此皇太后盛德之言,愿陛下念之。”寻敕鸿胪寺。士奇老有疾,趋朝或后,毋论奏。帝尝微行,夜幸士奇宅。士奇仓皇出迎,顿首曰:“陛下奈何以社稷宗庙之身自轻?”帝曰:“朕欲与卿一言,故来耳。”后数日,获二盗,有异谋。帝召士奇,告之故。且曰:“今而后知卿之爱朕也。”帝以四方屡水旱,召士奇议下诏宽恤,免灾伤租税及官马亏额者。士奇因请并蠲逋赋薪刍钱,减官田额,理冤滞,汰工役,以广德意。民大悦。逾二年,帝谓士奇曰:“恤民诏下已久,今更有可恤者乎?”士奇曰:“前诏减官田租,户部征如故。”帝怫然曰:“今首行之,废格者论如法。”士奇复请抚逃民,察墨吏,举文学、武勇之士,令极刑家子孙皆得仕进。又请廷臣三品以上及二司官,各举所知,备方面郡守选。皆报可。当是时,帝励精图治,士奇等同心辅佐,海内号为治平。帝乃仿古君臣豫游事,每岁首,赐百官旬休。车驾亦时幸西苑万岁山,诸学士皆从。赋诗赓和,从容问民间疾苦。有所论奏,帝皆虚怀听纳。帝之初即位也,内阁臣七人。陈山、张瑛以东宫旧恩入,不称,出为他官。黄淮以疾致仕。金幼孜卒。阁中惟士奇、荣、溥三人。荣疏闿果毅,遇事敢为。数从成祖北征,能知边将贤否、厄塞险易远近、敌情顺逆。然颇通馈遗,边将岁时致良马。帝颇知之,以问士奇。士奇力言:“荣晓畅边务,臣等不及,不宜以小眚介意。”帝笑曰:“荣尝短卿及原吉,卿乃为之地耶?”士奇曰:“愿陛下以曲容臣者容荣。”帝意乃解。其后,语稍稍闻,荣以此愧士奇,相得甚欢。帝亦益亲厚之,先后所赐珍果、牢醴、金绮衣、币、书器无算。宣宗崩,英宗即位,方九龄。军国大政关白太皇太后。太后推心任士奇、荣、溥三人,有事遣中使诣阁谘议,然后裁决。三人者亦自信,侃侃行意。士奇首请练士卒,严边防,设南京参赞机务大臣,分遣文武镇抚江西、湖广、河南、山东,罢侦事校尉。又请以次蠲租税,慎刑狱,严核百司。皆允行。正统之初,朝政清明,士奇等之力也。三年,《宣宗实录》成,进少师。四年乞致仕。不允。敕归省墓。未几,还。
译当时有人上书歌颂太平,皇帝把奏疏给大臣们看,大家都认为说得对。只有杨士奇说:“陛下的恩泽虽然遍及天下,但是被流放迁徙的人还没有回来,战争创伤还没有恢复,百姓仍然艰难到难以获得食物。再休养几年,或许可以期待太平。”皇帝说:“对。”于是回头对蹇义等说:“朕以至诚对待你们,盼望你们匡正辅弼。只有杨士奇曾五次上章,你们却没有一句话。难道朝廷果真没有失政,天下已经太平了吗?”群臣惭愧谢罪。这年四月,皇帝赐给杨士奇玺书说:“过去朕奉命监国时,卿侍奉左右,与朕同心合德,为国事忘却自身,多次经历艰难险阻,却从未改变志向。自朕继承帝位以来,卿不断进献良策,希望帮助朕实现治理,始终坚定不二,朕全都记在心中。现在创制‘杨贞’一印赐给卿,希望你们彼此共同修养勉励,以成就明君贤臣的美誉。”不久修纂《太宗实录》,杨士奇与黄淮、金幼孜、杨溥都充任总裁官。没过多久,皇帝患病,召杨士奇与蹇义、黄淮、杨荣到思善门,命杨士奇书写敕令,召太子从南京来。宣宗即位,修纂《仁宗实录》,杨士奇仍充任总裁。宣德元年,汉王高煦反叛,皇帝亲自征讨,平定了叛乱。军队返回,驻扎在献县单家桥,侍郎陈山前来迎见,说汉王、赵王二人实际上同谋,请趁势袭击彰德,擒拿赵王。杨荣极力赞成。杨士奇说:“事情应当有事实根据,难道天地鬼神可以欺骗吗?”杨荣厉声说:“你想阻挠大计吗?如今叛党供称赵王确实参与谋划,怎么能说没有理由?”杨士奇说:“太宗皇帝有三个儿子,今天上只有两位叔父。有罪的不能赦免,没有罪的应当厚待;即使怀疑,也只应加以防备,使其不发生祸患罢了。为什么要立即出兵,伤害皇祖在天之意呢?”当时只有杨溥与杨士奇意见相同。两人准备入宫进谏,杨荣先进去,杨士奇随后到,守门人不让他们进入。不久皇帝召蹇义、夏原吉入内,两人把杨士奇的话告诉皇帝。皇帝起初没有治赵王罪的意思,出兵的事情因此搁置。等回到京师,皇帝想起杨士奇的话,对他说:“如今议论的人大多谈赵王的事情,怎么办?”杨士奇说:“赵王是最亲近的亲王,陛下应当保全他,不要被众人的议论迷惑。”皇帝说:“我想把群臣的奏章封好给赵王看,让他自己处置,怎么样?”杨士奇说:“很好,若能再加一封玺书,就更好了。” 于是派使者带着书信送到赵王那里。赵王收到书信非常高兴,哭着说:“我活下来了。”立即上表谢恩,并献出自己的护卫,进言的人这才停止。皇帝对赵王日益亲近,却逐渐疏远陈山。他对杨士奇说:“赵王能够保全,是你的功劳。”于是赏赐金银和彩币。当时交阯多次反叛,朝廷多次发大军征讨,都失败覆没。交阯的黎利派人假意请求立陈氏后裔为王。皇帝也厌倦战争,想答应他。英国公张辅、尚书蹇义以下的大臣都说,答应此事没有名义,只会向天下显示软弱。皇帝召杨士奇、杨荣谋议。两人极力说:“陛下体恤百姓性命,以安抚荒远地区,这并不是没有名义。汉朝放弃珠厓,前代史书把它当作美谈,并不是显示软弱,答应他们就是了。”不久,皇帝命令选择出使交阯的人。蹇义推荐能言善辩的伏伯安。杨士奇说:“言语不能忠实守信,即使到蛮貊之邦也不能实行。伏伯安是小人,此行必将辱没国家。”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另派使者。于是放弃交阯,停止用兵,每年节省军费数万万。宣德五年春,皇帝奉皇太后拜谒陵墓,召英国公张辅、尚书蹇义以及杨士奇、杨荣、金幼孜、杨溥,在行殿朝见太后。太后慰劳他们。皇帝又对杨士奇说:“太后对朕说,先帝在东宫时,只有你不怕触犯忤逆,先帝能够听从,所以没有坏事;她又教诲朕应当接受直言。”杨士奇回答:“这是皇太后高尚德行所发出的言论,希望陛下牢记。”不久,皇帝下敕给鸿胪寺。杨士奇年老有病,上朝有时迟到,不要因此论罪。皇帝曾微服出行,夜里到杨士奇家。杨士奇仓促出来迎接,叩头说:“陛下为什么要以国家社稷、宗庙的重任而轻视自身?”皇帝说:“朕想同你说一句话,所以来了。”几天后,捕获两名盗贼,发现他们另有谋反计划。皇帝召杨士奇,把事情原委告诉他,并说:“从今以后,朕才知道你是爱护朕的。”皇帝因为各地屡遭水旱灾害,召杨士奇商议颁诏宽免抚恤,免除遭灾地区的租税以及官马亏额的赔偿。杨士奇于是请求一并免除拖欠的赋税、柴草钱,减少官田租额,审理积压的冤案,裁减劳役,以扩大皇帝施恩的意思。百姓非常高兴。过了两年多,皇帝对杨士奇说:“抚恤百姓的诏令已经下达很久了,如今还有什么需要抚恤的吗?”杨士奇说:“前次诏令减免官田租税,但户部仍照旧征收。” 皇帝愤怒地说:“立即首先实行这件事,阻挠废止者依法论处。”杨士奇又请求安抚逃亡百姓,查察贪墨官吏,举荐有文学才能和武勇的人,命令即使是被处极刑之人的子孙也都可以出仕进用。又请求三品以上朝廷大臣以及两司官员各自举荐所知之人,作为地方长官和郡守的候选。皇帝都答复准许。当时皇帝励精图治,杨士奇等同心辅佐,天下被称为安定太平。皇帝于是仿照古代君臣一起游乐的做法,每年年初赐百官十日休假。皇帝的车驾也时常到西苑、万岁山游览,各位学士都随从。大家赋诗唱和,皇帝从容询问民间疾苦。大臣有所论奏,皇帝都虚心听取采纳。皇帝刚即位时,内阁有七人。陈山、张瑛凭借过去在东宫任职的旧日恩遇进入内阁,任职不相称,便出任其他官职。黄淮因病退休。金幼孜去世。内阁中只剩下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杨荣性情疏阔开朗而果断刚毅,遇到事情敢于作为。他多次随成祖北征,能够了解边将的贤能与否,险要关塞的险易、远近,以及敌情的顺逆。不过,他也很通晓馈赠之道,边将每年按时送给他良马。皇帝很了解这件事,便询问杨士奇。杨士奇极力说:“杨荣熟悉边防事务,我们比不上他,不应因为小过失而介意。”皇帝笑着说:“杨荣曾经说过你的短处,也说过原吉的短处,你竟然还替他周旋吗?”杨士奇说:“希望陛下把委曲宽容我的心,也用来宽容杨荣。”皇帝的疑虑于是消解。后来,这些话渐渐传开,杨荣因此对杨士奇感到惭愧,两人的关系变得非常融洽。皇帝也更加亲近厚待杨荣,前后赏赐给他的珍贵果品、牛羊酒醴、金织绮罗衣服、财帛、书籍和器物等,多得无法计算。宣宗去世,英宗即位,当时年仅九岁。军国大事都向太皇太后禀报。太后推心置腹地任用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有事便派宦官到内阁商议,然后裁决。三人也自信能担负责任,直率地推行自己的意见。杨士奇首先请求训练士卒、严密边防,设置南京参赞机务大臣,分别派遣文武官员镇守抚治江西、湖广、河南、山东,废除侦事校尉。建议都获准实行。正统初年,朝政清明,是杨士奇等人的力量。正统三年,《宣宗实录》修成,升任少师。四年请求退休,皇帝不允许,下敕让他回乡祭扫祖墓。不久,他返回朝廷。
是时中官王振有宠于帝,渐预外庭事,导帝以严御下,大臣往往下狱。靖江王佐敬私馈荣金。荣先省墓,归不之知。振欲借以倾荣,士奇力解之,得已。荣寻卒,士奇、溥益孤。其明年遂大兴师征麓川,帑藏耗费,士马物故者数万。又明年,太皇太后崩,振势益盛,大作威福,百官小有牴牾,辄执而系之。廷臣人人惴恐,士奇亦弗能制也。士奇既耄,子稷傲很,尝侵暴杀人。言官交章劾稷。朝议不即加法,封其状示士奇。复有人发稷横虐数十事,遂下之理。士奇以老疾在告。天子恐伤士奇意,降诏慰勉。士奇感泣,忧不能起。九年三月卒,年八十。赠太师,谥文贞。有司乃论杀稷。初,正统初,士奇言瓦剌渐强,将为边患,而边军缺马,恐不能御。请于附近太仆寺关领,西番贡马亦悉给之。士奇殁未几,也先果入寇,有土木之难,识者思其言。又雅善知人,好推毂寒士,所荐达有初未识面者。而于谦、周忱、况锺之属,皆用士奇荐,居官至一二十年,廉能冠天下,为世名臣云。次子▯道,以廕补尚宝丞。成化中,进太常少卿,掌司事。杨荣,字勉仁,建安人,初名子荣。建文二年进士。授编修。成祖初入京,荣迎谒马首曰:“殿下先谒陵乎,先即位乎?”成祖遽趣驾谒陵。自是遂受知。既即位,简入文渊阁,为更名荣。同值七人,荣最少,警敏。一日晚,宁夏报被围。召七人,皆已出,独荣在,帝示以奏。荣曰:“宁夏城坚,人皆习战,奏上已十余日,围解矣。”夜半,果奏围解。帝谓荣曰:“何料之审也!”江西盗起,遣使抚谕,而令都督韩观将兵继其后。贼就抚奏至,帝欲赐敕劳观。荣曰:“计发奏时,观尚未至,不得论功。”帝益重之,再迁至侍讲。太子立,进右谕德,仍兼前职,与在直诸臣同赐二品服。评议诸司事宜,称旨,复赐衣币。帝威严,与诸大臣议事未决,或至发怒。荣至,辄为霁颜,事亦遂决。五年,命往甘肃经画军务,所过览山川形势,察军民,阅城堡。还奏武英殿。帝大悦,值盛暑,亲剖瓜啖之。寻进右庶子,兼职如故。明年以父丧给传归。既葬,起复视事。又明年,母丧乞归。帝以北行期迫不许,命同胡广、金幼孜扈从。甘肃总兵官何福言脱脱不花等请降,需命于亦集乃。命荣往甘肃偕福受降,持节即军中封福宁远侯。因至宁夏,与宁阳侯陈懋规画边务。还陈便宜十事。帝嘉纳之。八年从出塞,次胪朐河。选勇士三百人为卫,不以隶诸将,令荣领之。师旋,饷不继。荣请尽以供御之余给军,而令军中有余者得相贷,入塞,官为倍偿。军赖以济。明年乞奔丧,命中官护行。还询闽中民情及岁丰歉,荣具以对。寻命侍诸皇孙读书文华殿。十年,甘肃守臣宋琥言,叛寇老的罕逃赤斤蒙古,且为边患。乃复遣荣至陕西,会丰城侯李彬议进兵方略。荣还奏言:“隆冬非用兵时,且有罪不过数人,兵未可出。”帝从其言,叛者亦降。明年复与广、幼孜从北巡。又明年征瓦剌,太孙侍行。帝命荣以间陈说经史,兼领尚宝事。凡宣诏出令,及旗志符验,必得荣奏乃发。帝尝晚坐行幄,召荣计兵食。荣对曰:“择将屯田,训练有方,耕耨有时,即兵食足矣。”十四年与金幼孜俱进翰林学士,仍兼庶子,从还京师。明年复从北征。十六年,胡广卒,命荣掌翰林院事,益见亲任。诸大臣多忌荣,欲疏之,共举为祭酒。帝曰:“吾固知其可,第求代荣者。”诸大臣乃不敢言。十八年进文渊阁大学士,兼学士如故。明年定都北京。会三殿灾,荣麾卫士出图籍制诰,舁东华门外。帝褒之。荣与幼孜陈便宜十事。报可。二十年,复从出塞,军事悉令参决,赉予优渥。师还,劳将士,分四等赐宴,荣、幼孜皆列前席,受上赏。已,复下诏征阿鲁台。或请调建文时江西所集民兵。帝问荣。荣曰:“陛下许民复业且二十年,一旦复征之,非示天下信。”从之。明年从出塞,军务悉委荣,昼夜见无时。帝时称“杨学士”,不名也。又明年复从北征。当是时,帝凡五出塞,士卒饥冻,馈运不继,死亡十二三。大军抵答兰纳木儿河,不见敌。帝问群臣当复进否,群臣唯唯,惟荣、幼孜从容言宜班师。帝许之。还次榆木川,帝崩。中官马云等莫知所措,密与荣、幼孜入御幄议。二人议:六师在外,去京师尚远,秘不发丧。以礼敛,熔锡为椑,载舆中。所至朝夕进膳如常仪,益严军令,人莫测。或请因他事为敕,驰报皇太子。二人曰:“谁敢尔!先帝在则称敕,宾天而称敕,诈也,罪不小。”众曰:“然。”乃具大行月日及遗命传位意,启太子。荣与少监海寿先驰讣。既至,太子命与蹇义、杨士奇议诸所宜行者。
译当时,中官王振受到皇帝宠信,逐渐干预外廷政事,引导皇帝严厉驾驭臣下,大臣常常被投入狱中。靖江王朱佐敬私下送给王荣黄金。王荣先去祭扫祖墓,回来时不知道这件事。王振想借此倾覆王荣,杨士奇竭力为他解脱,事情才作罢。不久王荣去世,杨士奇、杨溥更加孤立。第二年,朝廷大举出兵征讨麓川,国库耗费巨大,军士和战马死去数万人。又过一年,太皇太后去世,王振的势力更加壮大,大肆行使威权,百官稍有抵触,便立即将其逮捕拘禁。朝廷大臣人人恐惧不安,杨士奇也无法制止他。杨士奇年老以后,儿子杨稷傲慢凶狠,曾经侵凌残暴,杀害人命。言官接连上章弹劾杨稷。朝廷议论后没有立即依法处理,而是把弹劾奏章封好给杨士奇看。又有人揭发杨稷横暴虐待的几十件事,于是将他交司法机关审理。杨士奇因年老患病请假在家。皇帝担心伤害杨士奇的心意,下诏安慰勉励他。杨士奇感动得流泪,忧愁得不能起身。正统九年三月去世,享年八十岁。追赠太师,谥号文贞。有关官署这才议定处死杨稷。当初,正统初年,杨士奇说瓦剌逐渐强盛,将成为边境祸患,而边军缺少马匹,恐怕不能抵御。他请求从附近太仆寺关领马匹,西番进贡的马也全部拨给边军。杨士奇去世不久,也先果然入侵,发生了土木之变,有见识的人都想起他说过的话。杨士奇一向善于识人,喜欢推举提拔寒士,所推荐并得到任用的人中,有些起初连面都没有见过。而于谦、周忱、况钟这一类人,都是因杨士奇推荐而被任用,任官达一二十年,清廉能干,冠绝天下,成为当时著名的大臣。他的次子▯道,因父亲的恩荫补任尚宝丞。成化年间,升任太常少卿,掌管司中事务。杨荣,字勉仁,建安人,起初名叫子荣。建文二年考中进士,授任编修。成祖初入京城时,杨荣在马前迎接拜见,说:“殿下是先去拜谒皇陵,还是先即皇帝位?”成祖立即催促车驾前往拜谒皇陵。从此便受到成祖的知遇。成祖即位后,选拔他进入文渊阁,并为他改名为荣。同在内阁值班的七人中,杨荣最年轻,机警敏捷。一天晚上,宁夏上报被敌军包围。皇帝召见七人时,其他人都已经出去,只有杨荣还在,皇帝把奏报给他看。杨荣说:“宁夏城坚固,那里的人都熟悉作战;奏报送上来已经十多天了,包围应该已经解除了。”半夜时,果然奏报说包围已经解除。皇帝对杨荣说:“你怎么料得这样准确!”江西盗贼起事,朝廷派使者前去招抚晓谕,又命都督韩观率兵跟在后面。盗贼接受招抚的奏报送到,皇帝想下敕书慰劳韩观。杨荣说:“按照奏报发出的时间计算,韩观当时还没有到达,不能论他的功劳。”皇帝更加器重他,再次升迁至侍讲。太子册立后,升任右谕德,仍兼任原职,并与在内直值班的大臣一同获赐二品官服。他评议各司事务,合乎皇帝旨意,皇帝又赐给他衣服和财物。皇帝威严,和大臣议事有时不能决定,甚至会发怒。杨荣一来,皇帝往往便和颜悦色,事情也就随即决定了。永乐五年,命他前往甘肃筹划军务。他经过各地时,观察山川地势,察看军队和百姓,巡视城堡。回来后在武英殿奏报,皇帝非常高兴。当时正值盛暑,皇帝亲自剖瓜给他吃。不久升任右庶子,仍兼任原职。第二年因父亲去世,获得驿传回乡。安葬父亲后,被起用复职。又过一年,母亲去世,他请求回乡。皇帝因北行日期临近而不准,命他与胡广、金幼孜一同随从。甘肃总兵官何福报告说,脱脱不花等人请求投降,正在亦集乃等待命令。皇帝命杨荣前往甘肃,与何福一起接受投降,并持节在军中册封何福为宁远侯。于是他到宁夏,与宁阳侯陈懋谋划边防事务。回来后陈奏十条有利于国事的建议,皇帝嘉许并采纳了。永乐八年,他随皇帝出塞,驻扎在胪朐河。皇帝选三百名勇士作为卫队,不隶属于各位将领,命杨荣统领他们。军队回师时,粮饷接济不上。杨荣请求把供给皇帝的物资中剩余的全部拨给军队,并让军中有余粮的人相互借贷;入塞以后,由官府加倍偿还。军队因此得以渡过难关。第二年,他请求奔赴父亲丧礼,皇帝命中官护送他。回来后,皇帝询问福建一带百姓的情况以及当年丰收还是歉收,杨荣一一作了回答。不久,命他在文华殿侍奉皇孙们读书。永乐十年,甘肃守臣宋琥说,叛贼老的罕逃到了赤斤蒙古,并且将成为边境祸患。于是又派杨荣到陕西,与丰城侯李彬共同商议进兵方略。杨荣回来奏报说:“隆冬不是用兵的时候,而且有罪的不过几个人,军队不可出动。”皇帝听从了他的话,叛乱者也投降了。第二年,他又与胡广、金幼孜随从皇帝北巡。又过一年,朝廷征讨瓦剌,太孙随行。皇帝命杨荣在间暇时陈说经史,并兼管尚宝司事务。凡是宣读诏书、发布命令,以及旗帜、符验等事,都必须等杨荣奏报后才能发出。皇帝曾在夜晚坐于行军帐篷中,召杨荣商议军队粮食问题。杨荣回答说:“选择将领实行屯田,训练有方法,按时耕种,那么军粮自然就足够了。”永乐十四年,他与金幼孜一同升任翰林学士,仍兼任庶子,随皇帝回到京师。第二年又随皇帝北征。永乐十六年,胡广去世,皇帝命杨荣掌管翰林院事务,更加亲近信任他。许多大臣忌恨杨荣,想疏远他,便共同推举他担任祭酒。皇帝说:“我当然知道他能够胜任,只是想问谁可以代替杨荣。”大臣们于是再也不敢说话。永乐十八年,杨荣升任文渊阁大学士,仍兼任翰林学士。第二年确定都城在北京。适逢三大殿发生火灾,杨荣指挥卫士把图籍、制诰搬出,抬到东华门外。皇帝嘉奖了他。杨荣与金幼孜陈奏十条有利于国事的建议,皇帝批复准行。永乐二十年,他又随皇帝出塞,军中事务全都命他参与决断,皇帝对他的赏赐十分优厚。军队回来后,皇帝慰劳将士,分为四等赐宴,杨荣、金幼孜都列在前席,接受上等赏赐。不久,皇帝又下诏征讨阿鲁台。有人请求征调建文年间在江西召集的民兵,皇帝询问杨荣。杨荣说:“陛下允许百姓恢复生产已经将近二十年,若突然再次征用他们,就不是向天下显示信用。”皇帝听从了。第二年,杨荣随皇帝出塞,军务全部委托给他,皇帝昼夜召见他,没有固定时间。皇帝当时称他为“杨学士”,而不直呼其名。又过一年,他再次随皇帝北征。当时皇帝一共五次出塞,士卒饥饿寒冷,粮运接济不上,死去的达到十分之二三。大军抵达答兰纳木儿河,却没有见到敌人。皇帝问群臣是否应当继续前进,群臣只是唯唯诺诺,只有杨荣、金幼孜从容地说应当回师。皇帝答应了。回师途中驻扎在榆木川,皇帝去世。中官马云等人不知所措,秘密与杨荣、金幼孜进入御帐商议。二人商议说:六军都在外面,距离京师还很远,应当秘不发丧。按照礼制入殓,把锡熔化铸成内棺,装载在车中。所到之处,早晚照常进膳,军令反而更加严厉,使人无法测知实情。有人请求借其他事情发布敕书,迅速报告皇太子。二人说:“谁敢这样做!先帝在世时才称为敕,先帝升天后还称敕,就是欺诈,罪责不小。”众人说:“对。”于是将皇帝去世的日期以及遗命传位的意思写好,启奏太子。杨荣与少监海寿先骑马赶去报丧。到达后,太子命他们与蹇义、杨士奇商议各项应当办理的事情。
仁宗即位,进太常卿,余官如故。寻进太子少傅、谨身殿大学士。既而有言荣当大行时,所行丧礼及处分军事状。帝赐敕褒劳,赉予甚厚。进工部尚书,食三禄。时士奇、淮皆辞尚书禄,荣、幼孜亦固辞。不允。宣德元年,汉王高煦反。帝召荣等定计。荣首请帝亲征,曰:“彼谓陛下新立,必不自行。今出不意,以天威临之,事无不济。”帝从其计。至乐安,高煦出降。师还,以决策功,受上赏,赐银章五,褒予甚至。三年从帝巡边,至遵化。闻兀良哈将寇边,帝留扈行诸文臣于大营,独命荣从。自将轻骑出喜峰口,破敌而还。五年进少傅,辞大学士禄。九年复从巡边,至洗马林而还。英宗即位,委寄如故。正统三年,与士奇俱进少师。五年乞归展墓,命中官护行。还至武林驿而卒,年七十。赠太师,谥文敏,授世袭都指挥使。荣历事四朝,谋而能断。永乐末,浙、闽山贼起,议发兵。帝时在塞外,奏至,以示荣。荣曰:“愚民苦有司,不得已相聚自保。兵出,将益聚不可解。遣使招抚,当不烦兵。”从之,盗果息。安南之弃,诸大臣多谓不可,独荣与士奇力言不宜以荒服疲中国。其老成持重类如此。论事激发,不能容人过。然遇人触帝怒致不测,往往以微言导帝意,辄得解。夏原吉、李时勉之不死,都御史刘观之免戍边,皆赖其力。尝语人曰:“事君有体,进谏有方,以悻直取祸,吾不为也。”故其恩遇亦始终无间。重修《太祖实录》及太宗、仁、宣三朝《实录》,皆为总裁官。先后赐赉,不可胜计。性喜宾客,虽贵盛无稍崖岸,士多归心焉。或谓荣处国家大事,不愧唐姚崇,而不拘小节,亦颇类之。家富,曾孙晔为建宁指挥,以赀败。详《宦官传》。晔从弟旦,字晋叔,弘治中进士。历官太常卿。以忤刘瑾,左迁知温州府,治最,稍迁浙江提学副使。瑾诛,累擢至户部侍郎,督京、通仓,出理饷甘肃。还,进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讨平番禺、清远、河源诸瑶。嘉靖初,迁至南京吏部尚书。张璁、桂萼骤进,旦率九卿极言不可。会吏部尚书乔宇罢,召旦代之,未至,为给事中陈洸所劾,勒致仕。年七十余卒。杨溥,字弘济,石首人。与杨荣同举进士。授编修。永乐初,侍皇太子为洗马。太子尝读《汉书》,称张释之贤。溥曰:“释之诚贤,非文帝宽仁,未得行其志也。”采文帝事编类以献。太子大悦。久之,以丧归。时太子监国,命起视事。十二年,东宫遣使迎帝迟,帝怒。黄淮逮至北京系狱。及金问至,帝益怒曰:“问何人,得侍太子!”下法司鞫,连溥,逮系锦衣卫狱。家人供食数绝。而帝意不可测,旦夕且死。溥益奋,读书不辍。系十年,读经史诸子数周。仁宗即位,释出狱,擢翰林学士。尝密疏言事。帝褒答之,赐钞币。已,念溥由己故久困,尤怜之。明年建弘文阁于思善门左,选诸臣有学行者侍值。士奇荐侍讲王进、儒士陈继,蹇义荐学录杨敬、训导何澄。诏官继博士,敬编修,澄给事中,日值阁中。命溥掌阁事,亲授阁印,曰:“朕用卿左右,非止学问。欲广知民事,为治道辅。有所建白,封识以进。”寻进太常卿,兼职如故。宣宗即位,弘文阁罢,召溥入内阁,与杨士奇等共典机务。居四年,以母丧去,起复。九年迁礼部尚书,学士值内阁如故。英宗初立,与士奇、荣请开经筵。豫择讲官,必得学识平正、言行端谨、老成达大体者数人供职。且请慎选宫中朝夕侍从内臣。太后大喜。一日,太后坐便殿,帝西向立,召英国公张辅及士奇、荣、溥、尚书胡濙入。谕曰:“卿等老臣,嗣君幼,幸同心共安社稷。”又召溥前曰:“仁宗皇帝念卿忠,屡加叹息,不意今尚见卿。”溥感泣,太后亦泣,左右皆悲怆。始仁宗为太子,被谗,宫僚多死诏狱,溥及黄淮一系十年,濒死者数矣。仁宗时时于宫中念诸臣,太后亦久怜之,故为溥言之如此。太后复顾帝曰:“此五臣,三朝简任,俾辅后人。皇帝万几,宜与五臣共计。”正统三年,《宣宗实录》成,进少保、武英殿大学士。溥后士奇、荣二十余年入阁,至是乃与士奇、荣并。六年归省墓,寻还。
译仁宗即位,杨荣升任太常卿,其他官职仍照旧。不久升任太子少傅、谨身殿大学士。后来有人谈论杨荣在皇帝去世时所执行的丧礼以及处理军务的情况,仁宗赐敕书褒奖慰劳,赏赐十分丰厚。升任工部尚书,享受三份俸禄。当时杨士奇、金幼孜都辞去尚书俸禄,杨荣、金幼孜也坚决推辞,皇帝没有允许。宣德元年,汉王高煦反叛。宣宗召杨荣等人商定计策。杨荣首先请求皇帝亲自出征,说:“他以为陛下刚刚即位,一定不会亲自出征。如今出其不意,以天子的威势降临其地,事情没有办不成的。”皇帝采纳了他的计策。到达乐安后,高煦出城投降。军队回师时,杨荣因制定决策有功,接受上等赏赐,获赐银章五枚,褒奖赏赐极为优厚。宣德三年,他随皇帝巡视边境,到达遵化。听说兀良哈将要侵犯边境,皇帝把随行的文臣留在大营,只命杨荣跟随自己。皇帝亲自率领轻骑从喜峰口出击,击败敌人后回来。宣德五年,升任少傅,辞去大学士俸禄。宣德九年,又随皇帝巡视边境,到洗马林后返回。英宗即位后,对杨荣的委任信赖仍和从前一样。正统三年,他与杨士奇一同升任少师。正统五年,请求回乡祭扫祖墓,皇帝命中官护送。回来走到武林驿时去世,享年七十岁。追赠太师,谥号文敏,授予其家世袭都指挥使的官职。杨荣历事四朝,善于谋划而且能够决断。永乐末年,浙江、福建的山贼起事,朝廷商议出兵。皇帝当时在塞外,奏报送到后,便拿给杨荣看。杨荣说:“愚民苦于官吏,迫不得已才聚集起来自我保全。军队一出动,他们反而会聚集得更多,事情就无法解决了。派使者招抚他们,应当可以不劳军队。”皇帝听从了他的话,盗贼果然平息。安南放弃之后,许多大臣都说不可,只有杨荣和杨士奇竭力主张,不应因为荒远之地而使中原疲困。他老成持重,大多如此。他议论政事时容易激动,不能容忍别人犯错。然而遇到有人触怒皇帝、将遭不测时,他往往用含蓄的话引导皇帝改变心意,总能使事情得到解脱。夏原吉、李时勉得以不死,都御史刘观得以免于戍守边疆,都依靠他的力量。他曾对人说:“侍奉君主有一定体统,进谏也有方法;若因刚直任性而招来灾祸,我是不做的。”因此他始终受到皇帝的恩宠。重修《太祖实录》以及太宗、仁宗、宣宗三朝《实录》时,他都担任总裁官。前后所获赏赐,数也数不清。他生性喜欢宾客,即使地位尊贵显赫,也没有一点矜持自傲,士人多归心于他。有人说,杨荣处理国家大事,不愧为唐代的姚崇;而他不拘小节,也颇像姚崇。杨荣家产富足,曾孙杨晔任建宁指挥,后来因财产问题败落。详见《宦官传》。杨晔的堂弟杨旦,字晋叔,弘治年间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太常卿。因触犯刘瑾,被降为温州府知府,政绩最好,稍后升任浙江提学副使。刘瑾被诛后,屡次升迁至户部侍郎,督理京仓、通州仓,出任甘肃理饷。回来后升任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讨伐平定番禺、清远、河源等地的瑶族。嘉靖初年,升任南京吏部尚书。张璁、桂萼突然得到升用,杨旦率九卿极力进言认为不可。适逢吏部尚书乔宇被罢免,朝廷召杨旦代替他;杨旦尚未到任,便被给事中陈洸弹劾,勒令退休。七十多岁时去世。杨溥,字弘济,石首人。与杨荣同榜考中进士,授任编修。永乐初年,侍奉皇太子,任洗马。太子曾读《汉书》,称赞张释之贤能。杨溥说:“张释之确实贤能,但如果没有汉文帝宽厚仁慈,他的志向也无法施行。”于是搜集汉文帝的事迹,分类编排后献给太子,太子非常高兴。过了很久,杨溥因丧事回乡。当时太子监国,命他起复任事。永乐十二年,东宫派遣的使者迟迟没有迎接皇帝,皇帝震怒。黄淮被逮捕到北京关进监狱。金问被押到后,皇帝更加愤怒,说:“金问是什么人,竟能侍奉太子!”下令司法部门审讯,并牵连杨溥,将他逮捕关入锦衣卫监狱。家人送来的食物多次断绝,而皇帝的心意无法测度,杨溥早晚都可能被处死。杨溥反而更加振作,读书不停。在狱中十年,把经史诸子读了好几遍。仁宗即位后,杨溥获释出狱,升任翰林学士。他曾秘密上疏议论政事,皇帝褒奖答复,赐给钞币。后来想到杨溥因为自己的缘故长期困在狱中,便更加怜惜他。第二年,在思善门左边修建弘文阁,选拔有学问和品行的大臣入阁值班。杨士奇推荐侍讲王进、儒士陈继,蹇义推荐学录杨敬、训导何澄。皇帝下诏任陈继为博士,杨敬为编修,何澄为给事中,每天在阁中值班。命杨溥掌管阁中事务,亲自把阁印交给他,说:“朕任用你在身边,不只是因为你的学问。朕想扩大对民间事务的了解,使你成为治理国家的辅助。你有什么建议,就封好标记后进呈。”不久升任太常卿,仍兼任原职。宣宗即位后,弘文阁被裁撤,召杨溥进入内阁,与杨士奇等共同掌管机要政务。过了四年,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后被起用复职。宣德九年升任礼部尚书,仍以学士身份在内阁值班。英宗初即位时,杨溥与杨士奇、杨荣请求开设经筵。预先选定讲官,一定要有学识、公正平和、言语行为端正谨慎、老成而通晓大体的几个人任职;还请求慎重选择宫中早晚侍从的内臣。太后非常高兴。一天,太后坐在便殿,皇帝面向西站立,召英国公张辅以及杨士奇、杨荣、杨溥、尚书胡濙入内。太后告诫说:“你们都是老臣,嗣君年幼,希望你们同心协力,共同安定国家。”又召杨溥到面前说:“仁宗皇帝念及你的忠诚,屡次叹息,没想到今天还能见到你。”杨溥感动流泪,太后也哭了,左右侍从都悲伤不已。当初仁宗还是太子时遭人诬陷,宫中属官大多死于诏狱,杨溥和黄淮被关押十年,几次濒临死亡。仁宗常常在宫中思念这些大臣,太后也长期怜惜他们,所以这样对杨溥说。太后又回头对皇帝说:“这五位大臣,三朝以来都是皇帝选拔任用的,让他们辅佐后代。皇帝有万端政务,应当同这五位大臣共同谋划。”正统三年,《宣宗实录》修成,杨溥升任少保、武英殿大学士。杨溥在杨士奇、杨荣之后二十多年进入内阁,到这时才与杨士奇、杨荣地位相当。正统六年回乡祭扫祖墓,不久返回。
是时,王振尚未横,天下清平,朝无失政,中外臣民翕然称“三杨”。以居第目士奇曰“西杨”,荣曰“东杨”,而溥尝自署郡望曰南郡,因号为“南杨”。溥质直廉静,无城府。性恭谨,每入朝,循墙而走。诸大臣论事争可否,或至违言。溥平心处之,诸大臣皆叹服。时谓士奇有学行,荣有才识,溥有雅操,皆人所不及云。比荣、士奇相继卒,在阁者马愉、高谷、曹鼐皆后进望轻。溥孤立,王振益用事。十一年七月,溥卒,年七十五。赠太师,谥文定。官其孙寿尚宝司丞。后三年,振遂导英宗北征,陷土木,几至大乱。时人追思此三人者在,当不至此。而后起者争暴其短,以为依违中旨,酿成贼奄之祸,亦过刻之端也。马愉,字性和,临朐人。宣德二年进士第一。授翰林修撰。九年秋,特简史官及庶吉士三十七人进学文渊阁,以愉为首。正统元年充经筵讲官,再迁至侍读学士。时王振用事,一日,语杨士奇、荣曰:“朝廷事久劳公等,公等皆高年,倦矣。”士奇曰:“老臣尽瘁报国,死而后已。”荣曰:“吾辈衰残,无以效力,当择后生可任者,报圣恩耳。”振喜而退。士奇咎荣失言。荣曰:“彼厌吾辈矣,一旦内中出片纸令某人入阁,且奈何?及此时进一二贤者,同心协力,尚可为也。”士奇以为然。翼日,遂列侍读学士苗衷、侍讲曹鼐及愉名以进。由是愉被擢用。五年诏以本官入内阁,参预机务,寻进礼部右侍郎。十二年卒。赠尚书兼学士。赠官兼职,自愉始。愉端重简默,门无私谒。论事务宽厚。尝奏天下狱久者多瘐死,宜简使者分道决遣。帝纳焉。边警,方命将,而别部使至,众议执之。愉言:“赏善罚恶,为治之本。波及于善,非法。乘人之来执之,不武。”帝然之,厚遣其使。赞曰:成祖时,士奇、荣与解缙等同直内阁,溥亦同为仁宗宫僚,而三人逮事四朝,为时耆硕。溥入阁虽后,德望相亚,是以明称贤相,必首三杨。均能原本儒术,通达事几,协力相资,靖共匪懈。史称房、杜持众美效之君,辅赞弥缝而藏诸用。又称姚崇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宋璟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三杨其庶几乎。
译当时王振还没有专横,天下清平,朝廷没有失政,朝廷内外的臣民一致称他们为“三杨”。人们按照他们住宅所在的方位称杨士奇为“西杨”、杨荣为“东杨”;杨溥曾自己题署郡望为南郡,所以称他为“南杨”。杨溥质朴正直、廉洁沉静,没有城府。性情恭敬谨慎,每次入朝都沿着墙根走。各位大臣议论政事,争论可不可行,有时甚至言辞冲撞。杨溥平心静气地处理,他们都叹服。当时人说,杨士奇有学问品行,杨荣有才能见识,杨溥有高雅操守,都是别人所不能及的。等到杨荣、杨士奇相继去世,在内阁任职的马愉、高谷、曹鼐都是后起之秀,声望较轻。杨溥孤立无援,王振更加掌权。正统十一年七月,杨溥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太师,谥号文定。授予他的孙子杨寿尚宝司丞之职。三年以后,王振果然引导英宗北征,陷于土木,几乎造成大乱。当时人追念如果这三个人还在,事情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后来起用的人却争相揭露他们的缺点,认为他们对皇帝的旨意首鼠两端,酿成了宦官祸乱,这种说法也未免过于苛刻。马愉,字性和,临朐人。宣德二年考中进士第一名。授任翰林修撰。宣德九年秋,特意选拔史官和庶吉士三十七人到文渊阁进学,马愉名列第一。正统元年充任经筵讲官,两次升迁至侍读学士。当时王振掌权。一天,他对杨士奇、杨荣说:“朝廷的事情长期劳累你们二位,你们年纪都大了,也疲倦了。”杨士奇说:“老臣竭尽全力报效国家,死了才算完。”杨荣说:“我们这些人衰老残弱,已没有办法效力,只应当选择能够任事的后生,以报答皇上的恩德。”王振高兴地离开了。杨士奇责怪杨荣说话失当。杨荣说:“他已经厌弃我们这些人了,万一内廷发出一张纸条,命某人入阁,那怎么办?趁现在推荐一两个贤能的人,同心协力,还可以有所作为。”杨士奇认为他说得对。第二天,便把侍读学士苗衷、侍讲曹鼐以及马愉的名字一同呈上。马愉因此得到提拔任用。正统五年,诏令他以本官进入内阁,参与机要事务,不久升任礼部右侍郎。正统十二年去世。追赠尚书兼学士。追赠官职并兼赠职衔,是从马愉开始的。马愉端庄稳重,简朴少言,家门没有私下求见的人。议论政事宽厚仁慈。他曾上奏说天下长期关押的囚犯很多因瘐死而死,应该选派使者分道审理,释放应当释放的人。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边境出现警报,朝廷正在任命将领时,另一个部族的使者到来,众人商议要把他扣押起来。马愉说:“赏善罚恶,是治理国家的根本。牵连善人,是不合法的。趁别人来访而扣押他,也不是武德。”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厚礼送走了使者。赞曰:成祖时期,杨士奇、杨荣与解缙等一同在内阁值班,杨溥也曾作为仁宗的宫廷属官;三人又先后侍奉四朝皇帝,都是当时德高望重的老臣。杨溥入阁虽然较晚,但德望与二杨相当,因此明代称贤相时,一定首先说“三杨”。三人都能以儒学为根本,通晓政务机宜,协力互助,恭敬勤勉而不懈怠。史书称房玄龄、杜如晦汇集众人的长处来成就君主,辅佐赞助、弥补缝合而把才能蕴藏在政务之中;又称姚崇善于应变,用以成就天下事务,宋璟善于遵守成法,用以维护天下正道。三杨大概也接近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