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八十
列传第八十杨慎(王元正)王思(王相)张翀刘济安磐张汉卿张原毛玉(裴绍宗)王时柯(余翱)郑本公张曰韬(胡琼)杨淮(申良)张澯仵瑜臧应奎胡琏余祯李可登安玺殷承叙郭楠俞敬李继王懋杨慎,字用修,新都人,少师廷和子也。年二十四,举正德六年殿试第一,授翰林修撰。丁继母忧,服阕起故官。十二年八月,武宗微行,始出居庸关,慎抗疏切谏。寻移疾归。世宗嗣位,起充经筵讲官。常讲《舜典》,言:“圣人设赎刑,乃施于小过,俾民自新。若元恶大奸,无可赎之理。”时大榼张锐、于经论死,或言进金银获宥,故及之。嘉靖三年,帝纳桂萼、张璁言,召为翰林学士。慎偕同列三十六人上言:“臣等与萼辈学术不同,议论亦异。臣等所执者,程颐、硃熹之说也。萼等所执者,冷褒、段犹之余也。今陛下既超擢萼辈,不以臣等言为是,臣等不能与同列,愿赐罢斥。”帝怒,切责,停俸有差。逾月,又偕学士丰熙等疏谏。不得命,偕廷臣伏左顺门力谏。帝震怒,命执首事八人下诏狱。于是慎及检讨王元正等撼门大哭,声彻殿庭。帝益怒,悉下诏狱,廷杖之。阅十日,有言前此朝罢,群臣已散,慎、元正及给事中刘济、安磐、张汉卿、张原,御史王时柯实纠众伏哭。乃再杖七人于廷。慎、元正、济并谪戍,余削籍。慎得云南永昌卫。先是,廷和当国,尽斥锦衣冒滥官。及是伺诸途,将害慎。慎知而谨备之。至临清始散去。扶病驰万里,惫甚。抵戍所,几不起。五年闻廷和疾,驰至家。廷和喜,疾愈。还永昌,闻寻甸安铨、武定凤朝文作乱,率僮奴及步卒百余,驰赴木密所与守臣击败贼。八年闻廷和讣,奔告巡抚欧阳重请于朝,获归葬,葬讫复还。自是,或归蜀,或居云南会城,或留戍所,大吏咸善视之。及年七十,还蜀,巡抚遣四指挥逮之还。嘉靖三十八年七月卒,年七十有二。慎幼警敏,十一岁能诗。十二拟作《古战场文》、《过秦论》,长老惊异。入京,赋《黄叶诗》,李东阳见而嗟赏,令受业门下。在翰林时,武宗问钦天监及翰林:“星有注张,又作汪张,是何星也?”众不能对。慎曰:“柳星也。”历举《周礼》、《史记》、《汉书》以复。预修《武宗实录》,事必直书。总裁蒋冕、费宏尽付稿草,俾削定。尝奉使过镇江,谒杨一清,阅所藏书。叩以疑义,一清皆成诵。慎惊异,益肆力古学。既投荒多暇,书无所不览。尝语人曰:“资性不足恃。日新德业,当自学问中来。”故好学穷理,老而弥笃。世宗以议礼故,恶其父子特甚。每问慎作何状,阁臣以老病对,乃稍解。慎闻之,益纵酒自放。明世记诵之博,著作之富,推慎为第一。诗文外,杂著至一百余种,并行于世。隆庆初,赠光禄少卿。天启中,追谥文宪。王元正,字舜卿,盩厔人。与慎同年进士。由庶吉士授检讨。武宗幸宣、大,元正述《五子之歌》以讽。竟以争“大礼”,谪戍茂州卒。隆庆初,赠修撰。王思,字宜学,太保直曾孙也。正德六年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九年春,乾清宫灾。思应诏上疏曰:“天下之治赖纪纲,纪纲之立系君身而已。私恩不偏于近习,政柄不移于左右,则纪纲立,而宰辅得行其志,六卿得专其职。今者内阁执奏方坚,而或挠于传奉,六卿拟议已定,而或阻于内批,此纪纲所由废也。惟陛下抑私恩,端政本,用舍不以谗移,刑赏不以私拒,则体统正而朝廷尊矣。祖宗故事,正朝之外,日奏事左顺门,又不时召对便殿。今每月御朝不过三五日,每朝进奏不逾一二事。其养德之功,求治之实,宰辅不得而知也。闻见之非,嗜好之过,宰辅不得而知也。天下之大,四海之远,生民愁苦之状,盗贼纵横之由,岂能一一上达?伏愿陛下悉遵旧典,凡遇宴间,少赐召问。勿以遇灾而惧,灾过而弛,然后可以享天心,保天命。”其年九月,帝狎虎而伤,阅月不视朝。思复上封事曰:“孝宗皇帝之子惟陛下一人,当为天下万世自重。近者道路传言,虎逸于柙,惊及圣躬。臣闻之,且骇且惧。陛下即位以来,于兹九年。朝宁不勤政,太庙不亲享。两宫旷于问安,经筵倦于听讲。揆厥所自,盖有二端:嗜酒而荒其志,好勇而轻其身。由是,戒惧之心日忘,纵恣之欲日进,好恶由乎喜怒,政令出于多门。纪纲积弛。国是不立。士气摧折,人心危疑。上天示警,日食地震。宗社之忧,凛若朝夕。夫勇不可好,陛下已薄有所惩矣。至于荒志废业,惟酒为甚。《书》曰:‘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陛下露处外宫,日湎于酒。厮养杂侍,禁卫不严。即不幸变起仓卒,何以备之?此臣所大忧也。”疏入,留中者数日,忽传旨降远方杂职,遂谪潮州三河驿丞。
译列传第八十 杨慎(王元正)、王思(王相)、张翀、刘济、安磐、张汉卿、张原、毛玉(裴绍宗)、王时柯(余翱)、郑本公、张曰韬(胡琼)、杨淮(申良)、张澯、仵瑜、臧应奎、胡琏、余祯、李可登、安玺、殷承叙、郭楠、俞敬、李继、王懋。杨慎,字用修,新都人,是少师杨廷和的儿子。二十四岁时,考中正德六年殿试第一名,授任翰林修撰。继母去世,服丧期满后起复原官。正德十二年八月,武宗微服出行,刚刚出了居庸关,杨慎便上疏直切劝谏。不久以疾病为由回乡。世宗继位后,起用他充任经筵讲官。他经常讲解《舜典》,说:“圣人设置赎刑,只施用于小过,使百姓能够自我改过。如果是罪大恶极的奸恶之人,就没有可以赎罪的道理。”当时大宦官张锐、于经被判死刑,有人说进献金银便能获得宽宥,所以杨慎提到了这件事。嘉靖三年,皇帝采纳桂萼、张璁的意见,召杨慎任翰林学士。杨慎与同僚三十六人上言:“臣等与桂萼一派学术不同,议论也不同。臣等所坚持的是程颐、硃熹的学说;桂萼等人所坚持的是冷褒、段犹一流的余绪。如今陛下既然越级提拔桂萼等人,不认为臣等的话正确,臣等不能与他们同列,希望陛下赐予罢免斥退。”皇帝大怒,严厉责备他们,分别停发俸禄。过了一个多月,杨慎又与学士丰熙等人上疏劝谏。没有得到答复,便与朝廷大臣一起伏在左顺门极力劝谏。皇帝震怒,命令逮捕为首的八人下诏狱。于是杨慎和检讨王元正等人摇撼宫门大哭,哭声传遍殿庭。皇帝更加愤怒,把他们全都下诏狱,并施以廷杖。过了十天,有人说此前退朝后群臣已经散去,是杨慎、王元正以及给事中刘济、安磐、张汉卿、张原,御史王时柯实际纠集众人伏地哭谏。于是又把这七人在朝廷上再杖打一次。杨慎、王元正、刘济一同被贬谪戍边,其余人削去官籍。杨慎被发往云南永昌卫。此前,杨廷和主持国政时,全部斥退锦衣卫中冒滥授官的人;到这时,这些人窥伺在各条道路上,想要加害杨慎。杨慎知道后谨慎防备。走到临清,他们才散去。杨慎扶病奔驰万里,疲惫不堪。到达戍所时,几乎病得不能起身。嘉靖五年,听说杨廷和生病,杨慎奔驰回家。杨廷和很高兴,病也痊愈了。杨慎返回永昌,听说寻甸的安铨、武定的凤朝文发动叛乱,便率领僮仆和一百多名步兵,奔驰到木密所,与守臣一起击败叛贼。嘉靖八年,听到杨廷和的讣告,杨慎奔赴巡抚欧阳重处,请求朝廷批准回乡,获准归葬,葬礼完毕后又返回戍所。从此,他有时回四川,有时住在云南会城,有时留在戍所,地方大吏都善待他。到了七十岁,返回四川,巡抚派四名指挥把他逮回。嘉靖三十八年七月去世,享年七十二岁。杨慎幼年机警聪敏,十一岁便能作诗。十二岁时拟作《古战场文》《过秦论》,长辈们都惊异赞叹。他进入京城,写了一首《黄叶诗》,李东阳见到后惊叹欣赏,让他到门下拜师受业。杨慎在翰林任职时,武宗问钦天监和翰林官员:“星宿有注张,又作汪张,这是什么星?”众人不能回答。杨慎说:“是柳星。”并逐一引用《周礼》《史记》《汉书》来回答。参与编修《武宗实录》时,事情一定如实记载。总裁蒋冕、费宏把全部稿件草稿交给他,让他删削审定。曾奉使经过镇江,拜访杨一清,阅读他收藏的书籍。向杨一清询问疑难义理,杨一清都能背诵出来。杨慎十分惊异,于是更加竭力钻研古学。被贬到荒远之地后有很多闲暇,便无书不读。他曾对人说:“人的天资禀性不足以依靠。每天更新自己的德行和事业,应当从学习问道中来。”因此喜好求学、穷究义理,年老后更加专心。世宗因为议礼的缘故,特别厌恶杨慎父子。每次问杨慎现在怎么样,阁臣都以年老多病回答,皇帝的怒意才稍稍缓解。杨慎听说后,更加放纵饮酒、任性自适。在明代,以博闻强记和著述丰富而论,推举杨慎为第一。除诗文外,各类著作多达一百余种,都流传于世。隆庆初年,追赠光禄寺少卿。天启年间,追谥文宪。王元正,字舜卿,盩厔人。与杨慎同年考中进士。由庶吉士授任检讨。武宗巡幸宣府、大同时,王元正撰写《五子之歌》来讽谏。最终因争论“大礼”,被贬谪戍守茂州,死在那里。隆庆初年,追赠修撰。王思,字宜学,是太保王直的曾孙。正德六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授任编修。正德九年春,乾清宫发生火灾。王思应诏上疏说:“天下的治理依赖纪纲,纪纲能否确立只取决于君主自身。私人的恩宠不偏向近幸之人,政权不转移到左右近臣手中,那么纪纲就能确立,宰辅能够施展自己的志向,六卿能够专心履行自己的职务。如今内阁坚持执奏,意见却有时被传奉官扰乱;六卿议定的方案,又有时被皇帝的内批阻止,这正是纪纲废弛的原因。希望陛下抑制私恩,端正政治根本,任用或罢免官员不因谗言而改变,刑罚和赏赐不因私情而拒绝,这样体制纲纪才会端正,朝廷才会尊严。按照祖宗旧例,除了在正朝听政外,每天还应在左顺门奏事,并且不时在便殿召见大臣。如今每月御朝不过三五天,每次朝会进奏不过一两件事。陛下修养德行的功效、求治理政的实际情况,宰辅无法知道;见闻方面的错误、嗜好方面的过失,宰辅也无法知道。天下这样广大,四海这样遥远,百姓忧愁困苦的情状、盗贼横行的原因,难道能够一一上达吗?臣恭敬希望陛下完全遵循旧典,凡是遇到宴饮闲暇时,稍微赐予召见询问。不要因为发生灾害便恐惧,灾害过去便松懈,这样以后才可以享有上天的眷顾,保全上天授予的使命。” 这一年九月,皇帝戏弄老虎而受伤,过了一个月不上朝。王思又上密封奏章说:“孝宗皇帝的儿子只有陛下一人,陛下应当为天下万世而自我珍重。近来道路上传言,老虎逃出笼子,惊吓并伤及圣体。臣听说后,又惊又怕。陛下即位以来已经九年,朝政不勤于处理,太庙也不亲自祭享。两宫长久没有前去问安,经筵也厌倦听讲。推究其中原因,大概有两端:沉溺饮酒而荒废心志,喜好勇武而轻视自身。因此,戒惧之心日益忘却,放纵的欲望日益增长,爱憎由喜怒决定,政令从多个渠道发出,纪纲日益松弛,国政是非不能确立,士气受到摧折,人心疑惧不安。上天显示警告,发生日食、地震。国家社稷的忧患,近在旦夕,令人战栗。勇武不可过度喜好,陛下已经受到一些惩戒了。至于荒废心志、废弃政业,没有比饮酒更严重的。《尚书》说:‘贪饮美酒、沉溺音乐,建造高大的宫室、雕饰墙壁,其中有一项如此,就没有不灭亡的。’陛下露宿在外宫,每天沉溺于酒。厮役杂处侍奉,宫禁守卫也不严密。假如不幸突然发生变乱,将用什么来防备呢?这是臣最大的忧虑。”奏疏送入后,留在宫中数日,忽然传旨把王思降为远方的杂职,于是贬为潮州三河驿丞。
思年少气锐,每众中指切人是非。已悔之,自敛为质讷。及被谪,怡然就道。夜过泷水,舟飘巨石上,缘石坐浩歌。家人后至,闻歌声乃舣舟以济。王守仁讲学赣州,思从之游。及守仁讨宸濠,檄思赞军议。世宗嗣位,召复故官,仍加俸一级。思疏辞,且言:“陛下欲作敢言之气,以防壅蔽之奸,莫若省览奏章,召见大臣,勿使邪僻阿徇之说蛊惑圣听,则尧、舜之治可成。不然,纵加恩于先朝谴责之臣,抑末矣。”帝不允,因命近日迁俸者,皆不得辞。寻充经筵讲官。嘉靖三年与同官屡争“大礼”,不报。时张璁、桂萼、方献夫为学士,思羞与同列,疏乞罢归。不许。其年七月,偕廷臣伏左顺门哭谏。帝大怒,系之诏狱,杖三十。逾旬,再杖之。思与同官王相,给事中张原、毛玉、裴绍宗,御史张曰韬、胡琼,郎中杨淮、胡琏,员外郎申良、张澯,主事安玺、仵瑜、臧应奎、余祯、殷承叙,司务李可登,凡十有七人,皆病创先后卒。隆庆初,各廕一子,赠官有差。思赠右谕德。思志行迈流俗,与李中、邹守益善。高陵吕柟亟称之,尝曰:“闻过而喜似季路,欲寡未能似伯玉,则改斋其人也。”改斋者,思别号也。王相,字懋卿,鄞人。正德十六年进士。由庶吉士授编修。豪迈尚志节。事亲笃孝。家贫屡空,晏如。仕仅四年而卒。张翀,字习之,潼川人。正德六年进士。选庶吉士,改刑科给事中。引疾归,起户科。世宗即位,诏罢天下额外贡献。其明年,中都镇守内官张阳复贡新茶。礼部请遵诏禁,不许。翀言:“陛下诏墨未乾,旋即反汗,人将窥测朝廷,玩侮政令。且阳名贡茶,实杂致他物。四方效尤,何所抵极。愿守前诏,无堕奸谋。”不听。宁夏岁贡红花,大为军民害;内外镇守官莅任,率贡马谢恩。翀皆请罢之。帝虽是其言,不能从。寻言:“中官出镇,非太祖、太宗旧制。景帝遭国家多故,偶一行之。谓内臣是朝廷家人,但有急事,令其来奏。乃往岁宸濠谋叛,镇守太监王宏反助为逆,内臣果足恃耶?时平则坐享尊荣,肆毒百姓,遇变则心怀顾望,不恤封疆。不可不亟罢。”后张孚敬为相,竟罢诸镇守,其论实自翀发之。屡迁礼科都给事中。又言:“顷闻紫禁之内,祷祠繁兴。乾清宫内官十数辈,究习经典,讲诵科仪,赏赉逾涯,宠幸日密。此由先朝罪人遗党若太监崔文辈,挟邪术为尝试计。陛下为其愚弄,而已得肆其奸欺。干挠政事,牵引群邪,伤太平之业,失四海之望。窃计陛下宁远君子而不忍斥其徒,宁弃谠言而不欲违其教,亦谓可以延年已疾耳。侧闻顷来嫔御女谒,充塞闺帏,一二黠慧柔曼者为惑尤甚。由是,怠日讲,疏召对,政令多僻,起居愆度。小人窥见间隙,遂以左道蛊惑。夫以斋醮为足恃而恣欲宫壶之间,以荒淫为无伤而邀福邪妄之术,甚非古帝王求福不回之道也。”嘉靖二年四月,以灾异,偕六科诸臣上疏曰:“昔成汤以六事自责曰:‘政不节欤?民失职欤?宫壶崇欤?女谒盛欤?苞苴行欤?谗夫昌欤?’今诚以近事较之。快船方减而辄允戴保奏添,镇戍方裁而更听赵荣分守。诏核马房矣,随格于阎洪之一言;诏汰军匠矣,寻夺于监门之群咻。是政不可谓节也。末作竞于奇巧,游手半于闾阎。耕桑时废,缺俯仰之资;教化未闻,成偷薄之习。是民不可谓不失职也。两宫营建,采运艰辛。或一木而役夫万千,或一椽而废财十百。死亡枕藉之状,呻吟号叹之声,陛下不得而见闻。是宫壶不可谓不崇也。奉圣、保圣之后,先女宠于册后;庄奉、肃奉之名,联殊称于乳母。或承恩渐邻于飞燕,或黠慧不下于婉儿。内以移主上之性情,外以开近习之负倚。是女谒不可谓不盛也。穷奸之锐、雄,公肆赂遗而逃籍没之律;极恶之鹏、铠,密行请托而逋三载之诛。钱神灵而王英改问于锦衣,关节通而于喜竟漏于禁网。是苞苴不可谓不行也。献庙主祀,屈府部之议,而用王槐谀佞之谋;重臣批答,乏体貌之宜,而入群小惎间之论。或谮发于内,阴肆毒螫;或谗行于外,显逞挤排。上以汨朝廷之是非,下以乱人物之邪正。是谗夫不可谓不昌也。凡此,皆成汤之所无,而今日之所有,是以不避斧钺之诛,用附责难之义。望陛下采纳。”其年冬,命中官督苏、杭织造,举朝阻之不能得。翀复偕同官张原等力争。时世宗初政,杨廷和等在内阁。群小虽已用事,正论犹伸,翀前后指斥无所避。帝虽不见用,然亦尝报闻,不罪也。
译王思年轻时意气锐利,常在人群中指责别人的是非。后来对此感到后悔,便自我收敛,变得朴实木讷。等到被贬谪时,他怡然自得地上路。夜间经过泷水,船漂到巨石上,他便沿着巨石坐下放声高歌。家人随后赶到,听见歌声才把船靠岸渡他过去。王守仁在赣州讲学,王思跟随他交游。等到王守仁讨伐宸濠时,便发檄文让王思协助军务谋议。世宗继位后,召王思恢复原官,仍加俸一级。王思上疏辞谢,并且说:“陛下想要培植敢于进言的风气,以防止奸邪造成的蒙蔽,不如亲自省览奏章、召见大臣,不让邪僻阿谀之说迷惑圣听,那么尧舜的治理就可以实现。否则,即使加恩于先朝被谴责的大臣,也只是末节罢了。”皇帝不准许,因此命令近来升任加俸的官员,都不得辞让。不久,王思充任经筵讲官。嘉靖三年,他与同僚多次争论“大礼”,没有得到答复。当时张璁、桂萼、方献夫任学士,王思以与他们同列为耻,上疏请求罢官归乡。皇帝不许。这年七月,他与朝廷大臣一起伏在左顺门哭泣劝谏。皇帝大怒,把他关进诏狱,杖打三十下。过了十多天,又杖打他一次。王思与同僚王相、给事中张原、毛玉、裴绍宗、御史张曰韬、胡琼、郎中杨淮、胡琏、员外郎申良、张澯、主事安玺、仵瑜、臧应奎、余祯、殷承叙、司务李可登,共十七人,都因杖伤先后去世。隆庆初年,各自荫封一个儿子,分别追赠官职。王思追赠右谕德。王思的志向和品行超越流俗,与李中、邹守益交好。高陵人吕柟极力称赞他,曾说:“听到过错便高兴,像季路;想减少欲望却还做不到,像蘧伯玉;那么改斋就是这样的人了。”改斋,是王思的别号。王相,字懋卿,鄞县人。正德十六年考中进士。由庶吉士授任编修。他豪迈而崇尚志气节操。侍奉父母极为孝顺。家中贫穷,常常空乏,他却安然自若。任官仅四年便去世。张翀,字习之,潼川人。正德六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改任刑科给事中。以疾病为由回乡,后来起复为户科给事中。世宗即位,诏令停止天下额外进贡。第二年,中都镇守宦官张阳又进贡新茶。礼部请求遵照诏令禁止,皇帝不许。张翀说:“陛下的诏书墨迹还没有干,转眼就反悔,别人将会窥测朝廷,轻慢侮辱政令。况且张阳名义上进贡茶叶,实际上还夹带进献其他物品。四方如果纷纷效仿,将怎样才能遏制到尽头?希望陛下遵守先前的诏令,不要落入奸邪的谋划。”皇帝不听。宁夏每年进贡红花,给军民造成很大危害;内外镇守官到任时,也都率先进贡马匹来谢恩。张翀都请求停止这些做法。皇帝虽然认为他说得对,却不能实行。不久他又说:“宦官出任镇守,并不是太祖、太宗的旧制。景帝因为国家多难,偶尔实行过一次。有人说内臣是朝廷的家人,有急事只需让他们来奏报。可是往年朱宸濠谋反,镇守太监王宏反而帮助他作乱,内臣果真值得依靠吗?时局太平时,他们坐享尊荣,肆意毒害百姓;遇到变乱时,却心怀观望,不顾边疆安危。这种制度不能不赶快废除。”后来张孚敬担任宰相,最终废除了各地镇守太监,这项主张实际上是由张翀首先提出的。他多次升迁,担任礼科都给事中。又上言说:“近来听说紫禁城内祈祷祭醮的活动频繁兴起。乾清宫中有十几个宦官,钻研经典,讲诵科仪,所受赏赐超过限度,受到的宠幸日益亲密。这是先朝罪人余党,如太监崔文之流,挟持邪术,企图进行试探造成的。陛下被他们愚弄,他们已经得以肆意施行奸诈欺骗。他们干扰政事,牵引群邪,损害太平事业,失去四海的希望。我私下揣度,陛下宁可疏远君子,却不忍斥退这些人;宁可抛弃直言,也不愿违背他们的教导,大概还以为这样可以延年益寿、治愈疾病罢了。又听说近来嫔妃宫女前来谒见,充满后宫,其中一两个聪慧而柔媚的人,迷惑尤其严重。因此,陛下怠于每日讲学,减少召见问对,政令多有偏邪,起居也失去常度。小人窥见其中空隙,便用旁门左道来蛊惑。把斋醮看作足以依靠,便在宫闱之中放纵欲望;把荒淫看作没有妨害,反而用邪妄之术来求福,这实在不是古代帝王专心求福、毫不偏回的正道。” 嘉靖二年四月,因为灾异,他和六科诸臣一起上疏说:“从前成汤用六件事责备自己说:‘政事难道没有节制吗?百姓难道失去职业了吗?宫室难道太高大了吗?女谒难道太盛行了吗?贿赂难道流行了吗?进谗言的人难道昌盛了吗?’现在如果确实拿近来的事情来比较:快船的数量刚要减少,却立即答应戴保奏请增加;镇戍刚要裁减,却又听从赵荣分守的请求。诏令核查马房,随即因阎洪一句话而搁置;诏令裁减军匠,不久又被守门宦官们的喧嚷阻止。这就不能说政事有节制。末业竞相追求奇巧,游手好闲之徒遍布民间。耕种养蚕时常荒废,百姓缺少日常生活的资财;教化没有施行,形成了偷薄的习气。这就不能说百姓没有失去职业。两宫营建,采伐运输十分艰苦。有时为一根木材役使成千上万的民夫,有时为一根椽子耗费十万、百万的钱财。百姓死亡枕藉、呻吟号哭的情状,陛下却无法看见听到。这就不能说宫室不高大。奉圣、保圣之后,册封皇后的女宠反而在先;庄奉、肃奉这样的称号,又把特殊的称号加给乳母。有的承受恩宠,渐渐接近赵飞燕;有的聪慧机敏,不在上官婉儿之下。她们对内改变君主的性情,对外使亲近之人产生倚仗。这就不能说女谒不盛行。穷凶极恶的严锐、严雄,公然行贿送礼,逃避籍没的法律;最为凶恶的鹏、铠,暗中托人请托,逃避三年后处死的刑罚。钱财可以通神,王英竟能改由锦衣卫审问;关说打通,原本应受禁网惩处的于喜竟然漏网。这就不能说贿赂没有流行。献庙主祀一事,违背府部大臣的议论,采用王槐谄媚的谋划;重臣批答诏书,也没有合乎礼制的体貌,反而采纳群小挑拨离间的言论。有的谗言从宫内发出,暗中施放毒害;有的谗言流传于外,公然排挤陷害。对上混淆朝廷的是非,对下扰乱人物的邪正。这就不能说进谗言的人没有昌盛。以上这些,都是成汤时代所没有、而今天却有的事情,所以我不顾斧钺诛杀之刑,来附合责难君主的道义。希望陛下采纳。” 这一年冬天,皇帝命宦官督办苏州、杭州织造,满朝廷阻止此事,却未能成功。翀又和同僚张原等竭力争辩。当时世宗刚开始执政,杨廷和等人在内阁。群小虽然已经掌权,正直的议论仍能伸张,翀前后指斥毫不回避。皇帝虽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但也曾答复说已经知道,并没有治他的罪。
及明年三月,帝以桂萼言,锐欲考献帝,且欲立庙禁中,翀复偕同官力谏。帝于是责以朋言乱政,命夺俸。既又助尚书乔宇等再疏争内殿建室之议,被诏切让。吕柟、邹守益下狱,翀等抗疏救。及张璁、桂萼召至,翀与给事三十余人连章言:“两人赋性奸邪,立心憸佞,变乱宗庙,离间宫闱,诋毁诏书,中伤善类。望亟出之,为人臣不忠之戒。”皆不纳。帝愈欲考献帝,改孝宗为伯考,翀等忧之。会给事中张汉卿劾席书振荒不法,户部尚书秦金请命官往勘,帝是之。翀等乃取廷臣劾萼等章疏,送刑部令上请,且私相语曰:“倘上亦云是者,即扑杀之。”璁等以其语闻。帝留疏不下,而责刑部尚书赵鉴等朋邪害正,翀等陷义罔忠,而进璁、萼学士。廷臣相顾骇叹。诸曹乃各具一疏,力言孝宗不可称伯考,署名者凡二百二十余人。帝皆留中不报。七月戊寅,诸臣相率伏左顺门恳请。帝两遣中官谕之不退,遂震怒。先逮诸曹为首者八人于诏狱,翀与焉。寻杖于廷,谪戍瞿塘卫,而璁、萼宠益盛。翀居戍所十余年,以东宫册立恩放还,卒。刘济,字汝楫,腾骧卫人。正德六年进士。由庶吉士授吏科给事中。山西巡抚李钺劾左、右布政使倪天民、陈达。吏部请黜之,帝不许。济疏争,不省。帝幸宣府、榆林,济皆疏请回銮。诏封许泰、江彬伯爵,又与诸给事中力争,皆不报。世宗即位,出核甘肃边饷。奏革凉州分守中官及永昌新添游兵。再迁工科左给事中。嘉靖改元,进刑科都给事中。主事陈嘉言坐事下狱,济疏救,不许。廖鹏父子及钱宁党王钦等,皆以从逆论斩,鹏等夤缘中人冀脱死。济上言:“自来死囚临斩,鼓下犹受诉词。奏上得报,已及日旰,再请而后行刑,则已薄暮。殊非与众弃之之意。乞自三请后,鼓下不得受词。鹏、钦等罪甚当,幸陛下勿疑。”诏自今以申酉行刑,鹏等竟缓决。钦后以中旨免死。济力争,不听。故事,厂卫有所逮,必取原奏情事送刑科签发驾帖。千户白寿赍帖至,济索原奏,寿不与,济亦不肯签发。两人列词上。帝先入寿言,竟诎济议。中官崔文仆李阳凤坐罪,已下刑部。帝受文诉,移之镇抚。济率六科争之,不听。都督刘晖以奸党论戍,有诏复官。甘肃总兵官李隆嗾乱军杀巡抚许铭,逮入都,营免赴鞫。济皆力陈不可,帝从其言。晖夺职,隆受讯伏辜。定国公徐光祚规占民田,嗾滦州民讦前永平知府郭九皋。太监芮景贤主之,缇骑逮讯。济请并治光祚,章下所司。给事中刘最以劾中官崔文调外任,景贤复劾其违禁,与御史黄国用皆逮下诏狱,戍最而谪国用。法司争不得,济言:“国家置三法司,专理刑狱,或主质成,或主平反。权臣不得以恩怨为出入,天子不得以喜怒为重轻。自锦衣镇抚之官专理诏狱,而法司几成虚设。如最等小过耳,罗织于告密之门,锻炼于诏狱之手。旨从内降,大臣初不与知,为圣政累非浅。且李洪、陈宣罪至杀人,降级而已。王钦兄弟党奸乱政,谪戍而已。以最等视之,奚啻天渊,而罪顾一律,何以示天下?”帝怒,夺济俸一月。后父陈万言奴何玺殴人死,帝命释之。济执奏曰:“万言纵奴杀人,得免为幸,乃并释玺等,是法不行于戚畹奴也。”济在谏垣久,言论侃侃,多与权幸相枝柱,直声甚震,帝滋不能堪。“大礼”议起,廷臣争者多得罪。济疏救修撰吕柟,编修邹守益,给事中邓继曾,御史马明衡、硃淛、陈逅、季本,郎中林应骢,不听。既而遮诸朝臣于金水桥,伏哭左顺门,受杖阙廷。越十二日再杖,谪戍辽东。十六年册立皇太子,赦诸谪戍者,济不与,卒于戍所。隆庆初复官,赠太常少卿。安磐,字公石,嘉定州人。弘治十八年进士。改庶吉士。正德时,历吏、兵二科给事中,乞假去。世宗践阼,起故官。帝手诏欲加兴献帝皇号,磐言:“兴,籓国也,不可加于帝号之上。献,谥法也,不可加于生存之母。本生、所后,势不俱尊。大义私恩,自有轻重。”会廷臣多力争,事得且止。
译到了第二年三月,皇帝因桂萼的意见,急切地想尊称兴献帝为考,并且想在宫禁内建立庙宇,翀又和同僚竭力进谏。皇帝于是责备他们结党妄言、扰乱政事,下令削夺俸禄。后来他又帮助尚书乔宇等再次上疏,争论在宫内殿堂建室的事情,被诏令严厉斥责。吕柟、邹守益被关进监狱,翀等上疏抗争救援。张璁、桂萼被召入朝后,翀和三十多个给事中连续上章说:“这两个人天性奸邪,存心奸佞,变乱宗庙,离间宫闱,诋毁诏书,陷害善类。希望赶快把他们赶出去,作为臣子不忠的警戒。”皇帝都不采纳。皇帝更加想尊称兴献帝为考,改称孝宗为伯考,翀等人为此忧虑。适逢给事中张汉卿弹劾席书赈济灾荒违法,户部尚书秦金请求派官员前去勘察,皇帝认为他说得对。翀等于是取来廷臣弹劾桂萼等人的奏章,送交刑部,命刑部上奏请示,并且私下相互说:“如果皇上也说这是对的,就把他打死。”张璁、桂萼把这句话报告给皇帝。皇帝扣留奏疏不下发,却责备刑部尚书赵鉴等结党邪恶、损害正直,说翀等陷害正义、欺罔忠臣,并提升张璁、桂萼为学士。廷臣相互对视,惊骇叹息。各曹官员于是各自写了一道奏疏,竭力说明孝宗不能称为伯考,署名的共有二百二十多人。皇帝全部留在宫中,不作答复。七月戊寅日,诸臣相继伏在左顺门恳请。皇帝两次派宦官传谕,他们仍不退去,皇帝于是震怒。先把各曹为首的八人逮捕到诏狱,翀也在其中。不久在朝廷上施杖刑,将他贬谪戍守瞿塘卫,而张璁、桂萼受到的宠信更加隆盛。翀在戍所居住十多年,因东宫册立获得恩赦放还,后来去世。刘济,字汝楫,是腾骧卫人。正德六年考中进士。由庶吉士授任吏科给事中。山西巡抚李钺弹劾左、右布政使倪天民、陈达。吏部请求罢免他们,皇帝不准。刘济上疏争辩,皇帝没有理会。皇帝巡幸宣府、榆林,刘济都上疏请求皇帝回銮。皇帝下诏封许泰、江彬为伯爵,他又和各位给事中竭力争辩,都没有得到答复。世宗即位后,出任甘肃边饷核查官。奏请革除凉州分守宦官以及永昌新增加的游兵。再次升任工科左给事中。嘉靖改元,升任刑科都给事中。主事陈嘉言因事获罪下狱,刘济上疏营救,皇帝不准。廖鹏父子以及钱宁的党羽王钦等,都按跟随叛逆论罪处斩,廖鹏等通过宦官求情,希望免死。刘济上言:“自古以来,死囚临刑时,鼓声响过仍可接受诉状。奏章上报得到答复,已经到了太阳偏西的时候;再次请示后才行刑,那时已经接近傍晚。这实在不是让众人共同弃绝罪犯的意思。请从第三次请示以后,鼓声响过便不得再接受诉状。廖鹏、王钦等人的罪行十分适当,幸望陛下不要犹豫。”诏令从今以后在申时、酉时行刑,廖鹏等人最终暂缓处决。王钦后来又凭皇帝的内旨免死。刘济竭力争辩,皇帝不听。按照旧例,厂卫有所逮捕,必须把原奏中的案情送交刑科签发驾帖。千户白寿带着驾帖到来,刘济索要原奏,白寿不给,刘济也不肯签发。两人各自写下理由上奏。皇帝先听信白寿的话,最终使刘济的意见受挫。宦官崔文的仆人李阳凤获罪,已经交给刑部。皇帝接受崔文的诉状,把李阳凤移交镇抚司。刘济率领六科争论此事,皇帝不听。都督刘晖按奸党论罪戍边,后来有诏令恢复官职。甘肃总兵官李隆唆使乱军杀死巡抚许铭,被逮捕押送京城,却设法免于接受审讯。刘济都竭力陈说不可,皇帝听从了他的话。刘晖被夺职,李隆接受审讯后伏法认罪。定国公徐光祚图谋侵占民田,唆使滦州百姓控告前永平知府郭九皋。太监芮景贤支持徐光祚,派缇骑逮捕审讯。刘济请求把徐光祚一并治罪,奏章下交有关部门办理。给事中刘最因弹劾宦官崔文而被调任外地,芮景贤又弹劾他违反禁令,刘最和御史黄国用都被逮入诏狱,刘最被戍边,黄国用被贬谪。司法部门争辩不能改变决定,刘济说:“国家设置三法司,专门审理刑狱,有的负责审查定案,有的负责平反冤狱。权臣不能因恩怨而任意出罪入罪,天子也不能因喜怒而加重或减轻刑罚。自从锦衣卫镇抚司的官员专门审理诏狱以来,三法司几乎成了虚设。像刘最等人的小过失,却在告密者那里被罗织,在诏狱官员手中被锻造成重罪。诏旨从宫内降下,大臣起初一点也不知道,这对圣明政治的损害实在不小。况且李洪、陈宣的罪行达到杀人程度,也不过降级而已;王钦兄弟结党奸邪、扰乱政事,也不过谪戍而已。和刘最等人相比,岂只是天渊之别,可罪刑却一律相同,这怎样向天下人交代?”皇帝发怒,削夺刘济一个月的俸禄。后来皇后的父亲陈万言的奴仆何玺把人殴打致死,皇帝命令释放他。刘济坚持上奏说:“陈万言放纵奴仆杀人,能够免罪已经是侥幸,竟然连何玺等人也一并释放,这样法律就不能施行于外戚和他们的奴仆了。” 刘济长期任职谏官,言论正直刚劲,多次与权贵宠臣抗争,直声震动朝廷,皇帝越来越不能忍受。“大礼”之议兴起后,廷臣中争论的人大多获罪。刘济上疏营救修撰吕柟、编修邹守益、给事中邓继曾、御史马明衡、硃淛、陈逅、季本以及郎中林应骢,皇帝不听。后来他在金水桥拦住各位朝臣,到左顺门伏地哭谏,在宫阙前接受杖刑。过了十二天又被杖责,贬谪戍守辽东。十六年册立皇太子,赦免各地谪戍人员,刘济不在其中,死于戍所。隆庆初年恢复官职,追赠太常少卿。安磐,字公石,是嘉定州人。弘治十八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正德年间,历任吏科、兵科给事中,请假离职。世宗即位,起用为原官。皇帝亲自下诏想给兴献帝增加皇号,安磐说:“‘兴’是藩国之号,不能加在帝号之上;‘献’是谥法中的称号,不能加在仍然生存的母亲身上。本生父母与所后父母,按情势不能同时尊奉。大义和私恩,自有轻重。”恰逢廷臣大多竭力争论,此事暂时得以停止。
嘉靖元年,主事霍韬言,科道官亵服受诏,大不敬。磐偕同官论韬先以议礼得罪名教,恐言官发其奸,故摭拾细事,意在倾排。帝置不问。寻因事言:“先朝内外巨奸,若张忠、刘养、韦霦、魏彬、王琼、宁杲等,漏网得全要领。其货赂可以通神,未尝不夤缘觊复用。宜严察预防,天下事毋令若辈再坏。”帝纳其言,命锦衣官密访缉之。中官张钦家人李贤者,帝许任为锦衣指挥。磐极言不可,不听。锦衣千户张仪以附中官张锐黜革,御史杨百之忽为讼冤,言;“仪当宸濠逆谋时,首倡大义,劝锐却其馈遗。今锐以是免死,仪功不录,无以示报。”磐疏言:“百之憸邪,阳为仪游说,而阴与锐交关,为锐再起地。”百之情得,乃诬磐因请属不行,挟私行谤。吏部尚书乔宇等议黜百之,刑部谓情状未明,宜俱逮治。帝两宥之,夺百之俸三月,磐一月。帝频兴斋醮,磐又抗言:“曩武宗为左右所蛊,命番僧锁南绰吉出入豹房,内官刘允迎佛西域。十数年间糜费大官,流谤道路。自刘允放,而锁南囚,供亿减,小人伏。奈何甫及二年,遽袭旧辙。不斋则醮,月无虚日。此岂陛下本意?实太监崔文等为之。文钟鼓厮役,夤缘冒迁,既经降革,乃营求还职。导陛下至此,使贻讥天下后世,文可斩也。文尝试陛下,欲行香则从之,欲登坛则从之,欲拜疏则又从之。无已则导以游幸、土木,导以征伐,方且连类以进,伺便以逞。臣故曰文可斩也。”疏入,报闻。户部主事罗洪载以杖锦衣百户张瑾下诏狱,磐与同官张汉卿、张逵、葛鴊等请付之法司。不听。永福长公主下嫁,择昏于七月下旬。磐言:“长公主于孝惠皇太后为在室孙女,期服未满,宜更其期。旧仪,驸马见公主行两拜礼,公主坐受。乖夫妇之分,亦当革正。”帝以遗旨格之,相见礼如故。锦衣革职旗校王邦奇屡乞复职,磐言:“邦奇等在正德世,贪饕搏噬,有若虎狼。其捕奸盗也,或以一人而牵十余人,或以一家而连数十家,锻炼狱词,付之司寇,谓之‘铸铜板’。其缉妖言也,或用番役四出搜愚民诡异之书,或购奸僧潜行诱愚民弥勒之教,然后从而掩之,无有解脱,谓之‘种妖言’。数十年内,死者填狱,生者冤号。今不追正其罪,使得保首领,亦已幸矣,尚敢肆然无忌,屡渎天听,何为者哉且陛下收已涣之人心,奠将危之国脉,实在登极一诏。若使此辈攘臂,一朝坏之,则奸人环立蜂起,堤防溃决,不知所纪极矣。宜严究治,绝祸源。”帝不能从。其后邦奇卒为大厉,如磐言。帝驿召席书、桂萼等,磐请斥之以谢天下,且言:“今欲别立一庙于大内,是明知恭穆不可入太庙矣。夫孝宗既不得考,恭穆又不得入,是无考也。世岂有无考之太庙哉。此其说之自相矛盾者也。”不听。历兵科都给事中。以率众伏阙再受杖,除名为民。卒于家。张汉卿,字元杰,仪封人。正德六年进士。授魏县知县,征拜刑科给事中。尝陈杜侥幸、广储积、慎刑狱三事,深切时弊。不报。武宗将南巡,偕同官伏阙谏。世宗嗣位,从巡抚李鐸言,发帑金二十万优恤宣府军民。以汉卿言,并发十三万于大同。屡迁户科都给事中。嘉靖元年冬,与同官上言:“陛下轸念畿辅庄田之害,遣官会勘。敕自正德以后投献及额外侵占者,尽以给民。王言一布,天下孰不诵陛下之仁!乃者给事中夏言、御史樊继祖、主事张希尹勘上涿州薰皮厂、安州鹰房草场,诏旨留用。所司执奏,迄不肯从,非所以全大信昭至公也。皮厂起于马永成,鹰房创于谷大用,皆夺民业为之。今马俊、赵霦恃籓邸旧恩,妄求免革,是复蹈永成、大用故辙也。乞尽还之民,而严罪俊、霦,为欺罔者戒。”后父陈万言请营新第,既又乞庄田,内官吴勋等请督苏州织造,汉卿皆极谏。不纳。应天诸府大旱,帝将鬻淮、浙余盐及所没产,易银振之。汉卿言:“易银缓,非发帑金不可。”帝为发银十五万。未几,复偕同官言:“今天下一岁之供,不给一岁之用,加以水旱频仍,物力殚屈。陛下方躬行节俭,而中官梁栋等奏营造缺珠宝,是欲括户部之银也。梁政等又以蠲免三分之数,欲行京仓拨补,是欲耗太仓之粟也。夫内库不足,取之计部;计部不足,取之郡邑小民。郡邑小民将安取哉?今东南洊饥,民至骨肉相食,而搜括之令频行,臣等窃以为不可。”报闻。已,又劾席书振济乖方,乞遣官往勘,正其欺罔罪。帝方眷书甚,驿召为礼部尚书,不罪也。初,兴献帝议加皇号,汉卿力争,至是,又倡众伏阙。两受杖,斥为民。二十年,言官邢如默、贾准等会荐天下遗贤,及汉卿,终不召。
译嘉靖元年,主事霍韬说,科道官穿着便服接受诏令,是大不敬。安磐和同僚弹劾霍韬,说霍韬先因议论礼制而获罪于名教,恐怕言官揭发他的奸邪,所以故意搜集琐碎事情,意在倾陷排挤。皇帝置之不问。不久,安磐又因事上言:“先朝内外的大奸人,如张忠、刘养、韦霦、魏彬、王琼、宁杲等,都漏网保全了性命。他们的财货贿赂可以通神,没有不通过钻营而希望重新被任用的。应当严密察访、防范,不要让天下政事再被这些人败坏。”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命锦衣卫官员秘密访察、缉捕他们。宦官张钦的家人李贤,皇帝答应任命他为锦衣卫指挥。安磐极力说不可以,皇帝不听。锦衣卫千户张仪因依附宦官张锐而被罢黜革职,御史杨百之忽然替他申冤,说:“当宁王朱宸濠谋反时,张仪首先倡导大义,劝张锐拒绝他的馈赠。如今张锐因此免死,张仪的功劳却不予记录,无法显示报答。”安磐上疏说:“杨百之奸邪,表面上替张仪游说,暗中却和张锐勾结,为张锐重新起用制造条件。”杨百之的真实情形被查明后,便诬陷安磐因请托没有成功,挟带私怨进行诽谤。吏部尚书乔宇等商议罢黜杨百之,刑部认为事情原委尚未明白,应当把两人一并逮捕治罪。皇帝两次宽宥他们,削夺杨百之三个月俸禄、安磐一个月俸禄。皇帝频繁举行斋醮,安磐又抗疏说:“从前武宗被左右近臣蛊惑,命番僧锁南绰吉出入豹房,宦官刘允到西域迎佛。十多年间耗费大量国库钱财,街巷中流传谤言。自从刘允被放逐、锁南被囚禁,供应费用减少,小人们收敛伏法。为什么才过了两年,便突然重走旧路?不举行斋戒便举行醮事,每月没有一天停止。这难道是陛下的本意吗?实在是太监崔文等人所为。崔文原是掌管钟鼓的杂役,通过钻营冒升官职,既已被降职革职,却又设法谋求恢复职务。他把陛下引到这种地步,使陛下遗讥于天下后世,崔文是可以斩首的。崔文曾经试探陛下:想行香,他就顺从;想登坛,他就顺从;想拜读奏疏,他又顺从。若这些还不够,便引导陛下游幸、营造宫室,又引导陛下征伐,现在还打算牵连同类一起进用,伺机逞威。所以臣说崔文可以斩首。”奏疏送入后,皇帝答复说已知道。户部主事罗洪载因杖打锦衣卫百户张瑾,被关入诏狱,安磐和同僚张汉卿、张逵、葛鴊等请求交给法司审理,皇帝不听。永福长公主出嫁,选定婚期在七月下旬。安磐说:“长公主对于孝惠皇太后来说是尚未出嫁的孙女,期服尚未满,应该改定婚期。旧礼仪规定,驸马拜见公主时行两拜礼,公主坐着接受。” 这违背了夫妇之间的名分,也应当革除纠正。”皇帝以先帝遗旨为由加以阻止,夫妇相见的礼仪仍照旧。锦衣卫革职旗校王邦奇多次请求恢复职务,安磐说:“王邦奇等人在正德时期贪婪残暴,像虎狼一样。他们逮捕奸盗时,有时因为一个人牵连十几个人,有时因为一家牵连几十家,罗织、锻造狱词,交给刑部,称为‘铸铜板’。他们缉捕妖言时,有时派番役四处搜查愚民所谓诡异的书籍;有时收买奸僧,暗中诱导愚民信奉弥勒教,然后再借机捕拿,毫无逃脱之人,称为‘种妖言’。几十年间,死人塞满监狱,活人含冤哀号。如今不追究、纠正他们的罪行,使他们能够保全性命,已经是侥幸;竟还敢肆无忌惮,多次冒犯天听,究竟想干什么?况且陛下要收拢已经涣散的人心,安定将要危亡的国脉,实际全在即位时的一道诏书。假使这些人挥臂作乱,一旦把它破坏,奸人便会环绕而立、蜂拥而起,防线溃决,就不知道祸乱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应当严加追查治罪,断绝祸患的根源。”皇帝不能听从。后来王邦奇最终成为大害,正如安磐所说。皇帝用驿站急召席书、桂萼等人,安磐请求斥退他们以向天下谢罪,并且说:“如今想在大内另立一座庙,正是明知恭穆不能进入太庙。孝宗既不能作为考,恭穆又不能进入太庙,这就是没有考。世上哪里有没有考的太庙呢?这就是他们的说法自相矛盾。”皇帝不听。后来历任兵科都给事中。因为率领众人伏在宫阙前再次接受杖刑,被除名为民。死在家中。张汉卿,字元杰,是仪封人。正德六年考中进士。授任魏县知县,征召入朝授任刑科给事中。曾经陈述杜绝侥幸、扩大储积、慎重刑狱三件事,深切指出当时的弊病,没有得到答复。武宗将要南巡,他和同僚一起伏在宫阙前进谏。世宗即位后,听从巡抚李鐸的意见,发放国库银二十万,优厚抚恤宣府军民。又因张汉卿的意见,向大同发放十三万。多次升任户科都给事中。嘉靖元年冬天,他和同僚上言:“陛下怜悯京畿庄田造成的祸害,派官员会同勘察。敕令正德以后投献以及额外侵占的土地,全部发还百姓。圣旨一经发布,天下谁不称颂陛下的仁德!近日给事中夏言、御史樊继祖、主事张希尹勘察上报涿州薰皮厂、安州鹰房草场,诏旨却下令留用。有关部门坚持上奏,至今仍不肯听从,这不是保全大信用、彰明至公的做法。皮厂起于马永成,鹰房创于谷大用,都是夺取民业建立的。如今马俊、赵霦倚仗藩邸旧日的恩宠,妄图请求免于革除,这是重新走马永成、谷大用的老路。请全部归还百姓,并严惩马俊、赵霦,以警戒欺骗蒙蔽之人。”后来皇后的父亲陈万言请求营建新宅,随后又请求庄田;宦官吴勋等请求督办苏州织造,张汉卿都极力进谏,皇帝不采纳。应天府各府大旱,皇帝将要出售淮、浙余盐以及没收的产业,换取银两赈济。张汉卿说:“换银缓慢,非得发放国库银不可。” 皇帝于是发放白银十五万。不久,他又和同僚上言:“如今天下一年所缴纳的赋税,不能供一年使用;再加上水旱灾害接连不断,物力已经耗尽。陛下正在亲自实行节俭,而宦官梁栋等却奏请营造工程缺少珠宝,这是想搜括户部的银子。梁政等又以免除三成赋税的数目为由,想从京仓拨粮补足,这是想耗费太仓的粮食。内库不足,就向户部取用;户部不足,就向各郡县百姓取用。郡县百姓还能够到哪里去取呢?如今东南接连饥荒,百姓甚至到了互食骨肉的地步,而搜刮财物的命令又频繁发布,臣等私下认为不可。”皇帝答复说已知道。过后,他又弹劾席书赈济措施失当,请求派官员前去勘察,查明并治他欺骗蒙蔽之罪。皇帝当时正非常宠信席书,用驿站急召他任礼部尚书,没有治罪。起初,关于给兴献帝增加皇号的议论发生时,张汉卿竭力争辩;到这时,他又倡导众人伏在宫阙前。两次接受杖刑,被斥退为民。二十年,言官邢如默、贾准等会同推荐天下遗贤,推荐到张汉卿,始终没有召用。
张原,字士元,三原人。正德九年进士。授吏科给事中。疏陈汰冗食、慎工作、禁贡献、明赏罚、广言路、进德学六事。中言:“天下幅员万里,一举事而计臣辄告匮,民贫故也。民何以贫?守令之裒敛,中臣之贡献,为之也。比年军需杂输十倍前制,皆取办守令。守令假以自殖,又十倍于上供。民既困矣,而贡献者复巧立名目,争新竞异,号曰‘孝顺’。取于民者十百,进于上者一二,朝廷何乐于此而受之。人君驭下惟赏与罚。迩者庸才厮养莫不封侯腰玉。或足不出门而受赏,身不履阵而奏功。御敌者竟未沾恩,覆军者多至逃罪。此士卒所由解体也。”疏入,权幸恶之,传旨谪新添驿丞。嘉靖初,召复兵科,仍加俸一级。南宁伯毛良杀其子,锦衣掌印指挥硃震等多违纵,原先后论之,皆夺职闲住。帝进张鹤龄昌国公;封陈万言泰和伯,世袭,授万言子绍祖尚宝丞;又以外戚蒋泰等五人为锦衣千、百户。原抗疏极言,请行裁节。未几,劾建昌侯张延龄强占民地,定国公徐光祚子、外戚玉田伯蒋轮、昌化伯邵蕙家人擅作威福。事虽不尽行,权贵皆震慑。进户科右给事中。撼门哭,再被杖,创重卒。贫不能归葬。久之,都御史陈洪谟备陈原与毛玉、裴绍宗、王思、王相、胡琼等妻子流离状,请恤于朝。不许。隆庆元年赠光禄少卿。毛玉,字国珍,更字用成,云南右卫军家子也,其先良乡人。弘治十八年进士。正德五年,由行人擢南京吏科给事中。刘瑾既败,大盗蜂起。玉言大学士焦芳、刘宇实乱天下,请显僇扁,以谢万姓。群盗扰山东、河南,玉请备留都。已而盗果渡江,以备严,不敢犯。外艰去,起南京兵科。御史林有年谏迎佛乌思藏下狱,玉抗疏救之,有年得薄罚。又以继母艰去。服阕,除吏科。世宗即位逾年,兴邸诸内官怙帝宠,渐骄佚。又故太监谷大用、魏彬等相次谋复起,事有萌芽。玉即抗疏历叙武宗时事,劝帝戒嗜欲,杜请托,以破侥幸之门,塞蛊惑之隙。帝嘉纳焉。御史曹嘉素轻险,仿宋范仲淹《百官图》,分廷臣四等,加以品题。给事中安磐疏驳之,言唐王珪之论房玄龄等,本朝解缙之论黄福等,皆承君命而品藻之,未有漫然恣其口吻,如嘉者也。玉复言嘉背违成法,变乱国是,乞斥。帝从其言,贬嘉于外。御史许宗鲁为嘉讼,请斥玉,其同官伦以谋亦助为言。给事中张原以庶僚聚讼,朝廷为之多事,重损国体,乞身先斥罢。玉亦上疏求去,言:“宗鲁等知朋友私恩,不顾朝廷大体。臣一身所系绝微,公论所关甚大,乞罢臣以谢御史。”帝皆慰留之。时宸濠戚属连逮者数百人,玉奉命往讯,多所全活。且言宸濠称乱,由左右贪赂酿成之。因劾守臣不死事者,而禁天下有司与籓府交通。帝俱从之。再迁左给事中。寻伏阙争“大礼”,下获受杖,竟卒。后赠光禄少卿。裴绍宗,字伯修,渭南人。正德十二年进士。除海门知县。武宗南巡,受檄署江都事,权幸惮之,供亿大省。世宗即位,召入为兵科给事中。即疏请法祖定制,言:“太祖贻谋尽善。如重大臣,勤视朝,亲历田野,服浣濯衣,种蔬宫中,毁镂金床,碎水晶漏,造观心亭,揭《大学衍义》之类,陛下所当释思祖述。而二三大臣尤宜朝夕纳诲,以辅养圣德。陛下日御便殿,亲儒臣,使耳目不蔽于淫邪,左右不惑于险佞,则君志素定,治功可成。”帝嘉纳之。帝欲加兴献帝皇号,绍宗力谏。嘉靖二年冬,帝以灾异频仍,欲罢明年郊祀庆成宴。绍宗言:“祭祀之礼莫重于郊丘,君臣之情必通于宴享。往以国戚废大礼,今且从吉,宜即举行,岂可以灾伤复免。”修撰唐皋亦言之。竟得如礼。明年,以伏阙受杖卒。赠官如毛玉。王时柯,字敷英,万安人。正德十二年进士。授行人。嘉靖三年擢御史,疏言:“桂萼辈以议礼迎合,传升美官。薛蕙、陈相、段续、胡侍等,连章论劾,实出至公。今佞人超迁而群贤获罪,恐海内闻之,谓陛下好谀恶直。愿采忠谠之言,消朋比之祸,特宽蕙等而听席书、方献夫辞职,除张璁、桂萼别任,则是非不谬,人情悦服。”忤旨切责。未几,有伏阙之事,再予杖,除名。时御史疏争“大礼”居首者余翱,字大振,定远人,正德中进士。嘉靖二年为御史,尝劾司礼太监张佐蒙蔽罪。明年七月,与时柯等被杖戍边。居戍所十四年。皇子生,赦还。穆宗即位,时柯、翱皆复官,赠时柯光禄少卿。
译张原,字士元,是三原人。正德九年考中进士。授任吏科给事中。上疏陈述裁减冗余俸禄、慎重工程、禁止进贡、明确赏罚、扩大言路、增进德行学问六件事。其中说:“天下幅员万里,一有事情,户部官员就报告财力不足,这是因为百姓贫困。百姓为什么贫困?是守令搜刮,宦官进贡造成的。近年来军需杂项输纳是过去制度的十倍,全都由守令负责筹办。守令借此肥己,又比上缴朝廷的数额多十倍。百姓已经困苦不堪,而进贡的人又巧立名目,争奇斗异,称作‘孝顺’。从百姓那里取得十份、百份,进献给皇上的只有一两份,朝廷为什么还喜欢这样接受呢?君主驾驭臣下,只靠赏赐和惩罚。近来庸才和宦官仆从没有不封侯佩玉的。有的人足不出门就得到赏赐,没有亲身上阵却奏报战功。真正抵御敌人的人反而得不到恩赏,导致军队覆没的人却多能逃避罪责。这就是士卒因此离心离德的原因。”奏疏送入后,权贵宠臣厌恶他,传旨将他贬为新添驿丞。嘉靖初年,朝廷召他恢复担任兵科给事中,仍加俸禄一级。南宁伯毛良杀死自己的儿子,锦衣卫掌印指挥硃震等人多有违犯法令、纵容罪犯的行为,原先后上疏弹劾他们,最终都被夺职,闲居在家。世宗晋封张鹤龄为昌国公;封陈万言为泰和伯,爵位世袭,并授予陈万言的儿子绍祖尚宝丞之职;又任命外戚蒋泰等五人为锦衣卫千户、百户。原抗疏极力陈说,请求实行裁减节省。不久,他又弹劾建昌侯张延龄强行侵占民田,以及定国公徐光祚的儿子、外戚玉田伯蒋轮、昌化伯邵蕙的家人擅自作威作福。这些事情虽然没有全部实行,但权贵们都受到震慑。他升任户科右给事中。因叩击宫门哭谏,再次受到廷杖,伤势严重而死。他家贫,不能把遗体运回家乡安葬。过了很久,都御史陈洪谟详细陈述原与毛玉、裴绍宗、王思、王相、胡琼等人的妻子儿女流离失所的情状,请求朝廷加以抚恤。皇帝没有答应。隆庆元年,追赠他为光禄少卿。毛玉,字国珍,后来改字用成,是云南右卫军籍人家的儿子,他的祖先是良乡人。弘治十八年考中进士。正德五年,他由行人擢升为南京吏科给事中。刘瑾败亡后,大盗纷纷蜂起。毛玉说,大学士焦芳、刘宇实际上扰乱了天下,请求公开戮尸示众,以向万民谢罪。群盗侵扰山东、河南时,毛玉请求加强留都的防备。不久盗贼果然渡过长江,因为防守严密,不敢侵犯。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起复为南京兵科给事中。御史林有年因劝谏迎接佛教乌思藏使者被下狱,毛玉抗疏营救他,林有年因此只受到较轻的处罚。后来又因继母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授任吏科给事中。世宗即位一年多,兴献王府的宦官依仗皇帝的宠爱,逐渐骄横放纵。原来的太监谷大用、魏彬等人又相继图谋复出,事情已经出现苗头。毛玉立即上疏抗议,逐条叙述武宗时的事情,劝皇帝戒除嗜好欲望,杜绝请托,以破除侥幸求进的门路,堵塞受人蛊惑的漏洞。皇帝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御史曹嘉一向轻薄险诈,仿照宋代范仲淹的《百官图》,把朝廷大臣分为四等,并加以品评。给事中安磐上疏驳斥他,说唐代王珪评论房玄龄等人,以及本朝解缙评论黄福等人,都是奉皇帝之命品评人物,从没有像曹嘉这样随意放纵言辞的。毛玉又说曹嘉违背成法,扰乱国家的是非标准,请求斥退他。皇帝采纳了毛玉的意见,把曹嘉贬到外地。御史许宗鲁替曹嘉申辩,请求斥退毛玉;他的同僚伦以谋也出面帮助他说话。给事中张原认为众多官员聚集争论,使朝廷因此多事,严重损害国体,请求先将自己斥退罢免。毛玉也上疏请求离职,说:‘许宗鲁等人只知道顾念朋友的私交恩情,不顾朝廷的大体。我个人所涉及的事情极其微小,而公论所关涉的事情十分重大,请罢免我,以向御史们表示谢罪。’皇帝都加以安慰挽留。当时朱宸濠的亲属党羽被牵连逮捕的有几百人,毛玉奉命前往审讯,救活了很多人。他还说,朱宸濠之所以发动叛乱,是由于身边的人贪赃受贿,逐渐酿成的。因此弹劾那些没有为国战死尽责的守臣,并禁止天下各衙门同藩王府互相交通。皇帝全都采纳了。毛玉再次升任左给事中。不久,他到宫门前伏地争论‘大礼’,被捕后受廷杖,最终死去。后来追赠为光禄少卿。裴绍宗,字伯修,渭南人。正德十二年考中进士。授任海门知县。武宗南巡时,他奉檄文代理江都县事务,权幸之人都畏惧他,供应和劳役的费用大为省减。世宗即位,召入朝中担任兵科给事中。他立即上疏请求效法祖宗、确定制度,说:‘太祖留下的谋划十分完善。例如重视大臣,勤于视朝,亲自巡视田野,穿洗涤过的衣服,在宫中种蔬菜,毁掉雕镂金饰的床,砸碎水晶漏壶,建造观心亭,悬挂《大学衍义》等事,都是陛下应当深思并继承的。二三位大臣尤其应当早晚进谏教诲,以辅佐培养圣德。陛下每日驾临便殿,亲自接见儒臣,使耳目不被淫邪之事蒙蔽,使身边的人不被险诈奸佞之徒迷惑,那么君主的心志就能早早确定,治理国家的功业便可以成就。’皇帝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皇帝想给兴献帝增加皇帝的尊号,裴绍宗极力劝谏。嘉靖二年冬,皇帝因为灾异频繁发生,想取消明年郊祀礼成后的庆贺宴会。裴绍宗说:‘祭祀的礼仪没有比郊祀天地更重要的,君臣之间的情谊必须通过宴享来沟通。过去因为国戚而废止了大礼,如今既然将要转为吉礼,就应当立即举行,怎么可以又因为灾害而免除呢?’修撰唐皋也这样说。最终得以按照礼仪举行。第二年,他因到宫门前伏地进谏而受廷杖,死去。追赠的官职与毛玉相同。王时柯,字敷英,万安人。正德十二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嘉靖三年擢升为御史,上疏说:‘桂萼等人因为在议论礼制时迎合皇帝,接连升任美好的官职。薛蕙、陈相、段续、胡侍等人,连续上疏弹劾他们,实际上是出于至公之心。如今奸佞之人越级升迁,而群贤却获罪,我担心天下人听说后,会认为陛下喜欢谄谀、厌恶正直。希望采纳忠直正当的言论,消除结党营私的祸害,特别宽赦薛蕙等人,听任席书、方献夫辞职,另外安排张璁、桂萼担任别的职务。这样是非就不会颠倒,众人的心情也会悦服。’他的意见违背皇帝旨意,受到严厉斥责。不久发生伏阙进谏的事情,他再次受到廷杖,被削除名籍。当时御史中上疏争论‘大礼’、言辞最激切的,是余翱,字大振,定远人,正德年间考中进士。嘉靖二年任御史,曾弹劾司礼太监张佐蒙蔽皇帝的罪行。第二年七月,他与王时柯等人一起受廷杖,并被发配边地戍守。在戍所居住了十四年。皇子出生后,遇到赦令而被召回。穆宗即位,王时柯、余翱都恢复官职,追赠王时柯为光禄少卿。
郑本公,朔州卫人。正德九年进士。历御史。武宗不豫,国本未建,本公请慎选宗室亲贤者正位东宫,系天下望。不报。世宗嗣位,及冬而乾清宫成,帝由文华殿入居之。本公上言:“事之可思者有六。是宫八年营构,一旦告成。陛下居安思危,当远群小,节燕游,以防一朝之患;重妃配,广继嗣,以为万世之计。慎终如始,兢兢业业,常若天祖之临;求言益切,访政益勤,用防壅蔽之患。持圣心,远货色,毋溺于鸩毒;重兴作,惜财力,永鉴于先朝。”帝嘉纳之。逾月,帝欲加兴献帝皇号,本公力言不可。嘉靖改元,出按辽东。劾罢副总兵张铭、都指挥周辅。还朝,论救给事中刘最,忤旨切责。二年十月,时享太庙,帝不亲行。本公与同官彭占祺极言遣代非宜,报闻。明年三月,帝欲考兴献帝,立庙禁中。本公偕同官力争,谓:“陛下潜邸之日,则为孝宗之侄,兴献王之子。临御之日,则为孝宗之子,兴献帝之侄。可两言决也。至立庙大内,实为不经。献帝之灵既不得入太庙,又空去一国之祀而托享于大内焉。陛下享太庙,其文曰‘嗣皇帝’,于献帝之庙,又当何称?爱敬精诚,两无所属,献帝将蹙然不安。”帝怒,责其朋言乱政,夺俸三月。其年六月,以席书为礼部尚书,召张璁、桂萼入京。本公偕同官四十四人连章言:“萼首为乱阶,璁再肆欺罔,黄绾、黄宗明、方献夫、席书连汇接踵。尚书之命,由中而下。行取之旨,已罢再颁。大臣因此被逐,言官由之得罪。虽往日瑾、彬之奸,流祸不若是酷也。”不纳。已,偕廷臣伏阙哭谏。系狱,廷杖还职。当是时,争“大礼”者,诸御史中,本公言最切中。寻迁通政参议。九年不调,以疾请改南京。乃授大理寺丞,稍迁南京太仆少卿。谢病归。二十年,言官邢如默、贾准等会荐,诏用不赴,卒。张曰韬,字席珍,莆田人。正德十二年进士。授常州推官。武宗南巡,江彬纵其党横行州县。将抵常州,民争欲亡匿。时知府暨武进知县咸入觐,曰韬兼绾府县印,召父老约曰:“彬党至,若等力与格。”又释囚徒,令与丐者各具瓦石待。已,彬党果累骑来。父老直遮之境上,曰:“常州比岁灾,物力大屈,无可啖若曹。府中惟一张推官,一钱不入,即欲具刍秣,亦无以办。”言已,彬党疑有他变,乃稍退,驰使告彬。曰韬即上书巡按御史言状。御史东郊行部过常州,谓曰:“事迫矣,彬将以他事缚君。”命曰韬登己舟先发,自以小舟尾之。彬党果大至,索曰韬,误截御史舟。郊使严捕截舟者,而阴令缓之。其党恐御史上闻,咸散去,曰韬遂免。彬亦戒其党毋扰,由是常以南诸府得安。世宗即位,召为御史。杨廷和等之争织造也,曰韬亦上言:“陛下既称阁臣所奏惟爱主惜民,是明知织造之害矣。既知之,而犹不已,实由信任大臣弗专,而群小为政也。自古未有群小蒙蔽于内,而大臣能尽忠于外者。崔文辈二三小人尝浊乱先朝,今复蒙惑圣衷,窃弄威福。陛下奈何任其逞私,不早加斥逐哉?臣闻织造一官,行金数万方得之。既营之以重资,而欲其不责偿于下,此必无之事也。”帝不能用。席书以中旨拜尚书,曰韬与同官胡琼各抗疏力争。既受杖,犹占疏劾奸人陈洸罪。未几,竟死。隆庆初,追赠光禄少卿。胡琼,字国华,南平人。正德六年进士。由慈溪知县入为御史。历按贵州、浙江有声。哭谏,受杖卒。后赠官如曰韬。杨淮,字东川,无锡人。正德十二年进士。授户部主事,再迁郎中。始监京仓,革胥徒积弊殆尽。继监淮、通二仓,罢中官茶果之供,除囤基及额外席草费。最后监内库,奄人例有供馈,淮悉绝之。公勤廉慎,为尚书孙交、秦金所重。伏阙受杖,月余卒。囊无一物,家人卖屋以敛。金与淮同里,为经纪归其丧。后赠太常少卿。申良,字延贤,高平人。登乡荐,授招远知县。山东盗起,良豫为战守具。盗至,追击至黄县,俘斩数百人。已,复至,再破走之。历知诸城、良乡。权贵人往来要索,良悉拒之。进安吉知州。锦衣叶琼倚钱宁势夺民田,良谳还之民。琼因嗾奸人诬奏良,事竟得白。稍迁常州同知,入为户部员外郎。与淮俱杖死。赠太仆少卿。招远民怀其政,绘像祀之。
译郑本公,是朔州卫人。正德九年考中进士。历任御史。武宗病重时,国家的继承根本尚未确定,郑本公请求慎重选择宗室中亲近贤能的人,确立为东宫太子,这是天下人的希望。皇帝没有答复。世宗继承帝位,到冬天乾清宫建成,皇帝从文华殿搬进去居住。郑本公上疏说:‘有六件事情值得思考。这座宫殿营建了八年,如今一旦告成,陛下处在安定环境中应当想到危险,远离群小,节制宴饮游乐,以防止一旦发生祸患;重视妃嫔的配偶身份,广泛安排继嗣,为万世作打算。善始善终,始终战战兢兢、勤勉尽责,常常如同面对上天和祖先;求取言论要更加迫切,访察政事要更加勤勉,以防止上下壅塞、耳目闭塞的祸患。守持圣明之心,远离财货女色,不要沉溺于鸩毒般的享乐;慎重兴建工程,爱惜财力,永远以先朝为鉴。’皇帝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过了一个月,皇帝想给兴献帝增加皇帝的尊号,郑本公极力说不可以。嘉靖改元后,他出任辽东巡按。弹劾罢免副总兵张铭、都指挥周辅。回朝后,论救给事中刘最,因此违背皇帝旨意,受到严厉斥责。嘉靖二年十月,举行时享太庙的祭祀,皇帝没有亲自前往。郑本公与同僚彭占祺极力陈说派遣代理人代祭不合适,皇帝只答复知道了。第二年三月,皇帝想把兴献帝列为自己的父亲,在宫禁之中建立庙宇。郑本公与同僚一起极力争辩,说:‘陛下居于潜邸时,是孝宗的侄子、兴献王的儿子;登临帝位时,则是孝宗的儿子、兴献帝的侄子。这两种说法可以用两句话决定。至于在大内建立庙宇,实在不合经义。兴献帝的神灵既不能进入太庙,又白白废去一个藩国的祭祀而寄托在大内享祀。陛下祭祀太庙时,祭文称“嗣皇帝”,那么在兴献帝的庙中又应当怎样称呼?爱敬和精诚两方面都没有归属,兴献帝将会局促不安。’皇帝大怒,斥责他们结党进言、扰乱政事,扣发俸禄三个月。这一年六月,皇帝任命席书为礼部尚书,召张璁、桂萼入京。郑本公与同僚四十四人接连上疏说:‘桂萼首先成为祸乱的根源,张璁再次肆意欺骗蒙蔽皇帝,黄绾、黄宗明、方献夫、席书等人又接踵而来。礼部尚书的任命,是从宫中直接下达的。已经停止的行取诏旨,又再次颁发。大臣因此被驱逐,言官因此获罪。即使过去刘瑾、魏彬的奸恶,其流毒也没有这样惨烈。’皇帝没有采纳。不久,他与朝廷大臣一起到宫门前伏地哭谏。被关进监狱,受廷杖后仍恢复原职。在当时争论‘大礼’的各位御史中,郑本公的言论最为切中要害。不久升任通政司参议。九年没有调动,因病请求改任南京官职,于是授任大理寺丞,逐渐升为南京太仆寺少卿。以病辞职回乡。嘉靖二十年,言官邢如默、贾准等人会同推荐他,皇帝下诏任用,但他没有赴任,随后去世。张曰韬,字席珍,莆田人。正德十二年考中进士。授任常州推官。武宗南巡时,江彬放纵他的党羽在各州县横行。将要到达常州时,百姓争相逃走躲藏。当时知府和武进知县都入朝觐见,张曰韬兼管知府、知县两府县的印信,召集父老约定说:‘江彬的党羽到了,你们要尽力抵抗。’又释放囚徒,命令他们与乞丐各自准备瓦片石块等待。后来江彬的党羽果然骑着许多马来到。父老们径直在常州境上拦住他们,说:‘常州连年受灾,物力极其困乏,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们这些人吃的。府中只有一位张推官,连一文钱也没有进账;即使想准备草料,也没有办法办到。’话说完,江彬的党羽怀疑还会发生其他变故,于是稍稍退却,派快马把情况报告给江彬。张曰韬立即上书巡按御史,说明了事情经过。御史东郊巡视所属地区,经过常州时对张曰韬说:‘事情紧迫了,江彬将会借别的事情把你捆绑起来。’命令张曰韬登上自己的船先走,自己乘小船跟在后面。江彬的党羽果然大批赶来,寻找张曰韬,误把御史的船截住。东郊命令严厉追捕拦截船只的人,却暗中让人放缓行动。江彬的党羽害怕御史上报朝廷,便全都散去,张曰韬于是得以免祸。江彬也告诫他的党羽不要再骚扰,从此常州以南的各府得以安宁。世宗即位,召张曰韬入朝任御史。杨廷和等人争论织造之事时,张曰韬也上疏说:‘陛下既然说阁臣所奏只是爱护君主、怜惜百姓,这就表明您明知织造的危害。既然知道,却仍不停止,实在是因为对大臣的信任不专一,而让群小执掌政权。自古以来,从未有群小在宫中蒙蔽君主,而大臣还能在外面竭尽忠心的。崔文等几个小人曾经扰乱先朝,如今又蒙蔽圣上的心意,私自玩弄威权恩宠。陛下为什么任由他们逞发私欲,不早些斥退驱逐他们呢?我听说织造这一官职,要花数万金才能得到。既然用重金经营此事,却想让他们不向下面索取偿还,这是绝不可能的事。’皇帝没有采纳。席书凭皇帝从宫中直接下达的旨意被任命为尚书,张曰韬与同僚胡琼各自上疏极力争辩。受廷杖以后,他仍然占据奏疏弹劾奸人陈洸的罪行。不久,最终死去。隆庆初年,追赠为光禄少卿。胡琼,字国华,南平人。正德六年考中进士。由慈溪县知县入朝担任御史。历任贵州、浙江巡按,颇有声望。因到宫门前哭谏,受廷杖而死。后来追赠的官职与张曰韬相同。杨淮,字东川,无锡人。正德十二年考中进士。授任户部主事,两次升迁为郎中。起初监督京仓,把胥役长期积累的弊端几乎全部革除。后来监督淮仓、通仓,停止宦官索取茶果的供应,免除囤基费以及额外的席草费。最后监督内库,宦官按惯例收受供应馈赠,杨淮全部断绝。为官公正勤勉、廉洁谨慎,受到尚书孙交、秦金的器重。到宫门前伏地进谏而受廷杖,一个多月后去世。遗囊中没有一件东西,家人只好卖掉房屋办理丧事。秦金与杨淮是同乡,替他料理并送还遗体。后来追赠为太常少卿。申良,字延贤,高平人。考中乡试,被授任招远知县。山东盗贼兴起,申良预先准备好作战和守城的器具。盗贼到来后,他追击到黄县,俘获、斩杀数百人。后来盗贼再次来犯,他又击败并驱逐了他们。历任诸城、良乡知县。权贵往来时提出索取要求,申良全部拒绝。升任安吉知州。锦衣卫叶琼倚仗钱宁的势力夺取民田,申良审理后把田地归还百姓。叶琼于是唆使奸人诬告上奏申良,此事最终查明申良无罪。逐渐升任常州同知,入朝任户部员外郎。与杨淮一起受廷杖而死。追赠为太仆少卿。招远百姓怀念他的政绩,绘制他的画像祭祀。
张澯,字景川,广东顺德人。祖善昭,四川佥事,谪临江通判。先是,练子宁亲党戍临江者八十余人,善昭上书曰:“子宁忠贯日月,太宗谓‘若使子宁在,朕固当用之’。仁宗亦谓‘方孝孺等忠臣’。夫既忠之矣,何外亲末属,尚以奸恶赐配,百年不宥哉?”疏虽不行,中外皆壮之。澯登正德九年进士,授建平知县。忤巡江御史贺洪,改调广昌。讼洪罪,洪坐削籍。澯自广昌迁礼部主事,监督会同馆。尚书王琼与都御史彭泽有隙,以泽遣使土鲁番许金币赎哈密城印为泽罪,嗾番人在馆者暴泽过恶,诱澯为署牒,且曰:“泽所为,南宋覆辙也。事成当显擢。”澯力拒曰:“王公误矣。泽与土鲁番檄具在,岂宋和戎比。昔范仲淹亦尝致书元昊,宁独泽也。”不肯署。寻进员外郎,受杖死。仵瑜,字忠父,蒲圻人。父绅,工部主事。瑜少有志操,正德十二年释褐,即谢病去。起补礼部主事,复引疾归。世宗践阼,起故官。疏陈勤圣学、笃亲亲、开言路、敬大臣、选诤臣、去浮屠、拯困穷、重守令、修武备、储人材十事。已,竟死杖下。臧应奎,字贤徵,长兴人。正德十二年进士。授南京车驾主事。进贡中官索舟逾额,力裁损之。中官遣卒哗于部,叱左右执之,遁去。父所生母卒,法不得承重,执私丧三年。入为礼部主事,未几杖死。应奎受业湛若水之门,以圣贤自期。尝过文庙,慨然谓其友曰“吾辈殁,亦当俎豆其间”,其立志如此。郎中胡琏,字重器,新喻人。正德六年进士,官刑部。尝谏武宗南巡受杖。主事余祯,字兴邦,奉新人。正德九年进士。司务李可登,字思善,辉县人。弘治末乡荐。俱官兵部。可登素慷慨,以忠义自许,竟如其志。户部主事安玺,宛平人。正德十六年进士。刑部主事殷承叙,江夏人。正德九年进士。穆宗嗣位,赠琏太常少卿,澯太仆少卿,瑜、应奎、承叙、玺、祯光禄少卿,可登寺丞。郭楠,字世重,晋江人。正德九年进士。授浦江知县。课最,入为御史。世宗即位,请召还直臣舒芬、王思、黄巩、张衍瑞等。从之。嘉靖元年,核饷两广。劾总兵官抚宁侯硃麒贪懦,诏为戒饬。寻上章,请退朝之暇延见大臣,如祖宗故事。且言,主事陈嘉言忤中官,不宜逮系。帝怒,夺其俸。诸臣伏阙争“大礼”,皆得罪。楠方巡按云南,驰疏言:“人臣事君,阿意者未必忠,犯颜者未必悖。今群臣伏阙呼号,或榜掠殒身,或间关谪戍,不意圣明之朝,而忠良获罪若此。乞复生者之职,恤死者之家,庶以收纳人心,全君臣之义。”帝大怒,遣缇骑逮治,言官论救皆不纳。既至,下镇抚狱掠治,复廷杖之,削其籍。先是,诸人既死,廷臣莫敢上闻。后府经历俞敬奏言:“学士丰熙等皆以冒触宸严,系狱拷讯。诸臣迹虽狂悖,心实忠诚。今闻给事裴绍宗、编修王相、主事余祯等俱已死,熙等在狱者亦垂亡矣。其呻吟衽席,创重不能起者,又不知凡几。窃惟献皇帝神主已奉迎入庙,正宜赦过宥罪,章大孝于天下。望霁雷霆之威,施雨露之泽。已死者恤其后,垂亡者宥其身,使人臣无复以言为讳,宗社之幸也。”通政司经历李继先亦上言:“陛下追崇尊号,乃人子至情,诚不容已。群臣一时冒触天威,重得罪谴,死者遂十余人。大臣纷纷去位,小臣苟默自容。今日大同告变,曾无一人进一疏、画一策者,则小大之臣,志不奋而气不扬,亦可见矣。乞录恤已死,赦还谪戍,追复去国诸臣,而在位者委任宽假之,使各陈边计。臣愚不胜忄卷忄卷。”帝皆不省。明年三月,御史王懋言:“廷臣以议礼死杖下者十有七人,其父母妻子颠沛可悯,乞赐优恤,赠官录廕。”帝大怒,谪懋四川高县典史。逾数日,而楠疏至。帝益怒,遂逮治削籍。六年春,以灾变修省,从吏部言量与楠一官,得吉水教谕。终南宁知府。赞曰:“大礼”之争,群臣至撼门恸哭,亦过激且戆矣。然再受廷杖,或死或斥,废锢终身,抑何惨也。杨慎博物洽闻,于文学为优。王思、张翀诸人,或纳谏武宗之朝,或抗论世宗初政,侃侃凿凿,死节官下,非徒意气奋发立效一时已也。
译张澯,字景川,广东顺德人。他的祖父张善昭,任四川佥事,因获罪贬为临江通判。在此以前,练子宁的亲属党羽被发配戍守临江的有八十多人,张善昭上书说:‘练子宁的忠心贯通日月,太宗说过:“假使练子宁还在,朕本来一定会任用他。”仁宗也说:“方孝孺等人是忠臣。”既然已经承认他们忠诚,为什么连同亲属末流仍以奸恶之罪发配,百年都不赦免呢?’这份奏疏虽然没有实行,但朝廷内外都认为他壮烈可敬。张澯考中正德九年进士,授任建平知县。因违逆巡江御史贺洪,被改调广昌。他上诉揭发贺洪的罪行,贺洪因此被削除名籍。张澯由广昌升任礼部主事,监督会同馆。尚书王琼与都御史彭泽有嫌隙,便把彭泽派使者到土鲁番答应用金币赎回哈密城印的事情说成彭泽的罪过,唆使住在会同馆的土鲁番人暴露彭泽的过恶,又诱骗张澯署名发布文书,并且说:‘彭泽所做的事,是南宋覆亡的旧路。事情办成后,应当公开提拔你。’张澯坚决拒绝,说:‘王公错了。彭泽与土鲁番往来的檄文都在,哪里能同宋朝以和亲对待戎族相比?从前范仲淹也曾给元昊写信,难道只有彭泽这样做吗?’他不肯署名。不久升任员外郎,受廷杖而死。仵瑜,字忠父,蒲圻人。父亲仵绅,任工部主事。仵瑜年轻时就有志向和操守,正德十二年考中进士,刚脱去布衣、授官,便以病为由辞职离去。后来起用补任礼部主事,又借口有病回乡。世宗登基后,起复为原官。他上疏陈述勤勉学习圣贤之学、笃厚亲亲之恩、开放言路、敬重大臣、选用敢于进谏的大臣、废除佛教、救济困穷、重视地方长官、修治武备、储备人才十件事。后来,终于死于廷杖之下。臧应奎,字贤徵,长兴人。正德十二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车驾司主事。进贡时,宦官索要超过定额的船只,他极力裁减。宦官派士卒到户部喧闹,臧应奎呵斥身边人把他们抓起来,宦官于是逃走。生母去世,按照法律不能为她承受重服,他仍然坚持为生母私下服丧三年。入朝任礼部主事,不久受廷杖而死。臧应奎曾在湛若水门下受业,以圣贤自我期许。他曾经过文庙,感慨地对朋友说:‘我们这些人死后,也应当能够在这里享受俎豆祭祀。’他的立志就是如此。郎中胡琏,字重器,新喻人。正德六年考中进士,任刑部官员。曾因劝谏武宗南巡而受廷杖。主事余祯,字兴邦,奉新人。正德九年考中进士。司务李可登,字思善,辉县人。弘治末年考中乡试。两人都在兵部任官。李可登一向慷慨,以忠义自许,最终实现了自己的志向。户部主事安玺,宛平人。正德十六年考中进士。刑部主事殷承叙,江夏人。正德九年考中进士。穆宗即位,追赠胡琏为太常少卿,张澯为太仆少卿,仵瑜、臧应奎、殷承叙、安玺、余祯为光禄少卿,李可登为寺丞。郭楠,字世重,晋江人。正德九年考中进士。授任浦江知县。考核政绩列为最优,入朝担任御史。世宗即位,他请求召回直臣舒芬、王思、黄巩、张衍瑞等人,皇帝采纳了。嘉靖元年,核查两广军饷。他弹劾总兵官抚宁侯硃麒贪婪怯懦,皇帝下诏告诫惩戒硃麒。不久上章请求皇帝在退朝空闲时召见大臣,像祖宗旧例那样。又说主事陈嘉言触犯宦官,不应逮捕拘禁。皇帝大怒,扣发他的俸禄。众臣到宫门前伏地争论‘大礼’,都因此获罪。郭楠当时正在巡按云南,急忙上疏说:‘臣下侍奉君主,迎合君意的人未必忠诚,冒犯君颜的人未必悖逆。如今群臣到宫门前伏地呼号,有的遭受杖打而死,有的辗转流离被贬谪戍边,真没有想到在圣明的朝廷,忠良竟获罪到这种地步。请求恢复活着的人的官职,抚恤死者的家属,或许可以收拢人心,保全君臣之间的道义。’皇帝大怒,派缇骑逮捕审治他。言官上疏营救,皇帝都不采纳。郭楠被押到后,交付镇抚司监狱拷打审讯,又施以廷杖,削除他的名籍。在这以前,众人已经死去,朝廷大臣没有人敢把情况上报皇帝。后来府经历俞敬上奏说:‘学士丰熙等人都因为冒犯皇帝的威严,被关进监狱拷问。众臣的行为虽然狂妄悖逆,但内心实际上忠诚。如今听说给事中裴绍宗、编修王相、主事余祯等人都已经死了,丰熙等还在狱中的人也将要死去。至于那些躺在床席上呻吟、伤势严重不能起身的人,又不知有多少。臣私下认为,献皇帝的神主已经迎入宗庙,正应当赦免过错和罪行,向天下彰明大孝。希望陛下收敛雷霆般的威怒,施加雨露般的恩泽;已经死去的人,抚恤他们的后代;将要死亡的人,赦免他们本人,使臣下不再因进言而有所忌讳,这是国家社稷的幸运。’ 通政司经历李继先也上疏说:‘陛下追尊增加尊号,是人子出于至情的行为,确实不能停止。群臣一时冒犯天威,受到重罪谴责,死去的竟有十多人。大臣纷纷离职,小臣只求沉默以保全自己。如今大同报告发生变故,竟没有一个人进一份奏疏、谋划一条策略,那么大小臣子的志气不能振奋、气势不能振作,也就可以看出来了。请求登记抚恤已经死去的人,赦免召回被贬谪戍边的人,追复离开朝廷的诸臣;对于在职者,委以重任并宽容对待,使他们各自陈述边防策略。臣愚昧,内心实在不胜忄卷忄卷。’皇帝一概没有理会。第二年三月,御史王懋说:‘朝廷大臣因议论礼制而死于廷杖之下的有十七人,他们的父母妻子儿女颠沛流离,实在值得怜悯,请求赐予优厚抚恤,追赠官职并录用荫补他们的后代。’皇帝大怒,把王懋贬为四川高县典史。过了几天,郭楠的奏疏送到,皇帝更加愤怒,于是逮捕审治郭楠,削除他的名籍。嘉靖六年春,皇帝因灾变而修省,按照吏部的意见酌情给郭楠一个官职,郭楠得以任吉水教谕。后来做到南宁知府。评论说:“‘大礼’之争,群臣竟至于撞门痛哭,也实在是过于激烈而且愚直了。然而他们两次受廷杖,有的死去,有的被斥退,终身废黜禁锢,这又是何等惨痛啊!杨慎博学多闻,在文学方面尤其擅长。王思、张翀等人,有的在武宗朝进谏,有的在世宗初年据理抗争,言辞正直确切,最终死于任所,并不只是凭一时意气激发而求取功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