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一百十三

译列传第一百一十三 张瀚、王国光、梁梦龙、杨巍、李戴、赵焕、郑继之 张瀚，字子文，仁和人。嘉靖十四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工部主事。历任庐州知府，改任大名知府。俺答包围京师时，诏令派兵部郎中到京畿征调民兵入京防卫。张瀚立即查阅户籍，每三十名壮丁选取一人，同时由其余二十九人供给被选者的粮饷，共征得八百人。他快马赶到真定，请求使者检阅军队，使者称赞他的才能。多次升任陕西左布政使，升为右副都御史，巡抚陕西。任职才半年，入朝任大理卿。升刑部右侍郎，不久改任兵部右侍郎，总督漕运。隆庆元年，改任总督两广军务。当时两广各自设置巡抚，事务不归总督府管辖。张瀚请求依照三边的先例，于是两广巡抚全部听从总督节制。大盗曾一本侵扰广州，诏令严厉斥责张瀚，停发总兵官俞大猷、郭成的俸禄。不久，曾一本渡海侵犯福建，官军迎击，大败贼军，朝廷赏赐银币。后来他又侵犯广东，攻陷碣石卫，叛将周云翔等人杀死雷琼参将耿宗元，与贼军会合。朝廷议论将张瀚降一级调用。不久郭成大败贼军，俘获周云翔。诏令恢复张瀚的官阶，让他在家等待召用。再次巡抚陕西。升任南京右都御史，就地改任工部尚书。万历元年，吏部尚书杨博罢职，召张瀚入朝代替他。任期届满，加授太子少保。当时朝廷推举吏部尚书，首先是左都御史葛守礼，其次是工部尚书朱衡，再次是张瀚。张居正厌恶葛守礼愚直，又讨厌朱衡骄傲，所以特意越级提拔张瀚。张瀚资历声望浅薄，突然获得提拔，满朝更加趋奉张居正，而张瀚任免大臣大多遵奉张居正的意旨。即使按照自己的意见办事，也多与舆论不合。因此受到御史郑准、王希元弹劾。张居正却厚待他，不采纳弹劾。御史刘台弹劾张居正，顺便指责张瀚巡抚陕西时政务混乱，以及对张居正唯唯诺诺的情况。等到张居正遭逢父丧，谋划让他夺情起复，张瀚心中认为不对。宫中传出的诏令命张瀚劝说挽留张居正，张居正又亲自写好文书，暗示张瀚让属官上疏覆奏。张瀚假装不明白，说：‘政府大臣奔丧，应当给予特别的礼典，这是礼部的事，和吏部有什么关系？’张居正又派门客游说他，他仍不为所动，于是传旨责备张瀚久久不奉诏，没有人臣的礼节。朝廷大臣惶恐不安，纷纷上疏挽留张居正，唯独张瀚不参与。他拍着胸脯长叹说：‘三纲已经沦丧了！’张居正大怒，指使给事中王道成、御史谢思启寻找其他事情弹劾他，勒令他退休回乡。张居正去世后，皇帝很是思念张瀚。诏令有关部门按月发给他廪米，等他年满八十岁，又特意赐予慰问。张瀚去世，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恭懿。王国光，字汝观，阳城人。嘉靖二十三年考中进士。授任吴江知县。邻县有疑难案件来请他审理，他一审问往往就能查明实情。调任仪封知县，升任兵部主事。改任吏部，历任文选司郎中。多次升任户部右侍郎，总督仓场。因病请辞。隆庆四年，起用为刑部左侍郎，任命为南京刑部尚书。尚未赴任，又改任户部，再次总督仓场。神宗即位后，回朝处理户部事务。当时文书账册繁多冗杂，从州县送到户部，要负担缮写、输送、解运、交纳等各种费用，公私都以此为苦。王国光上疏请求裁减合并，删去十三四成繁琐文书，当时称为简便。户部有十三司，自弘治以来因为官署狭窄，每司只有一名郎中处理事务，员外郎、主事只在除授官职当天来一次而已。郎中力量不足，就把事情交给书吏，弊端更加滋长。王国光命令他们全部进入官署办公，职务才得以整顿办理。边饷告急匮乏，而各边每年的支出以及屯田、监课等数目都无从查考。王国光请求敕令边臣核实，并拟定长久的方略上报。甘肃巡抚廖逢节等分别条列上报数目，发现耗费侵蚀造成的损失。万历元年，上奏说：‘太祖开国之初，全国州县留存的夏税、秋粮可以达到一千二百万石。当时议论主张宽大，除每年用度外，计算下来还有一百多万两银子的盈余。假使有关官府每年征收不缺，那么州县的积蓄自然丰足，即使水灾、旱灾、盗贼也不能造成祸患。如今一遇到战争和灾荒，就动辄留下京城储备，发放内库钱财。这是因为有关官府把存留看得很轻，如果勉强催征，就说是扰民，弊病于是到了这种地步。请通行天下抚按官，督促有关部门详细报告支出、收入、存留、拖欠的数目，由户部统筹核算，以余粮余款救济边地。有关官府催征不力的，一律依照新令办理。’皇帝批准了。京军到通州领取粮饷，等候查验十分艰难。王国光请求派一名户部郎中专门管理此事，称为坐粮厅，投递文书后查验发放，不得超过三天，各军都感到便利。天下钱粮分散隶属各司，王国光请求归并并明确责任：京畿府、州、县归福建司，南京所属地区归四川司，盐课归山东司，关税归贵州司，淮州、徐州、临清、德州各仓归云南司，御马监、象房以及二十四马房的草料归广西司。于是成为固定制度。万历三年，进行京察拾遗。王国光受到南京给事中、御史的弹劾。他再次上疏请求罢职，皇帝特意把他留下。第二年，他又坚决请求，皇帝才下诏让他乘驿传回乡。临行前，他把自己辑录的条例命名为《万历会计录》上呈皇帝。皇帝嘉奖他留心国家财政，命户部修订校正。书成之后，诏令加以褒奖。万历五年冬，吏部尚书张瀚罢职，起用王国光代替他。王国光提出采纳实际政绩、区别繁简、责成守令、体恤卑官、废除加纳等数项建议，都获准施行。不久因考核政绩，加授太子太保。万历八年，应当考察外任官员，他请求不要限定日期。诏令准许，并命令因受牵连而获罪的人听任他们公开申辩昭雪。第二年考核京官，王国光顺从张居正的意旨，把吴中行等五人列入考察罢黜名册。王国光有才智。起初掌管国家财政时，提出了很多建议。到这时受执政者控制，声望比起初有所损害。给事中商尚忠说王国光在选官时徇私任用亲近的人；给事中张世则被调任河南佥事后，对王国光怀恨在心，弹劾他卖官贪财。王国光两次上奏申辩，皇帝两次安慰挽留他，并斥责张世则挟带私怨，把他贬为仪真丞。张居正去世后，御史杨寅秋弹劾王国光有六项罪过。皇帝于是发怒，罢免他的官职，让他闲居。后来想到他的功劳，又命令恢复官职并让他退休。

译梁梦龙，字乾吉，真定人。嘉靖三十二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授任兵科给事中，首先弹劾吏部尚书李默。皇帝当时正厚待李默，没有追究。出任官员，核查陕西军储。他弹劾原延绥巡抚王轮、督粮郎中陈灿等人，分别予以废黜斥退。历任吏科都给事中。皇帝恼怒礼部尚书吴山，梁梦龙厌恶只弹劾吴山会受到清议谴责，于是把吏部尚书吴鹏也一并弹劾罢免。他曾上疏说：‘宰相是否贤能，关系到政治的治乱兴衰。请不要拘泥于资历，敕令在朝大臣公开推举有名望、德行高、资历深的臣子，以光大圣明的政治。’皇帝怀疑群臣私下有所推举援引，责令他陈述实情。梁梦龙惶恐谢罪，于是被扣减俸禄。升任顺天府丞。因京察拾遗获罪，出任河南副使。黄河在沛县决口，尚书朱衡提议开挖徐州、邳州新河，梁梦龙负责督办此工程。三次升迁至河南右布政使。隆庆四年，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这年秋天，黄河在宿迁决口，冲翻漕运粮船八百艘。朝廷议论开通海运，把这件事交给梁梦龙。梁梦龙说：‘海道南面从淮安到胶州，北面从天津到海仓，各有商船往来其间。从胶州到海仓，岛上居民和商人也时常出入。臣等于是派人从淮安转运粮食二千石，从胶州转运麦子一千五百石，入海到达天津，以此试行海道，没有不顺利的。从淮安到天津，大致二十天可以到达。每年五月以前，风势柔和顺遂，扬帆尤其便利。况且船只行驶在近海，海中的岛屿彼此相连，遇到风暴可以停靠。只要船不是腐朽破旧，按照占候选择时日航行，自然可以没有忧患。与元人殷明略所走的旧航道相比，安全便利得多。丘浚所说的“傍海通运”，就是指这条航道。请把河运作为正式运输，把海运作为备用运输。万一河道不易疏通，海运可以救急，同时也可以专心疏浚河道，以求长久。况且海防极为重要，沿海卫所懈怠废弛已久，不加修缮整治，有见识的人对此早有未然之忧。如今实行海运，同时治理河防，不仅足以补益国家财政，对军事也有帮助。’奏章下到户部，户部议论说海运废弃已久，突然难以全部恢复，请命漕运部门酌情拨粮十二万石，从淮安入海运到天津。工部拨给银两，作为海船的经费。皇帝批复同意。不久海运最终没有实行，事情详见《王宗沐传》。第二年冬，升任右副都御史，调任巡抚河南。神宗初年，张居正掌管国政。梁梦龙是他的门生，张居正特别喜爱他，召回任户部右侍郎。不久改任兵部右侍郎，出京赏赐辽东有功将士。万历五年，以兵部左侍郎升任右都御史，总督蓟州、辽东、保定军务。李成梁在长定堡大败土蛮，皇帝为此告祭太庙、宣布捷报，大规模赏赐，并授予梁梦龙一子官职。后来给事中光懋说：‘这只是归附边塞、内属朝廷的部落，游击陶承喾假借犒赏之名进行袭击，请按杀害投降者的罪名治罪。’兵部尚书方逢时曲意替他解脱，梁梦龙等人也推辞免受恩荫。土蛮三万骑兵进攻东昌堡时，李成梁将其击败。宁前再次告警，梁梦龙亲自率精兵三千出山海关为李成梁声援，分派两名参将截击，又调戚继光驻守一片石拦截，敌军于是退去。前后上奏永奠堡、丁字泊、马兰峪、养善木、红土城、宽奠、广宁右屯、锦州、义州、大宁堡等地的战捷，屡次得到敕令奖励，就地加授兵部尚书。因修筑黄花镇、古北口边墙，加授太子少保，又给他的一个儿子恩荫，升至锦衣卫世袭千户。召回朝廷掌管兵部事务，上疏陈述军政四件事。不久记录防守边疆的功劳，加授太子太保。万历十年六月，张居正去世，吏部尚书王国光被弹劾罢职，梁梦龙代替他。过了一个月，御史江东之弹劾梁梦龙，说他请托徐爵行贿，才得以保证获得吏部职位，并把孙女许配给徐爵的弟弟为儿媳；御史邓练、赵楷又弹劾他，于是命令他退休。居家十九年后去世。天启年间，赵南星为他申诉边功，追赠少保。崇祯末年，追谥贞敏。杨巍，字伯谦，海丰人。嘉靖二十六年考中进士。授任武进知县。升任兵科给事中。操江佥都御史史褒善已经升任大理卿，杨巍说：‘东南倭患正严重，参赞、巡抚都被定罪，只有史褒善侥幸免罪，而且通过钻营关系获得美职升迁，请连同吏部一起惩处。’皇帝大怒，停发选司官员的俸禄，让史褒善恢复原官。杨巍既然触犯了吏部，便出任山西佥事。不久升任参议，分守宣府。敌寇入境侵犯，他与副将马芳一起攻击并斩杀敌军首领，朝廷赏赐银币。不久任阳和兵备副使。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记录捣毁敌巢的功劳，官阶升两级。过了一年，因为奉养母亲而辞职回乡。回乡两年后，召回起用为巡抚陕西。增补屯田戍守的军队，清查并归还被藩府侵占的屯田土地。隆庆初年，升任右副都御史，调任巡抚山西。他所辖地区每年征收驿递银五十四万两，杨巍请求减去四分之一。修筑沿边城堡，发布檄文解散大盗李九经的党羽。又请求奉养母亲而离职。神宗即位，起用为兵部右侍郎。万历二年，改任吏部，升任左侍郎，又因为终身奉养母亲而回乡。母亲年过百岁去世。万历十年，起用为南京户部尚书，不久召回任工部尚书。有诏令营建行宫，地点靠近功德寺。杨巍据理力争，于是停止此事。第二年，改任户部，升任吏部尚书。明朝制度规定，六部各自分管天下事务，内阁不得侵犯。到了严嵩时，才暗中妨碍六部权力。等到张居正时，六部权力全部归于内阁，六部遇事迟疑请示，像属官对待上司一样，祖宗制度由此改变。到这时，申时行执掌国政。杨巍一向操守严谨清廉，在当时很有声望，但年老昏聩、曲意顺从，多听从申时行的指挥。御史丁此吕议论科场之事，申时行以及余有丁、许国等人都厌恶他。杨巍议论应当贬谪丁此吕，受到御史江东之、李植等人的攻击，便与申时行一起请求罢职。皇帝听从大臣们的请求，安慰挽留杨巍等人，同时告诫斥责言官，杨巍于是复职处理政务。当张居正刚刚失败时，言官的声势很大，皇帝心中也怀疑大臣们结党勾连，想让言官揭发他们，以杜绝蒙蔽壅塞。各位大臣害怕受到攻击，内阁与吏部暗中互相依靠，以牵制言官。此前，万历九年京察时，张居正命吏部把所有异己者都罢免。万历十五年，又到了大计之年，都御史辛自修想大力澄清淘汰，杨巍却顺从政府的意旨加以阻止。出身进士的官员，被贬黜的只有三十三人，而翰林、吏部、给事中、御史中没有一人被罢免。贤能与不肖混杂，众人都很失望。万历十七年夏天，皇帝长期不上朝，朝廷内外怀疑皇帝是因为张鲸未被任用而托病不上朝。杨巍率同僚请求皇帝在秋天临朝。到了十月，杨巍等人又请求。皇帝不高兴，责备他们是为了沽名钓誉。

译杨巍起初历任京官和地方官，声望很高。等到掌管选官事务，平素的声望大为损失。然而他有清廉操守，性情宽厚，不以苛刻严酷的方式办事。第二年，因为年近八十，多次上疏请求回乡。诏令让他乘驿传回去，按旧例发给廪禄并配给役卒。他回乡十五年后去世，享年九十二岁。追赠少保。李戴，字仁夫，延津人。隆庆二年考中进士。授任兴化知县，有惠民政绩。升任户科给事中。广东因为战争兴起而增加民间税赋。到万历初年战乱平定，李戴上奏请求恢复正常税制。多次升任礼科都给事中。出任陕西右参政，升任按察使。张居正崇尚声名和法令，四方大吏顺应风气而苛刻严酷，只有李戴独自宽厚地办事。由山西左布政使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年成荒歉，多次请求免除赋税、赈济灾民。入朝任刑部侍郎。多次升任南京户部尚书，召回任工部尚书，因继母去世服丧而离职。万历二十六年，吏部尚书蔡国珍罢职。朝廷推举接替者七人，李戴排名最后，皇帝却特意越级提拔任用他。当时赵志皋、沈一贯辅政，虽然不敢妨碍吏部权力，但大官缺员时，九卿及掌印科道官都可以自行推举，听候皇帝裁决；吏部各司郎官也由九卿推举，尚书不能自行选择属官；外地府佐官及州县正官、佐官则全部采用掣签法，吏部权力日益减轻。李戴任职后，谨慎遵守新令，只求不获罪而已。第二年，举行京察。编修刘纲、中书舍人丁元荐、南京评事龙起雷曾因进言触犯当权者，都被列入考察之中，当时舆论颇认为李戴处理不公。当时国本尚未确定，皇长子的冠礼、婚礼长期拖延，李戴常常倡议朝廷大臣直言劝谏。矿税危害严重后，李戴率九卿进言：‘陈增在山东开矿，知县吴宗尧被逮捕；李道在湖口抽收商税，知府吴宝秀等人又被逮捕。天下像陈增、李道这样的人有多少，地方官还怎么能放开手脚办事？况且如今水旱灾害频繁，田地乡里日渐凋敝，又加上东征增兵增饷，西边的战事也已经告急。百姓无法生活，奸邪盗贼正在暗中发动，为什么反而要替他们激发祸根、加速变乱呢！’皇帝没有答复。山西税使张忠上奏请求调换夏县知县韩薰，称他简慢偏僻。李戴认为宦官不应擅自举荐、弹劾地方官，上疏据理争辩。湖广税使陈奉多次上奏逮捕地方官，李戴等人又极力论说，并且说：‘陈奉以及辽东税使高淮擅自在民间招募强悍士卒，横行扰民，尤其不能不追究。’皇帝也不听从。不久，李戴又与同僚一起进言：‘从去年夏天六月起一直到现在没有下雨，道路上饿死的人随处可见，巡抚汪应蛟奏报饥民有十八万人。再加上屡次遇到敌情警报，频繁兴师征讨，按丁增派差役，按田亩加征租税，赋税数额与二十年前相比不止增加了一倍。百姓的创伤还没有恢复，采矿、榷税的祸害又产生了。不论有没有矿产，都一概强行从民间勒索，这是什么道理？天下富裕之家没有多少，奸人肆意作恶到了什么程度！指着人家的房屋恐吓说“他家有矿”，那么家产立即破败；说“他家漏税”，那么钱袋立即空尽。凭借无法查究的说法，任用毫无顾忌畏惧的人，愚昧弱小的百姓怎么能不贫穷而发生动乱呢？湖广激变已经多次报告，近来武昌尤其严重。这些人难道不爱惜性命吗？变乱也是死，不变乱也是死，与其忍气吞声独自死去，不如和仇家一起毁灭。所以一旦爆发就无法遏止。陛下难道可以把这看作小事吗？’ 皇帝也没有答复。万历三十年二月，皇帝生病，诏令停止矿税，释放在押囚犯，起用因进言被谴责贬谪的大臣。第二天，皇帝稍微痊愈，便命矿税和采榷照旧进行。李戴率同僚竭力进谏。当时释放罪犯、起用废官两件事，仍命阁臣商议施行，李戴立即想上疏列名请求，但刑部尚书萧大亨认为释放罪犯必须上奏皇帝。奏疏刚写好上呈，太仆卿南企仲因这两件事拖延已久，弹劾李戴等人不能顺从皇帝旨意。皇帝大怒，把前一诏令也一并停止。李戴引罪请求罢职，皇帝不准。从此，请求起用废官的奏疏上了两次，率九卿请求停止矿税的奏疏上了四次，皇帝都不理会。稽勋郎中赵邦清一向刚正耿介，受到给事中张凤翔弹劾，怀疑这是文选郎中邓光祚、验封郎中侯执躬的意思，便在申辩奏疏中牵连攻击他们。御史沈正隆、给事中田大益交相上疏弹劾赵邦清。赵邦清愤怒了，把邓光祚、侯执躬的私事全部揭发出来。邓光祚也飞快上疏竭力攻击，吏部内部大为喧闹，李戴无法裁断压制。御史左宗郢、李培于是弹劾李戴表率下属无状，李戴以病为由请求离职。皇帝下谕挽留，同时把赵邦清连降三级，准许邓光祚、侯执躬回乡，众人的喧闹才平息。第二年冬天，妖书事件发生。锦衣卫官员王之桢等人与同僚周嘉庆有矛盾，便说妖书是周嘉庆所写，于是下诏狱彻底审讯追查。周嘉庆是李戴的外甥，等到会同审讯时，李戴以此请求回避。皇帝听说后很厌恶他。正好王士骐因传递书信的事情被揭发，案件交给有关部门议罪。王士骐上奏申辩。皇帝认为王士骐不应该申辩，责备李戴不能钳制属官。李戴引罪，但奏疏纸张又误用了印章，再次受到皇帝斥责，并治罪负责此事的属官。李戴上疏谢罪，但仍照旧使用印章。皇帝大怒，命令他退休，并停发郎中以下官员的俸禄。李戴掌管选官事务六年，性情温和，是一位厚道的长者，但声望在陆光祖等人之下。赵志皋、沈一贯掌握政权，李戴不敢表示异议，因此长期留任，而选官政务也越来越衰败废弛。死后追赠少保。赵焕，字文光，掖县人。嘉靖四十四年考中进士。授任乌程知县。入朝任工部主事，改任御史。万历三年，宦官张宏请求派他的党羽去真定征收木材税，赵焕与给事中侯于赵坚持上奏反对，皇帝没有听从。张居正遭逢父丧，言官纷纷上疏请求挽留，只有赵焕不署名。升任顺天府丞，多次升任左佥都御史。万历十四年三月，发生风霾，皇帝下诏求取直言。赵焕请求扩大皇帝的度量，采纳忠言，谨慎对待嬉笑，信守政令，按时召集大臣商议治理政务，分步骤推行实际政事；凡是弊病出在内府的，一律奏请停止，并告诫督抚和有关官员务必设法解决民间疾苦。皇帝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不久升任工部右侍郎。改任吏部，升任左侍郎。请假离职。起用为南京右都御史，因为父母年老而推辞。当时赵焕的兄长、辽东巡抚佥都御史赵燿也请求回乡奉养父母。吏部说两人的情况相同，但赵燿是长子，而且任边疆官职已久，可以允许他回乡。于是催促赵焕赴任。不久召回任刑部尚书。朝廷议论日本朝贡一事，他极力说这不是良策。男子诸龙光上奏攻击李如松与倭寇勾通，李如松被交付司法官审理；又把他的党羽陈仲登在烈日下戴枷示众，期满后发配到瘴气弥漫的地方戍守。赵焕认为盛暑中这样做必然使人死亡，而且两人的罪不至于死，两次上疏竭力争辩。因触犯皇帝旨意而受到诘责。后来又因议论浙江巡按彭应参的案件而失去皇帝的欢心，于是以病为由回乡。再次起用为南京右都御史，就地改任吏部尚书，都没有赴任。在家居住十六年。召回任刑部尚书，不久兼任兵部事务。

译万历四十年二月，孙丕扬离职，改由焕暂代吏部事务。当时神宗懒于处理政事，六部衙署大多空缺。内阁中只有叶向高一人，他闭门不出已经三个月。六卿中只剩一焕在任，而且还兼任吏部事务，吏部不再有堂上官。兵部尚书李化龙去世，朝廷召王象乾接任但他尚未到任，也没有任命侍郎。户部、礼部、工部各自只剩一名侍郎而已。都察院自温纯罢职离去后，八年没有正官。按照旧例，给事中五十人，御史一百十人，到这时都不超过十人。焕多次上疏请求任命补充官员，皇帝都没有答复。这年八月，终于任命焕为吏部尚书，各部也任命了四名侍郎。不久考选的命令下达，补任给事中十七人、御史五十人，言路称盛。然而这时朋党已经形成，朝廷中的议论彼此对立。赵焕一向有清廉声望，突然从民间起用入朝，与朝臣本来没有偏向哪一方，只是一向不喜欢东林党。攻击东林党的人乘机诬陷他。他所采取的措施往往不合清正舆论，先后受到御史李若星、给事中孙振基弹劾。皇帝都下优诏安慰挽留他。后来兵部主事卜履吉被代理兵部事务的都御史孙玮弹劾。赵焕认为卜履吉罪轻，拟定只扣除三个月俸禄。给事中赵兴邦弹劾赵焕徇私。赵焕上疏申辩，再次请求罢职。叶向高说：‘如今国事艰难，人才日益减少。在野的人既然不知何时才能赐环召回，在朝的人又寥寥无几，可是大小臣工每天争斗不休，实在不是国家的福气。我希望从今以后大家共同抛弃成见，忧虑国家政事；议论听从言官，决断听从主管政务的大臣。使大臣能够施展才干而不苦于言官牵制，使言官能够畅所欲言而不担心主管大臣摧残，这样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于是请求下谕赵焕出来处理政务，赵焕才出任。第二年春天，按照年例将振基以及御史王时熙、魏云中调出京外。三人曾经极力攻击汤宾尹、熊廷弼，而且没有移文通知都察院，于是御史汤兆京援引旧例抗争，并且诋毁赵焕。赵焕多次上疏揭发并申辩，闭门不出，皇帝下诏慰留并起用他。汤兆京因争论未能获胜，投递弹劾自己的奏章，径自回乡。他的同僚李邦华、周起元、孙居相，以及户部郎中贺烺，接连上章弹劾赵焕擅权，请求让振基等人回到言官之列。皇帝因而剥夺诸臣的俸禄，贬低贺烺的官职，以安慰赵焕。赵焕请求离职更加坚决。九月，他于是到宫阙前叩头，出城等候命令。皇帝仍派人传谕挽留。给事中李成名又弹劾赵焕结党排斥异己，赵焕便称病危重，坚持不起任。过了一个多月，才获准乘驿车回乡。万历四十六年，吏部尚书郑继之离开朝廷。当时党人的势力已经形成，清正之士已被斥退殆尽。齐党亓诗教的势力尤其张扬。他认为赵焕是同乡，年老而容易控制，便极力推荐赵焕接替郑继之，此时赵焕已经七十七岁。等到赵焕到任后，一切听从亓诗教指挥，不敢提出异议，因此一向享有的声望更加受损。皇帝最终因为赵焕操守清正，仍然信任他。到第二年七月，辽东报告警报，赵焕率领朝臣到文华门，坚决请求皇帝临朝议政。直到傍晚，皇帝才派宦官传谕让他们退下，而各项军机要务仍像往常一样搁置。赵焕等人又具疏催促，并且说了严厉的话：“将来蓟门遭到蹂躏，敌人叩击宫门，陛下还能高枕深宫，称病推辞不见他们吗？”皇帝因此怨恨他们。赵焕考核期满本应增加官阶，皇帝却搁置不予答复。赵焕不久去世，抚恤和追赠的典礼没有及时办理。光宗即位后，才按照制度赐予。熹宗初年，追赠太子太保。郑继之，字伯孝，襄阳人。嘉靖四十四年进士。授余干知县。升任户部主事，历任郎中。升任宁国知府，进为四川副使，因奉养父母而归乡。服丧期满后，很久没有出仕。万历十九年，由于给事中陈尚象推荐，起任江西官职，升为右参政。召任太仆寺少卿，逐步升至大理卿。东征军队撤回后，吏部尚书李戴建议留下戍军一万五千人，让朝鲜供应粮饷。郑继之说：“既然留下军队，就应当由我们转运粮饷，怎么能使属国疲敝？”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任大理卿九年，升任南京户部尚书，随即改任吏部尚书。万历四十一年，吏部尚书赵焕被罢免。当时皇帝虽然厌倦政务，唯独对吏部铨选特别谨慎，久久没有任命替代者。因为郑继之有清正的声望，第二年二月，才召他来接替赵焕。郑继之长期处在闲散职位，没有党援。然而当时言官掌握权力，齐、楚、浙三党尤其蛮横，大官的升降进退，只看他们的喜怒。郑继之本是楚地人，熟悉楚党人的议论，而且年已八十多岁，年老昏愦，于是完全听从党人的意旨。文选郎中王大智，是郑继之所倚重信任的人。这年秋天，王大智按照年例将御史宋匋、潘之祥、给事中张键、南京给事中张笃敬调往外地，他们都曾经攻击汤宾尹、熊廷弼。当时制度规定，科道官外调，必须会同都察院和吏科办理，郑继之却不让他们参与。到考选科道官时，中书舍人张光房，以及知县赵运昌、张廷拱、旷鸣鸾、濮中玉本应参与选任，但他们的意见颇为偏向于玉立、李三才，因而受到压制，改授部曹。王大智的同僚赵国琦为此发言。王大智大怒，便在郑继之面前构陷赵国琦，使他被逐出。于是御史孙居相、张五典、周起元等援引年例旧事进行争辩，并替张光房等五人申诉冤屈；吏科都给事中李瑾也以失职为由抗疏弹劾王大智。御史唐世济则袒护吏部，诋毁孙居相等人。孙居相、李瑾大怒，接连上章弹劾唐世济。给事中和御史又帮助唐世济排斥攻击孙居相。孙居相再次上疏极力攻击王大智，王大智于是托病离职。郑继之也察觉王大智做得不对，却没有替他辩护。到第二年二月，胡来朝任文选郎中，将兵科都给事中张国儒、御史马孟祯、徐良彦调往外地，又不征询都察院和吏科的意见。张国儒已经参与推举京卿，按法律不应调往外地；马孟祯、徐良彦一向违逆党人，所以胡来朝压制他们。郑继之不能禁止。此时孙居相等人已经离开朝廷，只有李瑾再次争辩，极力诋毁郑继之和胡来朝。胡来朝等人无法驳难，党人便想以人多取胜，于是各御史群起攻击李瑾。李瑾争辩得很强硬，奏疏上了三次。胡来朝等人也三次上疏诋毁揭发，言辞已经相当窘迫。胡来朝于是说：“按照年例协赞的诏旨，实际上是掌握国政的人调停偏袒双方，不能作为固定制度。请改按以前的命令办理。”皇帝对此一概没有处分。李瑾当时正奉命出使，便自行离职。这年秋天，给事中梅之焕、御史李若星、张五典按照年例调往外地，主管部门又不让吏科预先知道。吏科韩光裕、御史徐养量稍稍提出异议，但势单力孤，最终不能争辩。当时缙云人李鋕以刑部尚书兼任都察院事务，也是浙党推举支持的人。万历四十五年，考核京官，郑继之与李鋕主管此事，考功郎中赵士谔、给事中徐绍吉、御史韩浚协助他们。

译官员的罢免和留任，全都出自徐绍吉等人的意旨，郑继之只是接受既定结果而已。一时间，与党人志趣不同的人几乎被贬斥罢免殆尽，大官则以“拾遗”的罪名加以攻击，善良正直的人几乎空无一人。郑继之因为年老，多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总是慰留，不予批准。第二年春天，他到宫阙下叩头，出城到郊外等待命令。皇帝听说后，命他乘驿车回乡。又过了几年去世，享年九十二岁。追赠少保。赞曰：张瀚、王国光、梁梦龙都以才干能办事著称，杨巍、赵焕、郑继之也都负有清正的声望；等到他们掌管铨选政务，却蒙受了诟病和非议。当时政府相互猜疑，言路受到胁迫控制，确实是积重难返；然而在以公灭私的操守方面，这些人大概也不能不感到惭愧吧。列传第一百十四 海瑞（何以尚）丘橓 吕坤 郭正域 海瑞，字汝贤，琼山人。考中乡试。进入京城后，便伏在宫阙前上奏《平黎策》，希望开通道路、设置县治，以安定乡土。有见识的人都称赞他的志气。代理南平教谕。御史到学宫时，属吏都跪拜迎谒，唯独海瑞只作长揖，说：“拜谒台臣应当按照属吏之礼；这里是老师教育士子的地方，不应当屈身行跪拜礼。”升任淳安知县。他穿布袍，吃粗米，让老仆种菜供自己食用。总督胡宗宪曾对人说：“昨天听说海县令给母亲祝寿，只买了二斤肉。”胡宗宪的儿子经过淳安，因恼怒驿吏，竟把他倒吊起来。海瑞说：“以前胡公巡视所属地区时，命令经过之处不要铺张供应。现在这人的行装如此盛大，一定不是胡公的儿子。”于是打开驿站库中价值数千的财物，收入库中，派人驰报胡宗宪，胡宗宪也没有办法治他的罪。都御史鄢懋卿巡视所属地区经过淳安时，海瑞供给的器具和食物非常简薄，还直言说县小，容不下他的车马。鄢懋卿十分恼怒。但他一向听说海瑞的名声，便收敛威势离去，同时嘱咐巡盐御史袁淳论劾海瑞和慈谿知县霍与瑕。霍与瑕是尚书霍韬的儿子，也是抗直不向鄢懋卿谄媚的人。当时海瑞已经升为嘉兴通判，却因这件事被贬为兴国州判官。过了很久，陆光祖任文选郎中，升海瑞为户部主事。当时世宗在位日久，不亲自临朝，深居西苑，一心专事斋醮。总督巡抚等大官争相进献祥瑞符命，礼官总是上表祝贺。自从杨最、杨爵获罪以后，朝廷大臣没有人敢谈论时政。嘉靖四十五年二月，唯独海瑞上疏说：臣听说，君主是天下臣民和万物的主人，责任极其重大。要称职地承担这一责任，也只有把责任交给群臣百官，使他们能够畅所欲言罢了。臣请求披露肝胆，为陛下陈述这些事情。从前汉文帝是贤明的君主，贾谊仍然痛哭流涕地进言。这并不是苛刻责备，而是因为汉文帝性情仁厚而近于柔弱，虽有惠及百姓的美德，却难免懈怠废弛，这是贾谊最为忧虑的事。陛下天资英明果断，远远超过汉文帝。然而汉文帝能够充分发挥仁慈宽厚的本性，节省用度、爱护百姓，使天下粮仓充实、陈粮积存，几乎达到刑罚废置不用的境地。陛下则锐意振作没有多久，便被妄念牵引而离开正道，反而错误地运用刚强明断的天性。至于认为飞升成仙可以实现，一心修炼真道，耗尽百姓膏血，滥兴土木，二十多年不临朝，法纪已经松弛了。数年来不断推广任用官员的事例，名器已经滥用了。两位皇子不能相见，人们认为陛下薄待父子之情；因为猜疑、诽谤而杀戮侮辱臣下，人们认为陛下薄待君臣之情；贪恋西苑而不回宫，人们认为陛下薄待夫妇之情。官吏贪婪，官府横暴，百姓无法生活，水旱灾害没有定时，盗贼日益猖獗。陛下试想今天的天下，究竟成了什么样子？近来严嵩被罢相，严世蕃被处极刑，一时之间稍稍使人称快。然而严嵩罢相以后，也不过恢复到严嵩未任相之前的状况罢了，世道并没有多么清明，远远比不上汉文帝时期。大概天下人不信任陛下已经很久了。古代君主有过错，依赖群臣匡正辅弼。如今却修斋建醮，群臣相继进香，进献仙桃、天药，异口同声上表祝贺。修建宫观房舍，便由将作监竭力经营；购买香料珍宝，便由度支派人四处搜求。陛下错误地举行这些事情，群臣又错误地顺从，没有一个人肯替陛下直言，这是谄媚得太过分了。然而心中惭愧、气馁，退朝后却在背后议论，欺骗君主的罪过又该怎样说呢！” 天下是陛下的家，没有人不顾念自己的家；内外群臣都是用来安定陛下之家、使其稳如磐石的人。一心修炼真道，是陛下心意迷惑；过分苛刻武断，是陛下感情偏执。可是说陛下不顾念自己的家，这合乎人情吗？群臣徇私废公，得到一个官职后，很多人因欺骗蒙混而败坏，很多人因不办实事而失败，确实有不合陛下心意的地方。即使不是这样，也只是君心和臣心偶然不相合罢了，却于是说陛下厌弃轻视群臣，因此拒绝进谏。执着于一两件不当的事情，便怀疑千百件事情都如此，使陛下陷于错误举动而安然不知惊怪，这是群臣的罪过很大。《礼记》说：“上位的人疑惑，百姓就会迷惑；下面的人难以知晓，上位的君长就会劳苦。”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况且陛下的错误很多，其中最根本的在于斋醮。斋醮是用来求长生的。自古圣贤留下的训诫，修身立命只说“顺受其正”，从来没有听说有所谓长生之说。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是圣人中最为盛大的，也不能长久存世；更不用说从汉、唐、宋直到今天，还没有见过方外之士长生不死的。陛下从陶仲文那里接受方术，并以师礼称呼他。陶仲文已经死了，他不能长生，陛下为什么偏偏还要追求长生呢？至于仙桃、天药，更是荒诞怪异到了极点。从前宋真宗在乾祐山得到天书，孙奭说：“上天哪里说过话？难道真有天书吗？”桃子必须采摘才能得到，药物必须制作才能成形。如今无缘无故得到这两样东西，难道它们长了脚自己走来的吗？说是上天赐给的，难道有手拿着送来的吗？这是身边的奸人制造荒诞之说来欺骗陛下，而陛下错误地相信了，把它当成真的，实在是过错。陛下难道以为悬置刑罚和赏赐来督责臣下，就能做到各司其职，天下没有不可治理的事情，而修炼真道也没有害处吗？太甲说：“有话违逆你的心意，必须从道理上考察；有话顺合你的心意，也必须考察它是否合乎正道。”任用人却一定要求他们只说顺从的话、没有一句违背陛下，这就是陛下的计策错了。看看严嵩，他有一件事不顺从陛下吗？过去与陛下同心，如今却成了被杀的首恶。梁材坚守正道、恪守职守，是陛下认为违逆的人；他历任官职都有声誉，任户部官员时，至今仍被首先称道。然而群臣宁愿做严嵩那样的顺从者，也不愿做梁材那样的违逆者，难道不是因为窥测到陛下的心意，暗中谋求趋利避害吗？即使如此，对陛下又有什么好处呢？” 陛下如果真能知道斋醮毫无益处，一旦彻底悔悟，每天临御正朝，与宰相、侍从、言官讲求天下的利害，洗刷几十年来积累的错误，使自己跻身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之间，也使群臣能够洗刷几十年来阿谀君主的羞耻，把自己置于皋陶、夔、伊尹、傅说的行列，天下还忧虑什么不能治理，万事还忧虑什么不能处理呢？这只在陛下一振作之间罢了。放弃这个办法不做，却急切地专注于轻举飞升、超脱尘世，耗损精力、劳累心神，到追逐风影、茫然不可知的境地去求取，臣只看见陛下终身劳苦，最终却一无所成。如今大臣贪图俸禄而喜欢谄媚，小臣害怕获罪而闭口不言，臣不胜愤懑。因此冒死进言，希望把微薄的心意全部陈述出来，惟愿陛下垂听。”

译皇帝得到奏疏后大怒，把它扔在地上，回头对左右说：“赶快把他捉来，不要让他逃走！”宦官黄锦在旁边说：“这个人一向有痴傻的名声。听说他上疏时，自己知道触犯皇帝必死无疑，买了一口棺材，向妻子儿女诀别，在朝廷等候获罪，童仆也都逃散，没有一个留下；他是不会逃跑的。”皇帝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又拿起奏疏来读，每天读两三遍，被感动得长声叹息，把奏疏留在宫中数月。皇帝曾说：“这个人可以比作比干，只是朕不是纣王罢了。”适逢皇帝生病，烦闷不乐，召阁臣徐阶商议内禅，因而说：“海瑞说的都对。朕如今病了很久，哪里还能处理政事。”又说：“朕没有谨慎爱惜自己的身体，以致病困到这个地步。假使朕还能出来到便殿处理政务，难道会接受这个人的辱骂吗？”于是逮捕海瑞，交诏狱审问，追究指使他的人。不久移送刑部，判处死刑。案件上报后，仍被留在宫中不予批复。户部司务何以尚揣度皇帝并无杀害海瑞的意思，上疏请求释放他。皇帝大怒，命锦衣卫杖打何以尚一百杖，关入诏狱，日夜拷打审讯。过了两个月，皇帝驾崩，穆宗即位，两人一同获释。皇帝刚驾崩时，外廷很多人还不知道。提牢主事听到消息，认为海瑞将要被起用，便设酒菜款待他。海瑞自己怀疑将要被押赴西市，放开饮食，毫不顾忌。主事于是附在他耳边说：“皇帝刚刚驾崩，先生今天就要出来受到重用啦。”海瑞说：“是真的吗？”随即大为悲痛，把所吃的饭菜全都呕吐出来，昏倒在地，整夜哭声不断。获释后，恢复原官。不久改任兵部官职。升为尚宝司丞，调任大理寺官员。隆庆元年，徐阶被御史刘康弹劾，海瑞说：“徐阶侍奉先帝，没有能力挽救神仙、土木工程等错误，畏惧皇帝威势、保全官位，确实有这些问题。然而自从执政以来，他忧劳国事，宽厚大度，能够容人，也有足以称道之处。刘康却甘心做鹰犬，捕捉吞噬善良之士，他的罪过又超过高拱。”人们都认为他说得对。海瑞历任两京左、右通政。隆庆三年夏天，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十府。属吏害怕他的威严，贪污的人多自行辞职离去。有权势人家的门上涂着朱漆，听说海瑞到来，便把门漆成黑色。宦官中负责织造的人，为他减少车马随从。海瑞锐意进行兴革，请求疏浚吴淞江、白茆河，使水流通入大海，百姓依靠此事获利。他一向痛恨大户兼并土地，极力摧抑豪强，抚恤贫弱。贫民的田地被富室吞并的，大多夺回归还。徐阶罢相后居乡，海瑞按察审问他的家人，一点也不宽贷。海瑞下令像暴风骤雨一样迅猛严厉，主管部门惴惴不安地奉行，豪强有势力的人甚至逃到别的郡县躲避。然而奸民多趁机告发诬陷，因此世家大族时常有人蒙受诬陷、含冤受屈。他又裁减节省驿传的冗费。士大夫经过他的辖境，大多得不到供应和款待，因此怨恨逐渐兴起。都给事中舒化议论海瑞，说他办事迟滞、不懂政体，应该把他安置到南京的清闲职位。皇帝仍下优厚诏书嘉奖海瑞。不久给事中戴凤翔弹劾海瑞包庇奸民、残害士绅、沽名乱政，于是改任海瑞督理南京粮储。海瑞抚治吴地才半年，百姓听说他将离去，沿路哭号，家家画像祭祀他。将要赴新任时，适逢高拱掌管吏部，他一向怨恨海瑞，便把海瑞的职务并入南京户部，海瑞于是称病辞官归乡。万历初年，张居正执掌国政，也不喜欢海瑞，命巡按御史察访他。御史到山中探视，海瑞设鸡肉黍饭与他相对而食，居室空寂简陋，御史叹息着离去。张居正害怕海瑞严峻刚直，虽然朝廷内外都有人推荐，最终也没有召用他。万历十二年冬天，张居正已经去世，吏部拟任海瑞为左通政。皇帝一向看重海瑞的名声，授予他原来的职位。第二年正月，召任南京右佥都御史，途中改任南京吏部右侍郎，此时海瑞已经七十二岁。他上疏说自己年老将死，希望仿效古人以尸谏诤的道义，大意说：“陛下励精图治而治理教化不能达到成效，是因为贪官所受刑罚太轻。群臣没有人能说明原因，反而借口说对士人应当以礼相待，众口一词为他们的错误文饰。对士人以礼相待，那么百姓又有什么罪过呢？”于是举出太祖剥皮囊草的刑法，以及洪武三十年规定违法收受八十贯钱判绞刑的法律，认为现在应当用这些惩罚贪官。其他规劝切责时政的话，也极其恳切。只有劝皇帝使用酷刑一事，当时舆论认为不对。御史梅鹍祚弹劾他。皇帝虽然认为海瑞的话有过失，但察知他的忠诚，仍削夺梅鹍祚的俸禄。皇帝多次想召用海瑞，执政大臣暗中阻挠，于是任命他为南京右都御史。各部门一向偷懒怠惰，海瑞便以身作则加以纠正。有个御史偶然陈述戏乐之事，海瑞想遵照太祖的法律杖责他。百官都惴惴不安，大多苦于海瑞的严厉。提学御史房寰害怕被海瑞纠察揭发，想先发制人，给事中钟宇淳又从旁怂恿，房寰两次上疏丑诋海瑞。海瑞也多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慰留而不准。万历十五年，海瑞死于任上。海瑞没有儿子。他去世时，佥都御史王用汲入内探视，只见葛布帷帐破旧，竹箱残破，简陋得连贫寒士人也难以忍受。王用汲因此流下眼泪，凑集钱财为他办理殡殓。百姓停止营业。灵柩从江上运出时，穿着白色丧服丧冠来送葬的人挤满两岸，洒酒祭奠、哭泣的人绵延百里不绝。追赠太子太保，谥号忠介。海瑞一生治学，以刚强为主，因此自号刚峰，天下人称他为刚峰先生。他曾说：“想使天下安定，必须实行井田制。不得已时就限制土地兼并，再不得已就平均赋税，这样还可以保存古人的遗意。”所以从任县令直到任巡抚，他所到之处都极力清丈土地，颁行一条鞭法。他的本意在于使百姓获利，但办事也不能没有偏差。” 最初营救海瑞的何以尚，是广西兴业人，通过乡试中举出身。出狱后，升任光禄寺丞。又因弹劾高拱而获罪被贬。高拱罢职后，何以尚起任雷州推官，最终官至南京鸿胪卿。丘橓，字茂实，诸城人。嘉靖二十九年进士。由行人升任刑科给事中。嘉靖三十四年七月，六七十名倭寇迷失道路而流窜抢劫，从太平直逼南京。兵部尚书张时彻等关闭城门，不敢出战，过了两天便撤走。给事中、御史弹劾张时彻以及守备诸臣的罪行，张时彻也上报此事，言辞多有隐瞒袒护。丘橓弹劾张时彻欺骗蒙蔽，张时彻和侍郎陈洙都被罢免。皇帝长久不临朝，严嵩专擅国政。丘橓说权臣不应独揽任用，朝纲不应长久废弛，严嵩对此深为怨恨。不久，他弹劾严嵩党羽、宁夏巡抚谢淮和应天府尹孟淮贪污渎职，谢淮因此获罪免官。这年，严嵩败落，丘橓弹劾那些因严嵩提拔而升官的顺天巡抚徐绅等五人，皇帝因此贬黜其中三人。升任兵科都给事中。他弹劾南京兵部尚书李遂、镇守两广的平江伯陈王谟、锦衣卫指挥魏大经，认为他们都是靠贿赂升官；魏大经被交付司法官审理，陈王谟被革职。不久，又弹劾罢免浙江总兵官卢镗。倭寇侵犯通州，总督杨选被逮捕。等到倭寇退去，丘橓和同僚陈述善后事宜，指责边防弊端。皇帝认为丘橓没有及早弹劾杨选，杖打他六十杖，斥退为平民，其余人贬为边远地区的杂职。

译丘橓回乡时，只有一箧破衣和一束图书。隆庆初年，起用为礼科官员，他没有赴任。不久升为南京太常少卿，进为大理少卿。因病免职。神宗即位后，言官交相推荐他。张居正厌恶他，没有召用。万历十一年秋，起任右通政。尚未赴任，升为左副都御史，他只乘一辆柴车上路。入朝后，陈述吏治积弊八件，说：臣离开朝廷十多年，士人的风气渐渐衰败，吏治转为污浊，远近地方日益萧条，一天比一天严重。这不是世道自然如此，而是由于风纪不能振作的缘故。例如京官考核期满，河南道按惯例写作“称职”；外任官员办理考核凭由，巡抚、巡按大多一概予以保留。把朝廷甄别官员的制度，变成臣下彼此交易的资本。只敢徇私而不敢完全依法办事，坏人没有受到惩罚，贤能之人又怎能得到劝勉？这是考绩方面的第一项积弊。御史巡察地方，还没有离开京城，秘密请托的姓名已经写满私人文书；刚到所属地区，请求办事的书信又塞满行台。御史戴着獬豸冠、手持斧钺所代表的威严，却束手低眉，听任他人颐指气使。这是请托方面的第二项积弊。巡抚、巡按评定监司的考语，必定托付给所属官员办理。所属官员便不顾是非，过分写成优等考语，监司既感激又畏惧他们。彼此结交，上下尊卑的区别荡然无存。考核郡守县令时也是如此。这是访察方面的第三项积弊。贪污成风，百姓陷于涂炭，而被弹劾罢免的大多是孤寒软弱之辈。只要是像百足之虫、插上翅膀的老虎那样有势力的人，即使赃物污迹狼藉，仍然可以登上荐举名单。严惩小官而宽待大官，详细追究已经离任的，却忽略正在任职的。这是举劾方面的第四项积弊。惩治贪污的办法在于提问审查。如今豺狼被放过，却只追问狐狸，徒有提问之名。有的暗中放纵让他逃走，有的多次逮捕却不执行，有的批驳拖延相互推诿，有的含糊其辞侥幸免罪。即使最终办结此事，也一定要博取宽厚仁慈的名声，反而以完全依法办理为嫌。贿赂有时累计达到数万金，赃款定罪却只按极少数量计算；草菅人命有时达到几十条，惩罚却连其毫毛也没有伤害。这是提问方面的第五项积弊。荐举和纠劾，是用来劝勉、警戒主管官员的。如今荐举时先推荐进士，后推荐举监，没有凭借关系的人就不能参与；弹劾时却先弹劾举监，后弹劾进士，即使有非议的人也很少涉及。官员之间交接、晋升和差遣，专门计较出身途径。于是同为一个官职，却不敢同席而坐、并肩而行。众人自己区分高低，吏民的观感也顿然不同。这助长了骄纵的风气，大大丧失了贤能豪杰的志气。这是资格方面的第六项积弊。州县的佐贰官虽然职位低，也是面对百姓的官员，必须以礼相待，然后才能依法责罚。如今役使呵斥他们，和对待车夫、奴仆没有区别；却任凭他们污浊贪黩、危害百姓，不屑于禁止治理。礼和法两方面都失误了。学校官职关系到贤能人才的培养，如今不考察其职务，只听任他们自行作为；到了考核时，却说“这是寒微的官职”，一概给予上等考评。这些人知道上官不重视自己，便因此自暴自弃；知道上官一定会怜悯自己，又从而日益偷惰。这是处置佐贰官和教职方面的第七项积弊。科举考试选取士人，所以有门生、座主的称呼。巡按御史的职责，本来在于荐举和弹劾；可是弹劾者不愿承担怨恨，荐举者却独自冒领施恩之名。把荐举自己的人尊称为举主，而以门生自居，馈送礼物、问候赠遗，终身不断。借着公开荐举的制度，打开贿赂的大门，清白的官吏不能普遍出现在天下，也就不足为怪了。如今国家和百姓都贫困，唯独官员富有。既然凭做官取得财富，又凭财富买官。这是馈赠贿赂方面的第八项积弊。总的说来，这八件事，败坏的根源不在地方，转移改变也不在下面。过去齐威王烹杀一个阿地的大夫，封赏一个即墨大夫，于是齐国大治。陛下如果真正大力振奋乾刚，痛惩吏治弊端，那么风吹草伏，天下立刻就可以治理好。奏疏上奏后，皇帝称赞说好。下敕令有关部门交给巡抚、巡按奉行，不按诏令执行的治罪。不久，丘橓说：“原给事中魏时亮、周世选，御史张槚、李复聘，因为违逆高拱而被贬斥；文选郎胡汝桂因为违逆尚书而被倾陷，都应当给予甄别录用。御史于应昌构陷刘台，却与王宗载同罪，王宗载被发配戍边，于应昌却只被罢官。劳堪任福建巡抚，杀害侍郎洪朝选。御史张一鲲监考应天乡试，王篆的儿子王之鼎靠钻营考中。钱岱监考湖广乡试，事先请求张居正让小儿子回乡参加考试，适逢张居正去世没有实现，于是私下让王篆的儿子王之衡中式。这几个人身居风宪官职，却大肆称赞冯保为顾命大臣。硃琏则结交冯保，认他为父；游七认冯保为兄。这些人得罪名教，却也只被罢官。这就是纲纪不能振作、人心不能信服的原因。臣刚任御史，曾发誓扫除积弊。如今任职三个月，大官放肆，小官贪残，百姓怨恨叹息，四方馈赠贿赂仍像过去一样，我不称职是显而易见的。请罢免斥退我，以警戒在位官员。”当时丘橓已经升任刑部右侍郎。皇帝下优厚诏书答复他。召魏时亮、周世选、张槚、李复聘、胡汝桂还朝；削除庆昌、劳堪、张一鲲、曹一夔、硃琏的官籍；将钱岱降三等。不久，丘橓与宦官张诚一同前往查抄张居正的家产。回来后，转任刑部左侍郎，增加一级俸禄。不久授任南京吏部尚书，死于任上。追赠太子太保，谥号简肃。丘橓刚强正直，喜欢抨击揭发，他的清正操守受到当时人的称赞。吕坤，字叔简，宁陵人。万历二年进士。任襄垣知县，有不同寻常的政绩。调任大同，征召授任户部主事，历任郎中。升为山东参政、山西按察使、陕西右布政使。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任职三年，召为左佥都御史。历任刑部左侍郎、右侍郎。万历二十五年五月，上书陈述天下安危，大意说：臣私下看到，自元旦以来天气昏黄，日光暗淡，占卜者认为这是动乱的征兆。如今天下的形势，动乱的迹象已经显现，但动乱的势头还没有发动；天下人的乱心已经萌发，但作乱的人还没有倡导。今天的政令，都是在播下动乱的种子使其发动，帮助作乱的人使其倡导。臣冒昧把挽救时局的要务为陛下陈述。自古以来希望天下动乱的百姓有四种。第一是无所聊赖的百姓，吃饱穿暖没有办法，个人和家族都困苦，因此产生逞乱的念头，希望暂时延缓死亡。第二是没有操守的百姓，气性高傲、性情强悍，轻视法律、轻视生命，平常想要玉帛和子女却得不到，一旦发生变乱就图谋奸淫劫掠。第三是信奉邪说的百姓，白莲教结社遍及四方，教主传递信物，各处形成聚集；一旦有领头招呼的人，这些人便会归附。第四是不守法纪的百姓，乘着变故、利用时机，妄想称雄称霸，只希望眼前发生变乱，不愿天下太平。陛下如果约束自己、爱护百姓，减少上面的负担而使百姓得益，这四种人都会成为赤子；否则全都会变成仇敌。

译如今天下百姓的贫困，已经可以知道了。自万历十年以来，没有一年不发生灾害，催征赋税却照旧。臣长期任外官，亲眼看见陛下的赤子百姓冻得露骨，没有多余衣服，饥肠辘辘不能吃第二顿饭，墙垣房舍不能遮蔽风雨，苫盖茅草也没有完备；流离迁徙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荒废的土地极多；留下的人承担逃走者的粮税，活着的人承受死者的劳役。君门远隔万里，谁能够仰面申诉？如今国家财用的耗竭，也可以知道了。几年来修建寿宫花费几百万，织造费用几百万，宁夏变乱花费几百万，黄河决口花费几百万，如今大工程、采木的费用，又各是几百万。土地没有增加，百姓没有增多，如果不是天降粮食、黄金涌出，怎么能够筹措？如今国家防御的疏略，也可以知道了。三大营的士兵是用来保卫京师的，可是马匹一半羸弱破败，士卒一半老弱。九边的士兵是用来抵御外寇的，却都勇于挟制上官，怯于临敌作战。外卫的士兵是用来准备征调、供给守御的，名额因役占而空缺，家中又被各种需求拖累，只剩皮包骨头，怎能依靠他们克敌制胜？假如有一千骑兵横行，军队不够使用，就必须征选民丁。让怨恨百姓的人去和怨恨百姓的人作战，谁愿意共同作战呢？” 人心，是国家的命脉。今天的人心，只希望陛下把它收拢罢了。关陇一带气候寒冷、土地贫瘠，百姓生活确实艰难。自从制造花绒以来，家家户户都困苦急迫。提花染色，日夜没有休息，成百上千的工人忙上一年，也织不成一匹。其他如山西的绸、苏州松江的锦绮，年度额数已经足够，仍然不断加派制造。至于饶州的瓷器、西域的回青料，都是不急需的东西，白白使小民受到敲骨吸髓的劳累。陛下如果一概停止这些事务，江南、陕西百姓的人心就收拢了。拿采伐木材来说，树木周长达到十八围的，不是生长百年的树木不可能有。深山穷谷中蛇虎杂居，毒雾很多，人烟断绝；因寒暑、饥渴、瘴疠而死的人就不必说了。一棵树刚砍倒，千人也难以搬动，假如遇到险阻艰难，必然造成伤亡。四川百姓说：“进山一千人，出山五百人。”其中的悲惨就可想而知了。至于海运木材，官定价格即使每株一千两银子，运到京城，费用近来何止万金！臣看见楚、蜀百姓谈到采木，没有不哽咽的。如果减少数量，增加价格，放宽期限，减小尺寸，那么四川、贵州、湖广百姓的人心就收拢了。拿采矿来说，南阳各府连年发生饥荒，生机刚刚恢复，百姓面色还没有恢复正常。自从责令殷实户承担矿务以来，已经有一半人惊慌逃走；再加上供应矿工的工钱和饭食、官兵的口粮，很多人因此劳累而死。自从都御史李盛春严厉下旨切责以来，巡抚、巡按害怕获罪，不敢发言。如今矿砂没有收益，却责令百姓缴纳银两，而奸人仲春又把它作为抢夺侵渔的计划。朝廷得到一两金子，郡县却要耗费千倍。请诚心敕令告诫使者，不要撒下矿砂却责令百姓交银；凡有像仲春一样侵夺小民的人，一律杀无赦，那么四方百姓的人心就收拢了。宫店收取租银，自从赵承勋提出四千的说法，皇店便开设了；自从朝廷派遣宦官以后，皇店的事权便加重了。市井中的店铺，是贫民求取一点钱财、丝毫物品来养活身家之处。陛下享有天下的财富，何必依赖这些呢？况且冯保的八家店铺，房屋能有多少，每年却要交四千金的租课。租课既已四千，实际征收何止数倍？如果不夺取市民的钱财，又从哪里取得呢？如今豪门派仆人开店，居民尚且受到祸害，何况特意派遣宦官，赐给敕书，凭压卵一般的威势实行竭泽而渔的办法，百姓的困苦难道还顾得上吗？陛下撤回内臣，责令有关部门收缴租课，那么京畿百姓的人心就收拢了。天下宗室，都是九庙的子孙。王守仁、王锦这两个盖世的大奸，凭借相隔数千里，冒充王弼的子孙；事情相隔三百年，又妄称接受了寄存的财产。他们中间伪造丝纶，假传诏旨，明面上欺骗圣主，暗地里陷害亲王，例如楚王含恨自杀，陛下将用什么话向高皇帝的英灵谢罪呢？这两个贼人罪应诛杀，却只命令他们回籍，臣恐怕会使万民惊疑。陛下如果立即斩杀这两个贼人，以向楚王谢罪，那么天下宗藩的人心就收拢了。崇信伯费甲金的贫困，以及所谓十厢珠宝一事的诬陷，整个国家都知道。起初根据科道官的传闻而误判，严加追究还不能算过分；如今已经确知他受了冤枉，却又加以禁锢，实在是伤害无辜。请归还费甲金被革除的俸禄，恢复五城兵马司和厂卫中被降职斥退的官员，那么勋戚们的人心就收拢了。法律是用来平衡天下人情的。刑罚的轻重，太祖已经制定为律法，历代圣君又增加为条例。如果轻重可以随着喜怒之情改变，那么条例就不能成为固定的法令。臣在刑部任职三年，每次看到诏狱一下，持平论罪的往往违拂皇帝心意，从重判处的却都符合圣心。像往年陈恕、王正甄、常照等案件，臣等欺骗上天、蒙蔽世人，已经自行废弃法律，陛下仍然认为判得太轻，全部加判死刑。既然如此，律例又有什么用呢？陛下如果诚心俯从司法长官公正的判决，努力遵循祖宗的法律，那么囹圄中的人心就收拢了。自古圣明的君主，难道喜欢听诽谤的话吗？然而他们努力寻求进谏并赏赐进谏者，是知道天下的存亡取决于言路的畅通或闭塞。近来被驱逐的言官太多，选补也全部停止。宫门幽深，皇帝的御座高严，如果不广泛传达四方的意见，怎么能够明察万里之外的事情？如今陛下所听到的，都是众人敢于说的；那些不敢说的，陛下就听不到了。一个人孤立地处在万乘之上，满朝没有敢于冒犯龙颜、直陈逆耳之言的人，眼前虽然痛快，却会留下后日的忧患。陛下如果释放被囚的曹学程，恢复吴文梓等人的官职，凡因进言获罪的人，都分别召回任用，那么士大夫的人心就收拢了。朝鲜紧邻东部边疆，近在我国肘腋之间；平壤西邻鸭绿江，晋州正对登州、莱州。倘若倭寇夺取朝鲜并占有它，征集当地民众充当士兵，就地取得粮食，进军便可截断我国漕运，退兵便可窥伺辽东。不到一年，京城就会陷入困境，这是国家的大忧患。然而朝鲜请求援兵时意见反复，答应出兵却拖延日期；如果不等到力量穷尽、形势屈服，不屈身归入倭寇，他们就不会停止。陛下如果早日决定大计，合力东征，那么属国朝鲜的人心就收拢了。四方解送来的物资，筹办已经很艰苦，转运尤其困难。等进入内库，大多已经腐朽，万民的脂膏化成了尘土。假如每年核查一次，对粗劣的物品严加追究监收者的刑罚，对腐朽的物品加重保管者的罪责。只要整顿一番，一年的物资就可以抵三年使用，每年节省的费用不会少于百万，解送物资者的人心就收拢了。

译自从抄没法令加重以来，株连的人数很多。若以转寄财物为罪，便连同抄没其家产；若诬陷其拥有大量赃物，便牵连亲戚朋友。住宅一经查封，鸡猪大半饿死；本人一旦出事，亲戚也不敢收留。再加上官吏执法严酷，兵卒差役搜查苛苦，连少年妇女也命令脱衣搜身。臣曾亲眼见到这些，掩面捂鼻，心酸难受。这难道全都是正犯的家属、重罪之人的家属吗？只因一个字牵连，百口也难以解脱。奸人又趁机恐吓，挟持索取财物，不得到满足就不停止。半年之内，骚扰遍及京师，陛下知道这些吗？希望慎重进行抄没，释放无辜被拘的人，那么京城百姓的人心就收拢了。历代圣君在位时，难道少有宦官和宫妾吗？然而死于鞭打杖击的人，却很少听说。陛下这几年来疑心深重、愤怒强烈，朝廷广庭之中血肉狼藉，宫禁以内惨痛哭号。如此严厉的气息和冤死者的魂魄，竟然聚集在本应降福呈祥的地方。如今环绕宫门、守卫门户的众人，都是伤心侧目之人，表面表现忠勤，内心却藏着奸邪狠毒。既然朝夕不能保全自己，即使死上九次，又何必爱惜一身？陛下卧榻之侧，同心同德的人还有几个？在深夜之间，能够防备祸患的人还有几个？臣私下为此忧虑。希望陛下稍稍收敛威严，谨慎使用鞭打杖击，那么左右近侍的人心就收拢了。自祖宗以来，有一天上朝三次的，也有一天上朝一次的。陛下已经很久不上朝了，人心懈怠松弛到了极点，奸邪之人窥伺已深，守卫的官军也只按惯例应付差事。如今乾清宫正在修造，距离御前很近，军夫来来往往，谁能认清他们的面貌？万一发生意外，拿什么来应对？臣希望天亮时就发出宫门钥匙，太阳偏西时放军夫出入。除非是军国紧急事务，务必慎重，不要在黄昏和夜间传宣。章奏不予答复，是先朝从未有过的事。到了今天，强半都被留在宫中。假如有国家大事，实封奏疏被拦截，外面还扬言说‘已经留中’，人们知道这件事吗？希望从今以后，凡章疏还没有批答的，每天在御前发下一张清单，送到会极门，再转交各有关部门查照，这样君臣虽然不能面对面交谈，而上下之间仍不至于互相欺蔽。臣观察陛下从前曾振作精神治理天下，如今正值春秋鼎盛，却全没有早晚忧虑勤勉的意思，只是孜孜不倦地把担心贫穷当作要务。陛下不知道天下的财富只有这么多吗？君主想富，天下就会贫穷；天下贫穷了，君主难道能够独自富有吗？如今百姓的生活已经困苦到了极点，可采办却日益增加，索取也越来越广，把万民的怨恨集中在一人身上，把天下四海的仇恨结于九重宫禁之中，臣私下对此十分痛心。假使天下四海成为一家，千年长久如故，即使宫中空无所有，谁又忍心让陛下独自贫穷呢？如今宫禁之内，没有人乐于有这样的君主；天下百姓，也没有人乐于这样生活。怨恨、诽谤、忧愁和叹息，实在不堪传入耳中。陛下听到这些，必然会有吃饭难以下咽、睡觉不得安宁的时候了。臣年老体衰，恐怕不能再看到太平盛世，只能仰天呼吁、叩地申诉，斋戒住宿七日，恭敬献上这片忧虑危惧的诚心。只要陛下秘密实行臣的建议，忽然像出自圣心而警醒觉悟一样，那么人心自然喜悦，天意也会自然回转。假如不这样做，陛下日后即使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呢！奏疏送入宫中，没有得到答复。吕坤于是称病请求退休，皇帝以内廷传旨准许了他。于是给事中戴士衡弹劾吕坤，说他心机深沉、用意险恶；又说石星把东征日本的事情办得极其错误，孙鑛滥杀无辜，吕坤却不加指责，反而曲意附和，没有大臣的气节。给事中刘道亨说，往年孙丕扬弹劾张位，张位怀疑奏疏出自吕坤之手，所以让戴士衡弹劾吕坤。张位上奏申辩。皇帝因为吕坤已经罢职，便把这些事全部搁置不问。当初，吕坤任山西按察使时，曾编写《闺范图说》，内侍买入宫中。郑贵妃于是增加了十二个人物，并替它写了序，嘱托她的伯父承恩重新刊刻。戴士衡便弹劾吕坤，说他借承恩进献书籍，结交宫中，包藏祸心。吕坤拿着奏疏极力辩解。不久，有个狂妄之人替《闺范图说》作跋，题名为《忧危竑议》，大略说：‘吕坤编写《闺范》，偏偏选取汉明德皇后，后来由贵人进到中宫；吕坤这是为了媚悦郑贵妃。吕坤上疏陈说天下的忧患危机，什么事都说了，唯独没有提及册立太子，其用意由此就可以看出。’这些话极其狂妄荒诞，是想用来陷害吕坤的。皇帝把罪责归于戴士衡等人，这件事于是被搁置。吕坤刚强耿介、峻厉正直，留心于正统学问。居家时，他与后辈讲习学问。他所著的文章，大多有新的见解。当初，吕坤在朝中与吏部尚书孙丕扬友善。后来孙丕扬再次任吏部尚书，多次推举吕坤任左都御史，却没有得到任命，并说：‘我以八十岁的老臣担保吕坤，希望还能亲眼看到任用吕坤的成效。若没有成效，我甘愿承担举荐失误的罪责，即使死也没有遗憾。’后来，他又推荐天下三位大贤：沈鲤、郭正域，其中一人就是吕坤。孙丕扬前后推荐吕坤，奏疏上了二十多次，皇帝最终都没有采纳。福王封国在河南，赐给庄田四万顷。吕坤当时居籍在家，上疏说：‘太祖建国初年分封亲王二十四人，赐田没有达到一万顷的。河南已经封有周、赵、伊、徽、郑、唐、崇、潞八王，如果都取足四万顷，就会占去黄河以南、以北郡县的一半，幸望圣明裁减。’他又写信给执政大臣说明此事。正好朝廷大臣也极力争论，于是获准减去一半。吕坤去世后，天启初年，追赠刑部尚书。郭正域，字美命，江夏人。万历十一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授官编修，与修撰唐文献一同担任皇长子的讲官。两人都多次升迁到庶子，始终没有离开讲学的帷帐。每次讲学结束，众内侍出来相互作揖，唯独这两人彼此一句话也不说。后来出任南京国子监祭酒。诸生缴纳钱财就准许充任贡生，郭正域上奏请求废止此事。李成梁的孙子以都督身份到魏国公徐弘基家迎亲，骑马经过文庙门口，学录李维极把他抓住并鞭打。李家几十名苍头奴仆踏破府邸大门，徐弘基也赶来了。郭正域说：‘如今天子尚且戴着皮弁拜祭先圣，臣下怎么能在文庙门外纵马呢？况且公侯子弟入学学习礼仪，也不过是国子监学生罢了；学录并不是在鞭打都督。’于是命双方互相道歉，事情才停止。万历三十年，朝廷征召任命他为詹事，又担任东宫讲官。不久升任礼部右侍郎，掌管翰林院。三十一年三月，尚书冯琦去世，郭正域回来代理礼部事务。夏天举行宗庙祭祀，恰逢日食，郭正域说：‘按照《礼》，遇到日食应当举行祭祀；如果祭祀用的牲畜还没有宰杀，就应停止祭祀。初一早晨应当专门举行救日仪式，第二天早晨再祭享宗庙。’皇帝采纳了。祭祀方泽时，许多陪祀官都托病不去。郭正域说祭祀之事不虔诚，是因为皇上不亲自祭祀造成的，请求下诏严加训诫；冬至大祭时，皇上一定要亲自举行。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却不能实行。

译当初，郭正域进入翰林馆时，沈一贯是教习老师。后来郭正域服丧期满授为编修，却不按弟子礼节对待沈一贯，沈一贯不能不心怀怨望。到这时，沈一贯任首辅，沈鲤次居其后。郭正域与沈鲤友善，内心却轻视沈一贯。适逢台官上奏日食占辞，说：‘太阳从上方被蚀，占卜认为这是君主知道有奸佞之人而任用他们，最终会使国家灭亡。’沈一贯愤怒斥骂，郭正域说：‘宰相忧虑盛世、警戒明主，难道反而不如盲人史官吗？’沈一贯听后更加愤怒。两淮税监鲁保请求颁给关防，并兼管江南、浙江织造，沈鲤坚持不可，沈一贯却拟旨准许，郭正域也极力争辩。秦王因为嫡子夭折且没有嫡子出生，请求把庶长子封为世子，皇帝多次下诏催促议论。前任尚书冯琦坚持不报，郭正域也坚决不许。秦王又请求把其他儿子封为郡王，仍然不准。沈一贯派大宦官拿皇帝的命令威胁他，郭正域把意见张贴在门上说：‘秦王是由中尉进封的，庶子应当仍为中尉，不得封为郡王。王妃年龄未满五十岁，庶子也不得封为世子。’沈一贯无法驳难。等到有人提议剥夺黄光升、许论、吕本的谥号时，沈一贯和硃赓都与他们同乡，说：‘我们还在这里，谁敢剥夺他们的谥号！’ 郭正域提笔批判说：‘如果黄光升应当有谥号，那么海瑞就应当被杀；如果许论应当有谥号，那么沈炼就应当被杀；如果吕本应当有谥号，那么鄢懋卿、赵文华也都是名臣，不应当削夺谥号。’议论上报后，满朝都认为说得对，但最终没有实行。郭正域既已多次触犯沈一贯，沈一贯对他深怀怨恨。适逢楚王华奎与宗室华勣等互相攻击，郭正域又与沈一贯意见不同，因此几乎遭到灾祸。此前，楚恭王得了废疾，隆庆五年去世，遗腹宫人胡氏生下双胞胎华奎、华壁。有人说，宦官郭纶把王妃兄长王如言妾尤金梅的儿子当作华奎，把妃族人如纟孛奴王玉的儿子当作华壁。仪宾汪若泉曾上奏揭发此事，事情交给巡抚、巡按审理。王妃坚持得很厉害，事情于是被搁置。万历八年，华奎继承王位，华壁也被封为宣化王。宗室华勣一向强横，违逆楚王；华勣的妻子是王如言的女儿。这一年，华勣派人揭发华奎是异姓之子，不应当立为王。沈一贯嘱托通政使沈子木把他的奏疏扣下不要上报。一个多月后，楚王弹劾华勣的奏疏送到，沈子木才把它一并上报。皇帝命有关部门议处。不久，华勣到京城申诉，说通政司拦截实封奏疏，并揭发华奎行贿；楚藩宗室中署名的人共有二十九人。沈子木害怕了，召来华勣，叫他改换日期后再上报。皇帝的诏旨把两件事一并交给有关部门。郭正域请求命巡抚、巡按公开勘查，皇帝采纳了。起初，沈一贯嘱咐郭正域不要谈通政司藏匿奏疏的事。等到华勣的奏疏上报，郭正域主张进行勘查。沈一贯说，亲王不应当接受勘查，只应当暗中访察。郭正域说：‘事情关系到宗室，台谏官也应当发表意见。’沈一贯微笑说：‘台谏官绝不会说话。’等到皇帝同意勘查的建议，楚王害怕了，拿一百两金子给郭正域祝寿，并且嘱托他不要把楚王的事情追究到底，答应事后酬谢一万两金子，郭正域严词拒绝。不久，湖广巡抚赵可怀、巡按应朝卿勘查上报，说详细审查没有旁证，而王氏坚持此事，诸郡主、县主却说‘不知道真假’，请求特派官员再行审问。皇帝下诏让公卿在西阙门共同议论，直到日头偏西才散。参加议论的三十七人，各自写成一份意见，人人说法不同。李廷机以左侍郎身份代替郭正域代理礼部事务，郭正域想把各人的意见全部记录下来，李廷机认为言辞太繁琐，先摘取要点上报。沈一贯于是指使给事中杨应文、御史康丕扬弹劾礼部阻塞压制众人意见，没有如实上报。郭正域上疏辩解，并揭发沈子木扣留奏疏、沈一贯阻止勘查以及楚王馈赠财物的情状。沈一贯更加恼怒，说郭正域派家人引导华勣上疏，建议让楚王退位接受勘查，私下庇护华勣。当时，郭正域支持宗室一方，大学士沈鲤支持郭正域，尚书赵世卿、谢杰、祭酒黄汝良则支持楚王。给事中钱梦皋于是迎合沈一贯的意图议论郭正域，言辞还牵连到次辅沈鲤。杨应文又说，郭正域的父亲郭懋曾被楚恭王鞭打羞辱，所以郭正域借此事陷害楚王。郭正域上疏辩解，奏疏被留在宫中没有答复。沈一贯、沈鲤都因楚王之事请求离职，李廷机又请求重新审问。皇帝认为楚王继承王位已经二十多年，为什么到现在才揭发；况且丈夫攻击妻子、妻子作证，也不足以凭信，于是停止追究楚王的事情，不再审查。郭正域四次上疏请求退休离去。楚王既然获得安定，便上奏弹劾郭正域，大体与杨应文所说相同；又揭发他数件违法之事，请求剥夺郭正域的官职。皇帝下诏交给部院集议。李廷机略微讥刺郭正域，却说他已经离职，不必过分苛责。给事中张问达则说，藩王想决定大臣的进退，是不可作为法则的，于是不治郭正域的罪，而命巡按御史勘查楚王所揭发的事情后上报。不久，妖书案件发生。沈一贯认为沈鲤与自己的地位相逼，而郭正域刚刚罢职，便想借此陷害他们；这样两人必定遭受重祸，于是对皇帝说，是有臣下想互相倾轧而制造了此事。这是稍微引出案件端倪，来触动皇帝的意旨。没过多久，锦衣卫都督王之祯等四人因为妖书案中有姓名，被指认同僚周嘉庆是作书之人。东厂又捕获妖人皦生光。巡城御史康丕扬替皦生光申诉冤屈，说妖书案与楚王案出自同一根源，请稍微缓办此案，盗贼兄弟就可以在宫阙前被处死。他的用意指向郭正域以及他的兄长、国子监丞郭正位。皇帝大怒，认为他包庇反贼，革除了他的名籍。沈一贯极力营救，他才得以免罪。康丕扬于是先后逮捕僧人达观、医生沈令誉等人；同知胡化则告发妖书出自教官阮明卿之手。不久，厂卫又逮捕了一个可疑的人，名叫毛尚文。几天之内，戴着刑具的囚犯往来不绝，京城人人自危。周嘉庆等人都被关进诏狱。周嘉庆很快因为查办没有证据，被命革职回籍。沈令誉过去曾经常往来郭正域家，达观也时常出入贵人之家，曾被郭正域杖打驱逐；毛尚文则是郭正域的仆人。沈一贯、康丕扬等想通过这几个人供出郭正域，而胡化所揭发的阮明卿又是钱梦皋的女婿。钱梦皋非常愤怒，上疏公开攻击郭正域，说：‘妖书刊刻传播，不早不晚，恰好在楚王奏疏送入的时候。郭正域是沈鲤的门徒，沈令誉是郭正域的食客，胡化又与郭正域同乡同年，众奸结成死党。请彻底追究根源，确定郭正域扰乱楚王事务、首倡恶行的罪名，勒令沈鲤闲住。’皇帝命郭正域回原籍听候勘查，并急令严厉审讯所有被捕的人。达观被拷打致死，沈令誉也几乎死去，但都不承认。司法部门逼迫胡化牵连郭正域和归德。归德是沈鲤居住的县。胡化大声喊道：‘阮明卿是我的仇人，所以我才揭发他。郭正域考中进士二十年，从未与我通信，怎么会共同编写妖书？我也不知道谁是归德人。’皇帝知道胡化是被冤枉的，便释放了他。

译都督陈汝忠拷打审讯毛尚文，于是派士卒在杨村包围郭正域的船，把老妇、婢女以及抄写文书的男女共十五人全部捕获，与皦生光一同审理，最终没有得到任何结果。陈汝忠用锦衣卫的告身诱骗毛尚文说：‘只要你能告发贼人，就能得到这个职位。’命他牵连沈令誉，还拿乳母龚氏十岁的女儿作证。等到会同审讯时，东厂太监陈矩问女孩：‘你看见妖书的书版有多少？’女孩说：‘堆满了屋子。’陈矩笑道：‘妖书只有两三张纸，书版怎么会堆满屋子呢？’又问毛尚文：‘沈令誉告诉你哪一天刊刻书籍？’毛尚文说：‘十一月十六日。’戎政尚书王世扬说：‘妖书在初十日已经被查获，十六日又刊刻，难道有两部妖书吗？’他们拷打皦生光的妻妾和十岁的儿子，用针刺手指甲，非要他们牵连郭正域不可，但都没有答应。皦生光抬头看着钱梦皋、康丕扬，大骂道：‘死就死了，为什么要教我迎合你们相公的意旨，胡乱牵连郭侍郎呢？’都御史温纯等极力坚持公正办理，事情才逐渐缓解，但仍然不能完成定案。光宗当时在东宫，几次对近侍说：‘为什么想杀害我所敬爱的讲官？’众人听到后都害怕了。詹事唐文献与同僚杨道宾等到沈一贯那里争辩此事，李廷机也竭力从中周旋，案件才更加缓解。刑部尚书萧大亨拟定判词，仍想把罪责归给郭正域。郎中王述古把稿子摔在地上，萧大亨才停止。于是判皦生光处以极刑，释放其他受牵连的人，郭正域也得以免罪。案件紧急时，巡逻士卒包围沈鲤的住宅和郭正域的船，铃声梆声响到天亮。又散布消息说郭正域将要被逮捕，逼他自杀。郭正域说：‘大臣有罪，应当伏尸都市，怎么能自我屏蔽在荒野之外呢？’后来幸好没有出事，他才回到家乡。回乡三年后，巡按御史史学迁上报勘查楚王所揭发的事情，证明没有罪状。给事中顾士琦于是请求召回郭正域，没有得到答复。郭正域博览通晓各种典籍，勇于担当事务，具有治理国家、经世济民的大略；他自守清介，所以人们都归心于他。他受到权相压制，最终没有再被起用，在家居住十年后去世。四年以后，追赠礼部尚书。光宗遗诏中，对旧日讲学之臣加恩，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文毅，并授予他的儿子中书舍人官职。赞曰：海瑞秉有刚强坚毅的性情，耿直任性而行，大概可以仰慕汉代汲黯、宋代包拯的风范。他苦守节操、自我砥砺，确实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丘橓、吕坤虽然不能与海瑞相匹敌，但他们指陈时政，明白确切、直截了当，刚正明亮，很有值得称道之处。郭正域主持楚王案件，与执政大臣意见不同，危险艰难突然降临，谨慎应对之后才得以免祸，真是危险啊！因为妖书案件与吕坤前后相关，所以一并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