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一百三
周弘祖,麻城人。嘉靖三十八年进士。除吉安推官。征授御史,出督屯田、马政。隆庆改元,司礼中贵及籓邸近侍廕锦衣指挥以下至二十余人。弘祖驰疏请止赉金币,或停世袭,且言:“高皇帝定制,宦侍止给奔走扫除,不关政事。孝宗召对大臣,宦侍必退去百余武,非惟不使之预,亦且不使之闻。愿陛下勿与谋议,假以嚬笑,则彼无乱政之阶,而圣德媲太祖、孝宗矣。臣又闻先帝初载,欲廕太监张钦义子锦衣,兵部尚书彭泽执奏再四。今赵炳然居泽位,不能效泽忠,无所逃罪。”报闻。已,请汰内府监局、锦衣卫、光禄寺、文思院冗员,复嘉靖初年之旧,又请仿行古社仓制。诏皆从之。明年春,言:“近四方地震,土裂成渠,旗竿数火,天鼓再鸣,陨星旋风,天雨黑豆,此皆阴盛之徵也。陛下嗣位二年,未尝接见大臣,咨访治道。边患孔棘,备御无方。事涉内庭,辄见挠沮,如阅马、核库,诏出复停。皇庄则亲收子粒,太和则榷取香钱,织造之使累遣,纠劾之疏留中。内臣爵赏谢辞,温旨远出六卿上,尤祖宗朝所绝无者。”疏入,不报。其冬诏市珍宝,魏时亮等争,不听。弘祖复切谏。寻迁福建提学副使。大学士高拱掌吏部,考察言官,恶弘祖及岑用宾等,谪弘祖安顺判官,用宾宜川县丞。用宾,广东顺德人。官南京给事中,多所论劾。又尝论拱很愎,以故拱憾之,出为绍兴知府。既中以察典,遂卒于贬所。而弘祖谪未几,拱罢,量移广平推官,万历中,屡迁南京光禄卿。坐硃衣谒陵免。当隆庆初,以地震言事者,又有邓洪震,宣化人。时为兵部郎中,上疏曰:“入夏以来,淫雨弥月。又京师去冬地震,今春风霾大作,白日无光。近大同又报雨雹伤物,地震有声。陛下临御甫半年,灾异叠见。传闻后宫游幸无时,嫔御相随,后车充斥。左右近习,滥赐予。政令屡易,前后背驰,邪正混淆,用舍犹豫。万一奸宄潜生,寇戎轶犯,其何以待之?”帝纳其言,下礼官议修省。洪震寻以疾归。万历改元,督抚交章论荐,竟不起。詹仰庇,字汝钦,安溪人。嘉靖四十四年进士。由南海知县征授御史。隆庆初,穆宗诏户部购宝珠,尚书马森执奏,给事中魏时亮、御史贺一桂等继争,皆不听。仰庇疏言:“顷言官谏购宝珠,反蒙诘让。昔仲虺戒汤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召公戒武王玩人丧德,玩物丧志。汤、武能受二臣之戒,绝去玩好,故圣德光千载。若侈心一生,不可复遏,恣情纵欲,财耗民穷。陛下玩好之端渐启,弼违之谏恶闻,群小乘隙,百方诱惑,害有不胜言者。况宝石珠玑,多藏中贵家,求之愈急,邀直愈多,奈何以有用财,耗之无用之物。今两广需饷,疏请再三,犹靳不予,何轻重倒置乎!”不报。三年正月,中官制烟火,延烧禁中庐舍,仰庇请按治。左右近习多切齿者。帝颇耽声色,陈皇后微谏,帝怒,出之别宫。外庭皆忧之,莫敢言。仰庇入朝,遇医禁中出。询之,知后寝疾危笃,即上疏言:“先帝慎择贤淑,作配陛下,为宗庙社稷内主。陛下宜遵先帝命,笃宫闱之好。近闻皇后移居别宫,已近一载,抑郁成疾,陛下略不省视。万一不讳,如圣德何?臣下莫不忧惶,徒以事涉宫禁,不敢颂言。臣谓人臣之义,知而不言,当死;言而触讳,亦当死。臣今日固不惜死,愿陛下采听臣言,立复皇后中宫,时加慰问,臣虽死贤于生。”帝手批答曰:“后无子多病,移居别宫,聊自适,以冀却疾。尔何知内庭事,顾妄言。”仰庇自分得重谴,同列亦危之。及旨下,中外惊喜过望,仰庇益感奋。亡何,巡视十库,疏言:“内官监岁入租税至多,而岁出不置籍。按京城内外园廛场地,隶本监者数十计,岁课皆属官钱,而内臣假上供名,恣意渔猎。利填私家,过归朝宁。乞备核宜留宜革,并出入多寡数,以杜奸欺。再照人主奢俭,四方系安危。陛下前取户部银,用备缓急。今如本监所称,则尽以创鰲山、修宫苑、制鞦▯迁、造龙凤舰、治金柜玉盆。群小因干没,累圣德,亏国计。望陛下深省,有以玩好逢迎者,悉屏出罪之。”宦官益恨。故事,诸司文移往还及牧民官出教,用“照”字,言官上书无此体。宦官因指“再照人主”语,为大不敬。帝怒,下诏曰:“仰庇小臣,敢照及天子,且狂肆屡不悛。”遂廷杖百,除名,并罢科道之巡视库藏者。南京给事中骆问礼、御史余嘉诏等疏救,且言巡视官不当罢。不纳。仰庇为御史仅八月,数进谠言,竟以获罪。
译周弘祖,麻城人。嘉靖三十八年考中进士。授任吉安推官。征召授予御史,出任屯田、马政督理。隆庆改元,司礼监宦官和藩王府近侍因恩荫获得锦衣卫指挥以下官职的有二十多人。周弘祖立即上疏请求停止赏赐金帛,或者停止世袭,并说:“高皇帝制定的制度规定,宦官只供奔走、洒扫,不得参与政事。孝宗召见大臣时,宦官一定退到一百多步之外,不但不让他们参与,也不让他们听见。希望陛下不要同他们谋议,不要用皱眉或微笑给他们暗示,这样他们就没有扰乱政事的机会,而圣德便可与太祖、孝宗相媲美了。臣又听说先帝初年,想恩荫太监张钦的义子为锦衣卫官,兵部尚书彭泽再三坚持上奏反对。如今赵炳然处在彭泽的职位上,却不能效法彭泽的忠心,罪责无可逃避。”皇帝下诏表示知道了。此后,他请求裁减内府监局、锦衣卫、光禄寺、文思院的冗员,恢复嘉靖初年的旧制,又请求仿照古代实行社仓制度。诏令全部听从了他的建议。第二年春天,他说:“近来四方发生地震,大地裂开成为沟渠,旗竿多次起火,天鼓两次鸣响,陨星坠落、旋风出现,天空下黑豆,这些都是阴气盛大的征兆。陛下即位两年,还没有接见过大臣,询问治国之道。边患十分紧急,却没有防备抵御的办法。事情一涉及内廷,常常就受到阻挠破坏,如检阅马匹、核查府库,诏令发出后又重新停止。皇庄亲自收取田租,太和山勒索香钱,织造使者屡次派遣,纠察弹劾的奏疏却留在宫中不下发。内臣请求爵位赏赐时的谢恩辞表,皇帝用温和的批语回复,规格竟远在六卿之上,这尤其是祖宗朝从未有过的事。”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答复。那年冬天,皇帝下诏购买珍宝,魏时亮等人争辩,皇帝不听。周弘祖又恳切进谏。不久升任福建提学副使。大学士高拱掌管吏部,考察言官,憎恨周弘祖和岑用宾等人,把周弘祖贬为安顺判官,把岑用宾贬为宜川县丞。岑用宾,广东顺德人。任南京给事中时,弹劾议论了许多事情。他又曾议论高拱刚愎自用,因此被高拱怨恨,出任绍兴知府。后来因考察条例受到牵连,于是死在贬谪之所。周弘祖被贬后不久,高拱被罢职,周弘祖获准量才调任广平推官;万历年间,多次升迁至南京光禄卿。因身穿朱衣拜谒皇陵获罪而被免职。隆庆初年,因地震上书议论政事的,还有邓洪震,宣化人。当时任兵部郎中。他上疏说:“入夏以来,淫雨连下一个月。京师去年冬天又发生地震,今年春天风尘大作,白天也没有光亮。近来大同又报告冰雹降下,损伤作物,地震发出声响。陛下登基才半年,灾异接连出现。听说后宫游幸没有定时,嫔妃随从相伴,后车拥挤不堪。左右近臣和亲近宦官,滥行赏赐。政令屡次改变,前后互相违背,邪正混杂,用人和弃人犹豫不决。万一奸邪暗中滋生,敌寇突然侵犯,将靠什么来应对呢?”皇帝采纳了他的话,交给礼官讨论修省之事。邓洪震不久因病归乡。万历改元,督抚交相上章推荐他,但他始终没有再被起用。詹仰庇,字汝钦,安溪人。嘉靖四十四年考中进士。由南海县知县征召授任御史。隆庆初年,穆宗下诏命户部购买宝珠,尚书马森坚持上奏反对,给事中魏时亮、御史贺一桂等人接连争辩,皇帝都不听。詹仰庇上疏说:“近来言官劝谏购买宝珠,反而受到责问。过去仲虺告诫商汤不要亲近声色、不要聚敛财货;召公告诫周武王,玩弄人会丧失德行,玩弄器物会丧失志向。商汤、周武王能够接受两位大臣的劝诫,断绝玩赏嗜好,所以圣德光照千年。如果奢侈的念头一旦产生,就难以再次遏制;纵情放欲,财物会耗尽,百姓会困穷。陛下玩赏嗜好的端倪渐渐开启,却厌恶听取匡正的劝谏,群小乘机从各方面诱惑,造成的祸害将无法尽述。况且宝石珠玉大多藏在亲近宦官之家,求取越急,他们索要的价格就越高,为什么要把有用的财物耗费在无用的东西上?如今两广需要军饷,多次上疏请求,仍然吝惜不给,这不是把轻重次序颠倒了吗?”没有得到答复。隆庆三年正月,宦官制造烟火,延烧了宫禁中的房舍,詹仰庇请求查办。左右近臣大多对他咬牙切齿。皇帝很沉溺于声色,陈皇后稍加劝谏,皇帝发怒,把她迁出宫居住。外朝群臣都为此忧虑,却没有人敢说话。詹仰庇入朝时,遇到一名太医从宫禁中出来。他询问后,得知皇后卧病,病势危重,立即上疏说:“先帝慎重选择贤德淑美的皇后,配偶陛下,使她成为宗庙社稷的内主。陛下应当遵循先帝的命令,厚待宫闱夫妻之情。近来听说皇后迁居别宫,已经将近一年,忧郁成病,陛下却完全不去省视。万一皇后有不测,圣德将如何自处?臣下无不忧惧,只是事情涉及宫禁,不敢公开进言。臣认为,做人臣的道义是,知道而不说,应当处死;进言而触犯忌讳,也应当处死。臣今日本来就不惜一死,希望陛下采纳臣的话,立即让皇后返回中宫,时时加以慰问,臣即使死了,也比活着更有价值。”皇帝亲笔批答说:“皇后没有儿子,又多病,迁居别宫,只是让她姑且自我调养,希望能够消除疾病。你哪里知道内廷的事,竟敢妄加议论。”詹仰庇自以为将受到重罚,同僚们也替他担忧。等诏旨下达,朝廷内外都惊喜异常,詹仰庇更加感奋。不久,他巡视十座府库,上疏说:“内官监每年收入租税很多,但每年的支出却不登记造册。查考京城内外的园林、店铺和场地,隶属于本监的有几十处,每年的租税都属于官府钱财,而内臣却借口上供,任意搜刮。所得利益填入私家,过错却归于朝廷。请详细核查哪些应当保留、哪些应当革除,并列出收入支出的多少,以杜绝奸欺。再说,君主奢侈还是节俭,关系四方安危。陛下先前取用户部银两,以备缓急。如今如果按照本监所说,竟要全部用来建鳌山、修宫苑、制造秋千、建造龙凤舰、制作金柜玉盆。群小因此侵吞财物,累及圣德,损害国家财政。希望陛下深刻反省,对那些以玩赏嗜好来逢迎的人,一律斥退治罪。”宦官更加怨恨他。按照旧例,各司公文往来以及牧民官发布教令,可以使用“照”字,言官上书却没有这种格式。宦官于是抓住“再照人主”这句话,指责它极为不敬。皇帝大怒,下诏说:“詹仰庇不过是小臣,竟敢用‘照’字涉及天子,而且狂妄放肆,多次犯错仍不悔改。”于是将他廷杖一百,除去名籍,并罢免科道官巡视库藏的制度。南京给事中骆问礼、御史余嘉诏等人上疏营救,并说不应罢免巡视官。皇帝不接受。詹仰庇任御史仅八个月,多次进献正直的意见,最终却因此获罪。
神宗嗣位,录先朝直臣。以仰庇在京时尝为商人居间,不得内召,除广东参议。寻乞归。家居十余年,起官江西。再迁南京太仆少卿。入为左佥都御史,进左副都御史。仰庇初以直节负盛名,至是为保位计,颇不免附丽。饶伸以科场事劾大学士王锡爵、左都御史吴时来,仰庇即劾伸。进士薛敷教劾时来及南京右都御史耿定向,仰庇未及阅疏,即论敷教排陷大臣,敷教坐废。及吏部侍郎赵焕、兵部侍郎沈子木相继去,仰庇谋代之,踪迹颇著。给事中王继光、主事姜士昌、员外郎赵南星、南京御史王麟趾等交章论列。仰庇不自安,屡求去。帝虽慰留,而众议籍籍不止。稍迁刑部右侍郎。移疾归,久之卒。骆问礼,诸暨人。嘉靖末进士。历南京刑科给事中。隆庆三年,陈皇后移别宫,问礼偕同官张应治等上言:“皇后正位中闱,即有疾,岂宜移宫。望亟返坤宁,毋使后世谓变礼自陛下始。”不报。给事张齐劾徐阶,为廷臣所排,下狱削籍。问礼独言齐赃可疑,不当以纠弹大臣实其罪。张居正请大阅,问礼谓非要务,而请帝日亲万几,详览奏章。未几,劾诚意伯刘世延、福建巡抚涂泽民不职,帝并留之。帝初纳言官请,将令诸政务悉面奏于便殿,问礼遂条上面奏事宜。一言:“陛下躬揽万几,宜酌用群言,不执己见,使可否予夺,皆合天道,则有独断之美,无自用之失。”二言:“陛下宜日居便殿,使侍从官常在左右,非向晦不入宫闱,则涵养薰陶,自多裨益。”三言:“内阁政事根本,宜参用诸司,无拘翰林,则讲明义理,通达政事,皆得其人。”四言“诏旨必由六科,诸司始得奉行,脱有未当,许封还执奏。如六科不封驳,诸司失检察者,许御史纠弹。”五言:“顷诏书两下,皆许诸人直言。然所采纳者,除言官与一二大臣外,尽付所司而已。宜益广言路,凡臣民章奏,不惟其人惟其言,令匹夫皆得自效。”六言:“陛下临朝决事,凡给事左右,如传旨、接奏章之类,宜用文武侍从,毋使中官参与,则窥窃之渐,无自而生。”七言:“士习倾危,稍或异同,辄加排陷。自今凡议国事,惟论是非,不徇好恶。众人言未必得,一人言未必非,则公论日明,士气可振。”八言:“政令之出,宜在必行。今所司题覆,已报可者未见修举,因循玩忄妻,习为故常。陛下当明作于上,敕诸臣奋励于下,以挽颓惰之风”。九言:“面奏之仪,宜略去繁文,务求实用,俾诸臣入而敷奏,退而治事,无或两妨,斯上下之交可久。”十言:“修撰、编检诸臣,宜令更番入直,密迩乘舆,一切言动,执简侍书。其耳目所不及者,诸司或以月报,或以季报,令得随事纂缉,以垂劝戒。”疏奏,帝不悦。宦侍复从中构之,谪楚雄知事。明年,吏部举杂职官当迁者,问礼及御史杨松在举中。帝曰:“此两人安得遽迁,俟三年后议之。”万历初,屡迁湖广副使,卒。杨松,河南卫人。历官御史,巡视皇城。尚膳少监黄雄征子钱与民哄,兵马司捕送松所。事未决,而内监令校尉趣雄入直,诡言有驾帖。松验问无有,遂劾雄诈称诏旨。帝令黜兵马司官,而镌松三秩,谪山西布政司照磨。神宗立,擢庐州推官,终山西副使。张应治,秀水人。在垣中抗疏,多可称。为高拱所恶,出为九江知府。终山东副使。郑履淳,字叔初,刑部尚书晓子也。举嘉靖四十年进士,除刑部主事,迁尚宝丞。隆庆三年冬,疏言:顷年以来,万民失业,四方多故,天鸣地震,灾害洊臻,正陛下宵旰忧勤时也。夫饥寒迫身,易为衣食,嗷嗷赤子,圣主之所以为资。不及今定周家桑土之谋,切虞廷困穷之惧,则上天所以警动海内者,适足以资他人矣。今最急莫如用贤。陛下御极三祀矣,曾召问一大臣,面质一讲官,赏纳一谏士,以共画思患豫防之策乎?高亢暌孤,乾坤否隔,忠言重折槛之罚,儒臣虚纳牖之功,宫闱违脱珥之规,朝陛拂同舟之义。回奏蒙谴,补牍奚从?内批径出,封还何自?纪纲因循,风俗玩忄妻。功罪罔核,文案徒繁。阍寺潜为厉阶,善类渐以短气。言涉宫府,肆挠多端。梗在私门,坚持不破。万众惶惶,皆谓群小侮常,明良疏隔,自开辟以来,未有若是而永安者。伏愿奋英断以决大计,勿为小故之所淆;弘浚哲以任君子,勿为嬖昵之所惑。移美色奇珍之玩而保疮痍,分昭阳细务之勤而和庶政。以蛮裔为关门劲敌,以钱谷为黎庶脂膏。拔用陆树声、石星之流,嘉纳殷士儋、翁大立诸疏。经史讲筵,日亲无倦。臣民章奏,与所司面相可否。万几之裁理渐熟,人才之邪正自知。察变谨微,回天开泰,计无逾于此。疏入,帝大怒,杖之百,系刑部狱数月。刑科舒化等以为言,乃释为民。神宗立,起光禄少卿,卒。
译神宗即位,录用先朝正直的大臣。因为詹仰庇在京任职时曾替商人从中说情,所以没有召回朝廷,而授任广东参议。不久请求归乡。他在家居住十多年后,被起用任江西官员。再次升任南京太仆少卿。入朝任左佥都御史,升任左副都御史。詹仰庇起初凭借正直的节操享有盛名,到这时为了保住官位筹划,颇不能免于依附权势。饶伸因科场之事弹劾大学士王锡爵、左都御史吴时来,詹仰庇立即弹劾饶伸。进士薛敷教弹劾吴时来和南京右都御史耿定向,詹仰庇还没来得及看奏疏,就议论薛敷教排挤陷害大臣,薛敷教因此被废黜。等吏部侍郎赵焕、兵部侍郎沈子木相继离职,詹仰庇谋求代替他们,形迹相当明显。给事中王继光、主事姜士昌、员外郎赵南星、南京御史王麟趾等人接连上疏指斥他。詹仰庇内心不安,多次请求离职。皇帝虽然安慰挽留他,但众人的议论仍没有停止。他稍稍升任刑部右侍郎,因病归乡,过了很久去世。骆问礼,诸暨人。嘉靖末年考中进士。历任南京刑科给事中。隆庆三年,陈皇后迁居别宫,骆问礼和同僚张应治等上书说:“皇后正位中宫,即使有病,哪里适宜迁宫?希望赶快让她返回坤宁宫,不要使后世认为改变礼制是从陛下开始的。”没有得到答复。给事中张齐弹劾徐阶,被朝廷大臣排挤,投入狱中并削除名籍。只有骆问礼说张齐贪赃之事可疑,不应当因为他纠弹大臣就把这件事作为定罪依据。张居正请求举行大规模阅兵,骆问礼认为这不是当务之急,而请求皇帝每天亲自处理各种政务,详细阅览奏章。不久,他弹劾诚意伯刘世延、福建巡抚涂泽民不能胜任职务,皇帝把二人都留任。皇帝起初采纳言官的请求,将要让各项政务都在便殿当面奏报,骆问礼于是分条上奏当面奏事的事宜。第一条说:“陛下亲自总理一切政务,应当斟酌采用众人的意见,不固执己见,使同意、否决、给予和剥夺都符合天道,这样就有独断的美德,而没有任性自用的过失。”第二条说:“陛下应当每天居于便殿,使侍从官员常在左右,除非天将昏暗,不要进入后宫,这样耳濡目染,自然多有益处。”第三条说:“内阁是政事的根本,应当参用各部门官员,不要拘泥于翰林出身,这样讲明义理、通达政务的人才能各得其用。”第四条说:“诏旨必须经过六科,诸司才能奉行;如果有不恰当之处,应允许六科封还诏旨并坚持上奏。若六科不加封驳,而各司又失去检察职责,应允许御史纠察弹劾。”第五条说:“近来两次诏书都允许众人直言。然而实际采纳的,除了言官和一两个大臣的意见以外,都只是交给有关部门办理而已。应当进一步扩大言路,凡臣民的章奏,不要只看身份,而要看言论本身,让平民也都能自行贡献意见。”第六条说:“陛下临朝处理政事,凡是在左右供职、传达旨意、接收奏章之类的事务,应当使用文武侍从官,不要让宦官参与,这样窥伺窃取权力的苗头就没有由此产生的机会。” 第七条说:“士人的风气日渐倾斜败坏,稍有不同意见,就立即加以排挤陷害。从今以后,凡是议论国事,只论是非,不徇私于个人好恶。众人的意见未必正确,一个人的意见也未必错误,这样公论才会日益明白,士气才能振作。”第八条说:“政令发布后,应当切实实行。如今有关部门上奏复议,已经批示准许的事项却没有见到整顿施行,因循敷衍,习惯成了常态。陛下应当在上面明确振作,命令群臣在下面奋发努力,以挽回衰颓懒惰的风气。”第九条说:“当面奏事的仪式,应当略去繁琐文饰,务求实用,使群臣进来陈奏,退下后办理政事,不至于彼此妨碍,这样上下之间的交往才能长久。”第十条说:“修撰、编修、检讨等官员,应当让他们轮流入值,靠近皇帝车驾,凡皇帝的一切言语举动,都执简侍奉记录。对于他们耳目不能达到的事情,各部门有的按月报告,有的按季报告,让他们能随事编纂记录,以此留给后人作为劝勉和鉴戒。” 奏疏上呈后,皇帝不高兴。宦官又在宫中从中构陷他,于是被贬为楚雄知事。第二年,吏部推举应当升迁的杂职官员,骆问礼和御史杨松都在推荐名单中。皇帝说:“这两个人怎么能立即升迁,等三年以后再议。”万历初年,他多次升迁至湖广副使,后来去世。杨松,河南卫人。历任御史,巡视皇城。尚膳少监黄雄向百姓索要子钱,与百姓争吵,兵马司将他逮捕送到杨松处。事情还没有审结,内监命令校尉催促黄雄入宫当值,并谎称有皇帝的驾帖。杨松查验询问,发现并没有这份文书,于是弹劾黄雄诈称诏旨。皇帝命令罢黜兵马司官员,却给杨松降低三等官秩,贬为山西布政司照磨。神宗即位,升任庐州推官,最终任山西副使。张应治,秀水人。在都察院任职时敢于抗疏,有许多值得称道之处。被高拱憎恨,出任九江知府。最终任山东副使。郑履淳,字叔初,是刑部尚书郑晓的儿子。考中嘉靖四十年进士,授任刑部主事,升任尚宝司丞。隆庆三年冬天,上疏说:近年来,万民失去职业,四方多有变故,天鸣地震,灾害接连降临,正是陛下日夜忧劳勤政的时候。饥寒逼迫身体,百姓容易为了衣食而改变志向;这些嗷嗷待哺的百姓,正是圣明君主赖以治理天下的根本。如果不趁现在谋划周家那样培植根本的办法,切实忧虑虞廷那样百姓困穷的危险,那么上天用来警告震动天下的灾异,反而正好资助了别人。如今最紧急的事,没有比任用贤才更重要的了。陛下登基已经三年,曾经召见询问过一位大臣、当面质问过一位讲官、奖赏采纳过一位谏官,与他们共同筹划忧患和预防的策略吗?朝廷高高在上,君臣彼此隔绝;忠言受到如同折断门槛般的惩罚,儒臣白白失去进言的功劳,宫闱违背摘下耳珰以示谏止的规矩,朝廷违背同舟共济的道义。回奏受到责罚,再写补充奏疏又从哪里送进?内廷批示直接发出,封还诏令又从哪里做起?纲纪因循,风俗玩忽。功过没有考核,公文却徒然繁多。宦官暗中成为祸患的阶梯,善良正直的人渐渐因此丧失志气。言论一涉及宫廷和官府,就肆意受到多方阻挠。私门像梗塞一样横在那里,始终无法突破。万众惶惶,都说群小蔑视常法,君臣之间疏远隔绝,自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像这样却还能长久安定的局面。希望陛下奋发英明决断来决定国家大计,不要被小事扰乱;扩大深明睿智,任用君子,不要被宠幸亲近的人迷惑。把欣赏美色、奇珍异宝的兴趣转移开,用来保全饱受创伤的百姓;把原本用于昭阳宫琐碎事务的勤劳,分一部分来调和各项政务。把蛮族视为边关的强敌,把钱粮看作百姓的膏血。提拔任用陆树声、石星一类的人才,赞许采纳殷士儋、翁大立等人的奏疏。经史讲筵每天亲自参加,不知疲倦。臣民的章奏,应与主管部门当面共同裁决可否。处理万机政务逐渐熟练,人才的邪正自然能够辨知。审察变故,谨慎对待细微征兆,挽回天意、开启太平,谋略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奏疏送入后,皇帝大怒,杖打他一百下,关在刑部监狱几个月。刑科给事中舒化等人为此进言,于是释放他为平民。神宗即位,起用为光禄少卿,后来去世。
陈吾德,字懋修,归善人。嘉靖四十四年进士。授行人。隆庆三年,擢工科给事中。两广多盗,将吏率虚文罔上。吾德列便宜八事,皆允行。明年正月朔,日有食之,已而月复食。吾德言:“岁首日月并食,天之大灾,陛下宜屏斥一切玩好,应天以实。”诏遣中官督织造,吾德偕同官严用和切谏,报闻。帝从中官崔敏言,命市珍宝,户部尚书刘体乾、户科都给事中李已执奏,不从。吾德复偕已上疏曰:“伏睹登极诏书,罢采办,蠲加派,且云‘各监局以缺乏为名,移文苛取,及所司阿附奉行者,言官即时论奏,治以重典’,海内闻之,欢若更生。比者左右近习,干请纷纭,买玉市珠,传帖数下。人情惶骇,咸谓诏书不信,无所适从。迩时府库久虚,民生困瘁,司度支者日夕忧危。陛下奈何以玩好故,费数十万赀乎!敏等献谄营私,罪不可宥。乞亟谴斥,以全诏书大信。”帝震怒,杖已百,锢刑部狱,斥吾德为民。神宗嗣位,起吾德兵科。万历元年,进右给事中。张居正柄国,谏官言事必先请,吾德独不往。礼部主事宋儒与兵部主事熊敦朴不相能,诬敦朴欲劾居正,属尚书谭纶劾罢之。既而诬渐白,吾德遂劾儒,亦谪之外。居正以吾德不白己,嗛之。未几,争成国公硃希忠赠定襄王爵,益忤居正。及慈宁宫后室灾,吾德力争,出为饶州知府。有盗建昌王印章者,遁之南京见获。居正客操江都御史王篆坐吾德部下失盗,谪马邑典史。御史又劾其莅饶时违制讲学,用库金市学田,遂除名为民。居正死,荐起思州推官,移宝庆同知,皆以亲老不赴。后终湖广佥事。李已,字子复,磁人。嘉靖四十四年进士。除太常博士,擢礼科给事中。隆庆中,频诏户部有所征索。尚书刘体乾辄执奏,已每助之,以是积失帝意。及争珍宝事,遂得祸。未几,刑科给事中舒化等请释已,刑部尚书葛守礼等因言:“朝审时,重囚情可矜疑者,咸得末减。已及内犯张恩等十人,谳未定,不列朝审中。苟瘐死犴狴,将累深仁。”帝乃释已,恩等系如故。法司以恩等有内援,欲借以脱已。及已独释,众翕然称帝仁明。神宗立,荐起兵科都给事中。奏言:“陛下初基,弊端尽去,传奉一事,岂可尚踵故常。内臣即有勤劳,当优以金帛,名器所在,不容滥设。”帝嘉纳之。御史胡涍建言得罪,已首论救。寻劾兵部尚书谭纶去取边将不当。平江伯陈王谟罪废,复夤缘出镇湖广,已力争得寝。擢顺天府丞,迁大理右少卿。疏请改父母诰命,日已暮,逼禁门守者投入。帝怒,谪常州同知。初,已与吾德并敢言,已尤以直著。两遭摧抑,颇事营进。后为南京考功郎中。九年京察,希张居正指,与尚书何宽置司业张位、长史赵世卿察典,遂得擢南京尚宝卿。三迁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六府。逾年,罢归,卒。胡涍,字原荆,无锡人。嘉靖末举进士。历知永丰、安福二县,擢御史。神宗即位之六日,命冯保代孟冲掌司礼监,召用南京守备张宏。涍请严驭近习,毋惑谄谀,亏损圣德。保大怒,思倾之。其冬,妖星见,慈宁宫后延烧连房。氵孝乞遍察掖廷中曾蒙先朝宠幸者,体恤优遇,其余无论老少,一概放遣。奏中有“唐高不君,则天为虐”语。帝怒,问辅臣,二语所指为谁。张居正对曰:“氵孝言虽狂悖,心无他。”帝意未释,严旨谯让。涍惶恐请罪,斥为民。逾年,巡按御史李学诗荐涍。诏自后有荐者,并逮治涍。久之,卒。汪文辉,字德充,婺源人。嘉靖四十四年进士。授工部主事。隆庆四年,改御史。高拱以内阁掌吏部,权势烜赫。其门生韩楫、宋之韩、程文、涂梦桂等并居言路,日夜走其门,专务搏击。文辉亦拱门生,心独非之。明年二月,疏陈四事,专责言官。其略曰:先帝末年所任大臣,本协恭济务,无少衅嫌。始于一二言官见庙堂议论稍殊,遂潜察低昂、窥所向而攻其所忌。致颠倒是非,荧惑圣听,伤国家大体。苟踵承前弊,交煽并构,使正人不安其位,恐宋元祐之祸,复见于今,是为倾陷。祖宗立法,至精密矣,而卒有不行者,非法敝也,不得其人耳。今言官条奏,率锐意更张。部臣重违言官,轻变祖制,迁就一时,苟且允覆。及法立弊起,又议复旧。政非通变之宜,民无画一之守,是为纷更。古大臣坐事退者,必为微其词;所以养廉耻,存国体。今或掇其已往,揣彼未形,逐景循声,争相诟病,若市井哄瘩然。至方面重臣,苟非甚奸慝,亦宜弃短录长,为人才惜。今或搜抉小疵,指为大蠹,极言丑诋,使决引去。以此求人,国家安得全才而用之?是为苛刻。
译陈吾德,字懋修,归善人。嘉靖四十四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隆庆三年,升任工科给事中。两广盗寇很多,将领和官吏大都用空文欺骗皇帝。陈吾德列举便宜施行的八件事,都获准实行。第二年正月初一,太阳发生日食,不久月亮又发生月食。陈吾德说:“年初太阳和月亮同时发生亏食,是上天降下的大灾,陛下应当屏退斥逐一切玩赏嗜好,以实际行动回应上天。”皇帝下诏派宦官督办织造,陈吾德和同僚严用和极力进谏,皇帝只下诏表示知道了。皇帝听从宦官崔敏的话,下令购买珍宝,户部尚书刘体乾、户科都给事中李已坚持上奏反对,皇帝不听。陈吾德又和李已上疏说:“臣恭敬地看到登基诏书,停止采办,免除额外摊派,并且说:‘各监局如果以物资缺乏为名,发文苛刻索取,以及主管官员阿谀附和、奉行其事的,言官应立即论奏,按重典治罪。’天下听到这些话,欢喜得如同获得新生。近来左右近臣和亲近宦官纷纷请托,购买玉石、采买珍珠,传下的帖子已有多道。人心惶恐惊骇,都说诏书不可信,不知道如何遵从。近来府库长期空虚,民生困苦,掌管财政的人日夜忧虑危险。陛下为什么却因为玩赏嗜好,耗费数十万钱财呢?崔敏等人献媚邀宠、营求私利,罪不可赦。请求赶快斥责罢退他们,以维护诏书的最大信用。”皇帝震怒,杖打李已一百下,把他关进刑部监狱,斥退陈吾德为平民。神宗即位,起用陈吾德任兵科给事中。万历元年,升任右给事中。张居正掌握国政后,谏官议论政事必须先向他请示,唯独陈吾德不去请示。礼部主事宋儒与兵部主事熊敦朴互不相容,宋儒诬陷熊敦朴想要弹劾张居正,嘱托尚书谭纶弹劾并罢免他。后来诬陷之事逐渐明白,陈吾德于是弹劾宋儒,宋儒也被贬出京。张居正因为陈吾德不替自己辩白而怨恨他。不久,陈吾德争论成国公硃希忠追赠定襄王爵位的事情,更加触犯张居正。慈宁宫后殿发生火灾时,陈吾德极力争辩,于是出任饶州知府。有盗窃建昌王印章的人逃到南京后被捕获。张居正的门客、操江都御史王篆因陈吾德属下失盗而获罪,陈吾德被贬为马邑典史。御史又弹劾他任饶州知府时违制讲学、用府库金钱购买学田,于是被除名为民。张居正死后,有人推荐起用他任思州推官,调任宝庆同知,都因为母亲年老而没有赴任。后来最终任湖广佥事。李已,字子复,磁州人。嘉靖四十四年考中进士。授任太常博士,升任礼科给事中。隆庆年间,皇帝多次下诏向户部征取财物。尚书刘体乾总是坚持上奏反对,李已也常常支持他,因此逐渐失去皇帝的欢心。等到争论购买珍宝的事情时,终于因此获祸。不久,刑科给事中舒化等人请求释放李已,刑部尚书葛守礼等人因而说:“朝审时,重犯中情有可原、案情可疑的人,都可以减轻处罚。李已以及内犯张恩等十人,案件还没有审定,没有列入朝审。如果他们因久囚而死在监狱里,将会辜负皇上的深厚仁德。”皇帝于是释放李已,张恩等人仍照旧拘押。司法部门认为张恩等人有内廷援助,想借此使李已获释。等到李已单独被释放,众人都一致称赞皇帝仁慈明察。神宗即位,有人推荐起用他任兵科都给事中。他上奏说:“陛下刚刚即位,弊端应当全部革除,传奉一事怎么可以还沿袭旧规?内臣即使有勤劳功绩,也应当优厚赏赐金帛;爵位名器所在,不容许滥行设置。”皇帝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御史胡涍因建言获罪,李已首先上奏营救。不久,他弹劾兵部尚书谭纶任用和罢黜边将不当。平江伯陈王谟因罪被废黜后,又通过攀附关系出任湖广镇守,李已极力争辩,事情才被搁置。升任顺天府丞,调任大理寺右少卿。他上疏请求改定父母的诰命,天色已晚,便催促禁门守卫把奏疏投入宫中。皇帝发怒,将他贬为常州同知。当初,李已和陈吾德都以敢于直言著称,李已尤其以正直闻名。两次受到打击压制后,他也颇为经营谋求升进。后来任南京考功郎中。万历九年京察时,他迎合张居正的意图,和尚书何宽把司业张位、长史赵世卿列入考察处理,于是得以升任南京尚宝卿。三次升迁后任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六府。过了一年,被罢职归家,后来去世。胡涍,字原荆,无锡人。嘉靖末年考中进士。历任永丰、安福二县知县,升任御史。神宗即位第六天,任命冯保代替孟冲掌管司礼监,召用南京守备张宏。胡涍请求严加驾驭亲近宦官,不要被谄媚奉承迷惑,损害圣德。冯保大怒,想要倾陷他。那年冬天,妖星出现,慈宁宫后殿延烧到相连的房屋。胡涍请求全面查访掖庭中曾受先朝宠幸的人,予以体恤优待,其余人无论老少一概放出遣散。奏疏中有“唐高不君,则天为虐”这句话。皇帝发怒,询问辅臣这两句话指的是谁。张居正回答说:“胡涍的话虽然狂妄悖逆,但心中没有别的意思。”皇帝仍未消气,下严厉诏旨责骂。胡涍惶恐请罪,被斥退为平民。过了一年,巡按御史李学诗推荐胡涍。诏令说,以后凡有人推荐胡涍,也一并逮捕治罪。过了很久,胡涍去世。汪文辉,字德充,婺源人。嘉靖四十四年考中进士。授任工部主事。隆庆四年,改任御史。高拱以大学士身份掌管吏部,权势显赫。他的门生韩楫、宋之韩、程文、涂梦桂等人都处在言路,日夜奔走于高拱门下,专门以攻击弹劾为事。汪文辉也是高拱的门生,心中却独自认为这样不对。第二年二月,他上疏陈述四件事,专门责备言官。大意说:先帝末年任用的大臣,本来都协力恭谨地办理政务,彼此没有多少嫌隙。起初是一两个言官见朝廷议论稍有不同,便暗中察看双方高下,窥探各自的趋向,攻击自己所忌恨的人,以至颠倒是非,迷惑圣听,损害国家大局。如果继续沿袭以前的弊病,互相煽动、共同构陷,使正直的人不能安居其位,恐怕宋代元祐年间的祸乱会在今天重现,这叫作倾陷。祖宗建立的法令,已经精密到极点,但最终有不能实行的,并不是法令本身败坏,而是没有得到合适的人。如今言官分条上奏,大多锐意要求变更;各部大臣害怕违逆言官,轻易改变祖宗制度,迁就一时,苟且批准复议。等到法令一立而弊病产生,又讨论恢复旧制。政令不能适应变通的需要,百姓也没有统一遵守的标准,这叫作纷乱更改。古代大臣因事获罪退职时,必定委婉地说明他的过错;这是为了培养廉耻之心,保存国家体面。如今有人翻检他已经过去的事情,揣测他尚未形成的过错,追逐影子、顺着传闻,争相辱骂诋毁,像市井中哄闹争吵一样。至于地方重臣,如果不是极其奸邪,也应当舍弃短处、记录长处,为人才而珍惜。如今有人搜求小的瑕疵,指称为大害,极力丑化诋毁,使他们决意引退。用这种方式求取人才,国家怎么能得到完整的人才并加以任用?这叫作苛刻。
言官能规切人主,纠弹大臣。至言官之短,谁为指之者?今言事论人或不当,部臣不为奏覆,即愤然不平;虽同列明知其非,亦莫与辨,以为体貌当如是。夫臣子且不肯一言受过,何以责难君父哉?是为求胜。此四弊者,今日所当深戒。然其要在大臣取鉴前失,勿用希指生事之人。希指生事之人进,则忠直贞谅之士远,而颂成功、誉盛德者日至于前。大臣任己专断,即有阙失,孰从闻之?盖宰相之职,不当以救时自足,当以格心为本。愿陛下明饬中外,消朋比之私,还淳厚之俗,天下幸甚。疏奏,下所司。拱恶其刺己,甫三日,出为宁夏佥事。修屯政,蠲浮粮,建水闸,流亡渐归。御史富平孙丕扬忤拱,为希指者所劾。方行勘,文辉抗言曰:“毛举细故,齮晷正人,以快当路之私,我固不肯为,诸君亦不可也。”于是缓其事。未几,劾者先得罪去,丕扬竟获免。神宗嗣位,拱罢政,召为尚宝卿。寻告归。久之,有诏召用。未赴卒。刘奋庸,洛阳人。嘉靖三十八年进士。授兵部主事。寻改礼部兼翰林待诏。侍穆宗裕邸。进员外郎。穆宗即位,以旧恩,擢尚宝卿。已,籓邸旧臣相继柄用,独奋庸久不调。大学士高拱亦故官也,再起任事,颇专恣,奋庸疾之。隆庆六年三月,上疏曰:陛下践阼六载,朝纲若振饬,而大柄渐移;仕路若肃清,而积习仍故。百僚方引领以睹励精之治,而陛下精神志意渐不逮初。臣念潜邸旧恩,谊不忍默。谨条五事,以俟英断。一、保圣躬。人主一身,天地人神之主,必志气清明,精神完固,而后可以御万几。望凝神定志,忍性抑情,毋逞旦夕之娱,毋徇无涯之欲,则无疆之福可长保也。二、总大权。今政府所拟议,百司所承行,非不奉诏旨,而其间从违之故,陛下曾独断否乎?国事之更张,人才之用舍,未必尽出忠谋,协公论。臣愿陛下躬揽大权,凡庶府建白,阁臣拟旨,特留清览,时出独断,则臣下莫能测其机,而政柄不致旁落矣。三、慎俭德。陛下嗣位以来,传旨取银不下数十万,求珍异之宝,作鰲山之灯,服御器用,悉镂金雕玉。生财甚难,靡敝无纪。愿察内帑之空虚,思小民之艰苦,不作无益,不贵异物,则国用充羡,而民乐其生矣。四、览章奏。人臣进言,岂能皆当。陛下一切置不览,非惟虚忠良献纳之诚,抑恐权奸蔽壅,势自此成。望陛下留神章奏,曲垂容纳。言及君德,则反己自修;言及朝政,则更化善治。听言者既见之行事,而进言者益乐于效忠矣。五、用忠直。迩岁进谏者,或以勤政,或以节用,或以进贤退不肖,此皆无所利而为之;非若承望风旨,肆攻击以雪他人之愤,迎合权要,交荐拔以树淫朋之党者比也。愿恕狂愚之罪,嘉批鳞之诚,登之有位,以作士气,则谠规日闻,裨益非鲜。疏入,帝但报闻,不怒也。而附拱者谓奋庸久不徙官,怏怏风刺,相与诋訾之。给事中涂梦桂遂劾奋庸动摇国是。会给事中曹大埜亦劾拱十罪,帝斥之。给事中程文因奏拱竭忠报国,万世永赖,奋庸与大埜渐构奸谋,倾陷元辅,罪不可胜诛。章并下吏部。拱方掌部事,阳为二臣祈宽。帝不许,竟谪大埜乾州判官,奋庸兴国知州。梦桂、文皆拱门生。梦桂极诋奋庸,文则盛称颂拱,又尽举大埜奏中语代拱剖析,士论非之。奋庸谪官两月,会神宗即位,遂擢山西提学佥事。再迁陕西提学副使。以病乞归,卒。大埜,巴县人。其劾拱,张居正实使之。万历中,累迁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以贪劾免。赞曰:世宗之季,门户渐开。居言路者,各有所主,故其时不患其不言,患其言之冗漫无当,与其心之不能无私;言愈多,而国是愈益淆乱也。汪文辉所陈四弊,有旨哉!论明季言路诸臣,而考其得失,当于是观之。
译言官能够规劝切责君主,纠察弹劾大臣。至于言官本身的缺点,谁来指责他们呢?如今言官议论政事、评论人物有不恰当之处,部臣不替他们上奏复核,他们就愤愤不平;即使同僚明知他们错了,也没有人替他们分辨,认为维护体面就应当如此。臣子尚且不肯说一句话承认过错,又凭什么要求君父接受责难呢?这叫作争胜。这四种弊病,是今天应当深切警惕的。然而关键在于大臣要从以往的过失中吸取教训,不要任用那些迎合上意、制造事端的人。迎合上意、制造事端的人得到进用,忠诚正直、坚定诚信的士人就会被疏远,而歌颂功绩、赞美盛德的人便会天天来到面前。大臣任意专断,即使有过失,又有谁能让皇帝听到?宰相的职责,不应以挽救时局自我满足,而应以匡正君心为根本。希望陛下明令告诫朝廷内外,消除朋党比附的私心,恢复淳厚的风俗,天下幸甚。奏疏上奏后,交给主管部门办理。高拱憎恨奏疏讥刺自己,刚过三天,汪文辉就被调出京城任宁夏佥事。他整顿屯田事务,免除浮额粮税,修建水闸,逃亡的百姓逐渐归来。御史富平人孙丕扬触犯高拱,被迎合上意的人弹劾。当时正要进行勘察,汪文辉抗言说:“罗列细小过错,陷害正直之人,以满足当权者的私心,我当然不肯做,各位也不可以这样做。”于是此事被放缓。不久,弹劾者先获罪离职,孙丕扬最终得以免罪。神宗即位,高拱被罢免政务,召汪文辉任尚宝卿。不久他告假归乡。过了很久,有诏令召他起用,但尚未赴任就去世了。刘奋庸,洛阳人。嘉靖三十八年考中进士。授任兵部主事。不久改任礼部官员,兼任翰林待诏。侍奉当时居住在裕王府的穆宗。升任员外郎。穆宗即位后,因旧日恩遇,升任尚宝卿。此后,藩王府旧臣相继掌权任用,唯独刘奋庸长期得不到调动。大学士高拱过去也在裕王府任职,重新起用办事后,颇为专横放肆,刘奋庸憎恨他。隆庆六年三月,上疏说:陛下登基已经六年,朝廷纲纪似乎正在振作整顿,但大权却逐渐转移;仕途似乎正在肃清,但积久的习气依然如故。百官正伸长脖子等待看见励精图治的局面,而陛下的精神和志意却渐渐不如当初。臣想到自己在潜邸时承受过陛下的旧日恩遇,道义上不忍沉默。谨慎地分条陈述五件事,等待陛下英明决断。第一,保全圣躬。君主一人,是天地人神共同尊奉的主人,必须志气清明、精神完固,然后才能处理万机。希望陛下凝聚精神、安定心志,克制性情、抑制情欲,不要放纵早晚的享乐,不要顺从没有止境的欲望,这样无边的福祉才能长久保持。第二,总揽大权。如今政府所议定的事项、各部门所奉行的政令,并不是不遵奉诏旨,但其中应当听从还是违背的缘故,陛下曾经亲自作出过独断吗?国家政事的改革,人才的任用和罢黜,未必都出于忠诚的谋划、符合公众舆论。臣希望陛下亲自总揽大权,凡各府各部门提出的建议、内阁大臣拟定的诏旨,都特别留下来亲自审阅,时时作出独断,这样臣下就不能窥测其中的机密,政权也不至于旁落。第三,慎守俭德。陛下即位以来,通过传旨取用银两不下数十万,搜求珍异宝物,制作鳌山灯,服饰、御用品和器具全都雕金刻玉。创造财富非常困难,挥霍浪费却没有限度。希望陛下察看内库的空虚,想到百姓的艰苦,不做无益之事,不以奇异物品为贵,这样国家费用就会充足,百姓也能安乐地生活。第四,阅览章奏。臣下进言,怎么可能全都正确?陛下一概放置不看,不仅使忠良进献意见的诚意落空,也恐怕权奸蒙蔽堵塞,势力从此形成。希望陛下留心阅览章奏,完全加以容纳。奏疏谈到君德,就反省自身并修养德行;谈到朝政,就变更弊政、改善治理。听取意见的人既然能在办事中表现出来,进言的人也会更加乐于效忠。第五,任用忠直之士。近年进谏的人,有的为了勤政,有的为了节约费用,有的为了进用贤能、斥退不肖,这些都是没有私利却去做的;不像那些迎合上意、任意攻击以发泄他人愤恨,迎合权贵、互相推荐提拔以培植邪恶朋党的做法。希望陛下宽恕臣狂妄愚昧的罪过,嘉奖臣冒犯龙颜进谏的诚意,提升臣到适当职位,以振作士气,这样正直的规谏每天都能听到,所获助益将非常多。奏疏送入后,皇帝只下诏表示知道了,并没有发怒。但依附高拱的人说刘奋庸长期没有升官,是心怀不满、借机讥刺,于是共同诋毁他。给事中涂梦桂便弹劾刘奋庸动摇国家大政。恰逢给事中曹大埜也弹劾高拱十大罪状,皇帝斥责了曹大埜。给事中程文于是上奏称高拱竭尽忠诚报效国家,万世都将依赖他的功劳;刘奋庸和曹大埜逐渐谋划奸计,想要倾陷首辅,罪过多得无法尽数诛杀。两份奏章一并交给吏部。高拱当时正掌管吏部,表面上替两位大臣请求宽免。皇帝不答应,最终把曹大埜贬为乾州判官,把刘奋庸贬为兴国知州。涂梦桂、程文都是高拱的门生。涂梦桂极力诋毁刘奋庸,程文则极力称颂高拱,又把曹大埜奏疏中的话全部拿来替高拱剖析辩解,士人舆论都非难他们。刘奋庸被贬两个月,恰逢神宗即位,于是升任山西提学佥事。再次升任陕西提学副使。因病请求归乡,后来去世。曹大埜,巴县人。他弹劾高拱,实际上是张居正指使的。万历年间,多次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因贪污罪被弹劾免职。赞说:世宗末年,门户之争逐渐形成。处在言路上的人各有自己的主张,所以当时不担忧他们不发言,而担忧他们的言论繁杂空泛、不得要领,以及内心不能没有私心;言论越多,国家的是非标准反而越加混乱。汪文辉所陈述的四种弊病,说得很有道理!评论明朝末年言路上的各位大臣,考察他们的得失,应当从这里来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