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二十七
列传第二十七钱唐(程徐韩宜可(周观政欧阳韶萧岐(门克新)冯坚茹太素(曾秉正)李仕鲁(陈汶辉)叶伯巨郑士利(方徵)周敬心王朴钱唐,字惟明,象山人。博学敦行。洪武元年,举明经。对策称旨,特授刑部尚书。二年诏孔庙春秋释奠,止行于曲阜,天下不必通祀。唐伏阙上疏言:“孔子垂教万世,天下共尊其教,故天下得通祀孔子,报本之礼不可废。”侍郎程徐亦疏言:“古今祀典,独社稷、三皇与孔子通祀。天下民非社稷、三皇则无以生,非孔子之道则无以立。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皆圣人也。然发挥三纲五常之道,载之于经,仪范百王,师表万世,使世愈降而人极不坠者,孔子力也。孔子以道设教,天下祀之,非祀其人,祀其教也,祀其道也。今使天下之人,读其书,由其教,行其道,而不得举其祀,非所以维人心、扶世教也。”皆不听。久之,乃用其言。帝尝览《孟子》,至“草芥”“寇仇”语,谓:“非臣子所宜言”,议罢其配享。诏:“有谏者以大不敬论。”唐抗疏入谏曰:“臣为孟轲死,死有余荣。”时廷臣无不为唐危。帝鉴其诚恳,不之罪。孟子配享亦旋复。然卒命儒臣修《孟子节文》云。唐为人强直。尝诏讲《虞书》,唐陛立而讲。或纠唐草野不知君臣礼,唐正色曰:“以古圣帝之道陈于陛下,不跪不为倨。”又尝谏宫中不宜揭武后图。忤旨,待罪午门外竟日。帝意解,赐之食,即命撤图。未几,谪寿州,卒。程徐,字仲能,鄞人。元名儒端学子也。至正中,以明《春秋》知名。历官兵部尚书,致仕。明兵入元都,妻金抱二岁儿与女琼赴井死。洪武二年,偕危素等自北平至京。授刑部侍郎,进尚书,卒。徐精勤通敏,工诗文,有集传于世。韩宜可,字伯时,浙江山阴人。元至正中,行御史台辟为掾,不就。洪武初,荐授山阴教谕,转楚府录事。寻擢监察御史,弹劾不避权贵。时丞相胡惟庸、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方有宠于帝,尝侍坐,从容燕语。宜可直前,出怀中弹文,劾三人险恶似忠,奸佞似直,恃功怙宠,内怀反侧,擢置台端,擅作威福,乞斩其首以谢天下。帝怒曰:“快口御史,敢排陷大臣耶!”命下锦衣卫狱,寻释之。九年出为陕西按察司佥事。时官吏有罪者,笞以上悉谪屯凤阳,至万数。宜可疏,争之曰:“刑以禁淫慝,一民轨,宜论其情之轻重,事之公私,罪之大小。今悉令谪屯,此小人之幸,君子殆矣。乞分别,以协众心。”帝可之。已,入朝京师。会赐诸司没官男女,宜可独不受。且极论:“罪人不孥,古之制也。有事随坐,法之滥也。况男女,人之大伦,婚姻逾时,尚伤和气。合门连坐,岂圣朝所宜!”帝是其言。后坐事将刑,御谨身殿亲鞫之,获免。复疏,陈二十余事,皆报可。未几,罢归。已,复征至。命撰祀钟山、大江文;谕日本、征乌蛮诏,皆称旨,特授山西右布政使。寻以事安置云南。惠帝即位,用检讨陈性善荐,起云南参政,入拜左副都御史,卒于官。是夜大星陨,枥马皆惊嘶,人谓:“宜可当之”云。帝之建御史台也,诸御史以敢言著者,自宜可外,则称周观政。观政亦山阴人。以荐授九江教授,擢监察御史。尝监奉天门。有中使将女乐入,观政止之。中使曰:“有命”,观政执不听。中使愠而入,顷之出报曰:“御史且休,女乐已罢不用。”观政又拒曰:“必面奉诏。”已而帝亲出宫,谓之曰:“宫中音乐废缺,欲使内家肄习耳。朕已悔之,御史言是也。”左右无不惊异者。观政累官江西按察使。前观政者,有欧阳韶,字子韶,永新人。荐授监察御史。有诏:日命两御史侍班。韶尝侍直,帝乘怒将戮人。他御史不敢言,韶趋跪殿廷下,仓卒不能措词,急捧手加额,呼曰:“陛下不可!”帝察韶朴诚,从之。未几,致仕,卒于家。萧岐,字尚仁,泰和人。五岁而孤,事祖父母以孝闻。有司屡举不赴。洪武十七年,诏征贤良,强起之。上十便书,大意谓:帝刑罚过中,讦告风炽。请禁止实封以杜诬罔;依律科狱以信诏令。凡万余言。召见,授潭王府长史。力辞,忤旨,谪云南楚雄训导。岐即日行,遣骑追还。岁余,改授陕西平凉。再岁致仕。复召与钱宰等考定《书》传。赐币钞,给驿归。尝辑《五经要义》;又取《刑统八韵赋》,引律令为之解,合为一集。尝曰:“天下之理本一,出乎道必入乎刑。吾合二书,使观者有所省也。”学者称“正固先生”。当是时,太祖治尚刚严,中外凛凛,奉法救过不给。而岐所上书过切直,帝不为忤。厥后以言被超擢者,有门克新。
译列传第二十七 钱唐、程徐、韩宜可、周观政、欧阳韶、萧岐(门克新)、冯坚、茹太素(曾秉正)、李仕鲁(陈汶辉)、叶伯巨、郑士利(方徵)、周敬心、王朴。钱唐,字惟明,象山人。学识广博,品行敦厚。洪武元年,被举为明经。策论符合皇帝旨意,特授刑部尚书。洪武二年,皇帝下诏规定,孔庙春秋两季的释奠礼只在曲阜举行,天下其他地方不必普遍祭祀。钱唐伏在宫阙前上疏说:“孔子留下的教诲流传万世,天下共同尊奉他的教化,因此天下都可以普遍祭祀孔子,报答根本的礼制不可废弃。”侍郎程徐也上疏说:“古今祭祀的典制中,只有社稷、三皇和孔子可以通行天下祭祀。天下百姓若没有社稷、三皇,便无法生存;若没有孔子的道,便无法立身。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都是圣人。然而阐明三纲五常之道,把它载入经书,成为历代帝王的仪范、万世的师表,使世道日益衰落而人的准则不至于坠失,这是孔子的力量。孔子以道设教,天下祭祀他,并不是祭祀他这个人,而是祭祀他的教化,祭祀他的道。如今让天下人读他的书、接受他的教化、实行他的道,却不许举行祭祀,这不是维系人心、扶助世教的办法。”皇帝都没有听从。过了很久,才采用了他们的意见。皇帝曾读《孟子》,读到“草芥”“寇仇”等话,说:“这不是臣子应该说的话。”于是商议取消孟子在孔庙的配享。皇帝下诏说:“凡有进谏者,按大不敬论罪。”钱唐冒死抗疏进谏说:“臣即使为孟轲而死,死也有余荣。”当时朝廷大臣无不替钱唐担忧。皇帝鉴于他诚恳,未加治罪。孟子配享也很快恢复了。但最终还是命儒臣修订《孟子节文》。钱唐为人刚强正直。他曾奉诏讲解《虞书》,站在台阶下讲说。有人指责他粗野,不懂君臣礼节,钱唐神色严肃地说:“我是在把古代圣帝的道理陈述给陛下听,不下跪并不是傲慢。”他又曾进谏说宫中不应悬挂武后画像。因违逆圣旨,他在午门外待罪一整天。皇帝怒气消解后,赐给他食物,随即命人撤下画像。不久,钱唐被贬为寿州知州,后来去世。程徐,字仲能,鄞县人,是元朝名儒端学的儿子。至正年间,因通晓《春秋》而知名。历任官职,做到兵部尚书,退休。明军进入元大都时,他的妻子金氏抱着两岁的儿子和女儿琼投井而死。洪武二年,他与危素等人从北平来到京城。授任刑部侍郎,升为尚书,去世。程徐精勤、通达、敏捷,擅长诗文,有文集流传于世。韩宜可,字伯时,浙江山阴人。元至正年间,行御史台征召他为属官,他没有就任。洪武初年,经推荐授任山阴教谕,调任楚王府录事。不久升任监察御史,弹劾人从不避让权贵。当时丞相胡惟庸、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正受皇帝宠信,曾陪坐在皇帝身边,从容闲谈。韩宜可径直上前,从怀中取出弹劾文书,弹劾三人表面险恶却装作忠诚,实为奸佞却装作正直,倚仗功劳、依恃宠信,内心怀有反叛之意;他们被提拔安置在御史台要职,擅自作威作福,请求斩下他们的首级以向天下谢罪。皇帝大怒说:“口舌锋利的御史,竟敢排挤陷害大臣吗!”命令把他下到锦衣卫监狱,不久释放了他。洪武九年,出任陕西按察司佥事。当时官吏犯罪,笞刑以上的全都被贬去凤阳屯田,人数达到上万。韩宜可上疏争辩说:“刑罚是用来禁止淫邪、统一百姓行为规范的,应当根据事情情节的轻重、事情的公私性质、罪行的大小来论处。如今一律命令贬去屯田,这是小人的幸运,君子却危险了。请求分别处理,以顺应众人的心意。”皇帝同意了。不久,他入朝到京师。适逢皇帝把没收入官的男女赏给各司,只有韩宜可不接受。他又极力论说道:“罪人的家属不应连坐,这是古代的制度。因有事而连带治罪,是法律的滥用。何况男女婚姻,是人的大伦,婚姻超过适婚年龄,尚且会伤害和气。满门连坐,难道是圣朝应有的吗!”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后来韩宜可因事获罪将被处刑,皇帝在谨身殿亲自审问他,因此得以免死。他又上疏陈述二十多件事,皇帝都批复同意。不久,罢官还乡。后来又征召他入朝。命他撰写祭祀钟山、大江的文辞,以及晓谕日本、征讨乌蛮的诏书,都符合皇帝旨意,特授山西右布政使。不久因事被安置到云南。惠帝即位后,采纳检讨陈性善的推荐,起用他为云南参政,入朝授任左副都御史,死于任上。这天夜里大星陨落,马厩中的马都惊叫嘶鸣,人们说:“这是韩宜可应验了吧。” 皇帝建立御史台后,各位御史中以敢于进言著称的,韩宜可之外,就要数周观政了。周观政也是山阴人。经推荐授任九江教授,升为监察御史。他曾监督奉天门。有位中使将女乐带入宫中,周观政阻止他。中使说:“有诏命。”周观政坚持不许。中使恼怒地入宫,不久出来传话说:“御史暂且停止吧,女乐已经罢免,不再使用。”周观政又拒绝说:“必须当面接受诏令。”不久皇帝亲自出宫,对他说:“宫中的音乐废缺了,想让宫人学习演练罢了。我已经后悔此事,御史说得对。”左右侍臣无不惊异。周观政屡次升官,做到江西按察使。在周观政之前,还有欧阳韶,字子韶,永新人。经推荐授任监察御史。皇帝下诏,每天命两名御史入朝侍班。欧阳韶曾当值侍奉,皇帝正在怒头上,准备杀人。其他御史不敢说话,欧阳韶快步到殿廷下跪,一时无法组织言辞,只急忙拱手按额,高呼:“陛下不可!”皇帝察觉欧阳韶质朴诚实,采纳了他的意见。不久,欧阳韶退休,死于家中。萧岐,字尚仁,泰和人。五岁时父亲去世,侍奉祖父母以孝顺闻名。有关官府多次举荐他,他都没有赴任。洪武十七年,皇帝下诏征召贤良,强行起用他。他上呈十条便利政务的意见,大意是说:皇帝刑罚过重,告讦之风盛行。请求禁止递送实封奏书,以杜绝诬告欺罔;依照法律判决案件,以取信于诏令。全文一万多字。皇帝召见他,授任潭王府长史。他竭力辞谢,违逆圣旨,被贬为云南楚雄训导。萧岐当天就启程,皇帝又派骑兵追他回来。一年多后,改授陕西平凉职务。又过两年退休。后来再次召入,与钱宰等人考订《尚书》传注。皇帝赏赐钱钞,发给驿传让他回乡。他曾辑录《五经要义》,又取《刑统八韵赋》,引用律令为它作解释,合成一部书。他曾说:“天下的道理本来是一致的,从道理出发,必然归入刑法。我把这两部书合在一起,使读者有所省察。”学者称他为“正固先生”。当时,太祖的治理崇尚刚强严厉,朝廷内外都战战兢兢,奉行法令、挽救过失还来不及。但萧岐所上的奏书过于切直,皇帝并不因此恼怒。后来因直言而被破格提拔的人,有门克新。
克新,巩昌人。泰州教谕也。二十六年,秩满来朝。召问经史及政治得失。克新直言无隐。授赞善。时绍兴王俊华以善文辞,亦授是职。上谕吏部曰:“左克新,右俊华,重直言也。”初,教官给由至京,帝询民疾苦。岢岚吴从权、山阴张桓皆言:“臣职在训士,民事无所与。”帝怒曰:“宋胡瑗为苏、湖教授,其教兼经义治事;汉贾谊、董仲舒皆起田里,敷陈时务;唐马周不得亲见太宗,且教武臣言事。今既集朝堂,朕亲询问,俱无以对,志圣贤之道者固如是乎!”命窜之边方。且榜谕天下学校,使为鉴戒。至是克新以亮直见重。不数年,擢礼部尚书。寻引疾,命太医给药物,不辍其奉。及卒,命有司护丧归葬。冯坚,不知何许人,为南丰典史。洪武二十四年上书言九事:“一曰养圣躬。请清心省事,不与细务,以为民社之福。二曰择老成。诸王年方壮盛,左右辅导。愿择取老成之臣出为王官,使得直言正色,以图匡救。三曰攘要荒。请务农讲武,屯戍边圉,以备不虞。四曰励有司。请得廉正有守之士,任以方面。旌别属吏,具实以闻而黜陟之。使人勇于自治。五曰褒祀典。请敕有司采历代忠烈诸臣,追加封谥,俾末俗有所兴劝。六曰省宦寺。晨夕密迩,其言易入,养成祸患而不自知。请裁去冗员,可杜异日陵替之弊。七曰易边将。假以兵柄,久在边圉,多致纵佚。请时迁岁调,不使久居其任。不惟保全勋臣,实可防将骄卒惰、内轻外重之渐。八曰访吏治。廉干之才,或为上官所忌,僚吏所嫉。上不加察,非激劝之道。请广布耳目,访察廉贪,以明黜陟。九曰增关防。诸司以帖委胥吏,俾督所部,辄加箠楚,害及于民。请增置勘合以付诸司,听其填写差遣,事讫缴报,庶所司不轻发以病民,而庶务亦不致旷废。”书奏,帝嘉之,称其知时务,达事变。又谓侍臣曰:“坚言惟调易边将则未然。边将数易,则兵力勇怯。敌情出没,出川形胜,无以备知。倘得赵充国、班超者,又何取数易为哉!”乃命吏部擢坚左佥都御史,在院颇持大体。其明年,卒于任。茹太素,泽州人。洪武三年,乡举,上书称旨,授监察御史。六年擢四川按察使,以平允称。七年五月召为刑部侍郎,上言:“自中书省内外百司,听御史、按察使检举。而御史台未有定考,宜令守院御史一体察核。磨勘司官吏数少,难以检核天下钱粮,请增置若干员,各分为科。在外省卫,凡会议军民事,各不相合,致稽延。请用按察司一员纠正。”帝皆从之。明年,坐累降刑部主事。陈时务累万言,太祖令中书郎王敏诵而听之。中言:“才能之士,数年来幸存者百无一二,今所任率迂儒俗吏。”言多忤触。帝怒,召太素面诘,杖于朝。次夕,复于宫中令人诵之,得其可行者四事。慨然曰:“为君难,为臣不易。朕所以求直言,欲其切于情事。文词太多,便至荧听。太素所陈,五百余言可尽耳。”因令中书定奏对式,俾陈得失者无繁文。摘太素疏中可行者下所司,帝自序其首,颁示中外。十年,与同官曾秉正先后同出为参政,而太素往浙江。寻以侍亲赐还里。十六年召为刑部试郎中。居一月,迁都察院佥都御史。复降翰林院检讨。十八年九月擢户部尚书。太素抗直不屈,屡濒于罪,帝时宥之。一日,宴便殿,赐之酒曰:“金杯同汝饮,白刃不相饶。”太素叩首,即续韵对曰:“丹诚图报国,不避圣心焦。”帝为恻然。未几,谪御史,复坐排陷詹徽,与同官十二人俱镣足治事。后竟坐法死。曾秉正,南昌人。洪武初,荐授海州学正。九年,以天变诏群臣言事。秉正上疏数千言,大略曰:“古之圣君不以天无灾异为喜,惟以祗惧天谴为心。陛下圣文神武,统一天下,天之付与,可谓盛矣。兵动二十余年,始得休息。天之有心于太平亦已久矣;民之思治亦切矣。创业与守成之政,大抵不同。开创之初,则行富国强兵之术,用趋事赴功之人。大统既立,邦势已固。则普天之下,水土所生,人力所成,皆邦家仓库之积;乳哺之童,垂白之叟,皆邦家休养之人。不患不富庶,惟保成业于永久为难耳。于此之时,当尽革向之所为,何者足应天心,何者足慰民望,感应之理,其效甚速。”又言天既有警,则变不虚生。极论《大易》、《春秋》之旨。帝嘉之,召为思文监丞。未几,改刑部主事。十年擢陕西参政。会初置通政司,即以秉正为使。在位数言事,帝颇优容之。寻竟以忤旨罢。贫不能归,鬻其四岁女。帝闻大怒,置腐刑,不知所终。
译门克新,巩昌人,原任泰州教谕。洪武二十六年,任期届满入朝。皇帝召见他,询问经史以及政治得失。门克新直言不讳,被授为赞善。当时绍兴王俊华因为擅长文辞,也被授予这一职务。皇帝告谕吏部说:“左边安排门克新,右边安排王俊华,是为了重视直言。”当初,教官持任职凭由到京,皇帝询问民间疾苦。岢岚人吴从权、山阴人张桓都说:“臣的职责在于训导士人,民间事务不在臣的职掌之内。”皇帝大怒说:“宋朝胡瑗任苏州、湖州教授时,他的教导兼及经义和治事;汉代贾谊、董仲舒都是从民间起用,陈述当时政务;唐朝马周没有机会亲自见到太宗,尚且教导武臣上书言事。如今既然召集你们到朝廷,朕亲自询问,你们却都无言以对,有志于圣贤之道的人本来就应当这样吗!”命令把他们流放到边远地区。又张榜晓谕天下学校,让他们以此为鉴戒。到这时,门克新因明亮正直而受到重视。没过几年,升任礼部尚书。不久以病辞职,皇帝命太医供给药物,不停止他的俸禄。去世后,命有关官府护送灵柩回乡安葬。冯坚,不知道是哪里人,任南丰典史。洪武二十四年,上书陈述九件事:“第一是保养圣躬。请陛下清心寡欲、减少事务,不要亲自处理琐碎杂务,以作为百姓和国家的福祉。第二是选择老成之臣。诸王正值壮年,应当在左右安排辅导之臣。希望选择老成的大臣出任王府官员,使他们能够直言正色,以求匡正补救。第三是抵御边远荒僻地区。请致力于农业,讲习武事,在边境屯田戍守,以防备意外。第四是激励有关官府。请任用廉洁正直、有操守的人,委以一方政务;考察区别下属官吏,把事实详细上报,再据此黜免或升迁,使人勇于自我整治。第五是褒奖祭祀典制。请命有关官府搜集历代忠烈大臣,为他们追加封号和谥号,使后世风俗有所兴起和劝勉。第六是裁减宦官寺人。宦官早晚亲近君主,他们的话容易被听信,往往在不知不觉中养成祸患。请裁减冗余人员,可以杜绝日后衰败的弊端。第七是更换边将。边将假借兵权,长久驻守边境,多会导致放纵懈怠。请按时迁调、每年轮换,不让他们长久担任其职。这不仅能保全功臣,实际上还可以防止将领骄横、士卒懈怠,以及内轻外重的趋势。第八是访察吏治。廉洁能干的人,有时被上司嫉恨,也被同僚厌恶。上级不加以考察,便不是激励和劝勉的办法。请广布耳目,访察官吏的廉贪,以便明确黜免和升迁。” 第九是增加关防。各司把帖文交给胥吏,让他们督察所属人员,胥吏往往加以鞭打,祸害百姓。请增加设置勘合,交给各司,让他们自行填写差遣事项,事情办完后缴回报告;这样各司就不会轻易发出差遣而使百姓受苦,各项事务也不至于荒废。”奏书上呈后,皇帝嘉奖他,称赞他懂得时务、通达事变。又对侍臣说:“冯坚说只有调换边将这一条不对。边将频繁更换,就会使兵力有勇有怯;敌情的出没、出川形胜[原文疑误:出川形胜],便无法充分掌握。假如得到赵充国、班超那样的人,又何必一定要频繁更换呢!”于是命吏部升冯坚为左佥都御史,他在都察院任职时很能把握大体。第二年,死于任上。茹太素,泽州人。洪武三年,以乡试举荐入朝,上书符合皇帝旨意,授任监察御史。洪武六年升任四川按察使,以公平允当著称。洪武七年五月,召入任刑部侍郎,他上言:“从中书省到内外各部门,都听任御史、按察使检举。但御史台还没有确定的考核制度,应当命守院御史一体考察核实。磨勘司的官吏人数太少,难以核查天下钱粮,请增设若干人员,分别编为各科。各外省卫所凡是议办军民事务,意见常常不一致,导致拖延。请使用按察司的一名官员加以纠正。”皇帝都采纳了。第二年,因受牵连降为刑部主事。他陈述时务,写了数万字,太祖命中书郎王敏诵读给自己听。其中说:“有才能的人,近些年来幸存的百不剩一;如今所任用的,大多是迂腐儒生和庸俗官吏。”言辞多有触犯。皇帝大怒,召见茹太素当面责问,在朝廷上杖打他。第二天晚上,又在宫中命人诵读他的奏书,找出其中可以实行的四件事。皇帝感慨地说:“做君主困难,做臣子也不容易。朕之所以寻求直言,是希望它切合实际事务。文辞太多,就会达到惑乱听闻的地步。茹太素所陈述的内容,五百多字就可以说完了。”于是命中书省制定奏对格式,使陈述得失的人不再使用繁琐文辞。皇帝摘取茹太素奏疏中可以实行的内容,交给有关部门办理,并亲自为奏疏撰写序言,颁示朝廷内外。洪武十年,他与同僚曾秉正先后出任参政,茹太素前往浙江。不久因侍奉父母,皇帝准许他还乡。洪武十六年,召入任刑部试郎中。过了一个月,升为都察院佥都御史。又降为翰林院检讨。洪武十八年九月,升任户部尚书。茹太素抗直不屈,多次濒临获罪,皇帝有时宽赦他。一天,皇帝在便殿设宴,赐酒给他说:“金杯同你饮,白刃也不会饶你。”茹太素叩头,立即依韵应答:“以丹心谋报国家,不躲避圣心的焦灼。”皇帝听后为之悲悯。不久,茹太素被贬为御史,又因排挤陷害詹徽获罪,与同僚十二人一起脚戴镣铐办理事务。后来终于因犯法而死。曾秉正,南昌人。洪武初年,经推荐授任海州学正。洪武九年,因发生天象变化,皇帝下诏命群臣陈述政事。曾秉正上疏数千字,大意说:“古代圣明的君主,并不因上天没有灾异而高兴,只把敬畏上天谴责作为自己的心意。陛下圣明文武,统一天下,上天的托付,可以说盛大极了。战争进行了二十多年,才开始得到休息。上天有意使天下太平,也已经很久了;百姓思求治理,也非常迫切。开创基业与守成时期的政治,大体不同。开创之初,就实行使国家富强、军队强大的办法,任用急于办事、追求功业的人。大一统已经建立,国势已经稳固,那么普天之下水土所生、人工所成的一切,都是国家仓库的积蓄;从吃奶的婴儿到头发花白的老人,都是国家休养生息的百姓。国家不担心不能富庶,唯独难以把已经成就的事业保持长久。在这个时候,应当彻底改变从前的做法:什么能够响应上天的心意,什么能够慰藉百姓的期望,天人感应的道理,其效验是很快的。”他又说,既然上天已经发出警告,灾变就不会无缘无故发生。他极力阐述《大易》《春秋》的旨意。皇帝嘉奖他,召入任思文监丞。不久改任刑部主事。洪武十年升任陕西参政。适逢刚设置通政司,就任命曾秉正为通政使。他在任期间多次陈述政事,皇帝很能宽容他。不久终于因违逆圣旨被罢官。他贫穷得不能回乡,卖掉了自己四岁的女儿。皇帝听说后大怒,判处他腐刑,此后不知他的下落。
李仕鲁,字宗孔,濮人。少颖敏笃学,足不窥户外者三年。闻鄱阳硃公迁得宋硃熹之传,往从之游,尽受其学。太祖故知仕鲁名,洪武中,诏求能为硃氏学者,有司举仕鲁。入见,太祖喜曰:“吾求子久,何相见晚也!”除黄州同知。曰:“朕姑以民事试子,行召子矣。”期年,治行闻。十四年,命为大理寺卿。帝自践阼后,颇好释氏教。诏征东南戒德僧,数建法会于蒋山。应对称旨者辄赐金礻阑袈裟衣,召入禁中,赐坐与讲论。吴印、华克勤之属,皆拔擢至大官,时时寄以耳目。由是其徒横甚,谗毁大臣。举朝莫敢言,惟仕鲁与给事中陈汶辉相继争之。汶辉疏言:“古帝王以来,未闻缙绅缁流,杂居同事,可以相济者也。今勋旧耆德咸思辞禄去位,而缁流憸夫乃益以谗间。如刘基、徐达之见猜,李善长、周德兴之被谤,视萧何、韩信,其危疑相去几何哉?伏望陛下于股肱心膂,悉取德行文章之彦,则太平可立致矣。”帝不听。诸僧怙宠者,遂请为释氏创立职官。于是以先所置善世院为僧录司。设左、右善世、左、右阐教、左、右讲经觉义等官,皆高其品秩。道教亦然。度僧尼道士至逾数万。仕鲁疏言:“陛下方创业,凡意指所向,即示子孙万世法程,奈何舍圣学而崇异端乎!”章数十上,亦不听。仕鲁性刚介,由儒术起,方欲推明硃氏学,以辟佛自任。及言不见用,遽请于帝前,曰:“陛下深溺其教,无惑乎臣言之不入也!还陛下笏,乞赐骸骨归田里。”遂置笏于地。帝大怒,命武士捽搏之,立死阶下。陈汶辉,字耿光,诏安人。以荐授礼科给事中,累官至大理寺少卿。数言得失,皆切直。最后忤旨,惧罪,投金水桥下死。仕鲁与汶辉死数岁,帝渐知诸僧所为多不法,有诏清理释道二教云。叶伯巨,字居升,宁海人。通经术。以国子生授平遥训导。洪武九年星变,诏求直言。伯巨上书,略曰:臣观当今之事,太过者三:分封太侈也,用刑太繁也,求治太速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三国之一,上下等差,各有定分,所以强干弱枝,遏乱源而崇治本耳。今裂土分封,使诸王各有分地,盖惩宋、元孤立,宗室不竞之弊。而秦、晋、燕、齐、梁、楚、吴、蜀诸国,无不连邑数十。城郭宫室亚于天子之都,优之以甲兵卫士之盛。臣恐数世之后,尾大不掉,然后削其地而夺之权,则必生觖望。甚者缘间而起,防之无及矣。议者曰:‘诸王皆天子骨肉,分地虽广,立法虽侈,岂有抗衡之理?’臣窃以为不然。何不观于汉、晋之事乎?孝景,高帝之孙也;七国诸王,皆景帝之同祖父兄弟子孙也。一削其地,则遽构兵西向。晋之诸王,皆武帝亲子孙也,易世之后,迭相攻伐,遂成刘、石之患。由此言之,分封逾制,祸患立生。援古证今,昭昭然矣。此臣所以为太过者也。昔贾谊劝汉文帝,尽分诸国之地,空置之以待诸王子孙。向使文帝早从谊言,则必无七国之祸。愿及诸王未之国之先,节其都邑之制,减其卫兵,限其疆理,亦以待封诸王之子孙。此制一定,然后诸王有贤且才者入为辅相,其余世为籓屏,与国同休。割一时之恩,制万世之利,消天变而安社稷,莫先于此。臣又观历代开国之君,未有不以任德结民心,以任刑失民心者。国祚长短,悉由于此。古者之断死刑也,天子撤乐减膳,诚以天生斯民,立之司牲,固欲其并生,非欲其即死。不幸有不率教者入于其中,则不得已而授之以刑耳。议者曰:宋、元中叶,专事姑息,赏罚无章,以致亡灭。主上痛惩其弊,故制不宥之刑,权神变之法,使人知惧而莫测其端也。臣又以为不然。开基之主垂范百世,一动一静,必使子孙有所持守。况刑者,民之司命,可不慎欤!夫笞、杖、徒、流、死,今之五刑也。用此五刑,既无假贷,一出乎大公至正可也。而用刑之际,多裁自圣衷,遂使治狱之吏务趋求意旨。深刻者多功,平反者得罪。欲求治狱之平,岂易得哉!近者特旨,杂犯死罪,免死充军。又删定旧律诸则,减宥有差矣。然未闻有戒敕治狱者务从平恕之条。是以法司犹循故例。虽闻宽宥之名,未见宽宥之实。所谓实者,诚在主上,不在臣下也。故必有罪疑惟轻之意,而后好生之德洽于民心,此非可以浅浅期也。
译李仕鲁,字宗孔,濮州人。年轻时聪敏好学,三年足不出户。他听说鄱阳人硃公迁得到宋代硃熹的学术传承,便前去跟从他交游,完全学到了他的学问。太祖原来就知道李仕鲁的名声,洪武年间下诏寻求能够传授硃氏学说的人,有关官府举荐李仕鲁。入朝觐见时,太祖高兴地说:“我寻求你很久了,为什么这么晚才见到你呢!”授任黄州同知。又说:“朕姑且用民政事务来考验你,办事后就召你入朝。”一年期满,他的政绩传扬开来。洪武十四年,任命他为大理寺卿。皇帝登基以后,很喜欢佛教。下诏征召东南地区戒行高尚的僧人,多次在蒋山举行法会。凡应对符合皇帝旨意的,往往赏赐金襕袈裟衣[原文疑误:金礻阑袈裟衣],召入宫禁,赐座与他们讲论。吴印、华克勤之类,都被提拔到高官,皇帝还时常把他们当作耳目。由此这些僧徒非常横暴,诽谤毁谤大臣。满朝没有人敢说话,只有李仕鲁与给事中陈汶辉先后争辩。陈汶辉上疏说:“自古帝王以来,从未听说士大夫与僧侣混杂居处、共同任事而能够彼此补益的。如今功臣旧臣和年高有德者都想着辞去俸禄官位,而僧侣中的奸邪小人却更加进谗离间。像刘基、徐达被猜疑,李善长、周德兴遭诽谤,与萧何、韩信相比,他们所处的危险和疑忌相差多少呢?伏望陛下对于股肱心腹之臣,全都任用德行文章出众的人,那么太平就可以很快实现了。”皇帝不听。那些倚仗宠信的僧人于是请求为佛教创立职官。于是把先前设置的善世院改为僧录司,设置左、右善世,左、右阐教,左、右讲经、觉义等官职,都提高它们的品秩。道教也同样设置。受度的僧尼、道士多达数万人。李仕鲁上疏说:“陛下正在开创基业,凡是您的意旨所指向的事情,都会成为示范子孙万世的法程,为什么要舍弃圣学而尊崇异端呢!” 他先后上奏几十次,皇帝仍不听。李仕鲁性情刚正耿介,由儒学起家,正想推明硃氏学说,把排斥佛教作为自己的责任。等到进言不被采纳,他突然在皇帝面前请求说:“陛下深深沉溺于这种教法,难怪臣的言论不能被采纳!归还陛下的笏板,请求赐还臣的骸骨,让臣回到乡里。”于是把笏板放在地上。皇帝大怒,命武士揪打他,当场死在台阶下。陈汶辉,字耿光,诏安人。经推荐授任礼科给事中,屡次升迁做到大理寺少卿。他多次陈述政事得失,都切实正直。最后因违逆圣旨,害怕获罪,投金水桥下自杀。李仕鲁和陈汶辉死后数年,皇帝逐渐知道各僧人所作所为多有违法,于是下诏清理佛、道二教。叶伯巨,字居升,宁海人。通晓经学。以国子监生身份授任平遥训导。洪武九年发生星变,皇帝下诏征求直言。叶伯巨上书,大略说:臣观察当今事务,过分的有三点:分封过于奢侈,用刑过于繁多,求得治理过于急迫。先王的制度,诸侯国大多不超过天下的三分之一,上下等级各有确定的名分,这是为了加强中央、削弱地方,遏制祸乱的源头而尊崇治理的根本。如今分割土地分封诸王,使各王都有自己的封地,大概是鉴戒宋、元孤立、宗室不振的弊端。但是秦、晋、燕、齐、梁、楚、吴、蜀等诸国,无不拥有相连的几十座城邑。城郭宫室仅次于天子的都城,又优厚供给他们盛大的甲兵卫士。臣担心数代之后,地方势力尾大不掉,朝廷再削减他们的封地、夺取他们的权力,就一定会产生不满;严重的还会乘机起事,到那时防备也来不及了。议论的人说:‘诸王都是天子的骨肉,封地虽然广大,制度虽然奢侈,哪里有抗衡天子的道理?’臣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为什么不看看汉、晋的事情呢?汉孝景帝是汉高帝的孙子;七国诸王,都是景帝同祖父的兄弟和子孙。景帝一削减他们的封地,他们就立即起兵向西进攻。晋朝诸王都是武帝的亲生子孙,换了一代之后,彼此轮番攻伐,终于酿成刘渊、石勒的祸患。由此说来,分封超过制度,祸患立即就会产生。援引古事来证明今天,明白得很。这就是臣认为分封过分的原因。从前贾谊劝汉文帝,把诸侯国的土地全部分割,空置起来等待分封给诸王的子孙。假如文帝早听从贾谊的话,就一定不会有七国之乱。希望趁各王尚未前往封国之前,限制他们都邑的制度,减少他们的卫兵,限定他们的疆界,也用这种办法等待分封给诸王的子孙。这项制度一经确定,诸王中贤能有才的就入朝担任辅相,其余的世代作为藩屏,与国家同享安乐。割舍一时的恩惠,制定万世的利益,消除天变而安定社稷,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臣又考察历代开国君主,没有不因为任用德行而获得民心、因为任用刑罚而失去民心的。国家国运的长短,全都由此决定。古代判处死刑时,天子撤去音乐、减少膳食,实在是因为上天生育这些百姓,设置主管生命的官职,本来希望他们共同生存,并不是希望他们立即死亡。如果不幸有不遵从教化的人陷入罪网,就不得已施加刑罚罢了。议论的人说:宋、元中期专门一味姑息,赏罚没有章法,以致亡国灭亡。皇上痛切惩治这一弊端,所以制定不予宽赦的刑罚,采用权宜而神秘变通的法律,使人知道畏惧,却无法揣测其中的端倪。臣又认为不是这样。开创基业的君主应当为百世垂下典范,一举一动都必须使子孙有所遵守。何况刑罚是百姓的性命所系,怎么能不谨慎呢!笞、杖、徒、流、死,是现在的五刑。使用这五种刑罚,既不徇私宽贷,又完全出于大公至正,本来是可以的。但施刑之际,很多时候由皇帝亲自裁决,于是使治狱官吏专门迎合皇帝的意旨。严酷苛刻的人多获功劳,平反冤案的人反而获罪。想求得审理案件公平,哪里容易做到呢!近来皇帝特旨规定,犯有杂罪而判死刑的人,可以免死充军;又删定旧律中的一些条文,按不同情况加以减免宽宥了。然而还没有听说有告诫审理案件的官吏务必遵从公平宽恕的条文。因此司法部门仍然沿袭旧例。虽然听到了宽宥的名义,却没有看见宽宥的实际。所谓实际,确实在于君主,而不在于臣下。所以必须有罪疑从轻的心意,然后好生之德才能普遍深入民心;这不是可以浅薄地期待得到的。
何以明其然也?古之为士者,以登仕为荣,以罢职为辱。今之为士者,以溷迹无闻为福,以受玷不录为幸,以屯田工役为必获之罪,以鞭笞捶楚为寻常之辱。其始也,朝廷取天下之士,网罗捃摭,务无余逸。有司敦迫上道,如捕重囚。比到京师,而除官多以貌选。所学或非其所用,所用或非其所学。洎乎居官,一有差跌,苟免诛戮,则必在屯田工役之科。率是为常,不少顾惜,此岂陛下所乐为哉?诚欲人之惧而不敢犯也。窃见数年以来,诛杀亦可谓不少矣,而犯者相踵。良由激劝不明,善恶无别。议贤议能之法既废,人不自励,而为善者怠也。有人于此,廉如夷、齐,智如良、平,少戾于法。上将录长弃短而用之乎?将舍其所长、苛其所短而置之法乎?苟取其长而舍其短,则中庸之材争自奋于廉智。倘苛其短而弃其长,则为善之人皆曰:某廉若是,某智若是,朝廷不少贷之,吾属何所容其身乎!致使朝不谋夕,弃其廉耻,或事掊克,以备屯田工役之资者,率皆是也。若是非用刑之烦者乎?汉尝徙大族于山陵矣,未闻实之以罪人也。今凤阳皇陵所在,龙兴之地,而率以罪人居之,怨嗟愁苦之声充斥园邑,殆非所以恭承宗庙意也。且夫强敌在前,则扬精鼓锐,攻之必克,擒之必获,可也。今贼突窜山谷,以计求之,庶或可得。顾劳重兵,彼方惊散,入不可踪迹之地。捕之数年,既无其方,而乃归咎于新附户籍之细民,而迁徙之。骚动数千里之地,室家不得休居,鸡犬不得宁息。况新附之众,向者流移他所,朝廷许其复业。今附籍矣,而又复迁徙,是法不信于民也。夫户口盛而后田野辟,赋税增。今责守令年增户口,正为是也。近者已纳税粮之家,虽承旨分释还家,而其心犹不自安。已起户口,虽蒙怜恤,而犹见留开封祗候。讹言惊动,不知所出。况太原诸郡,外界边境,民心如此,甚非安边之计也。臣愿自今朝廷宜存大体,赦小过。明诏天下,修举“八议”之法,严禁深刻之吏。断狱平允者超迁之,残酷裒敛者罢黜之。凤阳屯田之制,见在居屯者,听其耕种起科。已起户口、见留开封者,悉放复业。如此则足以隆好生之德,树国祚长久之福。而兆民自安,天变自消矣。昔者周自文、武至于成、康,而教化大行;汉自高帝至于文、景,而始称富庶。盖天下之治乱,气化之转移,人心之趋向,非一朝一夕故也。今国家纪元,九年于兹,偃兵息民,天下大定。纪纲大正,法令修明,可谓治矣。而陛下切切以民俗浇漓,人不知惧,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故或朝信而幕猜者有之;昨日所进,今日被戮者有之。乃至令下而寻改,已赦而复收。天下臣民莫之适从。臣愚谓天下之趋于治,犹坚冰之泮也。冰之泮,非太阳所能骤致。阳气发生,土脉微动,然后得以融释。圣人之治天下,亦犹是也。刑以威之,礼以导之,渐民以仁,摩民以义,而后其化熙熙。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此非空言也。求治之道,莫先于正风俗;正风俗之道,莫先于守令知所务;使守令知所务,莫先于风宪知所重;使风宪知所重,莫先于朝廷知所尚。古郡守、县令,以正率下,以善导民,使化成俗美。征赋、期会、狱讼、簿书,固其末也。今之守令以户口、钱粮、狱论为急务;至于农桑、学校,王政之本,乃视为虚文而置之,将何。以教养斯民哉?以农桑言之:方春州县下一白帖,里甲回申文状而已,守令未尝亲视种艺次第、旱涝戒备之道也。以学校言之:廪膳诸生,国家资之以取人才之地也。今四方师生,缺员甚多。纵使具员,守令亦鲜有以礼让之实作其成器者。朝廷切切于社学,屡行取勘师生姓名、所习课业。乃今社镇城郭,或但置立门牌,远村僻处则又徒存其名,守令不过具文案、备照刷而已。上官分部按临,亦但循习故常,依纸上照刷,未尝巡行点视也。兴废之实,上下视为虚文。小民不知孝弟忠信为何物,而礼义廉耻扫地矣。风纪之司,所以代朝廷宣导德化,访察善恶。听讼谳狱,其一事耳。今专以狱讼为要。忠臣、孝子、义夫、节妇,视为末节而不暇举,所谓宣导风化者安在哉?其始但知以去一赃吏、决一狱讼为治,而不知劝民成俗,使民迁善远罪,乃治之大者。此守令风宪未审轻重之失也。
译凭什么知道事情是这样呢?古代做士人的,以能够出仕做官为荣耀,以被罢职为耻辱。如今做士人的,却把混迹世间、默默无闻当作福气,把受到玷污而不被录用当作幸运,把屯田、服工役看作必然会获罪之事,把遭受鞭打、杖打和刑讯看作平常的耻辱。起初,朝廷从天下征取士人,广泛搜罗选取,务求一个也不遗漏。有关官员催逼他们上路,像押送重犯一样。等到了京师,授官往往又按相貌选取。他们所学的未必是任用时所需要的,任用时所需要的又未必是他们所学的。等到做官以后,一旦有差错,若侥幸免于杀戮,就一定会被列入屯田、工役的惩罚之中。朝廷常常如此,丝毫不加顾惜,这难道是陛下愿意这样做吗?实在是想让人畏惧而不敢犯法罢了。我私下看到,近年来杀戮已经不能说少了,可犯法的人仍接连不断。这确实是因为奖善惩恶的原则不明,善恶没有区别。评议贤能的制度既已废弃,人们便不再自我勉励,行善的人也懈怠了。假如有这样一个人,廉洁像伯夷、叔齐,才智像张良、陈平,只是在某些地方稍微违反了法律,陛下将会记取他的长处、舍弃他的短处而任用他吗?还是要舍弃他的长处、苛责他的短处而依法处置他呢?如果取用他的长处而舍弃他的短处,那么中等资质的人也会争相奋发,努力做到廉洁有才智。倘若苛责他的短处而抛弃他的长处,那么行善的人都会说:某人的廉洁达到这种程度,某人的才智达到这种程度,朝廷尚且不肯宽贷他们,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容身呢!这就使人只能忧虑眼前、顾不上将来,抛弃廉耻,有的甚至从事搜刮剥削,来准备屯田、工役所需的资财,大多都是由此造成的。这难道不是滥用刑罚的烦琐所造成的吗?汉朝曾经把大族迁徙到帝王陵墓附近,却没有听说过把罪犯充实到那里。如今凤阳是皇陵所在、王业兴起之地,却一概让罪犯居住在那里,怨恨、叹息、忧愁、苦痛的声音充满陵园和城邑,这恐怕不是恭敬奉承宗庙的本意。况且强敌在面前,就振作精气、鼓舞锐气,进攻一定能取胜,擒获一定能成功,这样做是可以的。如今贼人突然逃窜到山谷中,用计谋搜寻他们,或许还能捉到。可是调动重兵时,贼人已经惊散,进入无法追踪的地方。捕捉了数年,既没有办法,反而归罪于新近编入户籍的平民,把他们迁徙走。这样使数千里土地骚动不安,家室不能安居,鸡犬也不得安宁。何况新近归附的人,先前流徙到别处,朝廷已经允许他们恢复旧业。如今刚编入户籍,却又再次迁徙,这是使法律失信于民。人口增多以后,田野才会开辟,赋税才会增加。如今责成守令每年增加户口,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近来已经缴纳税粮的人家,虽然奉诏分别释放回家,心中仍然不能安定。已经登记入籍的人,虽然蒙受怜恤,却仍被留在开封等候。谣言使人惊恐不安,却不知道事情究竟会怎样。何况太原等各郡处在边境之外,民心如此,实在不是安定边疆的办法。臣希望从今以后,朝廷应当顾全大局,宽赦小过。应当明白发布诏令告知天下,修复并实行“八议”的法律,严禁苛刻残酷的官吏。审理案件公平允当的,应当越级升迁;残酷暴虐、搜刮财物的,应当罢免贬黜。凤阳屯田的制度中,现今居住在屯田地的人,听任他们耕种并按规定起征赋税。已经登记入籍而现在留在开封的人,一律放回恢复旧业。这样就足以弘扬上天好生之德,树立国家长久的福祉;天下百姓自然安定,天象的变异自然消除。从前周朝自周文王、周武王直到周成王、周康王,教化大为推行;汉朝自汉高帝直到汉文帝、汉景帝,才开始称得上富庶。这是因为天下的治乱、气运的变化和人心的趋向,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如今国家改元至今已经九年,停止战争、休养百姓,天下大体安定;法纪已经大为整顿,法令也修订明白,可以说是治理得不错了。然而陛下仍忧虑民俗日益浇薄,人们不知道畏惧,法律一出台奸恶便产生,命令一下欺诈便兴起。因此有早晨相信、晚上猜疑的;有昨天刚被提拔、今天便被杀戮的;甚至命令下达后随即又修改,已经赦免了却又重新收捕。天下臣民没有人知道该听从什么。臣愚昧地认为,天下走向治理,就像坚冰开始融解。冰开始融化,不是太阳一下子就能造成的;要等阳气发生,土地的脉络稍有活动,然后才能融化消释。圣人治理天下,也正是如此:用刑罚来威慑,用礼制来引导,用仁爱逐渐教化百姓,用义理磨砺百姓,然后教化才会兴盛和谐。孔子说:“如果有圣王出现,一定要经过一代人的时间,仁政才能形成。”这不是空话。求得治理天下的方法,没有什么比端正风俗更优先;端正风俗的方法,没有什么比让守令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更优先;使守令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没有什么比让风宪官知道应当重视什么更优先;使风宪官知道应当重视什么,没有什么比朝廷知道崇尚什么更优先。古代的郡守、县令,以端正自身来率领下属,以善行来引导百姓,使教化形成、风俗美善。征收赋税、按期会集、审理诉讼、办理文书,本来都是末节。如今的守令把户口、钱粮和狱讼作为急务;至于农桑、学校这些王政的根本,却看作虚文而放置不管,这还怎么教养百姓呢?拿农桑来说,正当春天时,州县发下一纸白帖,只等里甲回复申报文书罢了,守令从未亲自查看播种耕作的次序和防备旱涝的方法。拿学校来说,廪膳诸生是国家凭借来选取人才的地方。如今各地师生缺额很多。即使名额齐备,守令也很少真正用礼让之道来培养他们成才。朝廷十分重视社学,屡次下令查考师生姓名和所学习的课程。然而如今乡社、镇邑和城郭,有的只是设置一块门牌,偏远村落则只留下社学的名义;守令不过是制作文案、准备查核材料罢了。上级官员分巡各部前来按察,也只是沿袭旧习,依照纸面材料查核,从未真正巡行查看。兴办学校还是废弃学校的实际情况,上下都把它当作虚文。小民不知道孝、悌、忠、信是什么,礼、义、廉、耻也已经荡然无存。掌管风纪的官署,本来是代朝廷宣扬引导德化、访察善恶的,听理诉讼、审判案件只是其中一件事。如今却专门把狱讼当作要务。忠臣、孝子、义夫、节妇,都被看作末节而无暇举荐,所谓宣扬引导风化又在哪里呢?他们起初只知道除掉一个贪赃官吏、判决一桩诉讼就是治理,却不知道劝导百姓形成良好风俗,使百姓改过向善、远离罪恶,才是治理的大事。这是守令和风宪官不明白轻重的过失。
《王制》论乡秀士升于司徒曰“选士”,司徒论其秀士而升于太学曰“俊士”,大乐正又论造士之秀升之司马曰“进士”,司马辨论官材,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其考之之详若此,故成周得人为盛。今使天下诸生考于礼部,升于太学,历练众职,任之以事,可以洗历代举选之陋,上法成周。然而升于太学者,或未数月,遽选入官,间或委以民社。臣恐其人未谙时务,未熟朝廷礼法,不能宣导德化,上乖国政,而下困黎民也。开国以来,选举秀才不为不多,所任名位不为不重,自今数之,在者有几?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昔年所举之人,岂不深可痛惜乎!凡此皆臣所为求治太速之过也。昔者宋有天下盖三百余年。其始,以礼义教其民,当其盛时,闾阎里巷皆有忠厚之风,至于耻言人之过失。洎乎末年,忠臣义士视死如归,妇人女子羞被污辱,此皆教化之效也。元之有国,其本不立,犯礼义之分,坏廉耻之防。不数十年,弃城降敌者不可胜数,虽老儒硕臣甘心屈辱。此礼义廉耻不振之弊。遗风流俗至今未革,深可怪也。臣谓:莫若敦仁义,尚廉耻。守令则责其以农桑、学校为急,风宪则责其先教化、审法律,以平狱缓刑为急。如此,则德泽下流,求治之道庶几得矣。郡邑诸生升于太学者,须令在学肄业,或三年,或五年,精通一经,兼习一艺,然后入选。或宿卫,或办事,以观公卿大夫之能,而后任之以政,则其学识兼懋,庶无败事。且使知禄位皆天之禄位,而可以塞凯觎之心也。治道既得,陛下端拱穆清,待以岁月,则阴阳调而风雨时,诸福吉祥莫不毕至。尚何天变之不消哉?
译《王制》谈到乡里的秀士升入司徒那里,称为“选士”;司徒考察其中的秀士,升入太学,称为“俊士”;大乐正又考察造士中的优秀者,把他们升送到司马那里,称为“进士”;司马辨别评议他们是否有做官的才干,评定之后才授官;任官之后,才授予爵位。考察得这样详细,所以成周时代能够得到人才,达到了极盛。如今如果让天下诸生在礼部参加考试,升入太学,历练各种职务,任用他们担任具体事务,就可以洗除历代科举选官的鄙陋,向成周取法。然而升入太学的人,有的还不到几个月,便仓促选入官府,间或还委任他们治理民社。臣恐怕这些人还不熟悉时务,不熟悉朝廷的礼法,不能宣扬引导德化,对上有违国政,对下使百姓困苦。开国以来,选举秀才不可谓不多,所任官职名位不可谓不重,但从现在数一数,还在任的有几个?臣恐怕后人看待今天,也会像今天的人看待过去一样。往年所举用的人,难道不是非常令人痛惜吗?这些都是臣认为求治过于急切所造成的过失。从前宋朝拥有天下,大约三百多年。它开始时用礼义教导百姓,盛盛之时,闾阎里巷都有忠厚的风气,甚至以谈论别人的过失为可耻。到了末年,忠臣义士视死如归,妇人女子也以受污辱为羞耻,这些都是教化的成效。元朝建立国家时,根本没有树立,违犯礼义的分际,破坏廉耻的防线。不到几十年,弃城投降敌人的多得数不清,甚至年老的儒者和有声望的大臣也甘心忍受屈辱。这就是礼义廉耻不能振作的弊病。遗留下来的风气习俗直到今天还没有改变,实在令人深为奇怪。臣认为,不如敦厚仁义,崇尚廉耻。对守令,应责成他们把农桑、学校作为急务;对风宪官,应责成他们首先教化百姓、审慎执法,把公平审理案件、宽缓刑罚作为急务。这样,德泽就会向下流布,求治天下的方法或许就能得到。郡邑诸生升入太学后,必须让他们留在学校学习,有的三年,有的五年,精通一部经书,同时学习一门技艺,然后才选入官。或者让他们担任宿卫,或者办理事务,以此观察公卿大夫的能力,然后再让他们治理政事;这样他们的学识和才干都会得到提高,大概可以少有败事。并且使他们知道俸禄爵位都是上天所赐的禄位,从而可以堵塞非分觊觎的念头。治理天下的方法既已确立,陛下端正仪态、安然清静地处理政务,耐心等待若干年,那么阴阳调和、风雨按时而来,各种福气吉祥没有不全部到来的。这样还有什么天象变异不能消除的呢?
书上,帝大怒曰:“小子间吾骨肉,速逮来,吾手射之!”既至,丞相乘帝喜以奏,下刑部狱。死狱中。先是,伯巨将上书,语其友曰:“今天下惟三事可患耳,其二事易见而患迟,其一事难见而患速。纵无明诏,吾犹将言之,况求言乎。”其意盖谓分封也。然是时诸王止建籓号,未曾裂土,不尽如伯巨所言。迨洪武末年,燕王屡奉命出塞,势始强。后因削夺称兵,遂有天下,人乃以伯巨为先见云。郑士利,字好义,宁海人。兄士元,刚直有才学,由进士历官湖广按察使佥事。荆、襄卒乘乱掠妇女,吏不敢问,士元立言于将领,还所掠。安陆有冤狱,御史台已谳上,士元奏其冤,得白。会考校钱谷册书,空印事觉。凡主印者论死,佐贰以下榜一百,戍远方。士元亦坐是系狱。时帝方盛怒,以为欺罔,丞相御史莫敢谏。士利叹曰:“上不知,以空印为大罪。诚得人言之,上圣明,宁有不悟?”会星变求言。士利曰:“可矣。”既而读诏:“有假公言私者,罪。”士利曰:“吾所欲言,为天子杀无罪者耳。吾兄非主印者,固当出。需吾兄杖出乃言,即死不恨。”士元出,士利乃为书数千言,言数事,而于空印事尤详。曰:“陛下欲深罪空印者,恐奸吏得挟空印纸,为文移以虐民耳。夫文移必完印乃可。今考较书策,乃合两缝印,非一印一纸比。纵得之,亦不能行,况不可得乎?钱谷之数,府必合省,省必合部,数难悬决,至部乃定。省府去部远者六七千里,近亦三四千里,册成而后用印,往返非期年不可。以故先印而后书。此权宜之务,所从来久,何足深罪?且国家立法,必先明示天下而后罪犯法者,以其故犯也。自立国至今,未尝有空印之律。有司相承,不知其罪。今一旦诛之,何以使受诛者无词?朝廷求贤士,置庶位,得之甚难。位至郡守,皆数十年所成就。通达廉明之士,非如草菅然,可刈而复生也。陛下奈何以不足罪之罪,而坏足用之材乎?臣窃为陛下惜之。”书成,闭门逆旅泣数日。兄子问曰:“叔何所苦?”士利曰:“吾有书欲上,触天子怒,必受祸。然杀我,生数百人,我何所恨!”遂入奏。帝览书,大怒,下丞相御史杂问,究使者。士利笑曰;“顾吾书足用否耳。吾业为国家言事,自分必死,谁为我谋?”狱具,与士元皆输作江浦,而空印者竟多不免。方徵,字可久,莆田人。以乡举授给事中。尝侍游后苑,与联诗句。太祖知其有母在,赐白金,驰驿归省。还改监察御史,出为怀庆知府。徵志节甚伟,遇事敢直言。居郡时,因星变求言,疏言:“风宪官以激浊扬清为职。今不闻旌廉拔能,专务罗织人罪,多征赃罚,此大患也。朝廷赏罚明信,乃能劝惩。去年各行省官吏以用空印罹重罪,而河南参政安然、山东参政硃芾俱有空印,反迁布政使,何以示劝惩?”帝问罗织及多征赃罚者为谁,徵指河南佥事彭京以对。贬沁阳驿丞。十三年,以事逮至京,卒。周敬心,山东人,太学生也。洪武二十五年,诏求晓历数者,敬心上疏极谏,且及时政数事。略曰:臣闻国祚长短,在德厚薄,不在历数。三代尚矣,三代而下,最久莫如汉、唐、宋,最短莫如秦、隋、五代。其久也以有道,其短也以无道。陛下膺天眷命,救乱诛暴。然神武威断则有余,宽大忠厚则不足。陛下若效两汉之宽大,唐、宋之忠厚,讲三代所以有道之长,则帝王之祚可传万世,何必问诸小道之人耶?臣又闻陛下连年远征,北出沙漠,为耻不得传国玺耳。昔楚平王时,琢卞和之玉,至秦始名为“玺”,历代递嬗,以讫后唐。治乱兴废,皆不在此。石敬瑭乱,潞王携以自焚,则秦玺固已毁矣。敬瑭入洛,更以玉制。晋亡入辽,辽亡遗于桑乾河。元世祖时,札剌尔者渔而得之。今元人所挟,石氏玺耳。昔者三代不知有玺,仁为之玺,故曰“圣人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陛下奈何忽天下之大玺,而求汉、唐、宋之小玺也?方今力役过烦,赋敛过厚。教化溥而民不悦;法度严而民不从。昔汲黯言于武帝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方今国则愿富,兵则愿强,城池则愿高深,宫室则愿壮丽,土地则愿广,人民则愿众。于是多取军卒,广籍资财,征伐不休,营造无极,如之何其可治也?臣又见洪武四年录天下官吏,十三年连坐胡党,十九年逮官吏积年为民害者,二十三年罪妄言者。大戮官民,不分臧否。其中岂无忠臣、烈士、善人、君子?于兹见陛下之薄德而任刑矣。水旱连年,夫岂无故哉!言皆激切。报闻。
译奏书呈上后,皇帝大怒说:“这个小子离间我的骨肉亲情,赶快把他逮来,我要亲手射杀他!” 他到来以后,丞相趁皇帝高兴时上奏,把他交给刑部监狱,最终死在狱中。在这以前,伯巨将要上书时,对他的朋友说:“如今天下只有三件事值得忧虑,其中两件容易看见,却忧虑得迟;一件难以看见,却忧虑得太快。即使没有明诏,我还要把它们说出来,何况现在正在求言呢。”他的意思大概是指分封诸王。可是当时诸王只是建立藩号,还没有分割土地,因此并不完全像伯巨所说的那样。到了洪武末年,燕王多次奉命出塞,势力才开始强大。后来因削夺藩封而起兵,于是取得天下,人们才认为伯巨有先见之明。郑士利,字好义,宁海人。他的哥哥郑士元刚正直率而有才学,由进士逐步做官,任湖广按察使佥事。荆州、襄阳的士卒乘乱掠夺妇女,官吏不敢过问,士元向将领严正陈说,要求归还被掠妇女。安陆有一桩冤案,御史台已经审理上报,士元上奏说明其中的冤屈,案件得以昭雪。正逢考核钱粮册籍时,空印之事被发觉。凡是主管印信的人判死罪,副职以下各杖打一百,发往远方戍守。士元也因这件事被关进监狱。当时皇帝正在盛怒之中,认为这是欺骗蒙蔽,丞相和御史都不敢进谏。士利叹息说:“皇上不知道,把空印当成大罪。如果真有人向他说明,皇上圣明,难道会有不醒悟的吗?”恰逢发生星变,皇帝下诏求言。士利说:“机会到了。”随后他读到诏书中说:“有借公事之名来办私事的人,治罪。”士利说:“我想说的,只是为了让天子不要杀害无罪的人罢了。我的哥哥不是主管印信的人,本来就应当释放。等我的哥哥被杖打出来我才进言,即使死了也不遗憾。” 士元出狱后,士利才写了一篇数千字的奏书,陈说数件事情,其中对空印之事说得尤其详细。他说:“陛下想要重重治罪空印之人,恐怕是担心奸吏得到盖有空印的纸张,借此制作公文来虐害百姓。公文必须盖上完整的印章才可以使用。如今考核册籍时,是把两份册籍的缝合处加盖骑缝印,并不是一印一纸的情形。即使有人得到这样的空印,也不能凭它办事,何况根本不可能得到呢?钱粮数目,府必须同省核对,省必须同部核对,数目难以悬空确定,要到部里才定下来。省、府距离部里远的有六七千里,近的也有三四千里,册籍完成后才盖印,往返一趟不经过一年不可能。因此才先盖印后填写册籍。这是权宜办法,沿用已久,有什么值得重罪惩处的呢?况且国家制定法律,必定先向天下明确公布,然后才惩罚犯法的人,因为那是他们明知故犯。从建国到现在,从来没有空印之律,有关官员相互沿袭办理,并不知道这是罪过。如今突然诛杀他们,凭什么使被诛者无话可说呢?朝廷寻求贤才,设置各种官职,得到人才非常困难。做到郡守,都是几十年培养成就的。通达、廉明的人才,不是野草,割掉后还能再生。陛下为什么要用不足以定罪的罪名,毁掉本来足以任用的人才呢?臣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奏书写成后,他在旅舍闭门哭了数日。哥哥的儿子问:“叔父,您为什么这样忧苦?”士利说:“我有一篇奏书想上呈,触怒天子,必定会招来灾祸。然而如果杀了我而使数百人得以生存,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于是入朝上奏。皇帝看了奏书,大怒,下令丞相、御史会同审问,追究递送奏书的人。士利笑着说:“只是看我的奏书是否有用罢了。我既然要替国家议论政事,本来就料定必死,谁会替我谋划呢?”案件审理完毕后,他和士元都被判罚到江浦服劳役,而空印案中的人最终大多仍未能免罪。方徵,字可久,莆田人。因乡里荐举被授予给事中。曾经陪侍皇帝游览后苑,与皇帝联句作诗。太祖知道他母亲还在世,赐给他白金,并让他乘驿马回乡省亲。回来后改任监察御史,出任怀庆知府。方徵志向气节非常高尚,遇到事情敢于直言。他任郡守时,因发生星变,皇帝下诏求言,他上疏说:“风宪官以激浊扬清为职责。如今听不到表彰廉洁、提拔能人的事情,却专门致力于罗织罪名、加重征收赃罚,这是大患。朝廷赏罚明确而守信,才能起到劝善惩恶的作用。去年各行省官吏因使用空印而获重罪,而河南参政安然、山东参政硃芾都使用过空印,反而升任布政使,这怎么向天下表明劝善惩恶的原则呢?”皇帝问罗织罪名和多征赃罚的人是谁,方徵指河南佥事彭京回答。于是被贬为沁阳驿丞。洪武十三年,因事被逮到京城,死在那里。周敬心,山东人,是太学生。洪武二十五年,皇帝下诏征求通晓历法和算术的人,敬心上疏极力劝谏,并且趁机陈说当时政事数件。大意说:臣听说,国家国运的长短,在于德行的厚薄,不在于历法和算术。三代的事情已经久远了,三代以后,国运最长的没有超过汉、唐、宋,最短的没有超过秦、隋和五代。它们长久,是因为有道;它们短促,是因为无道。陛下承受上天眷顾和授命,平定乱局、诛除暴君。然而陛下神武威严、果断决断有余,宽厚仁慈却不足。陛下如果效法两汉的宽大、唐宋的忠厚,讲求三代之所以能够长久有道的原因,那么帝王的国运就可以传至万世,何必向那些研究小道的人询问呢?臣又听说,陛下连年远征,向北越过沙漠,只是因为以未能得到传国玺为耻。过去楚平王时,雕琢卞和得到的玉璧,到秦朝才开始称为“玺”;历代相传更替,一直到后唐。国家的治乱兴废,都不在于此。石敬瑭作乱时,潞王携带它自焚,那么秦朝的传国玺本来已经毁掉了。石敬瑭进入洛阳后,又用玉重新制作了一枚。后晋灭亡时传入辽,辽灭亡时遗失在桑乾河。元世祖时,札剌尔捕鱼得到它。如今元人所持有的,只是石氏所制的玺罢了。从前三代并不知道有玺,仁德就是他们的玺,所以说:“圣人最宝贵的是君位,靠什么守住君位?靠仁德。”陛下为什么忽视天下这个最大的玺,却去寻求汉、唐、宋那种小玺呢?如今徭役过于繁重,赋税征敛过于厚重。教化广泛推行而百姓不高兴,法度严厉而百姓不服从。从前汲黯对汉武帝说:“陛下内心欲望很多,却在外表施行仁义,怎么能希望效法唐尧、虞舜的治理呢?”如今国家希望财富充足,军队希望强大,城池希望又高又深,宫室希望雄伟华丽,土地希望广阔,人口希望众多。因此大量征取士卒,广泛登记财产,征伐不停止,营造没有止境,这样怎么能够治理好国家呢?臣又看到,洪武四年登记天下官吏,洪武十三年因胡党案实行连坐,洪武十九年逮捕那些多年为民害的官吏,洪武二十三年治罪妄言的人。大规模诛戮官民,不分好坏。其中难道没有忠臣、烈士、善人、君子吗?由此可见陛下德行浅薄而过度任用刑罚。水灾旱灾连年发生,难道会没有原因吗!这些话都十分激烈恳切。皇帝答复说知道了。
王朴,同州人。洪武十八年进士。本名权,帝为改焉。除吏科给事中,以直谏忤旨罢。旋起御史。陈时事千余言。性鲠直,数与帝辨是非,不肯屈。一日,遇事争之强。帝怒,命戮之。及市,召还,谕之曰:“汝其改乎?”朴对曰:“陛下不以臣为不肖,擢官御史,奈何摧辱至此!使臣无罪,安得戮之?有罪,又安用生之?臣今日愿速死耳。”帝大怒,趣命行刑。过史馆,大呼曰:“学士刘三吾志之:某年月日,皇帝杀无罪御史朴也!”竟戮死。帝撰《大诰》,谓朴诽谤,犹列其名。有张衡者,万安人,朴同年进士。授礼科给事中。奏疏剀切。擢礼部侍郎。以清慎见褒,载于《大诰》。后亦以言事坐死。赞曰:太祖英武威断,廷臣奏对,往往失辞。而钱唐、韩宜可、李仕鲁辈,抱其朴诚,力诤于堂陛间,可谓古之遗直矣。伯巨、敬心以缝掖诸生,言天下至计,虽违于信而后谏之义,然原厥本心,由于忠爱。以视末季沽名卖直之流,有不可同日而语者也。
列传第二十八魏观陶垕仲(王佑)刘仕貆(王溥徐均)王宗显(王兴宗吕文燧王兴福苏恭让赵庭兰)王观(杨卓罗性)道同(欧阳铭)卢熙兄熊王士弘倪孟贤郎敏青文胜魏观,字▯巳山,蒲圻人。元季隐居蒲山。太祖下武昌,聘授国子助教,再迁浙江按察司佥事。吴元年,迁两淮都转运使。入为起居注。奉命偕吴琳以币帛求遗贤于四方。洪武元年,建大本堂,命侍太子说书及授诸王经。未几,又命偕文原吉、詹同、吴辅、赵寿等分行天下,访求遗才,所举多擢用。三年,转太常卿,考订诸祀典。称旨,改侍读学士,寻迁祭酒。明年坐考祀孔子礼不以时奏,谪知龙南县,旋召为礼部主事。五年,廷臣荐观才,出知苏州府。前守陈宁苛刻,人呼“陈烙铁”。观尽改宁所为,以明教化、正风俗为治。建黉舍。聘周南老、王行、徐用诚,与教授贡颍之定学仪;王彝、高启、张羽订经史;耆民周寿谊、杨茂、林文友行乡饮酒礼。政化大行,课绩为天下最。明年擢四川行省参知政事。未行,以部民乞留,命还任。初,张士诚以苏州旧治为宫,迁府治于都水行司。观以其地湫隘,还治旧基。又浚锦帆泾,兴水利。或谮观兴既灭之基。帝使御史张度廉其事,遂被诛。帝亦寻悔,命归葬。陶垕仲,名铸,以字行,鄞人。洪武十六年,以国子生擢监察御史。纠弹不避权贵。劾刑部尚书开济至死,直声动天下。未几,擢福建按察使。诛赃吏数十人,兴学劝士,抚恤军民。帝下诏褒异。布政使薛大方贪暴,垕仲劾奏之。大方辞相连,并逮至京。讯实,坐大方罪,诏垕仲还官。垕仲言:“臣父昔为方氏部曲,以故官例徙凤阳。臣幼弱,依兄抚养,至于有成。今兄亦为凤阳军吏。臣叨圣恩,备位司宪。欲推禄养报生育恩,使父母兄弟得复聚处,实戴圣天子孝治天下至意。”帝特许迎养,去徙籍。垕仲清介自持,禄入悉以赡宾客。未几,卒官。时广西佥事王佑,泰和人。按察使寻适尝咨以政体。佑曰:“蛮方之人渎伦伤化,不及此时明礼法、示劝惩,后难治”适从之,广西称治。蜀平,徙佑知重庆州。招徠抚辑,甚得民和。坐事免官,卒。刘仕貆,字伯贞,安福人。父闬,元末隐居不仕。仕貆少受父学。红巾贼乱,掠其乡,母张氏率群妇女沉茨潭死。贼械仕貆,久之得释。洪武初,以供役为安福丞张禧所辱,仕貆愤,益力学。十五年应“贤良”举,对策称旨,授广东按察司佥事,分司琼州。琼俗善蛊。上官至,辄致所产珍货为贽。受则喜,不受则惧按治,蛊杀之。仕琼者多为所污。仕貆廉且惠,轻徭理枉,大得民和。虽却其贽,夷人不忍害也。辱仕貆者张禧,适调丞琼山,以属吏谒,大惭怖。仁貆待之与他吏等。未几,朝议省佥事官,例降东莞河泊使。渡河遇风,殁于水。同僚张仕祥葬之鸦矶。后有王溥者,桂林人。洪武末为广东参政,亦以廉名。其弟自家来省,属吏与同舟,赠以布袍。溥命还之,曰:“一衣虽微,不可不慎,此污行辱身之渐也。”粮运由海道多漂没,溥至庾岭,相度形势,命有司凿石填堑,修治桥梁,易以车运。民甚便之。居官数年,笥无重衣,庖无兼馔。以诬逮下诏狱,僚属馈赆皆不受,曰:“吾岂以患难易其心哉!”事白得归,卒。时有徐均者,阳春主簿也。地僻,土豪得盘踞为奸。邑长至,辄饵以厚赂。从而把持之。均至,吏白:“应往视莫大老。”莫大老者,洞主也。均曰:“此非王民邪?不来且诛!”出双剑示之。大老恐,入谒。均廉得其不法事,系之狱。诘朝,以两瓜及安石榴数枚为馈,皆黄金美珠也。均不视,械送府。府官受赇纵之归,复致前馈。均怒,欲捕治之,而府檄调均摄阳江,阳江大治。以忧去官。王宗显,和州人,侨居严州。胡大海克严,礼致幕中。太祖征婺州,大海以宗显见。太祖曰:“我乡里也。”命至婺觇敌。宗显潜得城中虚实及诸将短长,还白太祖。太祖喜曰:“我得婺,以尔为知府。”既而元枢密同佥宁安庆与守将帖木烈思贰,遣都事缒城请降,开东门纳兵,与宗显所刺事合。改婺州为宁越府,以宗显知府事。宗显故儒者,博涉经史。开郡学,聘叶仪、宋濂为《五经》师;戴良为学正;吴沉、徐源等为训导。自兵兴,学校久废,至是始闻弦诵声。未几,卒官。
译王朴,同州人。洪武十八年进士。本名王权,皇帝替他改了名。授任吏科给事中,因直言劝谏违逆圣旨而被罢官。不久又起用为御史。他上陈时事一千多字。他性情鲠直,多次与皇帝辨明是非,不肯屈服。一天,他又因事情据理力争,态度强硬。皇帝大怒,下令杀掉他。押到刑场时,皇帝又召回他,问他说:“你改不改?”王朴回答:“陛下不认为臣不肖,提拔我做御史,为什么又把我摧辱到这种地步!假如臣无罪,怎么能杀我?假如有罪,又为什么让臣活着?臣今天只愿赶快死去。”皇帝大怒,催促下令行刑。经过史馆时,王朴大声喊道:“学士刘三吾,请记下:某年某月某日,皇帝杀了无罪的御史王朴!”最终被杀死。皇帝撰写《大诰》,说王朴诽谤,仍把他的名字列在其中。有一个叫张衡的人,万安人,与王朴同年考中进士。授任礼科给事中。他的奏疏恳切直率。升任礼部侍郎。因清廉谨慎受到褒奖,事迹载入《大诰》。后来也因进言论事获罪而死。赞曰:太祖英武而威严果断,朝廷大臣奏对时,往往言辞失当。然而钱唐、韩宜可、李仕鲁这些人,保持质朴诚实的本性,在朝堂和殿陛之间竭力诤谏,可以说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伯巨、敬心以缝掖之士的身份,陈说天下最重要的谋略,虽然违背了等待取得信任后再进谏的道理,但推究他们的本心,都是出于忠诚和爱护国家。拿他们同末世那些沽名钓誉、出卖正直的人相比,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列传第二十八 魏观、陶垕仲(王佑)、刘仕貆(王溥、徐均)、王宗显(王兴宗、吕文燧、王兴福、苏恭让、赵庭兰)、王观(杨卓、罗性)、道同(欧阳铭)、卢熙兄熊、王士弘、倪孟贤、郎敏、青文胜 魏观,字巳山,蒲圻人。元朝末年隐居在蒲山。太祖攻下武昌后,征聘他,授任国子助教;后来两次升迁,任浙江按察司佥事。吴元年,升任两淮都转运使。入朝任起居注。奉命与吴琳一起带着财帛到各地寻访遗逸贤才。洪武元年,建立大本堂,命他侍奉太子讲书,并教授诸王经书。不久,又命他与文原吉、詹同、吴辅、赵寿等分赴天下各地,访求遗才,所荐举的人大多得到提拔任用。洪武三年,调任太常卿,考订各种祭祀礼典。符合皇帝旨意,改任侍读学士,不久升任祭酒。第二年,因考核祭祀孔子的礼仪没有按时上奏获罪,贬为龙南县知县,不久又召回任礼部主事。洪武五年,朝廷大臣推荐魏观有才,出任苏州知府。前任知府陈宁严酷苛刻,人们称他为“陈烙铁”。魏观把陈宁的做法全部改掉,以彰明教化、端正风俗作为治理原则。他修建学校,聘请周南老、王行、徐用诚,与教授贡颍制定学校礼仪;让王彝、高启、张羽校订经史;让年高有德的百姓周寿谊、杨茂、林文友推行乡饮酒礼。政事教化大为推行,考核政绩为天下第一。第二年升任四川行省参知政事。尚未成行,因为苏州百姓请求挽留,皇帝命他回去继续任职。起初,张士诚把苏州原来的治所改作宫殿,把府治迁到都水行司。魏观认为那里低洼狭窄,便把府治迁回旧址。他又疏浚锦帆泾,兴修水利。有人诬陷魏观在已经平定的旧宫基址上兴建工程。皇帝派御史张度查办此事,魏观于是被诛杀。皇帝不久也后悔了,命令把他的遗体送回安葬。陶垕仲,名铸,因为字通行于世,鄞县人。洪武十六年,以国子监学生身份升任监察御史。他纠察弹劾官员,不避权贵;弹劾刑部尚书开济,竟使开济至死,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不久升任福建按察使。他诛杀贪赃官吏数十人,兴办学校,勉励士人,抚恤军民,皇帝下诏特别褒奖他。布政使薛大方贪婪暴虐,陶垕仲上奏弹劾他。薛大方申辩时牵连到陶垕仲,两人一同被逮到京城。审讯查明事实后,按薛大方的罪行定罪,皇帝下诏让陶垕仲复任官职。陶垕仲说:“臣的父亲过去是方氏的部曲,因此按照官员的惯例迁徙到凤阳。臣年幼体弱,依靠哥哥抚养,直到有所成就。如今哥哥也做凤阳的军吏。臣蒙受圣恩,任职于掌管监察的部门。臣想推恩用俸禄奉养亲人,以报答父母的生育之恩,使父母兄弟重新团聚居住,实在是仰赖圣明天子以孝道治理天下的深意。”皇帝特许他迎接父母来奉养,并免除迁徙入籍。陶垕仲清廉耿介,自我约束,俸禄收入全都用来供养宾客。不久,死于任上。当时广西佥事王佑,是泰和人。按察使寻适曾经向他询问治理政务的原则。王佑说:“蛮方之地的人轻慢伦理、败坏教化,如果不趁现在明确礼法、显示赏罚,以后就难以治理了。”寻适听从了他,广西被称为治理得好。蜀地平定后,调王佑任重庆州知州。他招抚安辑百姓,深得民心。因事获罪免官,后来去世。刘仕貆,字伯贞,安福人。父亲刘闬,元朝末年隐居不做官。刘仕貆年少时接受父亲的学问。红巾军作乱,抢掠他的乡里,母亲张氏带领一群妇女投茨潭自尽。贼人把刘仕貆戴上刑具,过了很久才释放他。洪武初年,他因服役被安福县丞张禧侮辱,心中愤恨,于是更加努力学习。洪武十五年参加“贤良”荐举,对策符合皇帝旨意,授任广东按察司佥事,分司琼州。琼州风俗擅长使用蛊毒。上级官员到来时,当地人总把出产的珍贵财物作为见面礼送上;接受了就高兴,不接受就害怕被审问治罪,甚至用蛊毒将其杀死。到琼州任职的人大多受到污染。刘仕貆廉洁而仁惠,减轻徭役,审理冤屈,很得民心。虽然拒绝了他们的礼物,夷人也不忍心害他。过去侮辱刘仕貆的张禧,恰好调任琼山县丞,带着属吏来拜见,十分惭愧恐惧。刘仕貆对待他和其他属吏一样。不久,朝廷议论裁减佥事官,按惯例降为东莞河泊使。渡河时遇到风浪,死于水中。同僚张仕祥把他葬在鸦矶。后来有个叫王溥的人,桂林人。洪武末年任广东参政,也以廉洁闻名。他的弟弟从家乡来探望他,属吏与弟弟同船,送给弟弟一件布袍。王溥命令退还,说:“一件衣服虽然微小,也不能不谨慎,这是玷污品行、辱没自身的开始。”粮食运输经过海路时常常漂失,王溥到庾岭后,察看地势,命有关官员凿石填沟,修理桥梁,改用车辆运输,百姓感到十分便利。他任官数年,箱子里没有多余的衣服,厨房里没有两样以上的菜肴。后来因诬陷被捕,关进诏狱,同僚送来的路费和礼物一概不接受,说:“我难道会因为遭遇患难就改变自己的心志吗!”事情查明后得以回乡,后来去世。当时有个徐均,是阳春县主簿。那里地处偏僻,土豪得以盘踞作恶。县令到任后,土豪总是用厚礼诱惑他,随后便控制操纵他。徐均到任时,属吏报告说:“应当前往拜见莫大老。”莫大老就是洞主。徐均说:“他难道不是大明的百姓吗?不来就杀了他!”说着拔出两把剑给人看。莫大老害怕了,进来拜见。徐均查出他的违法之事,把他关进监狱。第二天早晨,有人送来两个瓜和几枚安石榴作为礼物,里面全是黄金美珠。徐均看也不看,便戴上刑具送交府中。府官接受贿赂,放他回去,他又送来先前那些礼物。徐均大怒,准备逮捕治罪,但府中公文调他代理阳江县令,阳江于是治理得很好。后来因服丧离任。王宗显,和州人,寄居在严州。胡大海攻克严州后,以礼相待,把他招入幕府。太祖征讨婺州时,胡大海带王宗显去见太祖。太祖说:“我们是同乡。”命他到婺州侦察敌情。王宗显暗中查得城中的虚实以及各将领的长处和短处,回来报告太祖。太祖高兴地说:“我取得婺州后,就任命你做知府。”不久,元朝枢密同佥宁安庆与守将帖木烈思不和,派都事用绳索从城上缒下,请求投降,打开东门接纳官军,这与王宗显侦察到的情况相合。于是改婺州为宁越府,任王宗显掌管知府事务。王宗显原本是儒者,广泛涉猎经史。他创办郡学,聘叶仪、宋濂为《五经》教师,戴良为学正,吴沉、徐源等为训导。自从战乱兴起,学校长期废弃,到这时才重新听到弦歌诵读之声。不久,死于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