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一百十九
既而淮抚李三才被论,宪成贻书叶向高、孙丕扬为延誉。御史吴亮刻之邸抄中,攻三才者大哗。而其时于玉立、黄正宾辈附丽其间,颇有轻浮好事名。徐兆魁之徒遂以东林为口实。兆魁腾疏攻宪成,恣意诬诋。谓浒墅有小河,东林专其税为书院费;关使至,东林辄以书招之,即不赴,亦必致厚馈;讲学所至,仆从如云,县令馆谷供亿,非二百金不办;会时必谈时政,郡邑行事偶相左,必令改图;及受黄正宾贿。其言绝无左验。光禄丞吴炯上言为一致辨,因言:“宪成贻书救三才,诚为出位,臣尝咎之,宪成亦自悔。今宪成被诬,天下将以讲学为戒,绝口不谈孔、孟之道,国家正气从此而损,非细事也。”疏入,不报。嗣后攻击者不绝,比宪成殁,攻者犹未止。凡救三才者,争辛亥京察者,卫国本者,发韩敬科场弊者,请行勘熊廷弼者,抗论张差梃击者,最后争移宫、红丸者,忤魏忠贤者,率指目为东林,抨击无虚日。借魏忠贤毒焰,一网尽去之。杀戮禁锢,善类为一空。崇祯立,始渐收用。而朋党势已成,小人卒大炽,祸中于国,迄明亡而后已。欧阳东凤,字千仞,潜江人。年十四丧父,哀毁骨立。母病呕血,跪而食之。举于乡,县令悯其贫,遗以田二百亩,谢不受。万历十七年成进士,除兴化知县。大水坏堤,请振于上官不应,遂自疏于朝。坐越奏停俸,然竟如所请。屡迁南京刑部郎中,擢平乐知府。抚谕生瑶,皆相亲如子弟。因白督学监司,择其俊秀者入学,瑶渐知礼让。税使横行,东凤力抗之。以才调常州。布帷瓦器,胥吏不能牟一钱,擒奸人剧盗且尽。宪成辈讲学,为建东林书院。居四年,谢事归。起山西副使,擢南京太仆少卿,并辞不就。卒于家。吴炯,字晋明,松江华亭人。万历十七年成进士,授杭州推官。入为兵部主事,乞假归。恬静端介,不骛荣利。家居十二年,始起故官。久之,进光禄丞。天启中,累迁南京太仆卿。魏忠贤私人石三畏追论炯党庇宪成,落职闲住。崇祯初,复官。炯家世素封,无子,置义田以赡族人。郡中贫士及诸生赴举者,多所资给。尝输万金助边,被诏旌奖。顾允成,字季时,宪成弟。性耿介,厉名节,举万历十一年会试,十四年始赴殿试。对策中有曰:“陛下以郑妃勤于奉侍,册为皇贵妃,廷臣不胜私忧过计。请立东宫,进封王恭妃,非报罢则峻逐。或不幸贵妃弄威福,其戚属左右窃而张之,内外害可胜言!顷张居正罔上行私,陛下以为不足信,而付之二三匪人。恐居正之专,尚与陛下二。此属之专,遂与陛下一。二则易间,一难图也。”执政骇且恚,置末第。会南畿督学御史德清人房寰连疏诋都御史海瑞,允成不胜愤。偕同年生彭遵古、诸寿贤抗疏劾之。略言:“寰妒贤丑正,不复知人间羞耽事。臣等自幼读书,即知慕瑞,以为当代伟人。寰大肆贪污,闻瑞之风,宜愧且死,反敢造言逞诬,臣等所为痛心。”因劾其欺罔七罪。始寰疏出,朝野多切齿。而政府庇之,但拟旨谯让。及得允成等疏,谓寰已切让,不当出位妄奏,夺三人冠带,还家省愆,且令九卿约束办事进士,毋妄言时政。南京太仆卿沈思孝上言:“二三年来,今日以建言防人,明日以越职加人罪,且移牒诸司约禁,而进士观政者,复令堂官钳束之。夫禁其作奸犯科可也,而反禁其谠言直谏;教其砥行立节可也,而反教以缄默取容。此风一开,流弊何极。谏官避祸希宠不言矣,庶官又不当言;大臣持禄养交不言矣,小臣又不许言。万一权奸擅朝,倾危宗社,陛下安从闻之?臣历稽先朝故事,练纲、邹智、孙磐、张璁并以书生建言,未闻以为罪,独奈何锢允成等耶?”疏入,忤旨被责,三人遂废。寰复诋瑞及思孝,其言绝狂诞,自是获罪清议,出为江西副使。给事中张鼎思劾其奸贪,寰亦讦鼎思请寄事。诸给事中不平,连章攻寰,寰与鼎思并谪,遂不复振。久之,南京御史陈邦科请录用允成等,不许。巡按御史复言之,诏许以教授用。允成历任南康、保定。入为国子监博士,迁礼部主事。三王并封制下,偕同官张纳陛、工部主事岳元声合疏谏曰:“册立大典,年来无敢再渎者,以奉二十一年举行之明诏。兹既届期,群臣莫不引领。而元辅王锡爵星驾趣朝,一见礼部尚书罗万化、仪制郎于孔兼,即戒之弗言,慨然独任,臣等实喜且慰。不意陛下出禁中密札,竟付锡爵私邸,而三王并封之议遂成,即次辅赵志皋、张位亦不预闻。夫天下事非一家私议。元子封王,祖宗以来未有此礼,锡爵安得专之,而陛下安得创之!”当是时,光禄丞硃维京、给事中王如坚疏先入。帝震怒,戍极边。维京同官涂杰、王学曾继之,斥为民。及是谏者益众,帝知不可尽斥,但报“遵旨行”。已而竟寝。
译后来淮抚李三才被人论劾,顾宪成写信给叶向高、孙丕扬,请他们为李三才传播声誉。御史吴亮把这件事刻入邸报,攻击李三才的人大为喧哗。当时于玉立、黄正宾等人依附在其中,颇有轻浮好事的名声。徐兆魁一伙人于是把东林当作攻击的借口。徐兆魁上疏攻击顾宪成,肆意诬蔑,说浒墅有一条小河,东林专门把它的税收作为书院费用;关使来到,东林就用书信召请他,即使他不赴约,也一定送上厚礼;讲学所到之处,仆从像云一样多,县令提供馆舍粮食和各种供应,不花二百金就办不成;聚会时一定谈论时政,郡县的施政偶尔与他们相左,就一定要让对方改变主意;还说顾宪成接受了黄正宾的贿赂。这些话完全没有旁证。光禄丞吴炯上言替顾宪成逐一辨明,并说:“顾宪成写信营救李三才,确实是越职,我曾经责备过他,顾宪成自己也后悔。如今顾宪成遭到诬陷,天下人将以讲学为戒,闭口不再谈孔子、孟子的道理,国家的正气从此受到损害,这不是小事。”奏疏呈上后,没有得到答复。此后攻击顾宪成的人接连不断,直到顾宪成去世,攻击者仍未停止。凡是营救李三才的人,争论辛亥年京察的人,维护国本的人,揭发韩敬科场弊端的人,请求查勘熊廷弼的人,抗言论劾张差梃击案的人,最后争论移宫、红丸事件的人,以及触犯魏忠贤的人,全都被指称为东林,几乎没有一天停止攻击。他们借助魏忠贤的狠毒势焰,把这些人一网打尽。杀戮和禁锢接连而来,善良正直的人几乎被清除一空。崇祯即位后,才逐渐收录任用他们。然而朋党的势力已经形成,小人最终大为猖獗,祸害侵及国家,直到明朝灭亡才停止。欧阳东凤,字千仞,潜江人。十四岁时父亲去世,悲哀过度而形容憔悴。母亲生病吐血,他跪下把血食下。乡试中举,县令怜悯他贫穷,送给他二百亩田,他谢绝不接受。万历十七年考中进士,授任兴化知县。大水冲毁堤坝,他向上级请求赈济而没有得到答复,于是亲自上疏朝廷。因越级奏报获罪,被停发俸禄,但最终还是按他的请求办理了。多次升任南京刑部郎中,升为平乐知府。他安抚劝谕瑶族百姓,彼此都亲近得如同子弟。于是向督学和监司说明情况,选择其中优秀的瑶族子弟入学,瑶族人逐渐懂得礼让。税使横行时,欧阳东凤极力抗拒。因才能调任常州。任内只用布制帷帐和瓦制器具,胥吏不能从中谋取一文钱,捕获的奸人和大盗几乎全部。顾宪成等人讲学,他为他们修建东林书院。任职四年,辞职归乡。起用为山西副使,升任南京太仆少卿,都推辞没有赴任。死在家中。吴炯,字晋明,松江华亭人。万历十七年考中进士,授任杭州推官。入朝任兵部主事,请假归乡。他性情恬静,端正耿介,不追求荣华利益。在家居住十二年,才以原官职重新起用。过了很久,升为光禄丞。天启年间,多次升任南京太仆卿。魏忠贤的亲信石三畏追论吴炯结党包庇顾宪成,吴炯被削职闲住。崇祯初年,恢复官职。吴炯家世一向富足,没有儿子,置办义田供养族人。郡中贫困的士人以及赴试的生员,很多都得到他的资助。他曾经捐出一万金帮助边疆,受到诏令表彰奖励。顾允成,字季时,顾宪成的弟弟。他性情耿介,勉励自己保持名节。万历十一年参加会试,直到万历十四年才赴殿试。策论中有这样的话:“陛下因为郑妃勤于侍奉,册立她为皇贵妃,朝廷大臣无不出于私忧而过度谋虑。请立东宫,进封王恭妃;如果不采纳,就应当严厉驱逐。假如不幸皇贵妃施展威权福分,她的亲属和左右近臣暗中窃取权力并加以扩张,内外的祸害哪里说得尽!近来张居正欺骗皇上、徇私行事,陛下认为他不值得信任,尚且把权力交给二三个坏人。恐怕张居正专权,还只是与陛下各占一半;这些人的专权,最终就会与陛下合为一体。两个人分权还容易离间,一个人独占权力就难以对付。”执政大臣惊骇而恼怒,把他列在末等。恰逢南京应天府督学御史、德清人房寰接连上疏诋毁都御史海瑞,顾允成愤怒不已。他和同年进士彭遵古、诸寿贤一同抗疏弹劾房寰。大意说:“房寰嫉妒贤能、丑诋正直,已经不知道人间的羞耻〔原文‘羞耽事’疑有讹误〕。臣等从小读书,就知道仰慕海瑞,认为他是当代伟人。房寰大肆贪污,听到海瑞的风范,本应惭愧而死,反而敢于编造谣言、肆意诬陷,臣等对此痛心不已。”于是弹劾房寰欺骗蒙蔽的七条罪行。起初房寰的奏疏发出后,朝廷内外都对他咬牙切齿。但政府庇护他,只拟定诏旨责备。等得到顾允成等人的奏疏,便说房寰已经受到严厉责备,顾允成等不应越职妄奏,剥夺三人的冠帽官带,命他们回家反省过错,并且命令九卿约束在各部观政的进士,不得妄议时政。南京太仆卿沈思孝上言:“两三年以来,今天以建言为由防范别人,明天又以越职为罪名加在别人身上,并且发文给各司,约束禁止;对于到各部观政的进士,又命令堂官加以钳制。禁止他们作奸犯科当然可以,但反而禁止他们发表正直言论、直率劝谏;教他们磨炼品行、树立节操当然可以,但反而教他们靠沉默来求得容身。这种风气一旦形成,流弊将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谏官为了躲避灾祸、希望得到宠信而不再进言,普通官员也不应当进言;大臣为了保住俸禄、培植交情而不进言,小臣又不许进言。万一权奸专擅朝政,危害宗庙社稷,陛下又从哪里听得到这些事情呢?臣逐一考察前代的旧事,练纲、邹智、孙磐、张璁都以读书人的身份上书建言,从未听说因此被定罪,为什么偏偏要禁锢顾允成等人呢?”奏疏呈上,触犯皇帝旨意,沈思孝受到责罚,三人于是被废弃。房寰又诋毁海瑞和沈思孝,言论极其狂妄荒诞,从此为清议所不容,调出任江西副使。给事中张鼎思弹劾他奸邪贪婪,房寰也揭发张鼎思请托的事情。各位给事中对此不平,连续上疏攻击房寰,房寰与张鼎思一同被贬,从此再没有振作起来。过了很久,南京御史陈邦科请求登记起用顾允成等人,皇帝不准。巡按御史又进言,诏令允许以教授的职位起用。顾允成历任南康、保定。入朝任国子监博士,升为礼部主事。外戚和宦官来请托,他总是拒绝。患病后请假归乡,靠教授学生自给。过了很久去世。三王同时封王的制度下达后,他与同僚张纳陛、工部主事岳元声联名上疏劝谏:“册立太子的典礼,多年以来没有人敢再冒犯进言,是因为遵奉二十一年举行的明诏。如今期限已经到了,群臣无不翘首以待。而元辅王锡爵乘星夜赶赴朝廷,一见礼部尚书罗万化、仪制郎于孔兼,便告诫他们不要进言,慨然独自承担此事,臣等本来又喜悦又欣慰。没想到陛下从宫禁中发出密札,竟交给王锡爵的私人宅第,于是三王同时封王的议论便形成了;即使次辅赵志皋、张位也没有预先听闻。天下的事情不是一家人的私下议论。长子封王,祖宗以来从来没有这种礼制,王锡爵怎么能独自决定,陛下又怎么能创设呢!”当时光禄丞硃维京、给事中王如坚的奏疏先送入宫。皇帝震怒,把他们发往极远的边疆戍守。硃维京的同僚涂杰、王学曾接着进言,被斥退为民。到这时劝谏的人更加多了,皇帝知道不能把他们全部斥退,只回复说“遵照旨意办理”。不久事情最终还是搁置了。
未几,吏部尚书孙鑨等以拾遗事被责。允成谓阁臣张位实为之,上疏力诋位,因及锡爵。纳陛亦抗章极论,并侵附执政者。帝怒,谪允成光州判官,纳陛邓州判官。皆乞假归,不复出。纳陛,字以登,宜兴人。年十六,从王畿讲学。举万历十七年进士。由刑部主事改礼部。生平尚风节。乡邑有利害,辄为请于有司而后已。东林书院之会,纳陛为焉。又与同邑史孟麟、吴正志为丽泽大会,东南人士争赴之。时与允成等同以部曹争三王并封,又争拾遗事者,户部主事滁人贾岩,亦贬曹州判官。投劾归,卒。天启中,赠允成、纳陛光禄少卿,岩尚宝丞。诸寿贤,字延之,昆山人。既释褐,上疏愿放归田,力学十年,然后从政。章下所司,寝不奏。既斥归。久之,起南阳教授。入为国子助教,擢礼部主事。戚里中贵干请,辄拒之。遘疾,请告归,授徒自给。久之卒。彭遵古,麻城人,终光禄少卿。钱一本,字国瑞,武进人。万历十一年进士。除庐陵知县,征授御史。入台即发原任江西巡按祝大舟贪墨状,大舟至遣戍。已,论请从祀曹端、陈真晟、罗伦、罗洪先于文庙。出按广西。帝以张有德请备大礼仪物,复更册立东宫期,而申时行柄国,不能匡救。一本上论相、建储二疏。其论相曰:昨俞旨下辅臣,令辅臣总政。夫朝廷之政,辅臣安得总之?内阁代言拟旨,本顾问之遗,遇有章奏,阁臣宜各拟一旨。今一出时行专断。皇上断者十一,时行断者十九。皇上断谓之圣旨,时行断亦谓之圣旨。惟嫌怨所在,则以出自圣断为言,罪何可胜诛。所当论者一。评事雒于仁进四药之箴,陛下欲见之施行,辅臣力劝留中。既有言及辅臣之章,亦尽留中不下。道吾君以遂非文过如此,复安望其尽忠补过耶?所当论者二。科场弊窦,污人齿颊,而敢拟原无私弊之旨,以欺吾君。臣请执政子弟有中式而被人指摘者,除名改廕。又与见从仕籍者,暂还里居,俟父致政,乃议进止。毋令犬马报主之心,不胜其牛马子孙之计。所当论者三。大臣以身殉国,安复有家。乃以远臣为近臣府库,又合远近之臣为内阁府库。开门受赂自执政始,而岁岁申馈遗之禁何为哉?所当论者四。墨敕斜封,前代所患;密启言事,先臣弗为。今阁臣或有救援之举,或有密勿之谋,类具揭帖以进,虽格言正论,谠议忠谋,已类斜封密启之为,非有公听并观之正。况所言公,当与天下公言之;所言私,忠臣不私。奈何援中书之故事,启留中之弊端,昭恩怨之所由,示威福之自己。所当论者五。我国家仿古为治,部院即分职之六卿,内阁即论道之三公。未闻三公可尽揽六卿之权,归一人掌握,而六卿又頫首屏气,唯唯听命于三公,必为请教而后行也。所当论者六。三公职在论道。师,道之教训。今讲幄经年不御,是何师也?傅,傅之德义。今外帑匮乏,私藏充盈,不能一为救正,是何傅也?保,保其身体。今圣躬常年静摄,尚以多疾为辞,是何保也?其兼衔必曰太子之师、傅、保,而册立皇元子之仪,至今又复改迟,臣不知其所兼者何职矣。所当论者七。翰林一途,谓之储相。累赀蹑级,循列卿位,以觊必得。遂使国家命相之大任,仅为阁臣援引之私物。庸者习软熟结纳之态,黠者恣凭陵侵夺之谋。外推内引,珰阁表里。始进不正,安望其终?故自来内阁之臣一据其位,远者二十年,近者十年,不败不止。嵩之鉴不远,而居正蹈之;居正之鉴不远,而时行又蹈之。继其后者庸碌罢驽,或甚于时行;褊隘执拗,又复为居正。若非大破常格,公天下以选举,相道终未可言。所当论者八。先民询刍荛之言,明王设诽谤之木。今大臣惧人攻己,而欲钳天下之口,不目之为奸、为邪、为浮薄,必詈之为谗、为谤、为小人。目前之耳目可涂,身后之是非难罔。所当论者九。君臣之分,等于天地。今上名之曰总政,己亦居之曰总政。以其身居于宠利之极,耐弹忍辱,必老死于位而后已。古所谓元老大臣,乃如是其不知进退存亡者耶?大臣既无难进易退之节,天下安有顽廉懦立之风!举一世之人心风俗,糜烂于乞祼登垄之坑,滔滔而莫之止。是故陛下之治,前数年不胜其操切惨刻,而势焰烁人;后数年不胜其姑息委靡,而贤愚共贯。前之政自居正总,今之政自时行总,而皆不自朝廷总故也。所当论者十。然君道莫先论相,而取人亦在君身,愿陛下勿以国本为儿戏。昔孔子以九经告君,而先之修身、劝贤。大抵谗夫女谒货利之交,一有惑溺,则内之心志决不清明,外之身体决不强固。矧以艳处之褒姒,而为善谮之骊姬,狐媚既以蛊其心,鹿台又复移其志。陛下之方寸,臣知其不能自持者多矣,抑何以贵德尊士,而修身取人哉!其论国本曰:
译不久,吏部尚书孙鑨等人因拾遗之事受到责罚。顾允成认为这是阁臣张位所为,便上疏极力诋毁张位,并牵连王锡爵。张纳陛也抗章极力论劾,并攻击依附执政大臣的人。皇帝发怒,把顾允成贬为光州判官,把张纳陛贬为邓州判官。两人都请假归乡,此后没有再出仕。张纳陛,字以登,宜兴人。十六岁时跟随王畿讲学。万历十七年考中进士。由刑部主事改任礼部官员。他一生崇尚风骨节操。乡里有利害得失,他总要替百姓向有关官府请求解决,然后才罢休。东林书院集会时,张纳陛负责此事。又和同乡史孟麟、吴正志举行丽泽大会,东南士人争相前来参加。当时与顾允成等人一起以各部官员身份争论三王同时封王、又争论拾遗之事的,还有户部主事、滁州人贾岩,他也被贬为曹州判官。他投递弹劾自己的状子归乡,后来去世。天启年间,追赠顾允成、张纳陛为光禄少卿,贾岩为尚宝丞。诸寿贤,字延之,昆山人。刚脱去布衣取得功名,便上疏希望放归田里,努力学习十年,然后再出来从政。奏疏下交有关部门后,被搁置没有上奏。后来他被斥退归乡。过了很久,起用为南阳教授。入朝任国子监助教,升任礼部主事。外戚和宦官请托,他总是拒绝。患病后请假归乡,靠教授学生自给。过了很久去世。彭遵古,麻城人,最终官至光禄少卿。钱一本,字国瑞,武进人。万历十一年考中进士。授任庐陵知县,后征召授任御史。进入都察院即揭发原任江西巡按祝大舟贪污受贿的罪状,祝大舟到任后被遣戍。不久,他上疏请求让曹端、陈真晟、罗伦、罗洪先从祀文庙。出任广西巡按。皇帝因张有德请求预备大礼所需的仪物,又改变册立太子的日期,而申时行掌握国政,不能匡正挽救。钱一本上疏评论宰相和建立太子一事,写了两篇奏疏。他评论宰相说:昨天皇帝的谕旨下达到辅臣,命令辅臣总理政务。朝廷的政务,辅臣怎么能总揽呢?内阁代替皇帝起草诏旨,本来只是沿袭顾问的旧制;遇到章奏,阁臣应各自拟定一份诏旨。如今一切都由申时行专断。皇上裁断的只有十分之一,申时行裁断的却有十分之九。皇上裁断的称为圣旨,申时行裁断的也称为圣旨。只要担心引起怨恨,就说是出自皇帝圣断,这样的罪行真是数不胜数。应当论罪的第一件事。评事雒于仁进呈劝诫皇帝戒用四种药物的箴言,陛下想要看它是否施行,辅臣却极力劝阻,留在宫中不发。既然有章奏谈到辅臣,也全都留在宫中不下发。像这样引导君主坚持错误、替过失文饰,怎么还指望他们尽忠补过呢?应当论罪的第二件事。科举场中的弊端,已经令人不齿,竟敢拟定所谓原本没有私弊的诏旨来欺骗君主。臣请求,执政大臣的子弟中有考中而被人指摘的,取消功名,改由荫补;又把已经列入仕籍的人暂时送回乡里,等父亲退休后,再议定他们能否出仕。不要让那些像狗一样摇尾乞怜、向君主献媚的人,满心盘算的只是自己的牛马子孙。应当论罪的第三件事。大臣应当以身殉国,哪里还能顾及家室?如今却把外臣当作近臣的府库,又把远近大臣合并成内阁的府库。开门受贿从执政大臣开始,那么每年重申禁止馈赠又有什么用呢?应当论罪的第四件事。墨敕斜封,是前代所忧虑的弊端;秘密上密启谈论政事,先臣从来不这样做。如今阁臣有时出面救援,有时谋划机密,大多都写成揭帖进呈,即使内容是格言正论、正直的议论和忠臣的谋略,也已经近似斜封密启的做法,不符合公开听取、共同考察的原则。况且所说的是公事,就应当与天下公开讨论;所说的是私事,忠臣也不应以此营私。为什么要援引中书省的旧例,开启留中不发的弊端,明白显示恩怨的由来,表明威权福泽都出自自己呢?应当论罪的第五件事。我国仿照古代治理国家,六部和都察院等部院,就是分掌职务的六卿;内阁,就是议论治道的三公。没听说三公可以完全侵夺六卿的权力,归一人掌握,而六卿又低头屏息,只能唯唯听命于三公,必须请示后才能办事。应当论罪的第六件事。三公的职责在于议论治道。师,是负责教导道理的。如今讲筵多年不临幸,这是什么师呢?傅,是辅导德义的。如今国库空虚而私人财产充盈,却不能稍作救正,这是什么傅呢?保,是保卫身体的。如今圣体常年静养,还以多病为辞,这是什么保呢?他们兼任的官衔一定写作太子的师、傅、保,可是册立皇长子的礼仪至今又再度推迟,我不知道他们兼任的究竟是什么职务了。应当论罪的第七件事。翰林出身的仕途,被称作储相之途。他们积累资历、逐级升迁,按照次序达到卿位,认为一定能够入阁拜相。于是国家任命宰相的重大职责,竟只成了阁臣援引私人的工具。庸碌的人习惯于圆滑世故、结交钻营,狡黠的人则肆意凭借权势欺凌侵夺。外面推举、里面援引,宦官与阁臣内外勾结。起初用人不正,怎么能指望最后不出问题?所以自古以来,内阁大臣一旦占据职位,任职远的二十年,近的十年,不到败亡不会停止。严嵩的前车之鉴并不远,张居正却重蹈覆辙;张居正的前车之鉴也不远,申时行又重蹈覆辙。继任者有的庸碌无能,甚至超过申时行;有的心胸狭窄、固执执拗,又重蹈张居正的覆辙。如果不彻底打破常规,把选举人才的权力公开交给天下,宰相之道始终无从谈起。应当论罪的第八件事。古代先民还要询问樵夫的意见,贤明的君王设置诽谤木,让人进谏。如今大臣害怕别人攻击自己,想要堵住天下人的嘴;不把人斥为奸邪、邪恶、轻浮浅薄,就一定骂作进谗、诽谤、小人。眼前的耳目可以蒙蔽,身后的是非却难以欺瞒。应当论罪的第九件事。君臣之间的名分,等同于天地之间的区别。如今皇上称总理政务,申时行自己也把这件事称为总理政务。他身居恩宠利益的顶峰,能够忍受弹劾和屈辱,一定要老死在职位上才肯罢休。古人所说的元老大臣,难道就是这样不知进退、生死存亡的人吗?大臣既没有难以进仕、容易退处的操守,天下哪里还会有使贪婪者知廉耻、使怯懦者立志的风气!整个社会的人心风俗,都腐烂在乞祼登垄的坑中,滚滚而来却没有人制止。因而陛下前几年治理国家,过于急切严酷,权势声焰逼人;后几年又过于姑息疲弱,不论贤愚一概任用。前几年的政事由张居正总揽,如今的政事由申时行总揽,都是因为没有由朝廷依法总理的缘故。应当论罪的第十件事。然而,君主之道没有比评论宰相更优先的,而选用人才也取决于君主自身。希望陛下不要把国家根本当作儿戏。从前孔子以九条治国常道告诫君主,首先讲修身和劝勉贤才。大概谗言之人、女宠、请托和财利相互勾结,一旦使君主迷惑沉溺,内心志向必然不清明,外在身体也必然不强健。何况把艳丽的褒姒和善于进谗的骊姬放在一起,狐媚已经蛊惑他的心,鹿台又改变了他的志向。陛下的内心,臣知道有许多时候不能自我控制,又怎么能够尊崇德行、敬重士人,做到修身和选贤呢!他评论国家根本说:
陛下所以迟迟建储者,谓欲效皇祖世宗之为耳。然皇祖中年尝立庄敬为太子,封皇考为裕王,非终不立太子也。矧今日事体又迥然不同。皇贵妃宠过皇后。其处心积虑,无一日而不萌夺嫡之心,无一日而不思为援立其子之计。此世宗时所无也。凡子必依于母,皇元子之母压于皇贵妃之下。陛下曰“长幼有序”,皇贵妃曰“贵贱有等”。倘一日遂其夺嫡之心,不审陛下何以处此?此世宗时所无也。景王就封,止皇考一人在京。今则章服不别,名分不正。弟既凭母之宠而朝夕近幸,母又觊子之立而日夜树功。此世宗时所无也。传闻陛下先曾失言于皇贵妃,皇贵妃执此为信。及今不断,蛊惑日深,刚断日馁,事体日难。此世宗时所无也。前者有旨,不许诸司激扰,愈致迟延,非陛下预设机阱,以御天下言者乎!使届期无一人言及,则佯为不知,以冀其迟延。有一人言及,则御之曰“此来激扰我也”,改迟一年。明年又一人言及,则又曰“此又来激扰我也”,又改二三年。必使天下无一人敢言而后已,庶几依违迁就,以全其衽席昵爱之私,而曾不顾国本从此动摇,天下从此危乱。臣以为陛下之御人至巧,而为谋则甚拙也。此等机智,不可以罔匹夫匹妇,顾欲以欺天下万世耶!疏入,留中。时廷臣相继争国本,惟一本言最戆直。帝衔之。无何,杖给事中孟养浩。中旨以养浩所逞之词根托一本,造言诬君,摇乱大典,遂斥为民。屡荐,卒不用。一本既罢归,潜心《六经》濂、洛诸书,尤研精《易》学。与顾宪成辈分主东林讲席,学者称启新先生。里居二十五年,预克卒日,赋诗志之,如期而逝。天启初,赠太仆寺少卿。子春,字若木,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历知高阳、献二县,征授御史。太仆少卿徐兆魁攻李三才,因痛诋顾宪成。春三疏首发其憸邪。出按湖广,请予礼部侍郎郭正域及光禄少卿顾宪成恤典。楚宗人以讦伪王事,锢高墙者甚众,春为讼冤,寻复请释回故宗家属,语甚切至。咸宁知县满朝荐久系,奏请释之,因请并释王邦才、卞孔时。又再疏劾守备中官杜茂,且备陈采榷之害,言:“臣不忍皇上听小人之谋,名出汉桓、唐德下,为我明基祸之主。”帝以湖广地为福王庄田。春三疏力争,帝降旨切责。叶向高致政去,方从哲为首辅。春抗疏言:“今天下人材则朝虚野实,货财则野虚朝实。从哲不能救正,而第于福王则无事不曲从。臣尝叹皇上有为尧、舜之资,而辅佐无人。仅得王家屏、沈鲤,又俱不信用。其余大抵庸恶陋劣,奸回媢嫉之徒,不意至从哲而风益下。臣闻从哲每向人言,辄云内相之意,是甘为万安、焦芳,曾赵志皋,沈一贯之不若也。”从哲疏辨乞去。帝慰留,而责春妄言渎奏,出为福建右参议。寻丁父艰。天启初,起故官。召为尚宝少卿,历迁光禄卿。五年,魏忠贤党门克新劾春倚恃东林,父作子述,削籍归。崇祯九年,召拜通政使。迁户部右侍郎,历尚书。总督仓场,条行厘弊十事。以劳瘁予告。未几,起南京户部尚书。疏请皇太子出阁,从之。累疏引疾,不允。九年,条上战守之策,并论贼三可击状。帝如议敕行。十一年,黄道周、刘同升等谏杨嗣昌夺情,被贬谪。范景文等疏救,春名与焉。明年正月,削景文籍,置春不问。春为御史,甚有声。及居大僚,循职无咎。会上疏请改折白粮,忤旨,罢归。是年卒。于孔兼,字元时,金坛人。万历八年进士。授九江推官。入为礼部主事,再迁仪制郎中。疏论都御史吴时来晚节不终,不当谥忠恪,因请谥杨爵、陈瓚、孟秋。乃夺时来谥,而谥爵忠介。大学士王家屏以争册立求去。孔兼上言:“陛下徇内嬖之情,而摇主鬯之器。不纳辅臣之言,反重谏官之罚。且移怒吏部,削籍三人。夫万国钦获罪申时行,饶伸获罪王锡爵,非获罪于陛下也。辅臣于数千里外,能遥制朝权若此,毋乃陛下以此示恩,欲其复来共成他图耶!自陛下有近日之举,而善类寒心,邪臣鼓掌。将来逢君必巧,豫教无期,申生、杨广再见于今,此宗庙之不利,非直臣等忧也。”帝得疏,怒甚。已,竟留中。
译陛下之所以迟迟不建立太子,是认为想仿效皇祖世宗的做法。但皇祖在中年时曾立庄敬为太子,封皇考为裕王,并不是始终不立太子。何况今天的情势又完全不同。皇贵妃所受宠爱超过皇后。她处心积虑,没有一天不萌生夺取太子之位的念头,没有一天不考虑为援立自己的儿子而谋划。这是世宗时期没有的情况。凡是儿子都必然依靠母亲,皇长子的母亲地位又在皇贵妃之下。陛下说“长幼有序”,皇贵妃却说“贵贱有等”。如果有一天她终于实现夺嫡的心愿,不知陛下将如何处理?这是世宗时期没有的情况。景王就藩后,只剩皇考一人在京城。如今诸王服饰没有区别,名分也不正。弟弟依靠母亲的宠爱而早晚受到亲近宠幸,母亲又希望儿子被立为太子而日夜为他树立功劳。这是世宗时期没有的情况。传闻陛下以前曾对皇贵妃失言,皇贵妃便把这件事当作凭据。到了现在还不断然处理,迷惑日益加深,刚断日益衰弱,事情也日益难办。这是世宗时期没有的情况。先前有诏旨规定,不许各部门以激烈言辞扰乱,结果反而使册立太子更加拖延,这难道不是陛下预先设置陷阱,用来对付天下进谏的人吗?假如到期没有一个人提及,就假装不知道,希望继续拖延;若有一个人提及,就斥责他说“这是来激扰我的”,把日期改到一年以后。第二年又有一个人提及,就又说“这又是来激扰我的”,再改到两三年以后。一定要使天下没有一个人敢说才罢休,或许就能迁就徘徊,保全自己对宠妃的私情,却完全不顾国家根本从此动摇、天下从此陷入危乱。臣认为陛下驾驭人的手段极其巧妙,但谋划却十分拙劣。这种机智,难道连普通男女都不能欺骗,却想用来欺骗天下万世吗!奏疏上呈后,被留在宫中。此时朝廷大臣接连争论国家根本,只有钱一本说得最为鲁莽直率。皇帝对他怀恨。不久,皇帝杖责给事中孟养浩。中旨说孟养浩放肆的言辞根源在于钱一本,是捏造言论诬蔑君主、动摇扰乱大典,于是把钱一本斥退为民。钱一本屡次被推荐,最终也没有任用。钱一本罢官还乡后,潜心研读《六经》和濂、洛诸家著作,尤其精研《易》学。他与顾宪成等人分别主持东林讲席,学者称他为启新先生。在乡里居住二十五年,预先算定自己的去世日期,作诗记下,果然在预定日期去世。天启初年,追赠太仆寺少卿。钱一本的儿子钱春,字若木,万历三十二年考中进士。历任高阳、献二县知县,征召授任御史。太仆寺少卿徐兆魁攻击李三才,趁机狠狠诋毁顾宪成。钱春上三篇奏疏,首先揭发徐兆魁的奸邪。出任湖广巡按,请求给予礼部侍郎郭正域和光禄少卿顾宪成恤典。楚地宗室因告发伪王之事,被禁锢在高墙内的很多,钱春为他们申诉冤屈,不久又请求释放并送回原宗族的家属,言辞十分恳切。咸宁知县满朝荐被长期拘禁,钱春上奏请求释放,因而请求一并释放王邦才、卞孔时。又两次上疏弹劾守备太监杜茂,并详细陈述征税和专卖的危害,说:“臣不忍心皇上听信小人的谋划,使名声落在汉桓帝、唐德宗之下,成为给我大明奠定祸根的君主。”皇帝把湖广地区划作福王庄田。钱春三次上疏竭力争辩,皇帝下旨严厉斥责。叶向高退休离去,方从哲成为首辅。钱春抗疏说:“如今天下的人才,是朝廷空虚而民间充实;钱财,是民间空虚而朝廷充实。方从哲不能挽救纠正,却对福王之事无不曲意顺从。臣曾叹息皇上有成为尧、舜的资质,却没有辅佐之人。仅仅得到王家屏、沈鲤,又都不信用。其余人大多庸碌、恶劣、鄙陋,都是奸邪反复、嫉妒他人的人,没想到到了方从哲这里,风气更加低下。臣听说方从哲每次对人说话,总是说‘这是内相的意思’,这真是甘愿做万安、焦芳,甚至还不如赵志皋、沈一贯。从哲上疏为自己辩解并请求离职。皇帝安慰挽留他,却责备钱春妄言、冒犯上奏,出任福建右参议。不久遭逢父亲丧事。天启初年,起用为原官。召任尚宝少卿,历升光禄卿。天启五年,魏忠贤党羽门克新弹劾钱春依仗东林,父亲怎样做儿子就怎样说,削去名籍,遣返回乡。崇祯九年,召入任通政使。升任户部右侍郎,历任户部尚书。总督仓场,分条提出并施行整顿弊端十件事。因劳累成疾请求退休。不久,起用为南京户部尚书。上疏请求让皇太子出阁读书,皇帝听从了。多次上疏以疾病请求离职,皇帝不准。崇祯九年,分条上奏作战和防守的策略,并论述贼寇有三种可以攻击的情形。皇帝依照他的意见下令施行。崇祯十一年,黄道周、刘同升等人因劝谏杨嗣昌夺情,被贬谪。范景文等上疏营救,钱春的名字也在其中。第二年正月,削去范景文的名籍,却没有追究钱春。钱春任御史时,很有声望;等到身居大官,只是循职办事,没有过失。适逢上疏请求改折白粮,违逆皇帝旨意,被罢官还乡。当年去世。于孔兼,字元时,金坛人。万历八年考中进士。授任九江推官。入朝任礼部主事,再升仪制司郎中。上疏评论都御史吴时来晚年不能保持操守,不应谥号忠恪,于是请求给杨爵、陈瓒、孟秋谥号。于是剥夺吴时来的谥号,给杨爵谥号忠介。大学士王家屏因争论册立太子请求离职。于孔兼上言:“陛下顺从对内宠的感情,却动摇主持祭祀大权的继承人。不采纳辅臣的意见,反而加重谏官的处罚;还迁怒吏部,削去三人的名籍。万国钦获罪于申时行,饶伸获罪于王锡爵,并不是获罪于陛下。辅臣身在数千里之外,却能这样遥相控制朝廷权力,难道不是陛下借此表示恩宠,想让他重新回来共同完成别的图谋吗?自从陛下有了近来的举动,善良正直的人寒心,邪臣却拍手称快。将来逢迎君主必定更加巧妙,预先教导也将没有期限,申生、杨广这样的事又会在今天重现。这对宗庙不利,并不只是臣等忧虑。”皇帝得到奏疏后非常愤怒。不久,竟把奏疏留在宫中。
明年正月,有诏并封三王。孔兼与员外郎陈泰来合疏争曰:“立嫡之训,自古有之。然历考祖宗以来,未有虚东宫之位以候嫡子者。昔陛下正位东宫,年甫六岁,仁圣皇太后方在盛年,先皇帝曾不少待,陛下岂不省记乎?地逼则嫌生,礼殊则分定。愿收还新谕,建储、封王一时并举,宗社幸甚。”未报。孔兼又言:“陛下坚持待嫡之说,既疑群臣谤讪,又谓朝纲倒持,遂欲坐谏者以无礼于君之罪。夫谓元子当立不容缓者,君子也。此有礼于君者,王如坚诸人是也。谓并封可行逢上意者,小人也。此无礼于君者,许梦熊一人是也。今欲以无礼之罪,而加之有礼于其君者,何以服人心,昭国法?臣又惟巫蛊之谤启于尧母;承乾之诛成于偏爱。自古乱臣,未有不窥人君之隙而逢迎以遂其奸者。始锡爵之两谕并拟,其负国误君大矣。既不能转移君心决计于初,乃以杜门求去为计。夫前无失策,一去可以成名。失而后争,争而不得,虽去不足塞责矣。人谓锡爵言无不尽,特苦陛下听断之不行。臣则云陛下悔心已萌,特忧锡爵感孚之未至。若姑云徐徐,坐视君父之过举,锡爵纵不为宗社计,独不为身名计乎?”会廷臣多谏者,其事竟寝。亡何,考功郎中赵南星坐京察削籍。孔兼、泰来各疏救。帝积前恨,谪孔兼安吉判官,泰来饶平典史。孔兼投牒归。家居二十年,杜门读书,矩矱整肃,乡人称之无间言。泰来,字伯符,平湖人。年十九,举万历五年进士,授顺天教授,进国子博士。见执政与言路相水火,上书规之,坐是五年不调。南京礼部郎中马应图,泰来同邑,又同年生也,十三年,上疏讥切执政,又力诋给事中齐世臣,御史龚懋贤、蔡系周、孙愈贤、吴定,而盛称吴中行、赵用贤、沈思孝、李植诸人。忤旨,谪大同典史。给事中王致祥、御史柴祥等希执政意,复连章劾应图,且言泰来为点定奏章。帝以应图既贬不问。泰来引疾归。久之,起礼部主事,进员外郎。疏请建储,不报。逾年遂卒,年三十六。天启中,孔兼、泰来俱赠光禄少卿。于氏为金坛望族。孔兼祖湛,户部侍郎。兄文熙,大名兵备副使。再从弟仕廉,南京户部侍郎,有清望。史孟麟,字际明,宜兴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授庶吉士,改吏科给事中。疏劾少詹事黄洪宪典试作奸,左都御史吴时来沮抑言路。执政庇之,格不行。员外郎赵南星、主事姜士昌相继劾两人,并及副都御史詹仰庇。执政滋不说。吏科都给事中陈与郊素附执政,属同官李春开三疏讦南星、士昌妄言。帝止下春开疏,而留南星、士昌奏不发。给事中王继光、万自约不平,复抗章论时来等,词甚峻切。孟麟亦上疏力攻春开,语并侵执政,因求罢,不许。孟麟竟自引归。春开亦谢病去,后以考察罢。孟麟寻召为兵科右给事中。二十年,大学士赵志皋、张位言:“凡会议会推,并令廷臣类奏,取自上裁,用杜专权。”孟麟疏争曰:“自臣通籍以来,窃见阁臣侵部院之权,言路希阁臣之指,官失其守,言失其责久矣。陛下更置辅臣,与天下更始,政事归六部,公论付言官,天下方欣欣望治,奈何忽有此令?曩太祖罢中书省,分设六部,恐其专也;而官各有职,不相侵越,则又惟恐其不专。盖以一事任一官,则专不为害;即使败事,亦罪有所归。此祖宗建官之意也。今令诸臣各书所见,类奏以听上裁,则始以一部之事,分而散之于诸司;究以诸司之权,合而收之于禁密。事虽上裁,旨由阁拟。脱有私意奸其间,内托上旨,外诿廷言,谁执其咎?又脱有冯保、张居正者,夤缘为奸,授意外廷,小人趋承,扶同罔上,朝廷不得察其非,当官不能争其是,又谁执其咎?臣窃谓政权分之六部,不可以为专。惟六部不专,则必有专之者。是乃收揽威权之渐,必不可从也。”忤旨,不纳。再迁吏科都给事中。三王并封议起,孟麟、于孔兼等诣王锡爵邸争之。又进《或问》一篇,别白尤力。尚书孙鑨、考功郎中赵南星掌癸巳京察,孟麟实佐之。南星以谗言斥,孟麟亦引疾归。召拜太仆少卿,复以疾去。孟麟素砥名节,复与东林讲会,时望益重。家居十五年,召起故官,督四夷馆。会睹梃击事,疏请册立皇太孙,绝群小觊觎之望。且救御史刘光复。帝怒,谪两浙盐运判官。熹宗立,稍迁南京礼部主事。累擢太仆卿,卒。
译第二年正月,皇帝下诏同时册封三位亲王。于孔兼与员外郎陈泰来联合上疏争论说:“立嫡的训诫,自古就有。然而考察历代祖宗以来,从没有空着东宫之位来等待嫡子出生的。过去陛下正位东宫时,年龄才六岁,仁圣皇太后正值盛年,先皇帝也没有稍稍等待,陛下难道不记得吗?地位相逼就会产生嫌疑,礼制不同就会确定名分。希望收回新的谕旨,建立太子、册封诸王同时举行,这对宗庙社稷十分幸运。”没有得到答复。于孔兼又说:“陛下坚持等待嫡子的说法,既怀疑群臣诽谤讥讽,又说朝纲被臣下倒持,于是想以对君主无礼之罪治谏诤者。认为皇长子应当立即册立、不能拖延的,是君子;王如坚等人这样做,就是对君主有礼。认为同时册封诸王可以实行、迎合皇帝心意的,是小人;许梦熊一人这样做,就是对君主无礼。如今却想以无礼之罪加在那些对君主有礼的人身上,凭什么使人心服、彰明国法?臣又想到,巫蛊的诽谤始于尧的母亲;承乾被诛,是由于偏爱。自古以来的乱臣,没有不窥伺君主的漏洞并逢迎取悦、来实现奸谋的。当初王锡爵把两道谕旨一起拟定,他辜负国家、贻误君主的罪过太大了。既然不能在一开始就改变君心、使君主决断,于是便以闭门请求离职为计策。此前没有失策时,离去还可以成就名声;有了过失以后才争辩,争辩又不能成功,即使离去也不足以弥补责任。有人说王锡爵的言论没有不说尽的,只是苦于陛下听取裁断却不能实行。臣却说,陛下后悔的念头已经萌生,只是担忧王锡爵感化君主的诚意还没有达到。如果姑且说慢慢来,却坐视君主和父亲犯下错误,即使王锡爵不替宗庙社稷考虑,难道就不替自己的身名考虑吗?”适逢朝廷大臣中有许多人进谏,这件事最终搁置。不久,考功郎中赵南星因京察被削去名籍。于孔兼、陈泰来分别上疏营救。皇帝积累了过去的怨恨,把于孔兼贬为安吉判官,把陈泰来贬为饶平典史。于孔兼递交文书后回乡。在家居住二十年,闭门读书,行为准则严整端肃,乡人称赞他,没有一句非议。陈泰来,字伯符,平湖人。十九岁时考中万历五年进士,授任顺天府教授,升国子监博士。他见执政大臣与言官势同水火,便上书规劝,因此五年没有得到调任。南京礼部郎中马应图是陈泰来的同乡,又与他同年出生。万历十三年,马应图上疏讥讽并严厉批评执政大臣,又极力诋毁给事中齐世臣以及御史龚懋贤、蔡系周、孙愈贤、吴定,同时大力称赞吴中行、赵用贤、沈思孝、李植等人。因违逆皇帝旨意,被贬为大同典史。给事中王致祥、御史柴祥等迎合执政大臣的意图,又接连上章弹劾马应图,并说陈泰来替马应图点定奏章。皇帝因马应图已经被贬而不再追究。陈泰来以病请求回乡。过了很久,起用为礼部主事,升员外郎。上疏请求建立太子,没有得到答复。过了一年便去世,年仅三十六岁。天启年间,于孔兼、陈泰来都追赠光禄少卿。于氏是金坛的望族。于孔兼的祖父于湛,任户部侍郎。兄长于文熙,任大名兵备副使。再从弟于仕廉,任南京户部侍郎,享有清廉声望。史孟麟,字际明,宜兴人。万历十一年考中进士。授任庶吉士,改任吏科给事中。上疏弹劾少詹事黄洪宪主持考试时营私舞弊,左都御史吴时来压制言路。执政大臣包庇他们,奏疏被搁置不行。员外郎赵南星、主事姜士昌相继弹劾这两人,并牵连到副都御史詹仰庇。执政大臣更加不满。吏科都给事中陈与郊一向依附执政大臣,嘱托同僚李春开三次上疏攻击赵南星、姜士昌妄言。皇帝只把李春开的奏疏发下,却把赵南星、姜士昌的奏疏留在宫中不发。给事中王继光、万自约愤愤不平,又抗疏评论吴时来等人,言辞十分严厉恳切。史孟麟也上疏极力攻击李春开,言语同时触及执政大臣,因而请求罢官,皇帝不准。史孟麟最终自行引退。李春开也以病辞职,后来因考察被罢免。史孟麟不久被召回,任兵科右给事中。万历二十年,大学士赵志皋、张位说:“凡是会议、会推,都命令朝廷大臣汇总上奏,听凭皇上裁决,以杜绝专权。”史孟麟上疏争辩说:“自从臣登记入仕以来,私下看到阁臣侵夺部院的权力,言官迎合阁臣的意旨,官员失去职守,言官失去责任,已经很久了。陛下重新设置辅臣,要与天下重新开始,政事归六部办理,公论交给言官,天下正欣然盼望太平,为什么忽然有这样的命令?从前太祖废除中书省,分设六部,是担心中书省专权;但官员各有职掌,不相互侵越,又只担心他们不能专权。因为一件事交给一个官员办理,专权就不会成为祸害;即使事情失败,也有明确的责任归属。这就是祖宗设置官职的本意。如今命令各位大臣各自写出所见,汇总上奏听皇上裁决,开始是把一个部门的事情分散给各个部门,最终却把各部门的权力合并收归宫禁秘密之中。事情虽说由皇上裁决,诏旨却由内阁拟定。如果其中有人夹带私意、从中作奸,内廷推托说是皇上旨意,外廷推托说是群臣意见,谁来承担罪责?再如果有冯保、张居正这样的人,借机作奸,向外廷授意,小人趋附承迎、相互附和欺骗皇上,朝廷不能察觉其中的错误,主管官员也不能争辩其中的是非,又由谁来承担罪责?” 臣私下认为,政权分归六部,不能算作专权;只有六部不专权,才必然会有某个人专权。这是逐渐收揽威权的开端,绝对不能听从。”因而违逆旨意,意见没有被采纳。史孟麟再次升任吏科都给事中。三王同时册封的议论兴起后,史孟麟、于孔兼等人到王锡爵府邸争辩。他又进呈一篇《或问》,辨析此事尤其有力。尚书孙鑨、考功郎中赵南星主持癸巳年京察,史孟麟实际辅佐赵南星。赵南星因谗言被斥退,史孟麟也以病请求回乡。被召回授任太仆寺少卿,又因病离职。史孟麟一向磨砺名节,又参加东林讲会,当时的声望更加受到重视。在家居住十五年后,被召回任原职,督理四夷馆。适逢看见梃击一事,上疏请求册立皇太孙,断绝群小觊觎的希望,并营救御史刘光复。皇帝大怒,把他贬为两浙盐运判官。熹宗即位后,逐渐升任南京礼部主事。多次升迁至太仆卿,去世。
薛敷教,字以身,武进人。祖应旗,字仲常。嘉靖十四年进士。由慈溪知县屡迁南京考功郎中,主京察。大学士严嵩尝为给事中王晔所劾,嘱尚宝丞诸杰贻书应旗,令黜晔。应旗反黜杰,嵩大怒。应旗又黜常州知府符验,嵩令御史桂荣劾应旗挟私黜郡守,谪建昌通判。历浙江提学副使。应旗雅工场屋文字,与王鏊、唐顺之、瞿景淳齐名。其阅文所品题,百不失一。以大计罢归,顾宪成兄弟方少,从之学,敷教遂与善,用风节相期许。及举万历十七年进士,与高攀龙同出赵南星门,益以名教自任。会南京御史王籓臣疏劾巡抚周继,不具揭都察院,为其长耿定向所劾。左都御史吴时来因请申饬宪规,籓臣坐停俸。敷教上言:“时来壅遏言路,代人狼噬。而二三辅臣,曲学险诐,又故绳庶寀,以崇九列,塞主上聪明。宜严党邪之禁,更易两都台长,以清风宪。”疏上,大学士申时行等疏言:“故事,御史建白,北京即日投揭台长,南京则以三日。籓臣废故事,薄罚未为过。必如敷教言,将尽抑大臣而后可耶?”副都御史詹仰庇劾敷教煽惑人心,淆乱国是。诏敷教归,省过三年,以教职用。大学士许国以敷教其门生,而疏语侵己,尤愤,自请罢斥。因言:“迩来建言成风,可要名,可躐秩,又可掩过,故人竞趋之为捷径,此风既成,莫可救止。方今京师讹言东南赤旱,臣未为忧,而独忧此区区者,彼止一时之灾,此则世道之虑也。”时来亦乞休,力诋敷教及主事饶伸。帝慰留国、时来。都给事中陈与郊复上疏极诋建言诸臣,帝亦不问。二十年夏,起敷教凤翔教授,旋迁国子助教。明年,力争三王并封,又上书王锡爵。寻以救南星,谪光州学正。省母归,遂不复出。敷教禔身严苦,垢衣粝食,终身未尝受人馈。家居二十年,力持清议,大吏有举动,多用敷教言而止。后与宪成兄弟及攀龙辈讲学。卒,赠尚宝司丞。安希范,字小范,无锡人。万历十四年进士。授行人。迁礼部主事,乞便养母,改南京吏部。二十一年,行人高攀龙以赵用贤去国,疏争之,与郑材、杨应宿相讦。攀龙谪揭阳典史。御史吴弘济复争,亦被黜。希范上疏曰:“近年以来,正直之臣不安于位。赵南星、孟化鲤为选郎,秉公持正,乃次第屏黜。赵用贤节概震天下,止以吴镇竖子一疏而归,使应宿、材得窥意指,交章攻击。至如孙钅龙之清修公正,李世达之练达刚明,李祯之孤介廉方,并朝廷仪表。鑨、世达先后去国,祯亦坚怀去志,天下共惜诸臣不用,而疑阁臣媢嫉,不使竟其用也。高攀龙一疏,正直和平,此陛下忠臣,亦辅臣诤友。至如应宿辨疏,涂面丧心,无复人理。明旨下部科勘议,未尝不是攀龙非应宿。及奉处分之诏,则应宿仅从薄谪,攀龙又窜炎荒。辅臣误国不忠,无甚于此。乃动辄自文,诿之宸断。坐视君父过举,弼违补衮之谓何!苟俟降斥之后,阳为申救,以愚天下耳目,而天下早已知其肺腑矣。吴弘济辨别君子小人,较若苍素,乃与攀龙相继得罪。臣之所惜,不为二臣,正恐君子皆退,小人皆进,谁为受其祸者。乞陛下立斥应宿、材,为小人媚灶之戒;复攀龙、弘济官,以奖忠良;并严谕阁臣王锡爵,无挟私植党,仇视正人。则相业光而圣德亦光矣。”时南京刑部郎中谭一召、主事孙继有方以劾锡爵被谴。希范疏入,帝怒,斥为民。希范恬静简易,与东林讲学之会。熹宗嗣位,将起官,先卒。赠光禄少卿。吴弘济,字春阳,秀水人。希范同年进士。由蒲圻知县擢御史。连劾福建巡抚司汝济、大理卿吴定、戎政侍郎郝杰、蓟辽总督顾养谦,不纳。三王并封诏下,偕同官抗疏争。既而以论应宿、攀龙事,贬二秩调外。王锡爵等疏救,给事、御史、执政疏每上,辄重其罚,竟斥为民。未几卒。熹宗时,赠官如希范。谭一召,大庾人。孙继有,余姚人。一召疏曰:“辅臣锡爵再辅政以来,斥逐言者无虚月。攀龙、弘济之黜,一何甚也。自赵南星秉公考察,锡爵含怒积愤。故南星一挂弹章而斥,于孔兼、薛敷教、张纳陛等以申救而斥,孟化鲤等以推张栋而斥,李世达、孙鑨又相继罢去矣。怒心横生,触事辄发,又安知是非公论耶!”继有疏曰:“吴弘济救攀龙则黜,黄纪贤、吴文梓救弘济则罚,郑材倾陷善类,而黜罚不加,何其舛也。今所指为攀龙罪者,以攀龙谓陛下不亲一事,批答尽出辅臣。然疏内初无此语,何以服攀龙心?然此犹小者耳。本兵、经略,安危所系,乃以匪人石星、宋应昌任之,岂不误国家大计哉!”与一召疏并上。帝怒曰:“近罪攀龙,出朕独断。小臣无状,诋诬阁臣,朋奸党恶,不可不罪。其除一召名,谪继有极边杂职。”
译薛敷教,字以身,武进人。祖父薛应旗,字仲常。嘉靖十四年考中进士。由慈溪知县多次升迁为南京考功郎中,主持京察。大学士严嵩曾被给事中王晔弹劾,便嘱托尚宝丞诸杰写信给薛应旗,命他罢黜王晔。薛应旗反而罢黜诸杰,严嵩大怒。薛应旗又罢黜常州知府符验,严嵩命御史桂荣弹劾薛应旗挟私罢黜郡守,于是薛应旗被贬为建昌通判。历任浙江提学副使。薛应旗一向擅长科场文章,与王鏊、唐顺之、瞿景淳齐名。他评阅文章所作的品评,百次中很少有一次失误。后来因大计考察被罢官回乡,顾宪成兄弟当时还年轻,跟随他学习;薛敷教于是同他们结交,以风节相互期许。到薛敷教考中万历十七年进士时,与高攀龙同出赵南星门下,更加以弘扬名教自任。适逢南京御史王籓臣上疏弹劾巡抚周继,却没有按规定向都察院递交揭帖,因此被都察院长官耿定向弹劾。左都御史吴时来于是请求申明整饬宪规,王籓臣因此被停发俸禄。薛敷教上言:“吴时来阻塞言路,替别人像狼一样吞噬异议。而两三个辅臣曲解学术、阴险偏邪,又故意约束众多官员,以抬高九卿的地位,堵塞皇上的视听。应当严禁结党邪曲,更换两都的都御史,以澄清风纪。”奏疏上呈后,大学士申时行等上疏说:“按旧例,御史在北京提出意见,当天就要向都察院长官递交揭帖;在南京则限三天。王籓臣废弃旧例,处以轻罚并不过分。若一定照薛敷教所说,难道要把大臣全部压制之后才可以吗?”副都御史詹仰庇弹劾薛敷教煽动人心、混淆国是。皇帝下诏让薛敷教回乡,反省三年,按教职任用。大学士许国因为薛敷教是自己的门生,而奏疏言语又牵连自己,尤其愤怒,自请罢官斥退。并说:“近来上书建言已经成为风气,可以求取名声,可以越级升迁,也可以掩饰过错,所以人们竞相把它当作晋身的捷径。这种风气一旦形成,就无法挽救制止。如今京师流传东南地区赤旱的讹言,臣不为此忧虑,却唯独忧虑这种小事;赤旱只是暂时的灾害,这才是世道的忧患。” 吴时来也请求退休,竭力诋毁薛敷教和主事饶伸。皇帝安慰挽留许国、吴时来。都给事中陈与郊又上疏极力诋毁那些上书建言的大臣,皇帝也不追究。万历二十年夏,起用薛敷教为凤翔教授,不久升任国子监助教。第二年,他竭力争论三王同时册封一事,又上书给王锡爵。不久因营救赵南星,被贬为光州学正。回乡省母后,便不再出仕。薛敷教修身严谨刻苦,穿粗旧衣服,吃粗劣食物,终身从未接受别人的馈赠。在家居住二十年,竭力坚持清正的舆论;大官们有所举动,往往因采用薛敷教的意见而停止。后来与顾宪成兄弟及高攀龙等讲学。去世后,追赠尚宝司丞。安希范,字小范,无锡人。万历十四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升任礼部主事,请求就近奉养母亲,改任南京吏部。万历二十一年,行人高攀龙因赵用贤被逐出朝廷而上疏争辩,与郑材、杨应宿互相攻击。高攀龙被贬为揭阳典史。御史吴弘济又为此争辩,也被罢黜。安希范上疏说:“近年以来,正直的大臣不能安居职位。赵南星、孟化鲤任选郎时,秉公持正,却相继被排斥。赵用贤的气节震动天下,只因吴镇这个小人一篇奏疏便被迫回乡,使杨应宿、郑材得以窥探皇帝的意图,交相上疏攻击他。至于孙鑨的清廉端正,李世达的干练刚明,李祯的孤高耿介、廉洁方正,都是朝廷的表率。孙鑨、李世达先后离开朝廷,李祯也坚定地怀有离职的志向,天下都惋惜朝廷不能任用这些大臣,却怀疑阁臣嫉妒他们,不让他们充分发挥作用。高攀龙的奏疏正直平和,是陛下的忠臣,也是辅臣的诤友。至于杨应宿的辩解奏疏,厚颜无耻、丧尽良心,已经没有人的道理。皇帝明发诏旨命部、科勘议,并没有不是高攀龙、而是杨应宿的意思。等到奉行处分的诏书时,杨应宿仅受到较轻的贬谪,高攀龙却又被流放到南方炎热荒远之地。辅臣误国而不忠,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可是他们动不动就为自己文饰,把责任推给皇帝裁断。坐视君主和父亲做出错误举动,所谓辅弼纠正、弥补过失又有什么用!如果等到他们被贬斥后,才表面上装作上疏营救,不过是欺骗天下人的耳目;但天下人早已知道他们的内心了。吴弘济辨别君子和小人,黑白分明,却与高攀龙相继获罪。臣所惋惜的不是这两位大臣,正是担心君子都退避、小人都进用,那么将来由谁来承受祸害?请陛下立即斥退杨应宿、郑材,以此警戒那些向权贵献媚的小人;恢复高攀龙、吴弘济的官职,以奖励忠良;并且严厉告诫阁臣王锡爵,不要挟私结党,不要仇视正直之人。这样宰相的功业会光明,皇上的圣德也会光明。”当时南京刑部郎中谭一召、主事孙继有正因弹劾王锡爵而被谴责。安希范的奏疏上呈后,皇帝大怒,把他斥退为民。安希范性情恬淡安静,生活简朴,参加东林讲学会。熹宗即位后,正要起用他,他却先去世了。追赠光禄少卿。吴弘济,字春阳,秀水人。与安希范同年考中进士。由蒲圻知县升任御史。接连弹劾福建巡抚司汝济、大理卿吴定、戎政侍郎郝杰、蓟辽总督顾养谦,意见没有被采纳。三王同时册封的诏书下达后,他与同僚抗疏争辩。不久因评论杨应宿、高攀龙之事,被降两级调往外地任职。王锡爵等人上疏营救,但每当给事中、御史、执政大臣的奏疏上呈,皇帝就加重对他的处罚,最终把他斥退为民。不久去世。熹宗时,像安希范一样追赠官职。谭一召是大庾人。孙继有是余姚人。谭一召上疏说:“辅臣王锡爵再次辅政以来,没有一个月不斥逐言官。高攀龙、吴弘济被罢黜,何至于如此严重!自从赵南星主持公正考察,王锡爵便怀恨积愤。所以赵南星一被弹劾便遭斥退,于孔兼、薛敷教、张纳陛等人因上疏营救而被斥退,孟化鲤等人因推举张栋而被斥退,李世达、孙鑨又相继罢官。怒气横生,遇到事情就发作,又怎么知道什么是是非公论呢!”孙继有上疏说:“吴弘济营救高攀龙便被罢黜,黄纪贤、吴文梓营救吴弘济便受惩罚,郑材陷害善良之人,却没有受到贬黜和惩罚,为什么如此颠倒!如今所说的高攀龙的罪过,是因为高攀龙说陛下不亲自处理一件事情,批答全都出自辅臣。但他的奏疏中根本没有这句话,凭什么使高攀龙心服?然而这还只是小事。兵部尚书、经略关系国家安危,却任用石星、宋应昌这样的坏人,难道不是误了国家大计吗!”这两篇奏疏一同上呈。皇帝大怒说:“近来治罪高攀龙,是出自朕的独断。小臣无礼,诋毁诬陷阁臣,结交奸邪、党附恶人,不可不治罪。削去谭一召的名籍,把孙继有贬到极边任杂职。”
给事中叶继美疏救二人及希范。帝益怒,并除继有名,遣官逮希范、一召,夺继美俸一年。锡爵力救,诏免逮。诸人遂废于家。继有终知府。刘元珍,字伯先,无锡人。万历二十三年进士。初授南京礼部主事,进郎中,亲老归养。起南京职方,厘汰老弱营军,岁省银二万有奇。三十三年京察,吏部侍郎杨时乔、都御史温纯,尽黜政府私人钱梦皋等。大学士沈一贯密为地,诏给事、御史被黜者皆留,且不下察疏。元珍方服阕需次,抗疏言:“一贯自秉政以来,比昵憸人,丛集奸慝,假至尊之权以售私,窃朝廷之恩以市德,罔上不忠,孰大于是!近见梦皋有疏,每以党加人。从古小人未有不以朋党之说先空善类者。所关治乱安危之机,非细故也。”疏奏,留中。一贯亟自辨,乞明示独断之意,以释群疑。梦皋亦诋元珍为温纯鹰犬。疏皆不报。未几,敕谕廷臣以留用言官之故,贬元珍一秩,调边方。一贯佯救,给事、御史侯庆远、叶永盛等亦争之,不从。时员外郎贺灿然、南京御史硃吾弼相继论察典。而主事庞时雍则直攻一贯欺罔者十,误国者十,且曰:“一贯之富贵日崇,陛下之社稷日坏。顷南郊雷震,正当一贯奏请颁行敕谕之时。意者天厌其奸,以警悟陛下,俾早除谗慝乎!”帝得疏怒,命并元珍、灿然贬三秩,调极边。顷之,庆远及御史李柟等申救。帝益怒,夺其俸,谪元珍等极边杂职。俄御史周家栋指陈时政,语过激。帝迁怒元珍等,皆除其名。然察疏亦下,诸被留者皆自免去。光宗即位,起元珍光禄少卿。时辽、沈既没,故赞画主事刘国缙入南四卫,以招抚军民为名,投牒督饷侍郎,令发舟南济。议者欲推为东路巡抚,元珍上疏言:“国缙乃李成梁义儿,成梁弃封疆,国缙为营免,遂基祸本。杨镐、李如柏丧师,国缙甫为赞画,即奏保二人,欲坐杜松以违制。创议用辽人,冒官帑二十万金募土兵三万,曾不得一卒之用。被劾解官,乃忽拥数万众,欲问道登、莱,窜处内地。万一敌中间谍阑入其间,何以备之?”疏下兵部巡抚议,遂寝。未几,元珍卒官。初,元珍罢归,以讲学为事。表节义,恤鳏寡,行义重于时。时雍,汶上人。万历二十年进士。知丹徒县,历户、兵二部主事。既除名,未及起用而卒。叶茂才,字参之,无锡人。万历十七年进士。除刑部主事,以便养改南京工部。榷税芜湖,课登,辄纵民舟去。既而课羡,请以饷边卒,不取一钱。就改吏部,进郎中,三迁南京大理丞。复引疾。四十年,起南京太仆少卿。时朝士方植党争权。祭酒汤宾尹、修撰韩敬既败,其党犹力庇之。御史汤世济者,敬邑人也,疏陈时政,阴诋发敬奸弊者。茂才驰疏驳之。其党给事中官应震辈遂连疏力争。茂才更具揭发其隐,因移疾乞休。世济益恚,偕同年金汝谐、牟志夔攻之不已。茂才再疏折之,竟自引去。当是时,党人悉踞言路,凡他曹有言,必合力逐之。茂才既去,党人益专,无复操异议者。天启初,召为太仆少卿,改太常,皆不赴。四年,擢南京工部右侍郎。明年抵官。甫三月,以时政日非,谢病归。友人高攀龙被逮,赴水死,使者将逮其子,茂才力救免之。未几卒。茂才恬淡寡嗜好。通籍四十年,家食强半。始同邑顾宪成、允成、安希范、刘元珍及攀龙并建言去国,直声震一时,茂才只以醇德称。及官太仆,清流尽斥,邪议益棼,遂奋身与抗,人由是服其勇。时称“东林八君子”,宪成、允成、攀龙、希范、元珍、武进钱一本、薛敷教及茂才也。赞曰:成、弘以上,学术醇而士习正,其时讲学未盛也。正、嘉之际,王守仁聚徒于军旅之中,徐阶讲学于端揆之日,流风所被,倾动朝野。于是搢绅之士,遗佚之老,联讲会,立书院,相望于远近。而名高速谤,气盛招尤,物议横生,党祸继作,乃至众射之的,咸指东林。甘陵之部,洛、蜀之争,不烈于是矣。宪成诸人,清节姱修,为士林标准。虽未尝激扬标榜,列“君宗”、“顾”、“俊”之目,而负物望者引以为重,猎时誉者资以梯荣,附丽游扬,薰莸猥杂,岂讲学初心实然哉?语曰“为善无近名”,士君子亦可以知所处矣。
译给事中叶继美上疏为二人和希范求情。皇帝更加愤怒,又把继有的名字从名籍中除去,派官员逮捕希范和一召,罚叶继美停发俸禄一年。锡爵竭力营救,皇帝下诏免除逮捕。众人于是被废黜在家。继有最终做到知府。刘元珍,字伯先,无锡人。万历二十三年考中进士。起初授任南京礼部主事,升任郎中,因父母年老回乡奉养。起用为南京职方司官员,整顿裁汰老弱营军,每年节省银两二万多。万历三十三年京察,吏部侍郎杨时乔、都御史温纯把政府中私人党羽钱梦皋等人全部罢黜。大学士沈一贯暗中为他们设法,皇帝下诏让被罢黜的给事中、御史都留下,并且不下发考察奏疏。刘元珍当时服丧期满,正等待补缺,抗疏说:“沈一贯自从掌政以来,亲近奸邪小人,聚集各种奸恶之徒,借至尊的权力谋取私利,窃取朝廷的恩典来买取自己的德名,欺骗君上而不忠,还有谁比他更严重!近来看到钱梦皋的奏疏,总是把结党之罪加在别人身上。自古以来的小人,没有不先用朋党的说法排空善类的。这关系到治理或混乱、安定或危亡的关键,不是小事。”奏疏上奏后,留在宫中。沈一贯急忙为自己辩解,请求皇帝明白表示这是独断,以消除众人的疑惑。钱梦皋也诋毁刘元珍是温纯的鹰犬。这些奏疏都没有得到答复。不久,皇帝下敕谕告知朝廷大臣留用言官的原因,降刘元珍一级,调往边地。沈一贯假装营救,给事中、御史侯庆远、叶永盛等也为他争辩,皇帝不听。当时员外郎贺灿然、南京御史朱吾弼相继评论考察制度,而主事庞时雍则直接攻击沈一贯欺骗蒙蔽皇帝十条、误国十条,并且说:“沈一贯的富贵一天天增高,陛下的社稷却一天天败坏。近来南郊雷震,正是在沈一贯奏请颁行敕谕的时候。想来是上天厌恶他的奸邪,借此警醒陛下,使您早日除掉谗邪之人吧!”皇帝得到奏疏后大怒,命令把刘元珍、贺灿然一并降三级,调往极边。不久,侯庆远和御史李柟等上疏营救。皇帝更加愤怒,扣除他们的俸禄,把刘元珍等人贬为极边杂职。不久御史周家栋评论时政,言辞过于激烈。皇帝把怒气迁到刘元珍等人身上,全部削去他们的名籍。然而考察奏疏也下发了,那些原本被留用的人都自行免职离去。光宗即位,起用刘元珍为光禄少卿。当时辽阳、沈阳已经失陷,原任赞画主事刘国缙进入南四卫,以招抚军民为名,向督饷侍郎递交文书,要求发给船只南渡。议论的人想推举他为东路巡抚,刘元珍上疏说:“刘国缙是李成梁的义子,李成梁丢弃边疆,刘国缙替他营救免罪,于是酿成祸患根源。杨镐、李如柏丧师后,刘国缙刚任赞画,便上奏保举二人,还想以违犯制度的罪名归罪于杜松。他首先提出使用辽人,冒领官府钱财二十万金,招募土兵三万人,却连一个士卒也没有派上用场。被弹劾解职后,忽然又聚集数万人,想借道登州、莱州,逃窜到内地。万一敌人的间谍混入其中,怎么防备呢?”奏疏交给兵部和巡抚议处,这件事于是搁置。不久,刘元珍在任上去世。起初,刘元珍罢官回乡,以讲学为业,表彰节义,救济鳏夫寡妇,行义之举在当时很受重视。庞时雍,汶上人。万历二十年考中进士。任丹徒知县,历任户部、兵部主事。削去名籍后,还没来得及起用便去世。叶茂才,字参之,无锡人。万历十七年考中进士。授任刑部主事,为便于奉养母亲改任南京工部。负责芜湖榷税时,税收完成,便常常放民船离去。后来税收有盈余,请求把它用来供给边军,不取一文钱。就地改任吏部,升为郎中,三次升迁为南京大理寺丞。又以病请求离职。万历四十年,起用为南京太仆寺少卿。当时朝廷官员正结党争权。祭酒汤宾尹、修撰韩敬失败后,他们的党羽仍竭力庇护二人。御史汤世济是韩敬的同乡,上疏陈述时政,暗中诋毁揭发韩敬奸弊的人。叶茂才立即上疏驳斥。其党羽给事中官应震等便接连上疏竭力争辩。叶茂才又写成揭帖揭发他们隐藏的事情,因而称病请求退休。汤世济更加恼怒,与同年金汝谐、牟志夔一起不断攻击他。叶茂才再次上疏驳倒他们,最终自行引退。当时党羽全部占据言路,凡是其他部门有人发言,必定合力驱逐。叶茂才离去后,党羽更加专横,再没有人敢提出不同意见。天启初年,召任太仆寺少卿,改任太常寺官员,都没有赴任。天启四年,升任南京工部右侍郎。第二年到任。刚过三个月,因时政日益败坏,称病辞职回乡。友人高攀龙被逮捕,投水而死,使者将要逮捕他的儿子,叶茂才竭力营救,使其免于逮捕。不久去世。叶茂才性情恬淡,嗜好很少。登记入仕四十年,在家闲居的时间超过一半。起初同乡顾宪成、顾允成、安希范、刘元珍以及高攀龙都因上书建言而离开朝廷,正直的声名震动一时,叶茂才只以醇厚的品德著称。等到他任太仆寺官员时,清正之士全被斥退,邪恶的议论更加纷乱,他于是奋起与之抗争,人们因此佩服他的勇气。当时称为“东林八君子”的,就是顾宪成、顾允成、高攀龙、安希范、刘元珍、武进的钱一本、薛敷教和叶茂才。赞曰:成化、弘治以前,学术醇正,士人的习气端正,那时讲学还没有盛行。正德、嘉靖年间,王守仁在军旅之中聚徒讲学,徐阶在担任宰辅时讲学;流传的风气所及,震动朝廷内外。于是士大夫和遗逸老人结成讲会,建立书院,远近相望。可是名声越高越容易招来诽谤,意气越盛越容易招致怨尤,社会议论纷纷而起,党争祸患接连发生,甚至众人共同射击的靶子,都指向东林。甘陵党部以及洛党、蜀党之争,没有比这更激烈的了。顾宪成等人清正有节、品德美好,是士林的标准。他们虽然未曾刻意激扬自己、标榜党派,列出“君宗”“顾”“俊”之类的名目,但那些负有众望的人把依附他们看作提高声望的途径,追逐时誉的人则把他们当作求取荣华的阶梯;依附吹捧之人混杂其中,香草与臭草混在一起,这难道真是讲学的初衷吗?古语说“行善不要接近名声”,士君子也可以由此知道应当如何自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