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六十九
濬以真德秀《大学衍义》于治国平天下条目未具,乃博采群书补之。孝宗嗣位,表上其书,帝称善,赉金币,命所司刊行。特进礼部尚书,掌詹事府事。修《宪宗实录》,充副总裁。弘治四年,书成,加太子太保,寻命兼文渊阁大学士参预机务。尚书入内阁者自濬始,时年七十一矣。濬以《衍义补》所载皆可见之行事,请摘其要者奏闻,下内阁议行之。帝报可。明年,濬上言:“臣见成化时彗星三见,遍扫三垣,地五六百震。迩者彗星见天津,地震天鸣无虚日,异鸟三鸣于禁中。《春秋》二百四十年,书彗孛者三,地震者五,飞禽者二。今乃屡见于二十年之间,甚可畏也。愿陛下体上天之仁爱,念祖宗之艰难,正身清心以立本而应务。谨好尚不惑于异端,节财用不至于耗国,公任使不失于偏听。禁私谒,明义理,慎俭德,勤政务,则承风希宠、左道乱政之徒自不敢肆其奸,而天灾弭矣。”因列时弊二十二事。帝纳之。六年以目疾免朝参。濬在位,尝以宽大启上心,忠厚变士习。顾性褊隘,尝与刘健议事不合,至投冠于地。言官建白不当意,辄面折之。与王恕不相得,至不交一言。六年大计群吏,恕所奏罢二千人。濬请未及三载者复任,非贪暴有显迹者勿斥,留九十人。恕争之不得,求去。太医院判刘文泰尝往来濬家,以失职讦恕,恕疑文泰受濬指,而言者哗然,言疏稿出濬手。恕竟坐罢,人以是大不直濬。给事中毛珵,御史宋惪、周津等交章劾濬不可居相位,帝不问。逾年,加少保。八年卒,年七十六。赠太傅,谥文庄。濬廉介,所居邸第极湫隘,四十年不易。性嗜学,既老,右目失明,犹披览不辍。议论好矫激,闻者骇愕。至修《英宗实录》,有言于谦之死当以不轨书者。濬曰:“己巳之变,微于公社稷危矣。事久论定,诬不可不白。”其持正又如此。正德中,以巡按御史言赐祠于乡。曰“景贤”。刘健,字希贤,洛阳人。父亮,三原教谕,有学行。健少端重,与同邑阎禹锡、白良辅游,得河东薛瑄之传。举天顺四年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谢交游,键户读书,人以木强目之。然练习典故,有经济志。成化初,修《英宗实录》,起之忧中,固辞,不许。书成,进修撰,三迁至少詹事,充东宫讲官,受知于孝宗。既即位,进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入内阁参预机务。弘治四年进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累加太子太保,改武英殿。十一年春,进少傅兼太子太傅,代徐溥为首辅。健学问深粹,正色敢言,以身任天下之重。清宁宫灾,太监李广有罪自杀。健与同列李东阳、谢迁疏言:“古帝王未有不遇灾而惧者。向来奸佞荧惑圣听,贿赂公行,赏罚失当,灾异之积,正此之由。今幸元恶殄丧,圣心开悟,而余慝未除,宿弊未革。伏愿奋发励精,进贤黜奸,明示赏罚。凡所当行,断在不疑,毋更因循,以贻后悔。”帝方嘉纳其言,而广党蔡昭等旋取旨予广祭葬、祠额。健等力谏,仅寝祠额。南北言官指陈时政,频有所论劾,一切皆不问。国子生江瑢劾健、东阳杜抑言路。帝慰留健、东阳,而下瑢于狱,二人力救得释。十三年四月,大同告警,京师戒严。兵部请甄别京营诸将,帝召健及东阳、迁至平台面议去留。乃去遂安伯陈韶等三人,而召镇远侯顾溥督团营。时帝视朝颇晏,健等以为言,颔之而已。十四年秋,帝以军兴缺饷,屡下廷议。健等言:“天下之财,其生有限。今光禄岁供增数十倍,诸方织作务为新巧,斋醮日费钜万。太仓所储不足饷战士,而内府取入动四五十万。宗籓、贵戚之求土田夺盐利者,亦数千万计。土木日兴,科敛不已。传奉冗官之俸薪,内府工匠之饩廪,岁增月积,无有穷期,财安得不匮?今陕西、辽东边患方殷,湖广、贵州军旅继动,不知何以应之。望陛下绝无益之费,躬行节俭,为中外倡,而令群臣得毕献其诚,讲求革弊之策,天下幸甚。”明年四月,以灾异陈勤朝讲、节财用、罢斋醮、公赏罚数事。及冬,南京、凤阳大水,廷臣多上言时务,久之不下。健等因极陈怠政之失,请勤听断以振纪纲,帝皆嘉纳。《大明会典》成,加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与东阳、迁同赐蟒衣。阁臣赐蟒自健等始。帝孝事两宫太后甚谨,而两宫皆好佛、老。先是,清宁宫成,命灌顶国师设坛庆赞,又遣中官赍真武像,建醮武当山,使使诣泰山进神袍,或白昼散灯市上。帝重违太后意,曲从之,而健等谏甚力。十五年六月诏拟《释迦哑塔像赞》,十七年二月诏建延寿塔朝阳门外,除道士杜永祺等五人为真人,皆以健等力谏得寝。
译邱濬认为真德秀的《大学衍义》在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条目上还不完备,于是广泛采集群书加以补充。孝宗即位后,他上表献上这部书,皇帝称好,赏赐金银,命有关部门刊刻发行。特意升任礼部尚书,掌管詹事府事务。编修《宪宗实录》时,充任副总裁。弘治四年,实录修成,加授太子太保,不久又命他兼任文渊阁大学士、参与机务。尚书进入内阁,自邱濬开始,当时他已经七十一岁。邱濬认为《衍义补》中所记载的内容都可以落实为实际政务,于是请求摘取其中重要的部分上奏皇帝,交内阁商议施行。皇帝答复准许。第二年,邱濬上奏说:“我看成化年间彗星出现过三次,遍扫三垣;大地震动了五六百次。近来彗星出现在天津,地震、天鸣没有一天停止,禁宫中还有怪鸟鸣叫三声。《春秋》二百四十年间,记载彗星、孛星三次,地震五次,飞禽异象两次。如今竟然在二十年之间屡次出现,实在非常可怕。希望陛下体察上天仁爱,思念祖宗创业的艰难,端正自身、清净内心以确立根本,并应对政务。谨慎爱好,不被异端迷惑;节省财用,不至于耗空国库;公正任用使者,不因偏听而失当。禁止私下请托,阐明义理,谨守节俭的品德,勤于政务,那么迎合圣意、希求宠幸以及以旁门左道扰乱政事的人,自然不敢放肆作奸,天灾也就可以消除。”于是他列举当时的弊病二十二件。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弘治六年因眼疾免除朝参。邱濬在位时,曾经以宽大仁厚来启发皇帝的心志,以忠厚改变士人的习气。但他性情偏狭,曾与刘健议事意见不合,甚至把帽子扔到地上。言官提出的建议不合他的心意,他总是当面斥责。与王恕关系不合,甚至互不说一句话。弘治六年考核各级官吏,王恕上奏罢免二千人。邱濬请求让任职还不到三年的官员复任,除非有贪污暴虐的明显罪迹,不要斥退,于是留用了九十人。王恕争辩无效,请求离职。太医院判刘文泰曾往来邱濬家中,因王恕失职而攻击他;王恕怀疑刘文泰是受邱濬指使,言官们因此哗然,都说奏疏稿出自邱濬之手。王恕最终获罪被罢免,人们因此大多认为邱濬不公。给事中毛珵、御史宋惪、周津等交相上疏弹劾邱濬,不可让他居于宰相之位,皇帝没有追问。过了一年,加授少保。弘治八年去世,享年七十六岁。追赠太傅,谥号文庄。邱濬清廉正直,所住的宅第极其狭小简陋,四十年都没有更换。他天性爱好学习,年老以后,右眼失明,仍然不停地翻阅书籍。他议论事情喜欢矫激偏峻,听到的人常感到惊骇诧异。到修撰《英宗实录》时,有人主张应当把于谦之死记作谋反。邱濬说:“己巳之变,如果没有于公,国家社稷就危险了。事情过去很久,结论已经确定,但诬陷的话不能不予以澄清。”他坚持正道又是如此。正德年间,巡按御史上言,朝廷赐给他家乡一座祠堂,称为“景贤”。刘健,字希贤,洛阳人。父亲刘亮,任三原教谕,有学问和品行。刘健年轻时端正稳重,与同乡阎禹锡、白良辅交游,得到河东薛瑄学术传统的传授。天顺四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授任编修。他谢绝交游,关门读书,人们把他看作木讷刚强的人。然而他熟悉典章旧故,有经世济民的志向。成化初年,编修《英宗实录》,朝廷从服丧期间起用他,他坚决推辞,没有获准。实录修成后,升为修撰,三次升迁至少詹事,充任东宫讲官,受到孝宗的知遇。孝宗即位后,刘健升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进入内阁参与机要政务。弘治四年升任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多次加授太子太保,改任武英殿大学士。弘治十一年春,升为少傅兼太子太傅,代替徐溥任首辅。刘健学问深厚精纯,神色严正,敢于直言,把天下的重任担当在自己身上。清宁宫发生火灾,太监李广因罪自杀。刘健与同列的李东阳、谢迁上疏说:“古代帝王没有不因遇到灾异而恐惧警惕的。过去奸佞之人迷惑圣听,贿赂公开流行,赏罚失当,灾异长期积累,正是由此造成的。如今幸而罪大恶极的人已经死亡,圣心已经觉悟,但余下的邪恶还没有清除,长期积累的弊病还没有革除。希望陛下振作精神、励精图治,进用贤能,贬黜奸邪,明确显示赏罚。凡是应当施行的事情,都要果断决定而不疑虑,不要再因循拖延,以留下后悔。”皇帝正准备嘉许采纳他们的意见,李广的党羽蔡昭等人却很快取得皇帝旨意,准许为李广祭葬并赐给祠额。刘健等人竭力进谏,皇帝只停止了赐祠额一事。南北各地的言官指陈时政,频繁有所论劾,皇帝一概不追问。国子监生江瑢弹劾刘健、李东阳压制言路。皇帝安慰挽留刘健、李东阳,却把江瑢下狱,两人竭力营救,江瑢才获释。弘治十三年四月,大同报告边境告急,京师实行戒严。兵部请求甄别京营各将领,皇帝召刘健、李东阳、谢迁到平台当面商议去留。于是罢免遂安伯陈韶等三人,召镇远侯顾溥负责督率团营。当时皇帝上朝视政很迟,刘健等人以此进言,皇帝只是点了点头。弘治十四年秋,皇帝因为战争兴起、军饷不足,多次交付朝廷议论。刘健等人说:“天下的财物,产生是有限的。如今光禄寺每年供应的数额增加了几十倍,各地织造专门追求新奇精巧,斋醮每天耗费数万。太仓储存的粮食不足以供给战士,而内府动辄取用四五十万。宗室藩王、皇亲贵戚请求土地、侵夺盐利的,也要以数千万计。土木工程天天兴建,征税搜刮没有止境。传奉冗官的俸禄,内府工匠的粮饷,每年增加、每月积累,没有穷尽之时,财物怎么能不匮乏?如今陕西、辽东边患正盛,湖广、贵州的军队又接连调动,不知用什么来应付。希望陛下断绝无益的费用,亲自实行节俭,为内外作出榜样,并令群臣能够尽情献出忠诚,讲求革除弊病的办法,天下就大幸了。”第二年四月,又因灾异陈述勤于临朝听政和讲学、节省财用、停止斋醮、公正赏罚等几件事。到冬天,南京、凤阳发生大水,朝廷大臣大多上言时政,过了很久仍未下发处理。刘健等人于是极力陈说怠于政事的过失,请求勤于听取裁决以振作纲纪,皇帝都嘉许采纳了。《大明会典》修成,加授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与李东阳、谢迁一同获赐蟒衣。阁臣获赐蟒衣,是从刘健等人开始的。皇帝以孝道侍奉两宫太后非常恭谨,但两宫太后都喜好佛教和道教。此前,清宁宫建成,皇帝命灌顶国师设坛举行庆赞法事;又派宦官携带真武像,在武当山举行醮仪;派使者到泰山进献神袍;有时还在白天把灯笼撒在街市上。皇帝不愿违背太后的心意,委曲顺从,而刘健等人极力进谏。弘治十五年六月,皇帝下诏拟定《释迦哑塔像赞》;十七年二月,又下诏在朝阳门外修建延寿塔,并授道士杜永祺等五人为真人,这些事情都因刘健等人的竭力进谏而停止。
是年夏,小王子谋犯大同,帝召见阁臣。健请简京营大帅,因言京军怯不任战,请自今罢其役作以养锐气。帝然之。退复条上防边事宜,悉报允。未几,边警狎至,帝惑中官苗逵言,锐欲出师。健与东阳、迁委曲阻之,帝意犹未回。兵部尚书刘大夏亦言京军不可动,乃止。帝自十三年召对健等后,阁臣希得进见。及是在位久,益明习政事,数召见大臣,欲以次革烦苛,除宿弊。尝论及理财,东阳极言盐政弊坏,由陈乞者众,因而私贩数倍。健进曰:“太祖时茶法始行,驸马欧阳伦以私贩坐死,高皇后不能救。如伦事,孰敢为陛下言者?”帝曰:“非不敢言,不肯言耳。”遂诏户部核利弊,具议以闻。当是时,健等三人同心辅政,竭情尽虑,知无不言。初或有从有不从,既乃益见信,所奏请无不纳,呼为“先生”而不名。每进见,帝辄屏左右。左右间从屏间窃听,但闻帝数数称善。诸进退文武大臣,厘饬屯田、盐、马诸政,健翊赞为多。未几,帝疾大渐,召健等入乾清宫。帝力疾起坐,自叙即位始末甚详,令近侍书之。已,执健手曰:“先生辈辅导良苦。东宫聪明,但年尚幼,好逸乐。先生辈常劝之读书,辅为贤主。”健等欷歔,顿首受命而出。翌日帝崩。武宗嗣位,健等厘诸弊政,凡孝宗所欲兴罢者,悉以遗诏行之。刘瑾者,东宫旧竖也,与马永成、谷大用、魏彬、张永、邱聚、高凤、罗祥等八人俱用事,时谓之“八党”。日导帝游戏,诏条率沮格不举。京师淫雨自六月至八月。健等乃上言:“陛下登极诏出,中外欢呼,想望太平。今两月矣,未闻汰冗员几何,省冗费几何。诏书所载,徒为空文。此阴阳所以失调,雨旸所以不若也。如监局、仓库、城门及四方守备内臣增置数倍,朝廷养军匠费钜万计,仅足供其役使,宁可不汰?文武臣旷职偾事、虚糜廪禄者,宁可不黜?画史、工匠滥授官职者多至数百人,宁可不罢?内承运库累岁支银数百余万,初无文簿,司钥库贮钱数百万,未知有无,宁可不勾校?至如纵内苑珍禽奇兽,放遣先朝宫人,皆新政所当先,而陛下悉牵制不行,何以尉四海之望?”帝虽温诏答之,而左右宦竖日恣,增益且日众。享祀郊庙,带刀被甲拥驾后。内府诸监局佥书多者至百数十人,光禄日供骤益数倍。健等极陈其弊,请勤政、讲学,报闻而已。正德元年二月,帝从尚书韩文言,畿甸皇庄令有司征课,而每庄仍留宦官一人、校尉十人。健等言“皇庄既以进奉两宫,自宜悉委有司,不当仍主以私人,反失朝廷尊亲之意”,因备言内臣管庄扰民。不省。吏、户、兵三部及都察院各有疏争职掌为近习所挠。健等拟旨,上不从,令再拟。健等力谏,谓:“奸商谭景清之沮坏盐政,北征将士之无功授官,武臣神英之负罪玩法,御用监书篆之滥收考较,皆以一二人私恩,坏百年定制。况今政令维新,而地震天鸣,白虹贯日,恒星昼见,太阳无光。内贼纵横,外寇猖獗。财匮民穷,怨谤交作。而中外臣仆方且乘机作奸,排忠直犹仇雠,保奸回如骨肉。日复一日,愈甚于前,祸变之来恐当不远。臣等受知先帝,叨任腹心。迩者旨从中下,略不与闻。有所拟议,竟从改易。似此之类,不可悉举。若复顾惜身家,共为阿顺,则罔上误国,死有余辜。所拟四疏,不敢更易,谨以原拟封进。”不报。居数日,又言:“臣等遭逢先帝,临终顾命,忄卷忄卷以陛下为托,痛心刻骨,誓以死报。即位诏书,天下延颈,而朝令夕改,迄无宁日。百官庶府,仿效成风,非惟废格不行,抑且变易殆尽。建言者以为多言,干事者以为生事,累章执奏谓之渎扰,厘剔弊政谓之纷更。忧在于民生国计,则若罔闻知,事涉于近幸贵戚,则牢不可破。臣等心知不可,义当尽言。比为盐法、赏功诸事,极陈利害,拱俟数日,未蒙批答。若以臣等言是,宜赐施行,所言如非,即当斥责。乃留中不报,视之若无。政出多门,咎归臣等。宋儒硃子有言‘一日立乎其位,则一日业乎其官;一日不得乎其官,则不敢一日立乎其位。’若冒顾命之名而不尽辅导之实,既负先帝,又负陛下,天下后世其谓臣何?伏乞圣明矜察,特赐退休。”帝优旨慰留之,疏仍不下。越五日,健等复上疏,历数政令十失,指斥贵戚、近幸尤切。因再申前请。帝不得已,始下前疏,命所司详议。健知志终不行,首上章乞骸骨,李东阳、谢迁继之,帝皆不许。既而所司议上,一如健等指。帝勉从之,由是诸失利者咸切齿。
译这一年夏天,小王子谋划侵犯大同,皇帝召见内阁大臣。刘健请求选拔京营大将,趁机说京军怯弱,不能胜任作战,请从今以后停止让他们承担劳役,以保养锐气。皇帝认为他说得对。退朝后,刘健又分条上奏防守边境的事宜,皇帝全部答复准许。不久,边境警报接连传来,皇帝听信宦官苗逵的话,急于出兵。刘健与李东阳、谢迁委婉而坚决地阻止,皇帝的意图仍没有改变。兵部尚书刘大夏也说京军不能调动,皇帝这才停止出兵。皇帝自弘治十三年召见刘健等人以后,内阁大臣很少能够进见。到这时皇帝在位已久,更加明白熟悉政事,多次召见大臣,想逐步革除烦琐苛细的政令,除去长期积累的弊病。一次谈到理财,李东阳极力说盐政败坏,是因为请托求取盐引的人太多,因而私盐贩卖增加了数倍。刘健进言说:“太祖时茶法刚开始实行,驸马欧阳伦因私自贩运获罪处死,连高皇后也不能救他。像欧阳伦这样的事情,谁还敢替陛下进言呢?”皇帝说:“不是不敢说,而是不肯说罢了。”于是下诏户部核查盐政的利弊,详尽议论后上报。当时,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同心辅政,竭尽心思,知道的没有不说。起初皇帝有时听从、有时不听从,后来越来越信任他们,他们所奏请的事情没有不采纳的,皇帝称他们为“先生”而不直呼其名。每次进见,皇帝总屏退左右侍从。左右侍从有时从屏风间偷偷听,只听见皇帝一再称好。文武大臣的升降任免,以及屯田、盐、马等政务的整顿,刘健辅佐赞助的功劳很多。不久,皇帝病情恶化,召刘健等人进入乾清宫。皇帝勉强支撑着起身坐下,非常详细地叙述自己即位以来的始末,命近侍把它记录下来。随后,他握着刘健的手说:“先生们辅导我的辛苦,我很清楚。太子聪明,只是年纪还小,喜欢安逸享乐。先生们要经常劝他读书,辅佐他成为贤明的君主。”刘健等人抽泣叹息,叩头接受遗命后出来。第二天皇帝驾崩。武宗继位后,刘健等人整顿各种弊政,凡是孝宗想要兴办或停止的事情,都按照遗诏施行。刘瑾是东宫旧日的宦官,与马永成、谷大用、魏彬、张永、邱聚、高凤、罗祥等八人一同掌权,当时称为“八党”。他们每天引导皇帝游玩嬉戏,诏书中的条款大多受到阻挠而不能实行。京师淫雨从六月一直下到八月。刘健等人于是上言:“陛下登极诏书颁布后,内外欢呼,都盼望太平。如今两个月过去了,却没有听说裁汰了多少冗员、节省了多少冗费。诏书所写的内容只是空文。这就是阴阳失调、雨水旱情不顺的原因。像监局、仓库、城门以及各地守备中增加的宦官,人数达到原来的几倍;朝廷供养军匠耗费数以万计,仅仅够供他们役使,难道不应裁汰吗?文武大臣旷废职守、办事失败、白白耗费俸禄的,难道不应罢黜吗?画史、工匠滥授官职的多达几百人,难道不应停止吗?内承运库多年来支出银两数百余万,却从来没有文簿;司钥库储藏钱财数百万,不知究竟有没有,难道不应查核吗?至于放纵内苑饲养珍禽奇兽,放遣先朝宫人,这些都是新政最应先办的事情,陛下却全被牵制而不能施行,凭什么来慰藉四海的希望呢?” 皇帝虽然用温和的诏书答复他们,但身边的宦官日益放纵,增加的人数也一天比一天多。祭祀郊庙时,他们带刀披甲,拥护车驾走在后面。内府各监局的佥书,多的达到一百几十人;光禄寺每天供应的费用突然增加了几倍。刘健等人极力陈说其中的弊端,请求皇帝勤于政务、讲习经学,皇帝只是答复说知道了而已。正德元年二月,皇帝听从尚书韩文的建议,命畿甸的皇庄由有关部门征收赋税,但每个庄仍留宦官一人、校尉十人。刘健等人说:“皇庄既然是用来供奉两宫太后的,就应当全部交给有关部门管理,不应仍由私人主持,反而失去朝廷尊重亲亲之意。”于是详细说明内臣管理庄田扰害百姓的情况。皇帝没有采纳。吏部、户部、兵部以及都察院都分别上疏争论职掌,结果受到皇帝亲近宦官的阻挠。刘健等人拟定诏旨上呈,皇帝不听,命令他们重新拟定。刘健等人竭力进谏,说:“奸商谭景清阻坏盐政,北征将士没有功劳却授官,武臣神英犯罪却玩弄法令,御用监书篆滥收考较,这些都是因为一两个人的私恩,破坏了百年确定的制度。何况如今政令正在更新,却发生地震天鸣、白虹贯日、恒星白昼出现、太阳无光等灾异。内贼纵横,外寇猖獗。财物匮乏,百姓贫困,怨恨诽谤交相发生。而内外臣仆正趁机作奸,排斥忠直之臣如同仇敌,保护奸邪之人如同骨肉。一天比一天严重,祸患灾变恐怕就要到来了。我们承蒙先帝知遇,蒙受任用为心腹。近来诏旨从内廷发出,竟丝毫不让我们知道;我们有所拟议,最终却被擅自改易。像这样的事情,不能一一列举。如果再顾惜自身和家族,共同阿谀顺从,那么欺骗皇上、误害国家,即使死了也罪有余辜。所拟的四道奏疏,我们不敢再改动,谨将原稿封缄进呈。”皇帝没有答复。过了几天,他们又说:“我们遭逢先帝,在先帝临终时接受顾命;先帝拳拳不已地把陛下托付给我们,我们痛心刻骨,发誓以死报答。即位诏书颁布后,天下伸长脖子盼望太平,可是朝廷早晨下令、晚上就更改,始终没有安宁之日。百官各府仿效成风,不仅把诏令搁置不办,甚至几乎全部改易。提出建议的人被认为是多嘴,办理事务的人被认为是惹事,多次上疏执奏被说成烦扰,整顿弊政被说成纷乱更改。忧虑关系到民生国计,就好像没有听见;事情涉及宠臣贵戚,就牢不可破。我们心里知道这样不行,在道义上应当把话全部说出来。近来我们针对盐法、赏功等事极力陈说利害,拱手等待了几天,却没有得到批答。如果认为我们说得对,就应当下令施行;如果认为不对,就应当斥责。如今却把奏疏留在宫中不答复,把它看得像不存在一样。政令从多个方面发出,过错却归到我们身上。宋代儒者朱子说过:‘一天处在这个职位上,就应当一天尽这个职位的职责;一天不能尽这个职位的职责,就不敢有一天还处在这个职位上。’如果冒用顾命大臣的名义,却不能尽到辅导的实际责任,既辜负先帝,又辜负陛下,天下后世会怎样评价我们呢?伏望圣明怜察,特准我们退休。”皇帝下优厚的诏书安慰挽留他们,但这道奏疏仍没有下发。过了五天,刘健等人再次上疏,逐条列举政令的十项过失,对贵戚、近幸的指斥尤其尖锐,于是再次申明先前退休的请求。皇帝不得已,才把前一封奏疏下发,命有关部门详细议论。刘健知道自己的主张最终不会实行,首先上疏请求告老,李东阳、谢迁随后也提出请求,皇帝都不准。不久,有关部门上报议定结果,完全依照刘健等人的意见。由于这个缘故,各种利益受损的人都对他们咬牙切齿。
六月庚午复上言:“近日以来,免朝太多,奏事渐晚,游戏渐广,经筵日讲直命停止。臣等愚昧,不知陛下宫中复有何事急于此者。夫滥赏妄费非所以崇俭德,弹射钓猎非所以养仁心,鹰犬狐兔田野之物不可育于朝廷,弓矢甲胄战斗之象不可施于宫禁。今圣学久旷,正人不亲,直言不闻,下情不达,而此数者杂交于前,臣不胜忧惧。”帝曰:“朕闻帝王不能无过,贵改过。卿等言是,朕当行之。”健等乃录廷臣所陈时政切要者,请置坐隅朝夕省览:曰无单骑驰驱,轻出宫禁;曰无频幸监局,泛舟海子;曰无事鹰犬弹射;曰无纳内侍进献饮膳。疏入,报闻。先是,孝宗山陵毕,健等即请开经筵。常初勉应之,后数以朝谒两宫停讲,或云择日乘马。健等陈谏甚切至。八月,帝既大婚,健等又请开讲。命俟九月,至期又命停午讲。健等以先帝故事,日再进讲,力争不得。当是时,健等恳切疏谏者屡矣,而帝以狎近群小,终不能改。既而遣中官崔杲等督织造,乞盐万二千引。所司执奏,给事中陶谐、徐昂,御史杜旻、邵清、杨仪等先后谏,健等亦言不可。帝召健等至暖阁面议,颇有所诘问,健等皆以正对。帝不能难,最后正色曰:“天下事岂皆内官所坏?朝臣坏事者十常六七,先生辈亦自知之。”因命盐引悉如杲请。健等退,再上章言不可。帝自愧失言,乃俞健等所奏。于是中外咸悦,以帝庶几改过。健等遂谋去“八党”,连章请诛之。言官亦交论群阉罪状,健及迁、东阳持其章甚力。帝遣司礼诣阁曰:“朕且改矣,其为朕曲赦若曹。”健等言:“此皆得罪祖宗,非陛下所得赦。”复上言曰:“人君之于小人,不知而误用,天下尚望其知而去之。知而不去则小人愈肆。君子愈危,不至于乱亡不已。且邪正不并立,今举朝欲决去此数人,陛下又知其罪而故留之左右,非特朝臣疑惧,此数人亦不自安。上下相猜,中外不协,祸乱之机始此矣。”不听。健等以去就争。瑾等八人窘甚,相对涕泣。而尚书韩文等疏复入,于是帝命司礼王岳等诣阁议,一日三至,欲安置瑾等南京。迁欲遂诛之,健推案哭曰:“先帝临崩,执老臣手,付以大事。今陵土未乾,使若辈败坏至此,臣死何面目见先帝!”声色俱厉。岳素刚正疾邪,慨然曰:“阁议是。”其侪范亨、徐智等亦以为然。是夜,八人益急,环泣帝前。帝怒,立收岳等下诏狱,而健等不知,方倚岳内应。明日,韩文倡九卿伏阙固争,健逆谓曰:“事且济,公等第坚持。”顷之,事大变,八人皆宥不问,而瑾掌司礼。健、迁遂乞致仕,赐敕给驿归,月廪、岁夫如故事。健去,瑾憾不已。明年三月辛未诏列五十三人为奸党,榜示朝堂,以健为首。又二年削籍为民,追夺诰命。瑾诛,复官,致仕。后闻帝数巡游,辄叹息不食曰:“吾负先帝。”世宗立,命行人赍敕存问,以司马光、文彦博为比,赐赉有加。及年跻九十,诏抚臣就第致束帛、饩羊、上尊,官其孙成学中书舍人。嘉靖五年卒,年九十四。遗表数千言,劝帝正身勤学,亲贤远佞。帝震悼,赐恤甚厚,赠太师,谥文靖。健器局严整,正己率下。朝退,僚寀私谒,不交一言。许进辈七人欲推焦芳入吏部,健曰:“老夫不久归田,此座即焦有,恐诸公俱受其害耳。”后七人果为芳所挤。东阳以诗文引后进,海内士皆抵掌谈文学,健若不闻,独教人治经穷理。其事业光明俊伟,明世辅臣鲜有比者。孙望之,进士。谢迁,字于乔,余姚人。成化十年乡试第一。明年举进士,复第一。授修撰,累迁左庶子。弘治元年春,中官郭镛请豫选妃嫔备六宫。迁上言:“山陵未毕,礼当有待。祥禫之期,岁亦不远。陛下富于春秋,请俟谅阴既终,徐议未晚。”尚书周洪谟等如迁议,从之。帝居东宫时,迁已为讲官,及是,与日讲,务积诚开帝意。前夕必正衣冠习诵,及进讲,敷词详切,帝数称善。进少詹事兼侍讲学士。八年诏同李东阳入内阁参预机务。迁时居忧,力辞,服除始拜命。进詹事兼官如故,皇太子出阁,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上疏劝太子亲贤远佞,勤学问,戒逸豫,帝嘉之。尚书马文升以大同边警,饷馈不足,请加南方两税折银。迁曰:“先朝以南方赋重,故折银以宽之。若复议加,恐民不堪命。且足国在节用,用度无节,虽加赋奚益。”尚书倪岳亦争之,议遂寝。孝宗晚年慨然欲厘弊政。而内府诸库及仓场、马坊中官作奸骫法,不可究诘。御马监、腾骧四卫勇士自以禁军不隶兵部,率空名支饷,其弊尤甚。迁乘间言之,帝令拟旨禁约。迁曰:“虚言设禁无益,宜令曹司搜剔弊端,明白奏闻。然后严立条约,有犯必诛,庶积蠹可去。”帝俞允之。
译六月庚午日,刘健等人又上言:“近来免除上朝的次数太多,处理奏事逐渐迟晚,游玩逐渐增多,经筵和日讲竟然奉命停止。臣等愚昧,不知道陛下宫中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些更紧急。滥行赏赐、任意浪费,并不能用来崇尚节俭的品德;射击、钓鱼、打猎,并不能用来培养仁心;鹰犬、狐狸、兔子等田野之物,不可以在朝廷中饲养;弓箭、铠甲、头盔等战斗的象征,不可以在宫禁中施用。如今圣学长期荒废,正直之人不得亲近,直言听不到,下情不能上达,而这几件事交错出现,臣实在忧惧不胜。”皇帝说:“我听说帝王不可能没有过错,贵在能够改过。你们说得对,我应当实行。”刘健等人于是抄录朝臣所陈述的切要时政,请求放在座位旁边,早晚省察阅览:一是不要单人骑马奔驰,轻率出入宫禁;二是不要频繁到各监局游幸,不要在海子泛舟;三是不要无事玩鹰放犬、射击;四是不要接受内侍进献的饮食。奏疏送入后,皇帝答复说知道了。此前,孝宗的山陵完工后,刘健等人立即请求开设经筵。武宗起初勉强答应,后来多次以朝拜两宫太后为由停止讲学,有时又说要选择日期骑马出行。刘健等人陈述劝谏,十分恳切。八月,皇帝大婚以后,刘健等人又请求开讲。皇帝命令等到九月,到了期限又命令停止午讲。刘健等人援引先帝的旧例,主张每天讲学两次,竭力争辩却没有成功。当时,刘健等人恳切上疏劝谏已经多次,但皇帝亲近一群小人,始终不能改正。不久,皇帝派宦官崔杲等人督办织造,要求盐引一万二千道。有关部门坚持上奏反对,给事中陶谐、徐昂,御史杜旻、邵清、杨仪等先后进谏,刘健等人也说不可。皇帝召刘健等人到暖阁当面议论,提出了不少诘问,刘健等人都据理回答。皇帝无法驳倒他们,最后严肃地说:“天下的事情难道都是宦官败坏的吗?朝臣败坏事情的,十件中常有六七件,先生们自己也知道。”于是命令盐引全部照崔杲的请求办理。刘健等人退下后,再次上章说不可。皇帝自己惭愧于失言,于是批准了刘健等人的奏议。内外因此都很高兴,认为皇帝差不多能够改过了。刘健等人于是谋划除掉“八党”,接连上疏请求诛杀他们。言官也交相论述这些宦官的罪状,刘健、谢迁、李东阳极力坚持这些奏章。皇帝派司礼监宦官到内阁说:“朕将要改正了,你们替朕委曲赦免他们吧。”刘健等人说:“这些人都得罪了祖宗,不是陛下可以赦免的。”又上言说:“君主对于小人,不知道而错误任用,天下还希望君主知道后将他们除去。知道了却不除去,小人就会更加放肆,君子就会更加危险,直到国家动乱灭亡才会停止。况且邪正不能并立,如今全朝廷都想坚决除去这几个人,陛下又明知他们有罪却故意把他们留在身边,这不只是朝臣疑惧,这几个人自己也会不安。上下互相猜疑,内外不能协调,祸乱的根机就从这里开始了。”皇帝不听。刘健等人以去留相争。刘瑾等八人十分窘迫,相对流泪哭泣。而尚书韩文等人的奏疏又送了进来,于是皇帝命司礼监王岳等人到内阁商议,一天去了三次,想把刘瑾等人安置到南京。谢迁想乘机将他们诛杀,刘健推开案几哭道:“先帝临终时握着老臣的手,把大事托付给我。如今陵墓上的土还没有干,就让这些人败坏政事到这种地步,我死后还有什么脸面见先帝!”他的声音和脸色都非常严厉。王岳一向刚正、痛恨邪恶,慨然说:“内阁的议论是正确的。” 王岳的同僚范亨、徐智等人也认为这样是对的。当夜,八人更加急迫,环绕在皇帝面前哭泣。皇帝发怒,立即把王岳等人收捕下诏狱,而刘健等人并不知道,正依靠王岳在宫内接应。第二天,韩文倡议九卿跪伏在宫阙前坚决争辩,刘健迎上去对他们说:“事情将要成功了,诸位只管坚持。”不久,事情发生重大变化,八人都被宽赦而不追究,刘瑾掌管司礼监。刘健、谢迁于是请求退休,皇帝赐敕书、供给驿站让他们回乡,按旧例发给每月廪禄和每年夫役。刘健离开后,刘瑾一直怀恨不已。第二年三月辛未日,皇帝下诏把五十三人列为奸党,张榜公布在朝堂上,以刘健为首。又过了两年,削除刘健的名籍,贬为平民,追夺诰命。刘瑾被诛杀后,刘健恢复官职并退休。后来听说皇帝多次出巡游玩,刘健总是叹息得吃不下饭,说:“我辜负了先帝。”世宗即位后,命行人携敕书慰问他,并以司马光、文彦博为先例,赏赐格外丰厚。到了他年满九十岁,皇帝下诏命巡抚到宅第赐给束帛、饩羊和上等酒,并授他的孙子刘成学为中书舍人。嘉靖五年去世,享年九十四岁。临终遗表数千言,劝皇帝端正自身、勤奋学习、亲近贤人、远离奸佞。皇帝震惊哀悼,赐给的抚恤十分丰厚,追赠太师,谥号文靖。刘健器度严整,先端正自己,以身作则率领下属。退朝以后,同僚来私下拜访,他一句话也不与他们交谈。许进等七人想推举焦芳进入吏部,刘健说:“老夫不久就要归田,这个职位即使让焦芳得到,只怕诸位都会受到他的祸害。”后来这七人果然被焦芳排挤。李东阳凭借诗文引导后辈,天下士人都拍掌谈论文学;刘健好像没有听见,只教人研治经书、探究义理。他的事业光明伟大,明代辅臣中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孙望之,进士。谢迁,字于乔,余姚人。成化十年乡试考取第一名。第二年考中进士,又取得第一名。授任修撰,多次升迁至左庶子。弘治元年春,宦官郭镛请求预先选取妃嫔,以充备六宫。谢迁上言:“山陵尚未完工,按礼制应当有所等待。祥禫之期也已相距不远。陛下正值盛年,请等服丧期满后再从容议论,也不算晚。”尚书周洪谟等人赞同谢迁的意见,皇帝听从了。皇帝居东宫时,谢迁已经担任讲官;到这时,他每天参与日讲,致力于积累诚意、启发皇帝的心意。前一天晚上一定整理衣冠、练习诵读;到进讲时,措辞详细恳切,皇帝多次称好。升为少詹事兼侍讲学士。弘治八年,皇帝下诏让谢迁与李东阳一同进入内阁参与机要政务。谢迁当时正在服丧,竭力推辞,服丧期满后才接受任命。升任詹事,兼任原有官职;皇太子出阁读书,加授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他上疏劝太子亲近贤人、远离奸佞,勤奋学习,戒除安逸享乐,皇帝嘉许了他。尚书马文升因为大同边境告急、军饷供应不足,请求增加南方两税折银。谢迁说:“先朝因为南方赋税沉重,所以实行折银来宽减负担。如果再次议论增加,恐怕百姓承受不了。况且充实国库在于节省用度,用度没有节制,即使增加赋税又有什么益处?”尚书倪岳也争辩反对,这项议论于是搁置。孝宗晚年慨然想整顿弊政。但是内府各库以及仓场、马坊中的宦官作奸犯法,无法一一追究。御马监、腾骧四卫的勇士,仗着是禁军、不隶属于兵部,往往凭空名额领取军饷,弊病尤其严重。谢迁乘机进言,皇帝命他拟定诏旨加以禁止约束。谢迁说:“只说空话、设置禁令没有益处,应当命有关部门搜查剔除弊端,明确上奏。然后严格制定条约,有违犯的必定诛罚,这样或许可以除去长期积累的弊病。”皇帝批准了他的建议。
迁仪观俊伟,秉节直亮。与刘健、李东阳同辅政,而迁见事明敏,善持论。时人为之语曰:“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天下称贤相。武宗嗣位,屡加少傅兼太子太傅。数谏,帝弗听。因天变求去甚力,帝辄慰留。及请诛刘瑾不克,遂与健同致仕归,礼数俱如健。而瑾怨迁未已。焦芳既附瑾入内阁,亦憾迁尝举王鏊、吴宽自代,不及己,乃取中旨勒罢其弟兵部主事迪,斥其子编修丕为民。四年二月,以浙江应诏所举怀才抱德士余姚周礼、徐子元、许龙,上虞徐文彪,皆迁同乡,而草诏由健,欲因此为二人罪。矫旨谓“余姚隐士何多,此必徇私援引”,下礼等诏狱,词连健、迁。瑾欲逮健、迁,籍其家,东阳力解。芳从旁厉声曰:“纵轻贷,亦当除名!”旨下,如芳言,礼等咸戍边。尚书刘宇复劾两司以上访举失实,坐罚米,有削籍者。且诏自今余姚人毋选京官,著为令。其年十二月,言官希瑾指,请夺健、迁及尚书马文升、刘大夏、韩文、许进等诰命,诏并追还所赐玉带服物。同时夺诰命者六百七十五人。当是时,人皆为迁危,而迁与客围棋、赋诗自若。瑾诛,复职,致仕。世宗即位,遣使存问,起迪参议,丕复官翰林。迁乃遣子正入谢。劝帝勤学、法祖、纳谏,优旨答之。嘉靖二年复诏有司存问。六年,大学士费宏举迁自代,杨一清欲阻张璁,亦力举迁。帝乃遣行人赍手敕即家起之,命抚、按官敦促上道。迁年七十九矣,不得已拜命,比至,而璁已入阁,一清以官尊于迁无相下意。迁居位数月,力求去。帝待迁愈厚,以天寒免朝参,除夕赐御制诗。及以病告,则遣医赐药饵,光禄致酒饩,使者相望于道。迁竟以次年三月辞归。十年卒于家,年八十有三。赠太傅,谥文正。迪仕至广东布政使。丕乡试第一,弘治末进士及第。历官吏部左侍郎,赠礼部尚书。李东阳,字宾之,茶陵人,以戍籍居京师。四岁能作径尺书,景帝召试之,甚喜,抱置膝上,赐果钞。后两召讲《尚书》大义,称旨,命入京学。天顺八年,年十八,成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累迁侍讲学士,充东宫讲官。弘治四年,《宪宗实录》成,由左庶子兼侍讲学士,进太常少卿,兼官如故。五年,旱灾求言。东阳条摘《孟子》七篇大义,附以时政得失,累数千言,上之。帝称善。阁臣徐溥等以诏敕繁,请如先朝王直故事,设官专领。乃擢东阳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入内阁专典诰敕。八年以本官直文渊阁参预机务,与谢迁同日登用。久之,进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十七年,重建阙里庙成,奉命往祭。还,上疏言:臣奉使遄行,适遇亢旱。天津一路,夏麦已枯,秋禾未种,挽舟者无完衣,荷锄者有菜色。盗贼纵横,青州尤甚。南来人言:江南、浙东流亡载道,户口消耗,军伍空虚,库无旬日之储,官缺累岁之俸。东南,财赋所出,一岁之饥已至于此;北地呰窳,素无积聚,今秋再歉,何以堪之。事变之生,恐不可测。臣自非经过其地,则虽久处官曹,日理章疏,犹不得其详,况陛下高居九重之上耶?臣访之道路,皆言冗食太众,国用无经。差役频烦,科派重叠。京城土木繁兴,供役军士财力交殚,每遇班操,宁死不赴。势家巨族,田连郡县,犹请乞不已。亲王之籓,供亿至二三十万。游手之徒,托名皇亲仆从,每于关津都会大张市肆,网罗商税。国家建都于北,仰给东南,商贾惊散,大非细故。更有织造内官,纵群小掊击,闸河官吏莫不奔骇,鬻贩穷民所在骚然,此又臣所目击者。夫闾阎之情,郡县不得而知也;郡县之情,庙堂不得而知也;庙堂之情,九重亦不得而知也;始于容隐,成于蒙蔽。容隐之端甚小,蒙蔽之祸甚深。臣在山东,伏闻陛下以灾异屡见,敕群臣尽言无讳。然诏旨频降,章疏毕陈,而事关内廷、贵戚者,动为制肘,累岁经时,俱见遏罢。诚恐今日所言,又为虚文。乞取从前内外条奏,详加采择,断在必行。帝嘉叹,悉付所司。是时,帝数召阁臣面议政事。东阳与首辅刘健等竭心献纳,时政阙失必尽言极谏。东阳工古文,阁中疏草多属之。疏出,天下传诵。明年,与刘健、谢迁同受顾命。武宗立,屡加少傅兼太子太傅。刘瑾入司礼,东阳与健、迁即日辞位。中旨去健、迁,而东阳独留。耻之,再疏恳请,不许。初,健、迁持议欲诛瑾,词甚厉,惟东阳少缓,故独留。健、迁濒行,东阳祖饯泣下。健正色曰:“何泣为?使当日力争,与我辈同去矣。”东阳默然。
译谢迁仪表俊伟,操守正直光明。他与刘健、李东阳一同辅政,而谢迁见识事情明敏,善于坚持自己的论议。当时人编了话称赞他说:“李公善谋划,刘公善决断,谢公尤其侃侃而谈。”天下人称他们为贤相。武宗即位后,多次加授谢迁少傅兼太子太傅。他多次进谏,皇帝不听。后来因天象变异,他极力请求离职,皇帝总是安慰挽留。等到请求诛杀刘瑾没有成功,他便与刘健一同退休回乡,礼遇和待遇都按照刘健的标准办理。但刘瑾对谢迁的怨恨仍未停止。焦芳依附刘瑾进入内阁后,也怨恨谢迁曾经举荐王鏊、吴宽作为自己的替代人选,却没有举荐焦芳,于是通过中旨强令罢免谢迁的弟弟兵部主事谢迪,把他的儿子编修谢丕斥退为平民。正德四年二月,浙江按照诏令举荐了怀才抱德之士:余姚人周礼、徐子元、许龙,上虞人徐文彪,朝廷都升迁他们为同乡官。草拟诏书的事由李东阳主持,刘健想借此治谢迁、李东阳二人的罪,便伪造圣旨说:“余姚的隐士为什么这么多?这一定是徇私援引。”于是把周礼等人下到诏狱,供词牵连到李东阳和谢迁。刘瑾想逮捕李东阳、谢迁,抄没他们的家产,幸亏王鏊极力为他们辩解。焦芳在旁边厉声说:“即使从轻宽免,也应当削除名籍!”诏旨下达,果然如焦芳所说;周礼等人都被发配戍守边疆。尚书刘宇又弹劾两司以上负责访察举荐的人失实,判处罚米,有人被削籍。并且下令从今以后余姚人不得选任京官,载入法令。那年十二月,言官迎合刘瑾的意旨,请求剥夺李东阳、谢迁以及尚书马文升、刘大夏、韩文、许进等人的诰命,诏令一并追回此前赐给他们的玉带、服饰和物品。同时被夺去诰命的共有六百七十五人。当时人人都替谢迁担忧,而谢迁却和宾客围棋、赋诗,神态自若。刘瑾被诛后,谢迁恢复官职,后来退休。明世宗即位,派使者慰问谢迁,起用谢迪为参议,恢复谢丕的翰林官职。谢迁于是派儿子谢正入朝谢恩,并劝皇帝勤奋学习、效法祖宗、采纳谏言,皇帝用优厚的诏书答复他。嘉靖二年,又诏令有关官员慰问谢迁。嘉靖六年,大学士费宏举荐谢迁接替自己,杨一清想阻止张璁,也极力举荐谢迁。皇帝于是派行人携带亲笔敕书到谢迁家中起用他,并命巡抚、巡按官督促他上路。谢迁已经七十九岁,不得已接受诏命。等到他到京时,张璁已经入阁,而杨一清的官位高于谢迁,没有向他谦让的意思。谢迁任职几个月,极力请求离职。皇帝更加厚待谢迁,天气寒冷时免除他的朝参,除夕赐给他御制诗。谢迁因病请假,皇帝便派医生赐药,命光禄寺送酒肉,使者在道路上接连不断。谢迁最终于第二年三月辞职回乡。嘉靖十年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三岁。追赠太傅,谥号文正。谢迪官至广东布政使。谢丕在乡试中名列第一,弘治末年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吏部左侍郎,死后追赠礼部尚书。李东阳,字宾之,茶陵人,因为属于戍籍而居住在京师。他四岁时就能写一尺见方的字,景帝召见并试验他,非常高兴,把他抱到膝上,赐给他水果和钞币。后来两次召他讲解《尚书》的大义,都符合皇帝心意,于是命令他进入京学。天顺八年,他十八岁,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授官编修。多次升迁,任侍讲学士,充任东宫讲官。弘治四年,《宪宗实录》修成,李东阳由左庶子兼侍讲学士,升任太常少卿,原兼任的官职不变。弘治五年,发生旱灾,皇帝征求谏言。李东阳摘录《孟子》七篇的大义,并附上当时政事的得失,写成几千字,进呈皇帝。皇帝称赞写得好。阁臣徐溥等认为诏敕太多,请求仿照前朝王直的旧例,设置专官负责此事。于是提升李东阳为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入内阁专门掌管诰敕。弘治八年,他以原官身份值守文渊阁,参与机要政务,与谢迁同一天被起用。过了很久,升为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弘治十七年,重建阙里孔庙完工,李东阳奉命前往祭祀。回来后,上疏说:臣奉命出使,快速赶路,恰好遇到严重旱灾。天津这一带,夏麦已经枯死,秋禾还没有播种;拉船的人没有完整的衣服,扛锄头的人面露菜色。盗贼横行,青州尤其严重。南方来的人说:江南、浙东一带流民遍路,户口大量减少,军队空虚,仓库没有维持十天的储粮,官员多年没有领取俸禄。东南地区是国家财赋的来源,一年的饥荒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北方土地贫瘠,向来没有积蓄,今年秋天又歉收,怎么承受得了?恐怕发生的变故将无法预料。臣如果不是亲自经过这些地方,即使长久身在官署,每天处理章奏,也仍然不能知道其中详情,更何况陛下高居九重之上呢?臣在道路上访察,人人都说冗食俸禄的人太多,国家财用没有常规。差役频繁,征派重复而繁重。京城大兴土木,供役的军士财力都已耗尽,每逢轮班操练,宁可死也不肯前往。权势之家和大族的田地连片遍及郡县,却仍不停地请求赏赐。亲王就藩,供给费用达到二三十万。游手之徒假托皇亲仆从的名义,每到关津和都会便大肆开设店铺,搜刮商税。国家把都城建在北方,仰赖东南供给,商人惊散,这实在是大事。还有负责织造的宦官,放纵一群小人肆意掊击勒索,闸河官吏无不奔逃惊骇,贩卖货物的穷民到处骚动;这些又都是臣亲眼看到的。民间百姓的情况,郡县不能知道;郡县的情况,朝廷不能知道;朝廷的情况,皇帝也不能知道;事情起于容忍隐瞒,终于蒙蔽欺骗。容忍隐瞒的开端很小,蒙蔽欺骗造成的祸患却很深。臣在山东,私下听说陛下因为灾异屡次出现,命群臣尽量进言,不得有所隐讳。然而诏旨频繁降下,章疏也都陈述完毕,只要事情涉及内廷和贵戚,往往就受到牵制,多年累月都被阻止废弃。臣实在担心今天所说的话,又会成为空文。请求把过去内外臣下分条上奏的意见取来,详细考察选择,决定后务必实行。皇帝嘉许并感叹,全部交给主管部门办理。当时,皇帝多次召见阁臣,当面讨论政事。李东阳与首辅刘健等竭尽心力进言,有关时政的缺失一定全部直言极谏。李东阳擅长古文,内阁中的奏疏草稿大多交给他写。奏疏发出后,天下传诵。第二年,他与刘健、谢迁一同接受顾命。明武宗即位,多次加授李东阳少傅兼太子太傅。刘瑾进入司礼监任职后,李东阳与刘健、谢迁当天就请求辞去职位。宫中传出的诏旨罢免了刘健、谢迁,唯独留下李东阳。李东阳以此为耻,再次上疏恳请离职,皇帝不准。当初,刘健、谢迁主张诛杀刘瑾,言辞非常严厉,只有李东阳稍微缓和一些,所以独自留下。刘健、谢迁将要离京时,李东阳设宴送行,哭得流下眼泪。刘健神色严肃地说:“为什么哭呢?如果当日竭力抗争,就会和我们一起离去了。”李东阳默然无言。
瑾既得志,务摧抑缙绅。而焦芳入阁助之虐,老臣、忠直士放逐殆尽。东阳悒悒不得志,亦委蛇避祸。而焦芳嫉其位己上,日夕构之瑾。先是,东阳奉命编《通鉴纂要》。既成,瑾令人摘笔画小疵,除誊录官数人名,欲因以及东阳。东阳大窘,属芳与张彩为解,乃已。瑾凶暴日甚,无所不讪侮,于东阳犹阳礼敬。凡瑾所为乱政,东阳弥缝其间,亦多所补救。尚宝卿崔璿、副使姚祥、郎中张玮以违制乘肩舆,从者妄索驿马,给事中安奎、御史张彧以核边饷失瑾意,皆荷重校几死。东阳力救,璿等谪戍,奎、彧释为民。三年六月壬辰,朝退,有遗匿名书于御道数瑾罪者,诏百官悉跪奉天门外。顷之,执庶僚三百余人下诏狱。次日,东阳等力救,会瑾亦廉知其同类所为,众获宥。后数日,东阳疏言宽恤数事,章下所司。既而户部覆奏,言粮草亏折,自有专司,巡抚官总领大纲,宜从轻减。瑾大怒,矫旨诘责数百言,中外骇叹。瑾患盗贼日滋,欲戍其家属并邻里及为之囊橐者。或自陈获盗七十人,所司欲以新例从事。东阳言,如是则百年之案皆可追论也,乃免。刘健、谢迁、刘大夏、杨一清及平江伯陈熊辈几得危祸,皆赖东阳而解。其潜移默夺,保全善类,天下阴受其庇。而气节之士多非之。侍郎罗▯上书劝其早退,至请削门生籍。东阳得书,俯首长叹而已。焦芳既与中人为一,王鏊虽持正,不能与瑾抗,东阳乃援杨廷和共事,差倚以自强。已而鏊辞位,代者刘宇、曹元皆瑾党,东阳势益孤。东阳前已加少师兼太子太师,后瑾欲加芳官,诏东阳食正一品禄。四年五月,《孝宗实录》成,编纂诸臣当序迁,所司援《会典》故事。诏以刘健等前纂修《会典》多糜费,皆夺升职,东阳亦坐降俸。居数日,乃以《实录》功复之。五年春,久旱,下诏恤刑。东阳等因上诏书所未及者数条,帝悉从之。而法司畏瑾,减死者止二人。其秋,瑾诛,东阳乃上疏自列曰:“臣备员禁近,与瑾职掌相关。凡调旨撰敕,或被驳再三,或径自改窜,或持回私室,假手他人,或递出誊黄,逼令落橐,真假混淆,无从别白。臣虽委曲匡持,期于少济,而因循隐忍,所损亦多。理宜黜罢。”帝慰留之。寘鐇平,加特进左柱国,廕一子尚宝司丞,为御史张芹所劾。帝怒,夺芹俸。东阳亦乞休辞廕,不许。时焦芳、曹元已罢,而刘忠、梁储入,政事一新。然张永、魏彬、马永成、谷大用等犹用事,帝嬉游如故。皇子未生,多居宿于外。又议大兴豹房之役,建寺观禁中。东阳等忧之,前后上章切谏,不报。七年,东阳等以京师及山西、陕西、云南、福建相继地震,而帝讲筵不举,视朝久旷,宗社祭享不亲,禁门出入无度,谷大用仍开西厂,屡上疏极谏,帝亦终不听。九载秩满,兼支大学士俸。河南贼平,廕子世锦衣千户。再疏力辞,改廕六品文官。其冬,帝欲调宣府军三千入卫,而以京军更番戍边。东阳等力持不可,大臣、台谏皆以为言。中官旁午索草敕,帝坐乾清宫门趣之,东阳等终不奉诏。明日竟出内降行之,江彬等遂以边兵入豹房矣。东阳以老疾乞休,前后章数上,至是始许。赐敕、给廪隶如故事。又四年卒,年七十。赠太师,谥文正。东阳事父淳有孝行。初官翰林时,常饮酒至夜深,父不就寝,忍寒待其归,自此终身不夜饮于外。为文典雅流丽,朝廷大著作多出其手。工篆隶书,碑版篇翰流播四裔。奖成后进,推挽才彦,学士大夫出其门者,悉粲然有所成就。自明兴以来,宰臣以文章领袖缙绅者,杨士奇后,东阳而已。立朝五十年,清节不渝。既罢政居家,请诗文书篆者填塞户限,颇资以给朝夕。一日,夫人方进纸墨,东阳有倦色。夫人笑曰:“今日设客,可使案无鱼菜耶?”乃欣然命笔,移时而罢,其风操如此。王鏊,字济之,吴人。父琬,光化知县。鏊年十六,随父读书,国子监诸生争传诵其文。侍郎叶盛、提学御史陈选奇之,称为天下士。成化十年乡试,明年会试,俱第一。廷试第三,授编修。杜门读书,避远权势。弘治初,迁侍讲学士,充讲官。中贵李广导帝游西苑,鏊讲文王不敢盘于游田,反复规切,帝为动容。讲罢,谓广曰:“讲官指若曹耳。”寿宁侯张峦故与鏊有连,及峦贵,鏊绝不与通。东宫出阁,大臣请选正人为宫僚,鏊以本官兼谕德。寻转少詹事,擢吏部右侍郎。
译刘瑾得势以后,专门打击压制士大夫。焦芳入阁帮助他施虐,老臣和忠直之士几乎都被放逐。李东阳忧郁不得志,也只好周旋敷衍以躲避灾祸。但焦芳嫉妒李东阳的职位在自己之上,早晚都在刘瑾面前诋毁他。此前,李东阳奉命编纂《通鉴纂要》。书成后,刘瑾派人挑出其中用笔和文字的小毛病,除去几名誊录官的姓名,想借此牵连李东阳。李东阳十分窘迫,请焦芳和张彩替他解释,这件事才作罢。刘瑾越来越凶暴,什么都敢讥讽侮辱,但对李东阳表面上仍以礼相敬。凡是刘瑾所做的扰乱政事之事,李东阳都在其中设法弥补,也多有补救。尚宝卿崔璿、副使姚祥、郎中张玮因为违反制度乘坐肩舆,随从又擅自索要驿马;给事中安奎、御史张彧因为核查边饷使刘瑾不满,他们都受到重刑拷打,几乎丧命。李东阳极力营救,崔璿等被贬谪戍边,安奎、张彧获释,降为平民。正德三年六月壬辰日,退朝后,有人在御道上留下匿名书,列举刘瑾的数项罪状。诏令百官全部跪在奉天门外。不久,逮捕三百多名普通官员,押入诏狱。第二天,李东阳等极力营救,恰好刘瑾也查明是自己的同党所为,于是众人得到宽赦。几天后,李东阳上疏请求宽恤几件事情,奏章下交主管部门办理。后来户部复奏说,粮草亏损自有专门部门负责,巡抚官总领大纲,应当从轻减免。刘瑾大怒,伪造圣旨,用几百字责问斥责,朝廷内外都惊骇叹息。刘瑾担心盗贼日益增多,想把盗贼的家属、邻里以及替盗贼窝藏财物的人都发配戍边。有人自称捕获盗贼七十人,主管部门想按照新例处理。李东阳说,如果这样,那么百年前的案件都可以追究了,于是这些人得以免罪。刘健、谢迁、刘大夏、杨一清以及平江伯陈熊等人几乎都遭遇大祸,全靠李东阳而得以解脱。他暗中改变和消解刘瑾的做法,保全了善良正直的人,天下人暗中都受到他的庇护。但有气节的人大多非难他。侍郎罗▯上书劝他早日退休,甚至请求把他的门生从名籍中削除。李东阳收到信,只低头长叹而已。焦芳已经和宦官结为一党,王鏊虽然坚持正道,也不能与刘瑾抗衡,李东阳于是援引杨廷和与自己共事,稍稍可以倚靠他来增强力量。不久王鏊辞职,接替他的刘宇、曹元都是刘瑾的党羽,李东阳的处境更加孤立。李东阳此前已经加授少师兼太子太师,后来刘瑾想给焦芳加官,诏令李东阳享受正一品俸禄。正德四年五月,《孝宗实录》修成,编纂诸臣按例应当升迁,主管部门援引《会典》的旧例。诏令说刘健等人此前编修《会典》浪费太多,全部夺去升迁资格,李东阳也因此被降俸。过了几天,又因编修《实录》的功劳恢复了他的待遇。正德五年春,久旱不雨,皇帝下诏审理并宽恤刑狱。李东阳等趁机提出诏书没有涉及的几项事情,皇帝全部采纳。但司法部门害怕刘瑾,判处死刑以下的减免者只有两人。那年秋天,刘瑾被诛杀,李东阳于是上疏自陈说:“臣充任宫禁近侍,与刘瑾的职掌有关。凡是根据宫中旨意撰写敕书,有时被驳回多次,有时被径自改写,有时被扣留在私室,假手他人办理;有时传出誊黄,逼迫臣交出钱财,真伪混杂,无法辨明。臣虽委婉曲折地匡正维持,希望稍有补益,但因循忍让,所造成的损失也很多。按理应当罢黜。”皇帝安慰挽留他。寘鐇被平定后,加授李东阳特进、左柱国,并荫封一个儿子为尚宝司丞;此事被御史张芹弹劾。皇帝发怒,夺去张芹的俸禄。李东阳也请求退休并辞去荫职,皇帝不准。当时焦芳、曹元已经罢职,刘忠、梁储入阁,政事为之一新。然而张永、魏彬、马永成、谷大用等人仍然掌权,皇帝照旧游玩。皇子尚未出生,皇帝常常住在宫外。又商议大规模兴建豹房,准备在禁宫中修建寺观。李东阳等人为此忧虑,前后多次上章切谏,皇帝没有答复。正德七年,李东阳等以京师以及山西、陕西、云南、福建接连发生地震为由上疏,而皇帝不举行经筵,长久不临朝,宗庙社稷的祭祀也不亲自参加,宫门出入没有节制,谷大用仍然开设西厂;他们多次上疏极力劝谏,皇帝始终不听。任职九年期满,李东阳兼领大学士俸禄。河南盗贼被平定后,荫封他的儿子世袭锦衣卫千户。他再次上疏极力辞谢,改为荫封六品文官。那年冬天,皇帝想调宣府军三千人入京护卫,再让京军轮番到边境戍守。李东阳等极力坚持不可,大臣和台谏官也都进言反对。宦官来往奔走,索要草拟敕书;皇帝坐在乾清宫门催促,李东阳等始终不奉诏。第二天,皇帝最终直接从宫中降旨执行此事,江彬等于是把边兵调入豹房。李东阳以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前后上疏多次,到这时才获准。赐给敕书,按旧例发给廪禄和仆役。又过了四年去世,享年七十岁。追赠太师,谥号文正。李东阳侍奉父亲李淳很有孝行。当初任翰林官时,他常常饮酒到深夜,父亲不肯睡觉,忍受寒冷等他回来;从此以后,他终身不在外面饮酒到深夜。他写文章典雅流丽,朝廷的大型著作大多出自他的手笔。他擅长篆书、隶书,所写碑版和文章书法流传到四方异域。他奖掖后进,提携有才之士,学士大夫中出自他门下的人,全都显著有所成就。自明朝建立以来,以文章成为缙绅领袖的大臣,继杨士奇之后,只有李东阳一人。他在朝廷任职五十年,清正的操守始终不变。罢政居家后,请他作诗文、写书法篆字的人挤满门槛,他也颇靠这些收入供给日常生活。一天,夫人正送来纸墨,李东阳面露疲倦。夫人笑着说:“今天要设宴待客,难道能让桌案上没有鱼肉菜肴吗?”李东阳于是欣然提笔,过了一会儿才停下。他的风度操守就是这样。王鏊,字济之,吴地人。父亲王琬,任光化知县。王鏊十六岁时,随父亲读书,国子监的学生争相传诵他的文章。侍郎叶盛、提学御史陈选认为他非同寻常,称他为天下奇士。成化十年乡试,第二年会试,都考取第一。廷试列第三,授官编修。他闭门读书,躲避远离权势人物。弘治初年,升任侍讲学士,充任讲官。宦官李广引导皇帝到西苑游玩,王鏊讲解周文王不敢沉溺于游猎之事,反复恳切规劝,皇帝为之动容。讲学结束后,皇帝对李广说:“讲官是在指责你们这些人。”寿宁侯张峦过去与王鏊有交往,等到张峦显贵后,王鏊却断绝了与他的往来。东宫出阁读书,大臣请求选用正直的人担任东宫属官,王鏊以本官兼任谕德。不久转任少詹事,升为吏部右侍郎。
尝奏陈边计,略言:“昨火筛入寇大同,陛下宵旰不宁,而缘边诸将皆婴城守,无一人敢当其锋者,此臣所不解也。臣窃谓今日火筛、小王子不足畏,而嬖幸乱政,功罪不明,委任不专,法令不行,边圉空虚,深可畏也。比年边将失律,往往令戴罪杀贼。副总兵姚信拥兵不进,亦得逃罪。此人心所以日懈,士气所以不振也。望陛下大奋乾刚,时召大臣,咨询边将勇怯。有罪必罚,有功必赏,专主将之权。起致仕尚书秦纮为总制,节制诸边,提督右都御史史琳坐镇京营,遥为声援。厚恤沿边死事之家,召募边方骁勇之士,用间以携其部曲。分兵掩击,出奇制胜,寇必不敢长驱深入。”从之。又言:“宜仿前代制科,如博学宏词之类,以收异材。六年一举,尤异者授以清要之职,有官者加秩。数年之后,士类濯磨,必以通经学古为高,脱去謏闻之陋。”时不能用。寻以父忧归。正德元年四月起左侍郎,与韩文诸大臣请诛刘瑾等“八党”。俄瑾入司礼,大学士刘健、谢迁相继去,内阁止李东阳一人。瑾欲引焦芳,廷议独推鏊。瑾迫公论,命以本官兼学士与芳同入内阁。逾月,进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明年加少傅兼太子太傅。景帝汪后薨,疑其礼。鏊曰:“妃废不以罪,宜复故号,葬以妃,祭以后。”乃命辍朝,致祭如制。宪宗废后吴氏之丧,瑾议欲焚之以灭迹,曰“不可以成服”。鏊曰:“服可以不成,葬不可薄也。”从之。尚宝卿崔璿等三人荷校几死。鏊谓瑾曰:“士可杀,不可辱。今辱且杀之,吾尚何颜居此。”李东阳亦力救,璿等得遣戍。瑾衔尚书韩文,必欲杀之,又欲以他事中健、迁,鏊前后力救得免。或恶杨一清于瑾,谓筑边墙糜费。鏊争曰:“一清为国修边,安得以功为罪。”瑾怒刘大夏,逮至京,欲坐以激变罪死。鏊争曰:“岑猛但迁延不行耳,未叛何名激变?”时中外大权悉归瑾,鏊初开诚与言,间听纳。而芳专媕阿,瑾横弥甚,祸流缙神。鏊不能救,力求去。四年,疏三上,许之。赐玺书、乘传、有司给廪隶,咸如故事。家居十四年,廷臣交荐不起。世宗即位,遣行人存问。鏊疏谢,因上讲学、亲政二篇。帝优诏报闻,官一子中书舍人。嘉靖三年复诏有司存问。未几卒,年七十五。赠太傅,谥文恪。鏊博学有识鉴,文章尔雅,议论明畅。晚著《性善论》一篇,王守仁见之曰:“王公深造,世未能尽也。”少善制举义,后数典乡试,程文魁一代。取士尚经术,险诡者一切屏去。弘、正间,文体为一变。刘忠,字司直,陈留人。成化十四年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弘治四年,《宪宗实录》成,迁侍讲,直经筵,寻兼侍东宫讲读。又九年进侍读学士。武宗即位,以宫寮擢学士,掌翰林院,仍直经筵。正德二年,刘瑾用事,日导帝游戏,乱祖宗旧章。忠上言戒逸游、崇正学数事。已,因进讲与杨廷和傅经义,规帝阙失,而指斥近幸尤切。帝谓瑾曰:“经筵,讲书耳,浮词何为?”瑾素恶两人,因讽吏部尚书许进出之南京。南京诸部惟右侍郎一人,进特请用为礼部左侍郎。命下,外议籍籍,进患之,甫两月,即擢忠本部尚书。其冬,就改吏部。时留都一御史,素骄横;一郎中,张彩所昵也,秩满,皆署下考。疾吏胥诡名寄籍,督诸曹核汰千人。大计京官,所黜多于前。又疏请不时纠劾,以示劝惩,无待六年考黜。诏可之。忠在南京正直有风采。然是时,瑾方以严苛折辱士大夫,而忠操绳墨待下,纠劾过峻。时论遂谓忠附会瑾意,颇归怨焉。五年二月改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专典制诏。两疏乞休,不报。瑾诛,以本官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预机务。甫数日,以平宁夏功,加少傅兼太子太傅。故事,阁臣加官无遽至三孤者。忠无功骤得,不自安,连疏固辞,不许。瑾虽诛,张永、魏彬辈擅政,大臣复争与交欢,忠独无所顾。永尝遣廖鹏谒忠,忠仆隶遇之,又却其馈,由是与永辈左。前后乞休疏七八上,皆慰留。明年命典会试。甫毕,帝以试录文义多舛,召李东阳示之。忠知为中官所掎,乞省墓。诏乘传还。抵家,再上章乞致仕,报许。给月廪、岁隶终其身。世宗即位,屡荐不起。遣行人存问,忠奏谢,因有所献纳,帝褒其忠爱。嘉靖二年卒,年七十二。赠太保,谥文肃。
译王鏊曾上奏陈述边防策略,大意说:“昨天火筛入侵大同,陛下日夜忧劳不得安宁,可是边境各位将领都只守城防御,没有一个人敢于迎击其锋芒,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臣私下认为,今天的火筛、小王子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宠臣幸臣扰乱政事,功罪不能分明,任用不能专一,法令不能执行,边防空虚。近年来边将违犯法纪,往往让他们戴罪立功、杀敌赎罪。副总兵姚信拥兵不进,也能逃脱罪责。这就是人心日益懈怠、士气不能振作的原因。希望陛下大振乾纲,随时召见大臣,询问边将的勇敢或怯懦。有罪必罚,有功必赏,把主将的权力集中起来。起用退休尚书秦纮为总制,节制各边;让提督右都御史史琳坐镇京营,从远处为边军声援。优厚抚恤沿边战死者的家属,招募边地勇猛之士,使用离间计分化敌军部众。分兵袭击,出奇制胜,敌寇一定不敢长驱直入。”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他又说:“应当仿照前代设置制科,例如博学宏词一类,用来选取特殊人才。每六年举行一次,尤其优秀的人授予清要职位,已有官职的人加升品秩。几年以后,士人都受到磨炼,一定会把通晓经学、学习古代作为最高追求,摆脱见闻浅陋的弊病。” 当时未能实行。不久,王鏊因父亲去世服丧回乡。正德元年四月,起用王鏊为左侍郎,他与韩文等大臣请求诛杀刘瑾等“八党”。不久刘瑾进入司礼监掌权,大学士刘健、谢迁相继离职,内阁只剩李东阳一人。刘瑾想引荐焦芳入阁,朝廷议论时却独独推举王鏊。刘瑾迫于舆论,只好命王鏊以本官兼学士,与焦芳一同入阁。过了一个月,升任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第二年,加授少傅兼太子太傅。景帝汪后去世,礼仪问题有疑问。王鏊说:“汪妃被废不是因为罪过,应当恢复原来的称号,按妃的礼制安葬,按皇后的礼制祭祀。”于是命令停止朝会,依照制度致祭。宪宗废后吴氏去世时,刘瑾建议将她的遗体焚烧以灭绝痕迹,说“不可以让她成服”。王鏊说:“服丧礼可以不举行,但葬礼不能薄葬。”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尚宝卿崔璿等三人因受重刑拷打,几乎丧命。王鏊对刘瑾说:“士人可以杀,不可以侮辱。如今既侮辱又要杀害他们,我还有什么脸面留在这里?”李东阳也极力营救,崔璿等得以发配戍边。刘瑾痛恨尚书韩文,一定要杀他,又想借其他事情陷害刘健、谢迁,王鏊前后极力营救,使他们得以免罪。有人在刘瑾面前诋毁杨一清,说修筑边墙浪费钱财。王鏊争辩说:“杨一清是为国家修整边防,怎么能把功劳说成罪过?”刘瑾恼怒刘大夏,把他逮到京城,想以煽动变乱的罪名处死。王鏊争辩说:“岑猛只是拖延不出兵罢了,并没有叛乱,怎么能说是煽动变乱?”当时朝廷内外的大权全归刘瑾,王鏊起初坦诚地和他交谈,刘瑾有时还听取采纳;而焦芳专门阿谀奉承,刘瑾更加横暴,祸害波及缙绅。王鏊无法挽救,极力请求离职。正德四年,他连续上疏三次,皇帝准许了。赐玺书,准许乘驿传回乡,主管部门按旧例发给廪禄和仆役。王鏊在家居住了十四年,朝廷大臣接连举荐他,但他没有再被起用。明世宗即位,派行人慰问王鏊。王鏊上疏谢恩,趁机进呈讲学、亲政两篇文章。皇帝用优厚的诏书答复,任命他的一个儿子为中书舍人。嘉靖三年,又诏令有关官员慰问他。不久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太傅,谥号文恪。王鏊学识广博而有鉴别能力,文章典雅,议论明白流畅。他晚年写了一篇《性善论》,王守仁见后说:“王公的造诣很深,世人还不能完全理解。”他年轻时擅长八股制举文,后来多次主持乡试,所取的程文成为一代典范。他选取士人重视经学,凡是险怪诡异的文章一概摒弃。弘治、正德年间,文风因此发生了变化。刘忠,字司直,陈留人。成化十四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授官编修。弘治四年,《宪宗实录》修成,升任侍讲,值守经筵,不久兼任侍奉东宫讲读。又过九年,升为侍读学士。明武宗即位,因为东宫属官被提升为学士,刘忠掌管翰林院,仍然值守经筵。正德二年,刘瑾掌权,每天引导皇帝游玩,扰乱祖宗旧有制度。刘忠上书劝戒皇帝不要沉溺逸乐游玩、尊崇正统学问等几件事。后来,他趁进讲时与杨廷和讲解经义,规劝皇帝纠正过失,其中指斥宠臣幸臣尤其恳切。皇帝对刘瑾说:“经筵只是讲书罢了,说这些浮泛的话做什么?”刘瑾一向憎恨二人,于是暗示吏部尚书许进把他们调出京城。南京各部通常只有一名右侍郎,许进特意请求任命刘忠为礼部左侍郎。命令下达后,外界议论纷纷,许进担心此事,刚过两个月,就提升刘忠为南京礼部尚书。那年冬天,南京留守的御史一向骄横;有一名郎中又是张彩亲近的人,任期届满时,刘忠都把他们评为下等。刘忠痛恨吏员用假名字冒充、寄挂籍贯,督促各司核查裁汰一千人。考核京官时,被罢黜的人比过去更多。他又上疏请求不定期纠察弹劾,以显示奖惩,不必等到六年考核才罢黜。诏令同意了。刘忠在南京为人正直,很有风采。但当时刘瑾正用严酷苛刻的手段折辱士大夫,刘忠却按规矩对待下属,纠察弹劾又过于严厉。舆论于是说刘忠迎合刘瑾的意旨,对他颇多怨恨。正德五年二月,改任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专门掌管制诏。两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没有答复。刘瑾被诛杀后,刘忠以本官兼任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与机要政务。刚过几天,因为平定宁夏有功,加授少傅兼太子太傅。按照旧例,阁臣加官不会很快达到三孤的级别。刘忠没有功劳却突然得到高位,内心不安,接连上疏坚决辞让,皇帝不准。刘瑾虽已被杀,张永、魏彬等仍擅自掌权,大臣们又争相与他们交好,唯独刘忠毫不顾忌。张永曾派廖鹏拜访刘忠,刘忠让仆役按一般下人礼节对待他,又拒绝他的馈赠,因此与张永等人关系破裂。前后七八次上疏请求退休,都只得到皇帝的安慰挽留。第二年,命他主持会试。刚结束,皇帝认为试录中的文义多有错误,召李东阳把试录给他看。刘忠知道自己是被宦官排挤,于是请求回乡省墓。诏令准许他乘驿传回去。他到家后,再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答复准许。终身发给每月廪禄和每年仆役。明世宗即位后,多次有人举荐刘忠,但他没有再被起用。皇帝派行人慰问他,刘忠上奏谢恩,并趁机提出一些进言,皇帝褒奖他的忠诚和爱国之心。嘉靖二年去世,享年七十二岁。追赠太保,谥号文肃。
赞曰:徐溥以宽厚著,邱濬以博综闻。观其指事陈言,恳恳焉为忧盛危明之计,可谓勤矣。刘健、谢迁正色直道,蹇蹇匪躬。阉竖乱政,秉义固诤。志虽不就,而刚严之节始终不渝。有明贤宰辅,自三杨外,前有彭、商,后称刘、谢,庶乎以道事君者欤。李东阳以依违蒙诟,然善类赖以扶持,所全不少。大臣同国休戚,非可以决去为高,远蹈为洁,顾其志何如耳。王鏊、刘忠持正不阿,奉身早退。此诚明去就之节,乌能委蛇俯仰以为容悦哉。
列传第七十○王恕子承裕马文升刘大夏王恕,字宗贯,三原人。正统十三年进士。由庶吉士授大理左评事,进左寺副。尝条刑罚不中者六事,皆议行之。迁扬州知府,发粟振饥不待报,作资政书院以课士。天顺四年以治行最,超迁江西右布政使,平赣州寇。宪宗嗣位,诏大臣严核天下方面官,乃黜河南左布政使侯臣等十三人,而以恕代臣。成化元年,南阳、荆、襄流民啸聚为乱,擢恕右副都御史抚治之。会丁母忧,诏奔丧两月即起视事。恕辞,不许。与尚书白圭共平大盗刘通,复讨破其党石龙。严束所部毋滥杀,流民复业。移抚河南。论功,进左副都御史,稍迁南京刑部右侍郎。父忧,服除,以原官总督河道。浚高邮、邵伯诸湖,修雷公、上下句城、陈公四塘水闸。因灾变,请讲求弭灾策。帝为赐山东租一年,畿辅亦多减免。旋改南京户部左侍郎。十二年,大学士商辂等以云南远在万里,西控诸夷,南接交阯,而镇守中官钱能贪恣甚,议遣大臣有威望者为巡抚镇压之,乃改恕左副都御史以行,就进右都御史。初,能遣指挥郭景奏事京师,言安南捕盗兵阑入云南境,帝即命景赍敕戒约之。旧制,使安南必由广西,而景直自云南往。能因景遗安南王黎灏玉带、宝绦、蟒衣、珍奇诸物。灏遣将率兵送景还,欲遂通云南道。景惧后祸,绐先行白守关者。因脱归,扬言安南寇至,关吏戒严。黔国公沐琮遣人谕其帅,始返。而诸臣畏能,匿不奏。能又频遣景及指挥卢安、苏本等交通干崖、孟密诸土官,纳其金宝无算。恕皆廉得之。遣骑执景,景惧自杀,因劾能私通外国,罪当死。诏遣刑部郎中潘蕃往按之。能又以其间,驿进黄鹦鹉。恕请禁绝,且尽发能贪暴状,言:“昔交阯以镇守非人,致一方陷没。今日之事殆又甚焉。陛下何惜一能,不以安边徼。”能大惧,急属贵近请召恕还。而是时商辂、项忠诸正人方以忤汪直罢,遂改恕掌南京都察院,参赞守备机务。能事立解,籓勘上得实,置不问。恕居云南九月,威行徼外,黔国以下咸惕息奉令。疏凡二十上,直声动天下。当是时,安南纳江西叛人王姓者为谋主,潜遣谍入临安,又于蒙自市铜铸兵器,将伺间袭云南。恕请增设副使二员,以饬边备,谋遂沮。还南京数月,迁兵部尚书,参赞如故。考选官属,严拒请托,同事者咸不悦。而钱能归,屡谮恕于帝。帝亦衔恕数直言,遂命兼右副都御史巡抚南畿。旧制,应天、镇江、太平、宁国、广德官田征半租,民田全免。其后,民田率归豪右,而官田累贫民。恕乃量减官田耗,稍增之民田。常州时有羡米,乃奏以六万石补夏税,又补他府户口盐钞六百万贯,公私便焉。所部水灾,奏免秋粮六十余万石。周行振贷,全活二百余万口。江南岁输白粮,民多至破产,而光禄概以给庖人、贱工。又中官暴横,四方输上供物,监收者率要羡入。织造缯采及采花卉禽鸟者,络绎道路。恕先后论列,皆不纳。中官王敬挟妖人千户王臣南行采药物、珍玩,所至骚然,长吏多被辱。至苏州,召诸生写妖书,诸生大哗。敬奏诸生抗命。恕亟疏言:“当此凶岁,宜遣使振济,顾乃横索玩好。昔唐太宗讽梁州献名鹰,明皇令益州织半臂褙子,进琵琶杆拨镂牙合子诸物,李大亮、苏颋不奉诏。臣虽无似,有慕斯人。”因尽列敬等罪状。敬亦诬奏恕并及常州知府孙仁,仁被逮。仁,新淦人,由进士历知府,为人方峻,敬至不为礼,以是见忤。恕抗章救,三疏劾敬。会中官尚铭亦发敬奸状,乃下敬等狱,戍其党十九人,而弃臣市,传首南京。仁亦得释归,后积官至巡抚宁夏右副都御史。二十年复改恕南京兵部尚书。时钱能亦守备南京,语人曰:“王公,天人也,吾敬事而已。”恕坦怀待之,能卒敛戢。林俊之下狱也,恕言:“天地止一坛,祖宗止一庙,而佛至千余寺。一寺立,而移民居且数百家,费内帑且数十万,此舛也。俊言当,不宜罪。”帝得疏不怿。恕侃侃论列无少避。先后应诏陈言者二十一,建白者三十九,皆力阻权幸。天下倾心慕之,遇朝事有不可,必曰:“王公胡不言也?”则又曰:“公疏且至矣”,已,恕疏果至。时为谣曰:“两京十二部,独有一王恕。”于是贵近皆侧目,帝亦颇厌苦之。二十二年起用传奉官,恕谏尤切,帝愈不悦。恕先加太子少保,会南京兵部侍郎马显乞罢,忽附批落恕宫保致仕,朝野大骇。恕数为巡抚,历侍郎至尚书,皆在留都。以好直言,终不得立朝。既归,名益高,台省推荐无虚月。工部主事仙居王纯比恕汲黯,至予杖,谪思南推官。
译赞曰:徐溥以宽厚著称,邱濬以博学综合闻名。看他们针对事情陈述意见,恳切地提出为国家兴盛、为明朝危亡而谋划的策略,可以说十分勤勉了。刘健、谢迁神色严正,奉行正道,勤勉不懈而不顾自身。宦官小人扰乱政事,他们坚持义理,始终据理力争。虽然志向没有实现,但刚正严明的节操始终不变。明朝贤能的宰辅,除三杨之外,前有彭时、商辂,后有刘健、谢迁,大概可以算是以正道侍奉君主的人吧。李东阳因为依违周旋而受到诟病,然而善良正直的人依靠他扶持,得到保全的并不少。大臣与国家同享安乐、共担忧患,不能把坚决离去说成高尚,也不能把远离朝廷说成清白,关键要看他的志向究竟怎样。王鏊、刘忠坚持正道而不阿谀,及早保全自身、退出朝廷。这才是明白进退取舍的节操,怎么能曲意周旋、俯仰迎合来取悦别人呢?列传第七十 王恕的儿子王承裕,马文升,刘大夏。王恕,字宗贯,三原人。正统十三年考中进士。由庶吉士授任大理寺左评事,升为左寺副。他曾分条陈述刑罚不恰当的六件事,全部得到讨论施行。升任扬州知府,开仓发粮赈济饥民,不等候上级批复;又创办资政书院来督促士人学习。天顺四年,因为治理政务成绩最好,越级升任江西右布政使,平定赣州盗寇。明宪宗即位,下诏命大臣严格考核天下的方面官,于是罢免河南左布政使侯臣等十三人,以王恕代替侯臣。成化元年,南阳、荆州、襄阳的流民聚集呼啸作乱,提升王恕为右副都御史,前去巡抚治理。恰逢他遭母丧,诏令他奔丧两个月后立即起复处理政务。王恕推辞,皇帝不准。他与尚书白圭共同平定大盗刘通,又讨伐攻破刘通的党羽石龙。他严格约束部下不得滥杀,流民重新恢复生产。后来调任河南巡抚。论功升为左副都御史,稍后调任南京刑部右侍郎。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以原官总督河道。疏浚高邮、邵伯等湖泊,修整雷公、上下句城、陈公四处塘坝水闸。又因灾异,请求研究消除灾害的办法。皇帝因此赐给山东免除一年的租税,京畿地区也有许多减免。不久改任南京户部左侍郎。成化十二年,大学士商辂等认为云南远在万里之外,西面控制各夷,南面连接交阯,而镇守宦官钱能贪婪放纵得厉害,便商议派有威望的大臣担任巡抚去镇压治理,于是改任王恕为左副都御史前往云南,并就地升为右都御史。起初,钱能派指挥郭景到京师奏事,说安南捕盗的军队闯入云南境内,皇帝立即命郭景携敕书前去告诫约束安南。旧制度规定,出使安南必须经过广西,但郭景却直接从云南前往。钱能借郭景之便,送给安南王黎灏玉带、宝绦、蟒衣和各种珍奇物品。黎灏派将领率兵护送郭景返回,想借此打通云南的道路。郭景害怕日后获罪,欺骗先行者去向守关官员报信,趁机脱身回来,扬言安南军队来犯,关吏于是戒严。黔国公沐琮派人向安南将帅说明情况,他们才返回。但各位大臣害怕钱能,都隐瞒不奏。钱能又多次派郭景以及指挥卢安、苏本等人与干崖、孟密的土官交通往来,收受他们无数金银财宝。王恕全都查访得知,派骑兵逮捕郭景。郭景害怕而自杀,王恕于是弹劾钱能私自与外国往来,罪当处死。诏令派刑部郎中潘蕃前去查办。钱能又利用这个机会驿送进献黄鹦鹉。王恕请求禁止此事,并且把钱能贪婪暴虐的情况全部揭发出来,说:“过去交阯因为镇守官员不得人,导致一方陷没。今天的事情恐怕又比这更严重了。陛下何必吝惜一个有才能的人,不让他来安定边疆呢?”汪能非常害怕,赶紧嘱托亲近显贵的大臣,请求召回恕。正当这时,商辂、项忠等正人(正直之士)正因为触犯汪直而被罢职,于是改任恕掌管南京都察院,参与协助处理守备事务。汪能的事情随即得到解决,潘勘上奏说明查得的确实情况,朝廷置之不问。王恕在云南任职九个月,威势施行到边境以外,黔国公以下都胆战心惊地奉行命令。他共上疏二十次,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当时安南接纳江西的叛人王姓者作为谋主,暗中派间谍进入临安,又在蒙自买铜铸造兵器,准备伺机袭击云南。王恕请求增设两名副使,以整饬边防,这一阴谋于是被遏止。王恕回到南京几个月,升任兵部尚书,仍然参与协助守备事务。他考核选拔属官,严厉拒绝请托,同事们都不高兴。但钱能回到南京后,多次在皇帝面前诋毁王恕。皇帝也因王恕多次直言而怀恨,于是命他兼任右副都御史,巡抚南畿。旧制度规定,应天、镇江、太平、宁国、广德的官田征收一半租税,民田全部免税。后来民田大多转归豪强,官田的负担却落到贫民身上。王恕于是酌量减少官田的耗粮,稍微增加民田的征收。常州当时有多余的粮米,他便上奏用六万石补交夏税,又替其他府补交户口盐钞六百万贯,公私都感到便利。所辖地区发生水灾,他上奏免除秋粮六十多万石。他四处巡行赈济借贷,使二百多万口人得以存活。江南每年输送白粮,百姓多因此破产,而光禄寺却把它一概用来供给厨役和低贱工匠。又有宦官暴横,四方输送贡物,监收的人往往索取额外收入。织造丝帛和彩物以及采办花卉禽鸟的人,络绎不绝于道路。王恕前后多次列举论奏,皇帝都不采纳。宦官王敬带着妖人、千户王臣南下采办药物和珍玩,所到之处骚扰不安,长官多遭侮辱。到了苏州,他召集诸生替他书写妖书,诸生大为哗然。王敬上奏说诸生抗拒命令。王恕立即上疏说:“正值灾荒之年,应当派使者赈济百姓,反而横行索取珍玩。过去唐太宗暗示梁州进献名鹰,唐明皇命益州织造半臂褙子、进献琵琶杆拨和镂牙合子等物,李大亮、苏颋都没有奉诏办理。臣虽然没有才能,也仰慕这些人。”于是把王敬等人的罪状全部列举出来。王敬也诬奏王恕,并牵连常州知府孙仁,孙仁被逮捕。孙仁是新淦人,由进士历任知府,为人刚正严峻,王敬到时他不行礼,因此触怒王敬。王恕抗章营救,三次上疏弹劾王敬。恰逢宦官尚铭也揭发王敬的奸恶行径,于是将王敬等下狱,把他的党羽十九人发配戍边,并将王臣弃市,传首南京。孙仁也获释回乡,后来逐步升官至巡抚宁夏右副都御史。成化二十年,又改任王恕为南京兵部尚书。当时钱能也任南京守备,对人说:“王公是上天和人间的杰出人物,我只应当敬重地侍奉他。”王恕胸怀坦荡地对待钱能,钱能最终收敛了行为。林俊被捕入狱时,王恕说:“天地不过一个祭坛,祖宗不过一座宗庙,而佛寺却有一千多座。一座寺庙建立,就要迁走百姓数百家,耗费内库几十万,这是错误的。林俊说得对,不应治他的罪。”皇帝看到奏疏后很不高兴。王恕仍然侃侃直言,列举论述,毫不回避。前后奉诏陈述意见二十一件,提出建议三十九件,全都竭力阻止权贵幸臣。天下人都倾心仰慕他,遇到朝政有不妥之处,必定说:“王公为什么不说话呢?”又说:“王公的奏疏快到了。”过后,王恕的奏疏果然送到。当时民间歌谣说:“两京十二部,独有一个王恕。”于是皇帝身边的贵近都对他侧目,皇帝也渐渐厌烦他。成化二十二年,朝廷起用传奉官,王恕劝谏更加恳切,皇帝越发不高兴。王恕此前已加授太子少保,恰逢南京兵部侍郎马显请求罢职,皇帝忽然在批示中把王恕降为宫保退休,朝廷内外大为震惊。王恕多次任巡抚,历任侍郎直到尚书,但都在留都南京。因为喜欢直言,始终不能在京朝任职。回乡后,他的名望更高,台省官员每月都有举荐他的。工部主事、仙居人王纯把王恕比作汲黯,结果受到杖刑,被贬为思南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