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七十七
夫女诬母仅拟杖,哲等无罪反加以徒。轻重倒置如此,皆东厂威劫所致也。臣在刑部三年,见鞫问盗贼,多东厂镇抚司缉获,有称校尉诬陷者,有称校尉为人报仇者,有称校尉受首恶赃而以为从、令傍人抵罪者。刑官洞见其情,无敢擅更一字。上干天和,灾异迭见。臣愿陛下革去东厂,戮鹏叔侄并贾校尉及此女于市,谪戍镇抚司官极边,进哲、爵、琦、玉各一阶,以洗其冤,则天意可回,太平可致。如不罢东厂,亦当推选谨厚中官如陈宽、韦泰者居之,仍简一大臣与共理。镇抚司理刑亦不宜专用锦衣官。乞推选在京各卫一二人及刑部主事一人,共莅其事。或三年、六年一更,则巡捕官校,当有作奸擅刑,诬及无辜者矣。臣一介微躯,左右前后皆东厂镇抚司之人,祸必不免。顾与其死于此辈,孰若死于朝廷。愿斩臣头,以行臣言。给臣妻子送骸骨归,臣虽死无恨。”帝怒,下都察院考讯。都御史闵珪等抵以奏事不实,赎徒还役。帝责具状,皆上疏引罪,夺俸有差。珪赎徒毕,发为民。既而给事中庞泮等言:“哲等狱词覆奏已余三月,系狱者凡三十八人,乞早为省释。”乃杖满仓儿,送浣衣局。哲给璘理葬资,发为民。爵及琦、玉俱赎杖还职。时弘治九年十二月也。磐寻擢吏部主事。正德元年,宦官渐用事,磐复上疏曰:“今日弊政,莫甚于内臣典民。夫臣以内称,外事皆不当预,矧可使握兵柄哉。前代盛时,未尝有此。唐、宋季世始置监军,而其国遂以不永。今九边镇守、监枪诸内臣,恃势专恣,侵克百端。有警则拥精卒自卫,克敌则纵部下攘功。武弁藉以夤缘,宪司莫敢讦问。所携家人头目,率恶少无赖。吞噬争攫,势同狼虎,致三军丧气,百职灰心。乞尽撤还京,专以边务责将帅,此今日修攘要务也。”不从。及刘瑾得志,斥磐为奸党,勒之归。瑾诛,起河南佥事,坐累罢。珪以刑部主事陈凤梧荐,授桐乡丞。正德中,历赣州通判。招降盗魁何积玉。已,复叛,下珪狱,寻释之。后以平盗功擢知州。胡爟,字仲光,芜湖人。弘治六年进士。改庶吉士,授户部主事。十年三月,灾异求言。爟应诏,疏言:“中官李广、杨鹏引左道刘良辅辈惑乱圣聪,滥设斋醮,耗蠹国储。而不肖士大夫方昏暮乞怜于其门,交通请托。阴盛阳微,灾何由弭?”因极陈戚畹、方士、传奉冗员之害。疏留中。未几,广死,故爟得无罪。当成化时,宦官用事。孝宗嗣位,虽间有罢黜,而势积重不能骤返。忤之者必结党排陷,不胜不止。前后庶僚以忤珰被陷者,如弘治元年户部员外郎周时从疏请置先朝遗奸汪直、钱能、蔡用辈于重典,而察核两京及四方镇守中官。诸宦官摘其奏中“宗社”字不越格,命法司逮治。已而释之。十三年秋,大同有警,命保国公硃晖御之。行人永清王雄极言晖不足任,且请罢中官监督,以重将权。苗逵方督晖军,谓雄阻军,乃下诏狱,谪云南浪穹丞。罗侨,字维升,吉水人。性纯静,寡嗜欲。受业张元祯,讲学里中。举弘治十二年进士,除新会知县,有惠爱。正德初,入为大理右评事。五年四月,京师旱霾,上疏曰:“臣闻人道理则阴阳和,政事失则灾沴作。顷因京师久旱,陛下特沛德音,释逋戍之囚,弛株连之禁,而斋祷经旬,雨泽尚滞。臣窃以为天心仁爱未已也。陛下视朝,或至日昃,狎侮群小,号呶达旦,其何以承天心基大业乎!文网日密,诛求峻急。盗贼白昼杀人,百姓流移载道,元气索然。科道知之而不敢言,内阁言之而不敢尽,此壅蔽之大患也。古者进退大臣,必有体貌,黥劓之罪不上大夫。迩来公卿去不以礼。先朝忠荩如刘大夏者,谪戍穷边,已及三载,陛下置之不问,非所以待耆旧、敬大臣也。本朝律例,参酌古今,足以惩奸而蔽罪。近者法司承望风旨,巧中善类。传曰:‘赏僭则及淫人,刑滥则及善人。不幸而过,宁僭无滥。’今之刑罚,滥孰甚焉。愿陛下慎逸游,屏玩好,放弃小人,召还旧德,与在廷臣工,宵旰图治,并敕法司慎守成律。即有律轻情重者,亦必奏请裁决,毋擅有轻重。庶可上弭天变,下收人心。”时朝士久以言为讳。侨疏上,自揣必死,舆榇待命。刘瑾大怒,矫中旨诘责数百言,令廷臣议罪。大学士李东阳力救,得改原籍教职。其秋,瑾败,侨寻召复官,引病去。宸濠反,王守仁起兵吉安,侨首赴义。
译那个女子诬陷母亲只拟判杖刑,李哲等人无罪,反而被加判徒刑。刑罚轻重竟倒置到这种地步,都是东厂威逼胁迫造成的。臣在刑部任职三年,看见审讯盗贼时,多是东厂镇抚司缉捕来的。有的说校尉诬陷人,有的说校尉替人报仇,有的说校尉接受首恶的赃物,却把罪名列为从犯,让旁人代受罪。刑官明明看清了其中的实情,却没有人敢擅自改动一个字。因而上干天和,灾异接连出现。臣愿陛下革除东厂,把牟鹏和他的侄子、贾校尉以及这个女子一同在市中处死;把镇抚司官员贬戍到最边远的地方;给李哲、李爵、李琦、李玉各升一级,以洗清他们的冤屈。这样,天意或许可以挽回,太平也可以实现。假如不能撤除东厂,也应当选派像陈宽、韦泰这样谨慎厚道的宦官主持,仍旧选一名大臣与他共同管理。镇抚司的理刑官也不应专用锦衣卫官员。请选京城各卫一两人,再加刑部主事一人,共同负责此事。或者每三年、六年轮换一次,那么巡捕官校中就会有人作奸犯科、擅自用刑、诬陷无辜了。臣不过是一介微贱之身,左右前后都是东厂、镇抚司的人,灾祸一定不会免除。只是与其死在这些人手里,哪里比得上死在朝廷手中呢?愿陛下斩下臣的头,以实行臣的主张。请把臣的尸骨送回去交给臣的妻子儿女,臣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了。”皇帝大怒,将他交给都察院审讯。都御史闵珪等人以奏事不实论罪,准其赎徒刑后恢复服役。皇帝责令他们写出供状,他们都上疏承认罪过,按情节轻重分别扣除俸禄。闵珪赎刑期满后,被遣回家乡做平民。不久,给事中庞泮等人说:“李哲等人的狱词复奏已有三个多月,关押的共有三十八人,请求早日审查释放。”于是杖打满仓儿,送入浣衣局。给李哲钱璘办理丧葬,遣回家乡为民。李爵以及李琦、李玉都赎了杖刑,恢复原职。这时是弘治九年十二月。不久,孙磐升任吏部主事。正德元年,宦官逐渐掌权,孙磐又上疏说:“当今弊政,没有比宦官掌管军民事务更严重的了。宦官既然属于内臣,外廷事务都不应参与,何况怎么可以让他们掌握兵权呢?前代盛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唐、宋末年才开始设置监军,国家于是不能长久。如今九边的镇守宦官、监枪宦官,依仗权势专横恣肆,侵夺克扣,无所不为。遇到警报就拥精兵自卫,战胜敌人便放纵部下抢夺功劳。武官借此攀附求进,宪司也不敢揭发查问。他们带来的家人头目,大多是恶少无赖,吞噬争夺、横行掠取,势同狼虎,以致三军丧失斗志,各级官员灰心丧气。请把这些人全部撤回京城,只把边防事务专门交给将帅负责,这是当前整顿边防、抵御外患的要务。”皇帝没有采纳。等到刘瑾得势,便斥责孙磐为奸党,强令他回乡。刘瑾被诛后,起用他为河南佥事,后来因受牵连而罢官。闵珪因刑部主事陈凤梧的推荐,被授为桐乡县丞。正德年间,历任赣州通判。他招降了盗贼首领何积玉。后来何积玉又反叛,闵珪被逮捕下狱,不久获释。后来因平定盗贼有功,升任知州。胡爟,字仲光,芜湖人。弘治六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授户部主事。弘治十年三月,发生灾异,皇帝要求臣下进言。胡爟应诏上疏说:“宦官李广、杨鹏引荐刘良辅等旁门左道之徒,迷惑扰乱圣上的听闻,滥设斋醮,损耗蛀蚀国家储蓄。而不肖士大夫正趁天黑到他们门下乞求怜悯,互相交结请托。阴气太盛,阳气衰微,灾害怎么能够消除呢?”于是又极力陈述外戚、方士以及传奉冗员的危害。奏疏被留在宫中,没有发出。不久,李广死去,因此胡爟得以免罪。成化年间,宦官掌权。孝宗即位后,虽然间或有罢免贬黜宦官的事,但他们积累的势力太重,不能一下子扭转。触犯他们的人,宦官必定结党排挤陷害,非把对方击倒不可。前后因触犯宦官而遭陷害的官员,如弘治元年户部员外郎周时从上疏请求把前朝遗留下来的奸臣汪直、钱能、蔡用等人按重典处置,并考察核查两京及各地镇守宦官。宦官从他的奏疏中挑出“宗社”二字,说它们超越规制,命令法司逮捕治罪。后来释放了周时从。弘治十三年秋,大同有警报,命保国公朱晖抵御敌人。行人司永清王雄极力说朱晖不能胜任,并且请求撤除宦官的监军,以加强将领的权力。当时苗逵正监督朱晖的军队,便说王雄阻挠军务,于是把他关进诏狱,贬为云南浪穹县丞。罗侨,字维升,吉水人。性情纯厚安静,嗜好欲望很少。拜张元祯为师,在乡里讲学。考中弘治十二年进士,授为新会知县,很有惠爱百姓的声誉。正德初年,入朝任大理寺右评事。正德五年四月,京师发生旱灾和雾霾,他上疏说:“臣听说,人道治理得当,阴阳就会调和;政事失误,灾害就会发生。近来京师长久干旱,陛下特别发布恩诏,释放拖欠戍役者,放宽株连的禁令,但斋戒祈祷了十多天,雨水仍然迟迟不来。臣私下认为,这是上天的仁爱之心还没有停止。陛下临朝,有时直到太阳偏西;亲近侮弄群小,喧闹欢叫直到天亮,这样怎么能够承受上天的心意、建立宏大的事业呢?法网日益严密,搜刮追究严酷急迫。盗贼白天杀人,百姓流离迁徙,路上到处都是,国家元气消耗殆尽。科道官知道这些事却不敢说,内阁大臣即使说了也不敢说尽,这是蒙蔽阻塞的大祸患。古代进退大臣,必定顾及礼貌体统,黥面、割鼻之类的刑罚不能施加于大夫。近来公卿离职,竟不按礼节办理。先朝忠诚尽节如刘大夏这样的人,被贬戍荒远边地,已经将近三年,陛下却置之不问,这不是对待老臣、敬重大臣的办法。本朝律例参酌古今,足以惩治奸邪、厘清罪责。近来法司迎合风向和圣意,巧妙罗织罪名陷害善良之人。《传》说:‘奖赏过分就会施及淫邪之人,刑罚滥用就会牵连善良之人。即使不幸有过错,宁可奖赏过当,也不要刑罚滥用。’如今的刑罚,还有什么比滥用更严重的呢?愿陛下慎重对待安逸游乐,摒弃玩赏之物,放逐小人,召回有旧德的老臣,与在朝群臣日夜勤勉谋求治理,并命法司谨慎遵守既成的律法。即使有律文规定较轻而实际情节严重的,也一定要奏请裁决,不要擅自加减刑罚。这样或许可以上消除天变,下收服人心。”当时朝廷士大夫长期把进言视为忌讳。罗侨奏疏上呈后,料想自己必死,便准备好载尸的棺材等待命令。刘瑾大怒,假传皇帝中旨,用数百字责问斥责他,命令廷臣议罪。大学士李东阳竭力营救,使他改任原籍教职。这年秋天,刘瑾败亡,罗侨不久被召回恢复官职,却以疾病为由离职。朱宸濠反叛,王守仁在吉安起兵,罗侨第一个前往参加义举。
世宗即位,即家授台州知府。建忠节祠,祀方孝孺。延布衣张尺,询民间疾苦。岁时循行阡陌,课农桑,讲明冠婚丧祭礼,境内大治。嘉靖二年举行卓异。都御史姚镆上书讼侨曰:“人臣犯颜进谏,自古为难。曩‘八党’弄权,逆瑾乱政,廷臣结舌,全躯自保。而给事中刘掞、评事罗侨殉国忘身,发摘时弊,幸存余息。遭遇圣朝,谓宜显加奖擢,用厉具臣。乃侨知台州,掞知长沙,使怀忠竭节之士淹于常调,臣窃为朝廷惜之。”帝纳其言,擢侨广东左参政,侨辞。部牒敦趣,不得已之官。逾年,遂谢病归。侨敦行谊,动则古人。罗洪先居丧,不废讲学,侨以为非礼,遗书责之。其峭直如此。叶钊,字时勉,丰城人。弘治十五年进士。除南京刑部主事。狱囚久淹,悉按法出之。守备中官侵芦洲,判归之民。应天诸府灾,上荒政四事。寻进员外郎。武宗立,应诏陈八事,中言:“宣、大被寇,杀卒几千人。监督中官苗逵妄报首功,宜召还候勘。宦官典兵,于古未见。唐始用之,而宗社丘墟;我正统朝用之,而銮舆北狩。自今军务勿遣监督,镇守者亦宜撤还。且国初宦官悉隶礼部,秩不过四品,职不过扫除。今请仍隶之部,易置司礼,俾供杂役。罢革东厂,移为他署。斯左右不得擅权,而后天下可安也。”又乞召还刘大夏,宥谏官戴铣等。刘瑾怒,坐断狱诖误,逮下诏狱,削籍归。讲学西江。瑾诛,起礼部员外郎,未闻命卒。学者祀之石鼓书院。时又有工部主事刘天麒者,临桂人,钊同年进士。分司吕梁。奄人过者不为礼,诉之瑾,逮下诏狱,谪贵州安庄驿丞卒。嘉靖初,复官予祭。戴冠,信阳人。正德三年进士。为户部主事。见宠幸日多,廪禄多耗,乃上疏极谏,略曰:“古人理财,务去冗食。近京师势要家子弟僮奴苟窃爵赏,锦衣官属数至万余,次者系籍勇士,投充监局匠役,不可数计,皆国家蠹也。岁漕四百万,宿有嬴余。近绌水旱,所入不及前,而岁支反过之,计为此辈耗三之一。陛下何忍以赤子膏血,养无用之蠹乎!兵贵精,不贵多。边军生长边士,习战阵,足以守御。今遇警辄发京军,而宣府调入京操之军,累经臣下论列,坚不遣还。不知陛下何乐于边军,而不为关塞虑也。天子藏富天下,务鸠聚为帑藏,是匹夫商贾计也。逆瑾既败,所籍财产不归有司,而贮之豹房,遂创新库。夫供御之物,内有监局,外有部司,此库何所用之。”疏入,帝大怒,贬广东乌石驿丞。嘉靖初,起官,历山东提学副使,以清介闻。黄巩,字仲固,莆田人。弘治十八年进士。正德中,由德安推官入为刑部主事,掌诸司奏牍。历职方武选郎中。十四年三月,有诏南巡,巩上疏曰:陛下临御以来,祖宗之纲纪法度一坏于逆瑾,再坏于佞幸,又再坏于边帅,盖荡然无余矣。天下知有权臣,不知有天子,乱本已成,祸变将起。试举当今最急者陈之。一,崇正学。臣闻圣人主静,君子慎动。陛下盘游无度,流连忘返,动亦过矣。臣愿陛下高拱九重,凝神定虑,屏纷华,斥异端,远佞人,延故老,访忠良。可以涵养气质,薰陶德性,而圣学维新,圣政自举。二,通言路。言路者,国家之命脉也。古者明王导人以言,用其言而显其身。今则不然。臣僚言及时政者,左右匿不以闻。或事关权臣,则留中不出,而中伤以他事。使其不以言获罪,而以他事获罪。由是,虽有安民长策,谋国至计,无因自达。虽必乱之事,不轨之臣,陛下亦何由知?臣愿广开言路,勿罪其出位,勿责其沽名,将忠言日进,聪明日广,乱臣贼子亦有所畏而不敢肆矣。三,正名号。陛下无故降称大将军、太师、镇国公,远近传闻,莫不惊叹。如此,则谁为天子者?天下不以天子事陛下,而以将军事陛下,天下皆为将军之臣矣。今不削去诸名号,昭上下之分,则体统不正,朝廷不尊。古之天子亦有号称“独夫”,求为匹夫而不得者,窃为陛下惧焉。
译世宗即位后,当即在罗侨家中授予他台州知府之职。他修建忠节祠,祭祀方孝孺;延请平民张尺,询问民间疾苦;按时巡视田间小路,督促农桑,讲明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境内因此大为安定。嘉靖二年举行考核卓异,都御史姚镆上书为罗侨申辩说:“臣下冒犯皇帝直言进谏,自古以来就是难事。从前所谓‘八党’弄权,逆臣刘瑾扰乱政事,廷臣都闭口不言,只求保全自身。而给事中刘掞、评事罗侨为国忘身,揭发时政弊端,幸而还活着。如今遇到圣明朝廷,理应特别加以褒奖提拔,用来激励那些尽职的臣子。可是罗侨任台州知府,刘掞任长沙知府,使怀有忠心、竭尽节操的人长期淹没在普通任调之中,臣私下替朝廷感到惋惜。”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升罗侨为广东左参政,罗侨推辞。吏部发文敦促催促,他不得已赴任。过了一年,便以病辞官回乡。罗侨重视品行义理,举动都以古人为准。罗洪先居丧期间仍不停止讲学,罗侨认为这不合礼制,便写信责备他。他就是这样严峻正直。叶钊,字时勉,丰城人。弘治十五年进士。授南京刑部主事。长期滞留未决的囚犯,他都依法审理后释放。守备宦官侵占芦洲,他判决归还百姓。应天府所属各府发生灾害,他上奏提出救荒四件事。不久升任员外郎。武宗即位后,叶钊应诏陈述八件事,其中说:“宣府、大同遭受敌寇,死亡士卒将近几千人。监督军务的宦官苗逵虚报首功,应召回等候查勘。宦官掌兵,古代从未有过。唐朝开始任用宦官掌兵,后来宗庙社稷化为丘墟;我朝正统年间任用宦官掌兵,皇帝也曾被迫北狩。从今以后军务不要派宦官监督,镇守宦官也应撤回京城。况且国初宦官全都隶属于礼部,品秩不过四品,职事不过洒扫。现在请仍让他们隶属礼部,改置司礼监,使他们只供给杂役。革除东厂,改隶其他官署。这样左右近臣不能擅自掌权,天下才可以安定。”他又请求召回刘大夏,宽宥谏官戴铣等人。刘瑾大怒,以审断案件造成牵连误判为罪名,把叶钊逮捕送入诏狱,削除名籍遣归。他在西江讲学。刘瑾被诛后,起用他为礼部员外郎,还没有等到命令下达便去世了。学者在石鼓书院祭祀他。当时又有工部主事刘天麒,临桂人,与叶钊同年考中进士。他分掌吕梁地区的事务。宦官经过那里时,他不向宦官行礼,宦官便向刘瑾告状;刘天麒被逮捕送入诏狱,贬为贵州安庄驿丞,死在那里。嘉靖初年,恢复他的官职,并给予祭祀。戴冠,信阳人。正德三年进士。任户部主事。他看到受宠幸的人日益增多,国家俸禄耗费很多,于是上疏极力进谏,大意说:“古人治理财政,务在除去冗余的供养。近来京城权势显要人家的子弟、僮奴,苟且窃取爵位赏赐;锦衣卫官属多达一万多人,次一等的还有登记在册的勇士、投充各监局的工匠役夫,多得数不清,全都是国家的蛀虫。每年漕运粮食四百万,过去原有盈余。近来水旱灾害频繁,收入不如以前,年度支出反而超过收入,计算起来,有三分之一消耗在这些人身上。陛下怎么忍心拿百姓的脂膏血汗来养这些无用的蛀虫呢?军队贵在精锐,不贵在数量多。边军都是在边地长大的士卒,熟悉战阵,足以守御。如今一有警报就调发京军,而宣府调入京城操练的军队,屡经臣下论列,陛下却坚决不让他们返回。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偏爱边军,却不替关塞考虑。天子应当把财富藏于天下百姓之中,却一心聚敛为国库,这是平民商人的打算。逆臣刘瑾败亡后,籍没的财产不交给有关官司,反而储存在豹房,于是又创设内库。供奉皇帝的物品,宫内有监局,宫外有各部官司,这个内库究竟有什么用呢?”奏疏上呈,皇帝大怒,把他贬为广东乌石驿丞。嘉靖初年,戴冠被起用,历任山东提学副使,以清廉耿介闻名。黄巩,字仲固,莆田人。弘治十八年进士。正德年间,由德安推官入朝任刑部主事,掌管各司奏牍。历任职方司、武选司郎中。正德十四年三月,皇帝下诏要南巡,黄巩上疏说:陛下即位以来,祖宗的纲纪法度先被逆臣刘瑾破坏一次,又被佞幸破坏一次,再被边将破坏一次,几乎已经荡然无存了。天下只知道有权臣,不知道有天子,祸乱的根源已经形成,灾祸变乱将要发生。试把当今最急迫的事情列举出来陈述如下。第一,崇尚正学。臣听说,圣人以安静为主,君子谨慎行动。陛下游乐没有节制,流连忘返,行动已经太过了。臣愿陛下高居九重深宫,凝聚精神,安定思虑,屏弃浮华,斥退异端,远离奸佞,延请故老,访问忠良。这样可以涵养气质、熏陶德性,使圣学焕然更新,圣明政事自然兴举。第二,疏通言路。言路是国家的命脉。古代的明君引导人们进言,采纳他们的意见并使他们显达。如今却不是这样。臣僚进言时政,左右近臣隐瞒不报;有时事情涉及权臣,奏疏就被留在宫中不发,反而借其他事情中伤进言者,使他们不是因进言获罪,而是因其他事情获罪。因此,即使有安抚百姓的良策、谋划国家的至计,也没有机会自行上达。即使是必将导致祸乱的事情、不守法的臣子,陛下又从哪里能够知道呢?臣愿广开言路,不因言语越职而治罪,不责怪他们借进言求名。这样忠言会日益进来,皇上的聪明会日益扩大,乱臣贼子也有所畏惧,不敢肆意妄为。第三,端正名号。陛下无缘无故降下诏令,自称大将军、太师、镇国公,远近听到传闻,没有不惊叹的。这样一来,谁才是天子呢?天下人不以对待天子的礼节侍奉陛下,而以对待将军的礼节侍奉陛下,天下都成了将军的臣民了。现在如果不削去这些名号,明确上下尊卑的区别,体制名分就不正,朝廷也不受尊重。古代的天子还有被称为‘独夫’的,想做一个平民却不可得,臣私下替陛下感到恐惧。
四,戒游幸。陛下始时游戏,不出大庭,驰逐止于南内,论者犹谓不可。既而幸宣府矣,幸大同矣,幸太原、榆林矣。所至费财动众,郡县骚然,至使民间夫妇不相保。陛下为民父母,何忍使至此极也?近复有南巡之命。南方之民争先挈妻子避去,流离奔踣,怨讟烦兴。今江、淮大饥,父子兄弟相食。天时人事如此,陛下又重蹙之,几何不流为盗贼也。奸雄窥伺,侍时而发。变生在内,则欲归无路;变生在外,则望救无及。陛下斯时,悔之晚矣。彼居位大臣,用事中官,亲昵群小,夫岂有毫发爱陛下之心哉?皆欲陛下远出,而后得以擅权自恣,乘机为利也。其不然,则亦袖手旁观,如秦、越人不相休戚也。陛下宜翻然悔悟,下哀痛罪己之诏。罢南巡,撤宣府离宫,示不复出。发内帑以振江、淮,散边军以归卒伍。雪已往之谬举,收既失之人心。如是,则尚可为也。五,去小人。自古未有小人用事不亡国丧身者也。今之小人簸弄威权、贪溺富贵者,实繁有徒。至于首开边事,以兵为戏,使陛下劳天下之力,竭四海之财,伤百姓之心者,则江彬之为也。彬,行伍庸流,凶狠傲诞,无人臣礼。臣但见其有可诛之罪,不闻其有可赏之功。今乃赐以国姓,封以伯爵,托以心腹,付以京营重寄。使其外持兵柄,内蓄逆谋,以成骑虎之势,此必乱之道也。天下切齿怒骂,皆欲食彬之肉。陛下亦何惜一彬,不以谢天下哉!六,建储贰。陛下春秋渐高,前星未耀,祖宗社稷之托摇摇无所寄。方且远事观游,屡犯不测;收养义子,布满左右。独不能豫建亲贤以承大业,臣以为陛下殆倒置也。伏望上告宗庙,请命太后,旁诹大臣,择宗室亲贤者一人养于宫中,以系四海之望。他日诞生皇子,仍俾出籓,实宗社无疆之福也。员外郎陆震草疏将谏,见巩疏称叹,因毁己稿,与巩连署以进。帝怒甚,下二人诏狱,复跪午门。众谓天子且出,巩曰:“天子出,吾当牵裾死之。”跪五日,期满,仍系狱。越二十余日,廷杖五十,斥为民。彬使人沿途刺巩,有治洪主事知而匿之,间行得脱。既归,潜心著述。或米尽,日中未爨,晏如也。尝叹曰:“人生至公卿富贵矣,然不过三四十年。惟立身行道,千载不朽。世人顾往往以此易彼,何也?”世宗立,召为南京大理丞。疏请稽古正学,敬天勤民,取则尧、舜,保全君子,辩别小人。明年入贺,卒于京师。行人张岳讼其直节,赠大理少卿,赐祭葬。天启初,追谥忠裕。陆震,字汝亭,兰溪人。受业同县章懋,以学行知名。正德三年进士。除泰和知县。时刘瑾擅政。以逋盐课责县民偿者连数百人,震力白之上官,得免。镇守中官岁征贡絺,为减其额。增筑学舍居诸生,毁淫祠祀忠节。浮粮累民,稽赋籍,得诡寄隐匿者万五千石以补之。建仓县左,储谷待振。亲行乡落,劝课农桑。立保伍法,使民备盗。甓城七里,外为土城十里周之。时发狼兵讨贼,所至扰民。震言于总督,令毋听檥舟,官具粮糗,以次续食,兵行肃然。督捕永丰、新淦贼,以功受赏。抚按交荐,征为兵部主事。泰和人生祠之。在部,主诸司章奏,与中人忤,改巡紫荆诸关。又以论都御史彭泽、副使胡世宁无罪,忤尚书王琼、陆完。孝贞皇后崩,武宗至自宣府。既发丧数日,复欲北出。震抗疏曰:“日者,昊天不吊,威降大戚。车驾在狩,群情惶惶。陛下单骑冲雪还宫,百官有司莫不感怆,以为陛下前蔽而今明也。乃者梓宫在殡,遽拟游巡,臣知陛下之心必有蹙然不安者。且陛下即位十有二年矣,十者干之终,十有二者支之终。当气运周会,正修德更新时,顾乃营宣府以为居,纵骑射以为乐,此臣所深惧也。古人君车马游畋之好,虽或有之,至若以外为主,以家为客,挈天下大器、赏罚大柄付之于人,漠然不关意念,此古今所绝无者。伏望勉终丧制,深戒盘游。”不报。进武选员外郎。已,偕黄巩谏南巡,遂下诏狱。狱中与巩讲《易》九卦,明忧患之道。同系者率处分后事,震独无一言。既杖,创甚,作书与诸子,“吾虽死,汝等当勉为忠孝。吾笔乱,神不乱也”,遂卒。世宗立,赠太常少卿。予祭。方震等系狱,江彬必欲致之死,绝其饮食。震季子体仁,年十五,变服为他囚亲属,职纳橐饘焉。后有诏录一子官,诸兄让体仁,为漳州通判,有政声。孙可教,由进士历南京礼部侍郎。夏良胜,字于中,南城人。少为督学副使蔡清所知,曰“子异日必为良臣,当无有胜子者”,遂名良胜。正德二年举乡试第一。明年,成进士,授刑部主事,调吏部,进考功员外郎。
译第四,戒除游幸。陛下起初游玩嬉戏,不走出大庭,驰马追逐也只在南内,议论的人还认为这样都不可。后来又巡幸宣府,巡幸大同,巡幸太原、榆林。所到之处耗费钱财、惊动民众,郡县骚乱,以至民间夫妻不能相保。陛下是百姓的父母,怎么忍心让他们到了这种地步?最近又有南巡的命令。南方百姓争先携带妻子儿女逃避,流离奔走,怨恨和非议纷纷而起。如今江、淮大饥荒,父子兄弟相互吞食。天时人事已经如此,陛下又加重他们的困苦,距离他们流亡成为盗贼还能有多久呢?奸雄正在窥伺,等待时机发动。变乱发生在朝廷内部,陛下想回去也没有道路;变乱发生在外地,想得到救援也来不及。到了那时,陛下后悔就晚了。那些身居高位的大臣、掌权的宦官、亲近的小人,哪里有丝毫爱护陛下的心呢?他们都想让陛下远出,然后得以擅自掌权、任意妄为,乘机谋利。即使不是这样,他们也只会袖手旁观,像秦国人和越国人一样彼此毫不相关。陛下应当猛然悔悟,下达哀痛自责的诏书。停止南巡,撤除宣府离宫,表示不再出巡;从内库拨款赈济江、淮,把边军遣散回归营伍;洗雪过去错误的举动,收回已经失去的人心。如果这样做,局势还可以挽救。第五,铲除小人。自古以来,从没有小人掌权而国家不灭亡、自己不丧身的。如今玩弄威权、沉溺富贵的小人,实在成群结队。至于首先挑起边事,把战争当作游戏,使陛下耗尽天下的力量、竭尽四海的财物、伤害百姓之心的,就是江彬所做的。江彬不过是军队中的平庸之徒,凶狠傲慢荒诞,没有人臣应有的礼法。臣只看见他有应当诛杀的罪行,没有听说他有值得奖赏的功劳。如今陛下却赐给他国姓,封他为伯爵,把他当作心腹,交给他京营这样的重大职任。使他对外掌握兵权,对内蓄谋叛逆,形成骑虎难下的局势,这是必然导致祸乱的道路。天下人都咬牙切齿地痛骂他,都想吃他的肉。陛下又何必吝惜一个江彬,不用杀他来向天下人交代呢!第六,建立储贰。陛下年纪渐渐大了,太子之星还没有显耀,祖宗社稷所托付的大业摇摇欲坠,不知寄托在哪里。陛下却还在远处游观,多次冒险;收养义子,布满左右。唯独不能预先建立亲近贤能之人为储君来继承大业,臣认为陛下实在本末倒置。伏望陛下上告宗庙,请示太后,旁询大臣,选择宗室中亲近贤能的一人养在宫中,以寄托四海的希望。将来如果生下皇子,仍让他出居藩国,这实在是宗庙社稷无穷的福分。” 员外郎陆震起草奏疏准备进谏,看到黄巩的奏疏后赞叹不已,于是毁掉自己的稿子,与黄巩联名上奏。皇帝非常愤怒,把二人关进诏狱,又让他们跪在午门。众人认为天子将要出行,黄巩说:“天子出行,我应当牵住他的衣襟,至死相劝。”跪了五天,期限已满,仍然被关在狱中。过了二十多天,受廷杖五十下,斥退为民。江彬派人暗中沿途刺杀黄巩,有个治理洪都的主事知道此事,藏匿了他,黄巩改道秘密逃脱。回乡以后,他专心著述。有时粮食吃完了,到中午还没有生火做饭,他仍然安然自若。曾经叹息说:“人生即使做到公卿、享尽富贵,也不过三四十年。只有立身行道,才能千年不朽。世人却往往用这个去交换那个,这是为什么呢?” 世宗即位后,召他任南京大理寺丞。他上疏请求考察古代、端正正学,敬畏上天、勤勉爱民,以尧、舜为法则,保全君子,辨别小人。第二年入京朝贺,在京师去世。行人张岳上书称颂他的正直节操,追赠大理寺少卿,赐予祭葬。天启初年,追谥忠裕。陆震,字汝亭,兰溪人。拜同县人章懋为师,以学问品行闻名。正德三年进士。授泰和知县。当时刘瑾专擅政权。因拖欠盐课而责令县民赔偿,牵连数百人,陆震极力向上官申明实情,使他们得以免罪。镇守宦官每年征收贡絺,他替百姓减少数额。增建学舍供生员居住,毁掉淫祠,祭祀忠节之士。浮征粮食连累百姓,他查核赋税簿籍,查出诡寄、隐匿的粮食一万五千石,用来补足亏空。在县城左边修建粮仓,储存粮食等待赈济。他亲自巡视乡村,劝导督促农桑;建立保伍法,使百姓防备盗贼;用砖砌成七里城墙,外面又筑土城,周长十里。当时朝廷调发狼兵讨贼,所到之处骚扰百姓。陆震向总督进言,命令军队不要听从停船靠岸的要求,由官府备办粮食干粮,按次序接续供给,军队行进时秩序肃然。他督捕永丰、新淦的盗贼,因功受赏。巡抚、巡按交相推荐,征召他任兵部主事。泰和百姓为他建立生祠。在兵部时,他主持各司章奏,因为与宦官发生冲突,改任巡视紫荆等关。又因上疏替都御史彭泽、副使胡世宁辩明无罪,触犯了尚书王琼、陆完。孝贞皇后去世,武宗从宣府回来。发丧几天后,又想北出巡游。陆震抗疏说:“前些日子,上天不保佑我们,威严降下大灾。皇帝车驾在外巡狩,群情惶恐不安。陛下单骑冒着大雪回宫,百官和各部门无不感动悲伤,以为陛下先前被蒙蔽而如今已经明察。然而现在梓宫还停放在殡宫,陛下却突然打算出游巡行,臣知道陛下内心一定会感到局促不安。况且陛下即位已经十二年了,十是天干的终数,十二是地支的终数。正当气运周而复始、修德更新的时候,却反而营建宣府作为居所,放纵骑射作为娱乐,这是臣深深忧惧的。古代君主有喜爱车马游猎的,虽然有时也有这种情况,但像陛下这样以外地为主要居处、以宫室为客舍,把天下最重大的权柄、赏罚大权交付给别人,漠然置之、不放在心上,这是古今从未有过的事。伏望陛下勉力完成丧制,深深戒除游乐。”皇帝没有答复。陆震升任武选司员外郎。不久,他与黄巩一同进谏停止南巡,于是被关入诏狱。在狱中,他与黄巩讲解《易经》九卦,阐明忧患之道。同狱的人大多安排交代后事,只有陆震一句话也没有说。受廷杖后,伤势很重,他写信给儿子们说:“我即使死了,你们也应当努力尽忠尽孝。我的笔迹虽然乱了,精神却没有乱。”随即去世。世宗即位后,追赠太常寺少卿,赐予祭祀。当陆震等人被关在狱中时,江彬一定要置他们于死地,断绝他们的饮食。陆震的小儿子陆体仁,十五岁,换上衣服冒充其他囚犯的亲属,负责送入袋装的稀粥。后来有诏令允许录用一名儿子为官,陆震的几个哥哥把机会让给陆体仁,使他任漳州通判,颇有政绩声誉。他的孙子陆可教由进士出身,历任南京礼部侍郎。夏良胜,字于中,南城人。年轻时被督学副使蔡清所赏识,蔡清说:‘你将来一定会成为良臣,没有人能胜过你。’于是给他取名良胜。正德二年乡试考取第一名。第二年考中进士,授刑部主事,调任吏部,升考功司员外郎。
南巡诏下,良胜具疏,与礼部主事万潮、太常博士陈九川连署以进,言:“方今东南之祸,不独江、淮;西北之忧,近在辇毂。庙祀之鬯位,不可以久虚;圣母之孝养,不可以恒旷。宫壶之孕祥,尚可以早图;机务之繁重,未可以尽委。‘镇国’之号,传闻海内,恐生觊觎之阶;边将之属,纳于禁近,讵忘肘腋之患。巡游不已,臣等将不知死所矣。”时舒芬、黄巩、陆震疏已前入。吏部郎中张衍瑞等十四人、刑部郎中陆俸等五十三人继之,礼部郎中姜龙等十六人、兵部郎中孙凤等十六人又继之。而医士徐鏊亦以其术谏,略言:“养身之道,犹置烛然,室闭之则坚,风暴之则泪。陛下轻万乘,习嬉娱,跃马操弓,捕鱼玩兽。迩复不惮远游,冒寒暑,涉关河,饍饮不调,餚蔌无择,诚非养生道也。况南方卑湿,尤易致病。乞念宗庙社稷之重,勿事鞍马,勿过醉饱,喜无伤心,怒无伤肝,欲无伤肾,劳无伤脾,就密室之安,违暴风之祸。臣不胜至愿。”诸疏既入,帝与诸幸臣皆大怒,遂下良胜、潮、九川、巩、震、鏊诏狱,芬及衍瑞等百有七人罚跪午门外五日。而大理寺正周叙等十人,行人司副余廷瓚等二十人,工部主事林大辂、何遵、蒋山卿连名疏相继上。帝益怒,并下诏狱。俄令叙、廷瓚、大辂等,与良胜等六人,俱跪阙下五日,加梏鋋焉。至晚,仍系狱。诸臣晨入暮出,累累若重囚,道途观者无不泣下。而廷臣自大学士杨廷和、户部尚书石玠疏救外,莫有言者。士民咸愤,争掷瓦砾诟詈之。诸大臣皆恐,入朝不待辨色,请下诏禁言事者,通政司遂格不受疏。是时,天连曀昼晦,禁苑南海子水涌四尺余,桥下七铁柱皆折如斩。金吾卫都指挥佥事张英曰:“此变征也,驾出必不利。”乃肉袒戟刃于胸,囊土数升,持谏疏当跸道跪哭,即自刺其胸,血流满地。卫士夺其刃,缚送诏狱。问囊土何为?曰:“恐污帝廷,洒土掩血耳。”诏杖之八十,遂死。芬等百有七人,跪既毕,杖各三十。以芬、衍瑞、俸、龙、凤为倡首,谪于外。余夺俸半岁。良胜等六人及叙、廷瓚、大辂各杖五十,余三十人四十。巩、震、良胜、潮、九川除名。他贬黜有差。鏊戍边。而车驾亦不复出矣。良胜既归,讲授生徒。世宗立,召复故官。尚书乔宇贤之,奏为文选郎中,公廉多所振拔。“大礼”议起,数偕僚长力争。及席书、张璁、桂萼、方献夫用中旨超擢,又执不可。由是为议礼者所切齿。以久次迁南京太常少卿,未赴,外转。给事中陈洸上书,傅会张璁等议,斥良胜与尚书宇等群结朋党,任情挤排。遂谪良胜茶陵知州。及《明伦大典》成,诏责前郎中良胜胁持庶官,酿祸特深,黜为民。初,良胜辑其部中章奏,名曰《铨司存稿》,凡议礼诸疏具在。为仇家所发,再下狱。论杖当赎,特旨谪戍辽东三万卫。逾五年,卒于戍所。穆宗立,赠太常卿。舒芬等自有传。万潮,字汝信,进贤人。正德六年进士。由宁国推官入为仪制主事,与芬、良胜、九川称“江西四谏”。世宗立,起故官,历浙江提学副使。久之迁参政,以忤权贵调广西。屡迁陕西左布政使、右副都御史巡抚延绥,所至著声。陈九川,字惟濬,临川人。正德九年进士。从王守仁游。寻授太常博士。既削籍,复从守仁卒业。世宗嗣位,召复故官,再迁主客郎中。正贡献名物,节贡使犒赏费数万。会天方国贡玉石,九川简去其不堪者。所求蟒衣,不为奏覆,复怒骂通事胡士绅等。士绅恚,假番人词讦九川及会同馆主事陈邦偁。帝怒,下二人诏狱。而是时张璁、桂萼欲倾费宏夺其位,乃属士绅再讦九川盗贡玉馈宏制带,词连兵部郎中张、锦衣指挥张潮等。帝益怒,并下等诏狱。指挥骆安请摄士绅质讯,给事中解一贯等亦以为言,帝不许。狱成,九川戍镇海卫,邦偁等削籍有差。久之,遇赦放还,卒。张衍瑞,字元承,汲人。弘治十八年进士。为清丰知县。以执法忤刘瑾,逮下诏狱,几死。瑾诛,得释,官吏部文选郎中。既杖,谪平阳同知。嘉靖初,召还,擢太常少卿。寻卒,赠太仆卿。姜龙,太仓人,见父《昂传》。孙凤,洛阳人。陆俸,吴县人。周叙,九溪卫人。林大辂,莆田人。蒋山卿,仪真人。皆由进士。山卿游顾璘门,以诗名于时。既杖,凤、俸并谪府同知,叙县丞,大辂州判官,山卿前府都事。世宗立,悉召复故官。凤终副使,俸知府,叙工部尚书,大辂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山卿广西参政。
译南巡诏令下达后,夏良胜起草奏疏,与礼部主事万潮、太常博士陈九川联名上奏,说:“如今东南的祸患不只是江、淮一带;西北的忧患,近在京城。宗庙祭祀的鬯酒之位,不能长久空缺;圣母的孝养,不能长期荒废。宫中孕育皇嗣的吉祥,还可以及早筹划;机要政务繁重,不能全部委托给别人。‘镇国’的名号已经传遍海内,恐怕会成为别人产生觊觎之心的阶梯;边将之类的人被纳入禁近之地,难道能忘记肘腋之患吗?巡游不停止,我们这些臣子将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了。”当时舒芬、黄巩、陆震的奏疏已经先送入。吏部郎中张衍瑞等十四人、刑部郎中陆俸等五十三人随后上奏,礼部郎中姜龙等十六人、兵部郎中孙凤等十六人又接着上奏。医生徐鏊也凭借医术进谏,大意说:“养生之道,就像放置一支燃烧的蜡烛:把它放在密闭的房间里,火焰就坚稳;遭遇暴风,火焰就会流泪。陛下轻视万乘之尊,习惯嬉游娱乐,跃马张弓,捕鱼玩兽。近来又不顾路途遥远地出游,冒受寒暑,跋涉关河,饮食没有调节,菜肴也不加选择,实在不是养生之道。何况南方低湿,尤其容易致病。请陛下念及宗庙社稷的重大责任,不要从事鞍马驰逐,不要过度醉酒饱食;喜悦不要伤心,愤怒不要伤肝,欲望不要伤肾,劳累不要伤脾。请安处密室,躲避暴风的祸害。臣的至诚愿望实在无法尽述。”这些奏疏送入后,皇帝和所有受宠幸的臣子都大为愤怒,于是把夏良胜、万潮、陈九川、黄巩、陆震、徐鏊关入诏狱,让舒芬以及张衍瑞等一百零七人在午门外罚跪五天。大理寺正周叙等十人、行人司副余廷瓒等二十人以及工部主事林大辂、何遵、蒋山卿联名上疏,接连送入。皇帝更加愤怒,也把他们关进诏狱。不久又命周叙、余廷瓒、林大辂等人与夏良胜等六人,一同在宫阙下跪五天,并给他们加上刑具。到了晚上,仍然关在狱中。这些臣子早晨被押入,傍晚才出来,接连不断,像重囚一样,沿途观看的人没有不流泪的。廷臣中除了大学士杨廷和、户部尚书石玠上疏营救外,没有人敢说话。士人百姓都很愤怒,争相投掷瓦砾并辱骂他们。大臣们全都恐惧,入朝时天还没有亮,就请求下诏禁止进言的人,通政司于是阻止不再接受奏疏。这时天空连续阴暗,白昼如同昏黑,禁苑南海子的水涌起四尺多高,桥下七根铁柱全都像被斩断一样折断。金吾卫都指挥佥事张英说:“这是灾变的征兆,皇帝出行一定不利。”于是袒露上身,把戟刃抵在胸前,装了几升土,拿着谏疏在皇帝车驾必经的道路上跪下哭泣,随即用刀刺入自己的胸部,鲜血流满地面。卫士夺下他的刀,捆绑后送入诏狱。有人问他带土做什么,他说:“恐怕污秽皇帝的宫廷,所以洒土掩盖血迹。”皇帝下诏杖打他八十下,他于是死去。舒芬等一百零七人跪刑结束后,各杖打三十下。因为舒芬、张衍瑞、陆俸、姜龙、孙凤是带头者,贬谪到外地;其余人扣除半年俸禄。夏良胜等六人以及周叙、余廷瓒、林大辂各杖打五十下,其余三十人各杖打四十下。黄巩、陆震、夏良胜、万潮、陈九川被削除名籍。其他人的贬黜各有不同。徐鏊被发往边地戍守。然而皇帝的车驾也终于没有再出行。夏良胜回乡后,讲学教授门生。世宗即位,召回恢复原官。尚书乔宇认为他贤能,上奏任命他为文选司郎中,他公正廉洁,提拔了许多人才。“大礼”议论兴起后,他多次与同僚长官极力争辩。等到席书、张璁、桂萼、方献夫奉中旨越级升迁,他又坚持认为不可。因此被议礼派恨之入骨。按资历升任南京太常寺少卿,还没有赴任,便改任外职。给事中陈洸上书,附会张璁等人的议论,斥责夏良胜与尚书乔宇等人结党营私、任意排挤他人。于是夏良胜被贬为茶陵知州。《明伦大典》完成后,诏书责备前任郎中夏良胜胁迫控制众官,酿成祸患尤其深重,贬为平民。当初,夏良胜辑录吏部的章奏,名为《铨司存稿》,其中完整保存了各种议礼奏疏。后来被仇家揭发,再次下狱。论罪应当杖刑并允许赎罪,皇帝却特旨把他贬戍辽东三万卫。过了五年多,死在戍所。穆宗即位,追赠太常卿。舒芬等人另有传记。万潮,字汝信,进贤人。正德六年进士。由宁国推官入朝任仪制司主事,与舒芬、夏良胜、陈九川并称“江西四谏”。世宗即位,起用恢复原官,历任浙江提学副使。过了很久升任参政,因触犯权贵而调往广西。多次升迁,任陕西左布政使、右副都御史,巡抚延绥,所到之处都留下声誉。陈九川,字惟濬,临川人。正德九年进士。跟随王守仁游学。不久授太常博士。被削除名籍后,又跟随王守仁完成学业。世宗继位,召回恢复原官,后来两次升迁任主客司郎中。他整顿贡品名物,节省贡使犒赏费用数万。适逢天方国进贡玉石,陈九川挑去其中不合格的。天方国索求蟒衣,他没有替其上奏答复,又怒骂通事胡士绅等人。胡士绅怨恨,假借番人的话攻击陈九川及会同馆主事陈邦偁。皇帝大怒,把二人关入诏狱。当时张璁、桂萼想要扳倒费宏、夺取他的职位,于是指使胡士绅再次攻击陈九川,说他偷盗贡品玉石,送给费宏制作带子;供词还牵连兵部郎中张某、锦衣卫指挥张潮等人。皇帝更加愤怒,把他们一并关入诏狱。指挥骆安请求拘押胡士绅审问,给事中解一贯等人也为此进言,皇帝不准。案件审结后,陈九川戍守镇海卫,陈邦偁等人按情节轻重削除名籍。过了很久,遇到赦免而释放回乡,后来去世。张衍瑞,字元承,汲人。弘治十八年进士。任清丰知县。因依法办事触犯刘瑾,被逮捕关进诏狱,险些死去。刘瑾被诛后获释,任吏部文选司郎中。受廷杖后,被贬为平阳同知。嘉靖初年召回,升太常寺少卿。不久去世,追赠太仆寺卿。姜龙是太仓人,事迹见于他父亲姜昂的传记。孙凤是洛阳人。陆俸是吴县人。周叙是九溪卫人。林大辂是莆田人。蒋山卿是仪真人。他们都由进士出身。蒋山卿曾游学于顾璘门下,以诗才闻名当时。受廷杖后,孙凤、陆俸都被贬为府同知,周叙为县丞,林大辂为州判官,蒋山卿为前府都事。世宗即位后,全都召回恢复原官。孙凤最终任副使,陆俸任知府,周叙任工部尚书,林大辂任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蒋山卿任广西参政。
徐鏊,嘉定人,本高氏子。少孤,依舅京师,冒徐姓,从其业为医,供事内殿。既杖,谪戍乌撒。世宗即位,召还,寻擢御医。鏊性耿介,时朝士多新贵,不知鏊,鏊亦不言前事。一官垂三十年不调。年七十,求致仕。值同县徐学谟为礼部郎中,引见尚书吴山。山阅牍,有谏南巡事,瞿然曰:“此武庙时徐先生耶?何淹也!”两侍郎嫌其老,学谟抗声曰:“鏊虽老,然少与舒状元同患难,为可敬耳。”又久之,始迁院判。自引归,卒年八十三。时同受杖者,吏部则姚继岩,行人则陶滋、巴思明、李锡、顾可久、邓显麒、熊荣、杨秦、王懋、黄国用、李俨、潘锐、刘黻、张岳,大理寺则寺正金罍,寺副孟庭柯、张士镐、郝凤升、傅尚文、郭五常,评事姚如皋、蔡时,并谪官。世宗立,召还。张英亦得赠官予祭,授弟雄都指挥佥事。姚继岩,南通州人,张衍瑞同年生也。当迁文选郎中,让衍瑞。嘉靖初,历太常少卿,伏阙争“大礼”。甘贫约,远权势。及卒,不能成丧。何遵,字孟循,江宁人。家贫,父命之贾,不愿也,去为儒。举正德九年进士。吏部尚书陆完闻其名,使子弟从学。及选台谏,遵引疾曰:“不可因人进也。”授工部主事,榷木荆州。下令税自百金以下减三之一,风涛败赀者勿算。入算者手实其数自识之,藏于郡帑,数日一会所入。比去,不私一钱。帝将南巡,以进香东岳为词。遵抗言:“淫祠无福。万一宗籓中借口奉迎,潜怀不轨,则福未降而祸已随。”盖指宸濠也。诸权幸见疏,遏勿进。时黄巩等已得罪,遵复与同官林大辂、蒋山卿上疏乞罢南巡,极言江彬怙权倡乱。巩等无罪,愿特宽宥,毋使后世有杀谏臣名。帝怒,下诏狱,廷杖四十。创甚,肢体俱裂,越二日遂卒,年三十四。家贫,僚友助而殓之。当遵草疏时,家僮前,抱持哭曰:“主纵不自计,独不念老亲幼子乎?”遵执笔从容曰:“:为我谢大人,儿子勿令废学足矣。”死之日,其父方与家人祭墓归,有鸟悲鸣,心异之。或传工部有以言获罪者,父长号曰:“遵死矣!”已而果然。时先遵受杖死者,刑部主事郾城刘校、照磨汲人刘珏。与遵同死杖下者,陆震而外,大理评事长乐林公黼,行人司副鄱阳余廷瓚,行人盱眙李绍贤、泽州孟阳、玉山詹轼、安陆刘概、祥符李惠。刘校,字宗道。性至孝。母胡教子严,偶不悦,辄长跪请罪,母悦乃起。正德六年与詹轼、刘概同举进士,授刑部主事。迎父就养,卒于途。校奔赴,抱尸痛哭几绝。面有尘,以舌舐而拭之。及起故官,帝将南巡,刑曹谏疏,校所草也。杖将死,大呼曰:“校无恨,恨不见老母耳!”子元娄,年十一,哭于旁。校曰:“尔读书不多,独不识事君致身义乎?善事祖母及母,毋愧而父。”遂绝。刘珏,由贡士。林公黼,字质夫。父母丧,三年蔬粥,不入内。正德十二年与李绍贤、李惠同举进士。诸曹谏南巡者,皆罚跪阙前,诸奸又日以危言恫喝,闻者惴惴。以故,户曹不敢出疏,工曹谏者止三人。独大理阖署谏,故帝怒加甚。公黼夜草疏,时闻暗中泣叹声,不顾。比入狱,黄巩与语,叹曰:“吾取友遍天下,乃近遗质夫。古人谓入险不惊,殆斯人乎!”公黼体羸,竟不胜杖而卒。余廷瓚,字伯献。与孟阳皆正德九年进士。当礼、兵二曹之进谏也,廷瓚亦率其僚陈巡游十不可,通政司独留之。居数日,诸曹已罚跪,疏始上。帝愈怒,掠治尤严。李绍贤,字崇德。尝颁诏至徐州,监仓中使席班首,绍贤立命撤其席,中使愕然去。比逮系,见中官犹奴视之。孟阳,字子乾。吏部侍郎春之子。为行人,久不迁,或讽之见当路,阳不可。及是,语诸僚:“此举系社稷安危,一命之士皆与有忧,岂必言官乃当效死?”父春,前巡抚宣府,有军功,忤中官张永罢归。闻子死谏,哭之以诗,语甚悲壮,人争传之。詹轼,字敬之。为人开爽磊落,善谈论。从父瀚,字汝约,与公黼同举进士。时方为刑部主事,亦以谏受杖。轼死,为经纪其丧以归。嘉靖中,瀚争“大礼”,再受杖。每阴雨创痛,曰:“吾无愧敬之地下,足矣。”积官刑部侍郎。刘概,字平甫。李惠,字德卿,尚书钺之子。世宗立,赠遵、校尚宝卿,珏刑部主事,公黼、廷瓚太常丞,绍贤御史。各赐祭,录一子入国学。其以创死稍后者,礼部员外郎慈溪冯泾,验封郎中吴江王銮,行人昌黎王瀚。冯泾,字伯清,与瀚皆正德九年进士。泾以孝友称。既卒,家贫不能还丧。世宗立,吏部以状闻,赐米二十斛,命有司厚恤其家。王銮,字汝和。正德六年进士。试政吏部,为尚书杨一清所知,擢文选主事。朝夕扃户,人罕得见。再迁验封郎中。被创,逾年卒。王瀚亦前卒。世宗立,赠御史,赐祭。
译徐鏊,嘉定人,原本是高姓人家的儿子。少年丧父,依靠舅舅住在京师,冒用徐姓,跟随舅舅学习医术,供职内殿。受廷杖后,被贬戍乌撒。世宗即位,召回京城,不久升为御医。徐鏊性情耿直,当时朝廷士大夫多是新贵,不了解徐鏊,徐鏊也不提过去的事情。他任官将近三十年,一直没有升调。七十岁时,请求退休。正逢同县人徐学谟任礼部郎中,便引荐他拜见尚书吴山。吴山查阅文书,看到有一件进谏南巡的事,惊讶地说:“这是武宗时的徐先生吗?怎么埋没到现在!”两位侍郎嫌他年老,徐学谟高声说:“徐鏊虽然年老,但年轻时曾与舒状元共同经历患难,正因为如此才值得尊敬。”又过了很久,徐鏊才升为院判。后来他自行引退,八十三岁去世。当时一同受廷杖的人,吏部有姚继岩;行人司有陶滋、巴思明、李锡、顾可久、邓显麒、熊荣、杨秦、王懋、黄国用、李俨、潘锐、刘黻、张岳;大理寺有寺正金罍,寺副孟庭柯、张士镐、郝凤升、傅尚文、郭五常,评事姚如皋、蔡时;他们都被贬官。世宗即位后,召回他们。张英也得到追赠官职和祭祀,并授予他的弟弟张雄都指挥佥事。姚继岩是南通州人,与张衍瑞同年考中进士。应当升任文选司郎中时,他把机会让给张衍瑞。嘉靖初年,历任太常寺少卿,曾到宫阙前伏地争论“大礼”。他甘于贫困俭约,远离权势。去世时,家中贫穷,甚至不能办完丧事。何遵,字孟循,江宁人。家境贫困,父亲命他经商,他不愿意,于是离家做儒生。考中正德九年进士。吏部尚书陆完听说他的名声,让自己的子弟跟他学习。选拔他任台谏官时,何遵以有病为由推辞说:“不能因为他人的关系而得到升进。”授工部主事,负责在荆州征收木材税。他下令百金以下的税额减免三分之一,因风涛毁坏财物的免予计算。纳入征税的货物,商人亲自写明数量并签名,藏入郡府库,每隔几天核对一次收入。等到离任时,他没有私取一文钱。皇帝准备南巡,以到东岳进香为借口。何遵直言说:“淫祠不会带来福气。万一宗室藩王借奉迎皇帝为借口,暗中怀有叛逆之心,那么福气还没有降临,灾祸已经跟随而来了。”这话是指朱宸濠。各位权贵宠臣看到奏疏后,阻拦不让它上呈。当时黄巩等人已经获罪,何遵又与同僚林大辂、蒋山卿上疏请求停止南巡,极力指出江彬依仗权势、倡导祸乱;说黄巩等人没有罪,请求特别宽宥,不要使后世留下杀害谏臣的名声。皇帝大怒,将他们关入诏狱,廷杖四十下。何遵伤势很重,四肢肢体都被打裂,过了两天便去世,年仅三十四岁。家境贫困,靠同僚朋友资助才得以收殓。何遵起草奏疏时,家僮上前抱住他哭着说:“主人即使不替自己考虑,难道就不想想年老的父亲和年幼的孩子吗?”何遵握笔从容地说:“[此处原文有疑误]替我向大人道谢,只要不要让孩子荒废学业就够了。”他死的那天,父亲正和家人祭墓回来,有一只鸟悲鸣,父亲心中觉得奇怪。有人传来工部有人因进言获罪的消息,父亲放声大哭说:“何遵死了!”后来果然如此。当时在何遵之前受廷杖而死的,有刑部主事、郾城人刘校,以及照磨、汲人刘珏。与何遵一同死在杖下的,除陆震外,还有大理寺评事、长乐人林公黼,行人司副、鄱阳人余廷瓒,行人盱眙人李绍贤、泽州人孟阳、玉山人詹轼、安陆人刘概、祥符人李惠。刘校,字宗道。性情极其孝顺。母亲胡氏教育儿子很严厉,刘校偶尔使母亲不高兴,便长跪请罪,母亲高兴了他才起来。正德六年,他与詹轼、刘概一同考中进士,授刑部主事。他迎接父亲来奉养,父亲却在途中去世。刘校赶去,抱着尸体痛哭,几乎昏厥。父亲脸上有尘土,他用舌头舔去擦净。后来恢复原官,皇帝准备南巡,刑部官员进谏的奏疏就是刘校起草的。将要被杖打死时,他大声说:“刘校没有遗憾,只遗憾不能再见老母亲了!”他的儿子刘元娄,年十一岁,在旁边哭泣。刘校说:“你读书不多,难道独独不知道侍奉君主、献身尽节的道理吗?好好侍奉祖母和母亲,不要使你父亲感到惭愧。”说完便断气。刘珏由贡士出身。林公黼,字质夫。父母去世后,三年只吃蔬菜稀粥,不进入内室。正德十二年,与李绍贤、李惠一同考中进士。各部官员进谏南巡,都被罚跪在宫阙前,各个奸臣又天天用危言恐吓威胁,听到的人都惴惴不安。因此户部不敢上疏,工部进谏的也只有三个人。只有大理寺全署上疏进谏,所以皇帝更加愤怒。林公黼夜里起草奏疏,听到暗中传来哭泣叹息声,也不顾这些。等到入狱后,黄巩与他交谈,叹息说:“我交友遍天下,竟然近来才错过了质夫。古人所说的进入险境而不惊慌,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林公黼身体瘦弱,终于承受不住廷杖而死。余廷瓒,字伯献。他与孟阳都是正德九年进士。当礼部、兵部两部进谏时,余廷瓒也率领同僚陈述皇帝巡游的十项不可行之处,但通政司单独把奏疏扣留下来。过了几天,各部官员已经受罚跪,奏疏才上呈。皇帝更加愤怒,对他拷打审治尤其严酷。李绍贤,字崇德。曾经奉命到徐州颁布诏书,监督仓库的宦官使者席班居于首位,李绍贤站着命令撤去他的席位,宦官使者惊愕地离开。等到李绍贤被逮捕关押后,见到宦官仍然把他们当奴仆一样看待。孟阳,字子乾,是吏部侍郎孟春的儿子。他任行人很久没有升迁,有人劝他去拜见当权者,孟阳不肯。到这次进谏时,他对同僚们说:“这件事关系到社稷安危,即使是一名普通官员也都应当为此忧虑,难道一定只有言官才应当献身尽节吗?”他的父亲孟春从前任宣府巡抚,立有军功,因触犯宦官张永而罢官归乡。听说儿子为进谏而死,便用诗哭悼,诗中言辞十分悲壮,人们争相传诵。詹轼,字敬之。为人开朗爽直、光明磊落,善于谈论。他的叔父詹瀚,字汝约,与林公黼一同考中进士。当时詹瀚任刑部主事,也因进谏而受廷杖。詹轼死后,詹瀚替他料理丧事,送回家乡。嘉靖年间,詹瀚争论“大礼”,两次受廷杖。每逢阴雨天气,伤处疼痛,他就说:“我在地下没有愧对敬之,这就够了。”后来官至刑部侍郎。刘概,字平甫。李惠,字德卿,是尚书李钺的儿子。世宗即位后,追赠何遵、刘校为尚宝卿,刘珏为刑部主事,林公黼、余廷瓒为太常寺丞,李绍贤为御史。各自赐予祭祀,并录用一人的儿子进入国子监。因伤势而稍后去世的,还有礼部员外郎、慈溪人冯泾,验封司郎中、吴江人王銮,行人、昌黎人王瀚。冯泾,字伯清,与王瀚都是正德九年进士。冯泾以孝顺友爱著称。去世后,家境贫困,不能把灵柩送回家乡。世宗即位后,吏部把他的情况上报,皇帝赐米二十斛,命有关部门优厚抚恤他的家属。王銮,字汝和。正德六年进士。在吏部试用政事时,被尚书杨一清赏识,升任文选司主事。他早晚关闭门户,很少有人能够见到他。又升任验封司郎中。受刑受伤后,过了一年去世。王瀚也在此前去世。世宗即位后,追赠王瀚为御史,赐予祭祀。
当诸曹连章迭谏,江彬怒甚。阴属典诏狱者重其杖,以故诸臣多死。哭声彻禁掖,帝亦为感动,竟罢南巡,诸臣之力也。嘉靖初,主事仵瑜上疏曰:“正德间,给事、御史挟势凌人,趋权择便,凡朝廷大阙失,群臣大奸恶,缄口不言。一时犯颜敢诤,视死如归,或拷死阙廷,或流窜边塞,皆郎中、员外、主事、评事、行人、照磨、庶吉士,非有言责者。张英本一武夫,抗言就死,行道悲伤。今幸圣皇御极,褒恤忠良,诸给事、御史更何颜复立清明之朝?请加黜罚,以示创惩。”章下吏部。瑜后以争“大礼”杖死,自有传。赞曰:李文祥、孙磐甫释褐观政,未列庶位;胡爟以下率诸曹尚书郎,或冗散卑末。非司风宪,当言路,以谏诤为尽职也。抗言极论,窜谪接踵,而来者愈多;死相枕籍,而赴蹈恐后。其抵触权幸,指斥乘舆,皆切于安危之至计。若张英陷胸以悟主,徐鏊托术以讽谕,诚心出于忠爱,抑尤人所难能者矣。
列传第七十八○杨廷和梁储蒋冕毛纪石珤兄玠杨廷和,字介夫,新都人。父春,湖广提学佥事。廷和年十二举于乡。成化十四年,年十九,先其父成进士。改庶吉士,告归娶,还朝授检讨。廷和为人美风姿,性沉静详审,为文简畅有法。好考究掌故、民瘼、边事及一切法家言,郁然负公辅望。弘治二年进修撰。《宪宗实录》成,以预纂修进侍读。改左春坊左中允,侍皇太子讲读。修《会典》成,超拜左春坊大学士,充日讲官。正德二年由詹事入东阁,专典诰敕。以讲筵指斥佞幸,忤刘瑾,传旨改南京吏部左侍郎。五月迁南京户部尚书。又三月召还,进兼文渊阁大学士,参预机务。明年加少保兼太子太保。瑾摘《会典》小误,夺廷和与大学士李东阳等俸二级。寻以成《孝宗实录》功还之。明年加光禄大夫、柱国,迁改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时瑾横益甚,而焦芳、张纟采为中外媾。廷和与东阳委曲其间,小有剂救而已。安化王寘鐇反,以诛瑾为名。廷和等草赦诏,请擢边将仇钺,以离贼党。钺果执寘鐇。会张永发瑾罪,瑾伏诛,廷和等乃复论功,进少傅兼太子太傅、谨身殿大学士,予一子中书舍人。流贼刘六、刘七、齐彦名反,杨一清荐马中锡讨之。廷和言:“中锡,文士也,不任此。”时业已行,果不能平贼。廷和请逮中锡下狱,以陆完代之,而斩故受赇纵贼者参将桑玉。已,又用学士陈霁言,调诸边兵讨河南贼赵鐩等,而荐彭泽为总制。贼平论功,录廷和一子锦衣卫千户。辞,特加少师、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东阳致政,廷和遂为首辅。张永既去瑾而骄,捕得男子臂龙文者以为功,援故太监刘永诚例,觊封侯。
译各部官员接连上章、反复进谏时,江彬非常愤怒。他暗中嘱咐掌管诏狱的人加重廷杖,因此各位臣子大多死去。哭声传遍宫禁,皇帝也被感动,最终停止南巡,这是各位臣子的力量。嘉靖初年,主事仵瑜上疏说:“正德年间,给事中、御史倚仗势力欺凌他人,趋附权势、选择便利,凡是朝廷的重大过失、群臣的大奸大恶,都闭口不言。一时之间,敢于冒犯皇帝直言进谏、把死看得如同归家的人,有的在宫阙前被拷打致死,有的流放逃窜到边塞;他们都是郎中、员外郎、主事、评事、行人、照磨、庶吉士,并不是负有言责的官员。张英本来只是一个武官,却直言进谏而死,行路的人都为之悲伤。如今有幸圣明的皇帝登极,褒奖抚恤忠良,那些给事中、御史还有什么脸面再站立在清明的朝廷上?请加以贬黜惩罚,以表示警戒惩处。”奏章下发吏部。仵瑜后来因争论“大礼”被杖打而死,事迹另有传记。赞曰:李文祥、孙磐刚刚脱去布衣开始观政,还没有列入普通官员之位;胡爟以下的人,大多是各部尚书属下的郎官,有的只是闲散卑微的末等官员。他们并不掌管风纪宪法,也不负责言路,却把进谏诤言当作尽职。直言极论的人接连被流放贬谪,但后来进谏的人越来越多;死者相互枕藉,后来者却争着奔赴,唯恐落后。他们触犯权贵宠臣,指斥皇帝车驾,都是关系国家安危的最重要谋略。至于张英刺胸来使君主醒悟,徐鏊借医术委婉劝谏,诚心都出于忠君爱护,这尤其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列传第七十八 杨廷和、梁储、蒋冕、毛纪、石珤,以及石珤的弟弟石玠 杨廷和,字介夫,新都人。父亲杨春,任湖广提学佥事。杨廷和十二岁时考中乡试。成化十四年,十九岁时,早于父亲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请假回乡娶妻,回朝后授官检讨。杨廷和相貌风姿俊美,性情沉静,处事周详审慎,文章简洁流畅而有法度。他喜欢考察典章掌故、民间疾苦、边疆事务以及各种法家之言,声望郁然,颇有担任辅弼大臣的声望。弘治二年,升任修撰。《宪宗实录》修成后,因参与纂修而升任侍读。改任左春坊左中允,侍奉皇太子讲读。修成《会典》后,破格授任左春坊大学士,充任日讲官。正德二年,由詹事府入东阁,专门掌管诰敕。因在讲筵上指斥佞幸,触怒刘瑾,传旨改任南京吏部左侍郎。五月,升任南京户部尚书。又过三个月,召回京师,升任兼文渊阁大学士,参与机务。第二年,加少保兼太子太保。刘瑾挑出《会典》中的小错误,扣减杨廷和及大学士李东阳等人的俸禄二级。不久,因修成《孝宗实录》有功,又恢复了这些俸禄。第二年,加光禄大夫、柱国,改任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当时刘瑾的专横更加厉害,而焦芳、张纟采在朝廷内外与他结党。杨廷和与李东阳在其中委曲周旋,只能略作调剂和救护。安化王寘鐇反叛,以诛杀刘瑾为名。杨廷和等起草赦诏,请求提拔边将仇钺,使他离间叛军党羽。仇钺果然擒获了寘鐇。适逢张永揭发刘瑾的罪行,刘瑾伏法被诛,杨廷和等人于是再次论定功劳,升任少傅兼太子太傅、谨身殿大学士,并给予他一个儿子中书舍人的官职。流寇刘六、刘七、齐彦名反叛,杨一清推荐马中锡前去讨伐。杨廷和说:“马中锡是文士,不能胜任这种事。”当时马中锡已经出发,后来果然不能平定贼寇。杨廷和请求逮捕马中锡下狱,改由陆完代替他,并斩杀了过去接受贿赂、放纵贼寇的参将桑玉。后来,又采用学士陈霁的意见,调集各边军队讨伐河南贼寇赵鐩等人,并推荐彭泽担任总制。贼寇平定后论功行赏,记录杨廷和一个儿子为锦衣卫千户。他推辞了,朝廷特意加授他少师、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李东阳辞官归居,杨廷和于是成为首辅。张永除掉刘瑾后便骄横起来,他捕获一个手臂上有龙形纹身的男子,把这当作功劳,并援引旧太监刘永诚的先例,希望封侯。杨廷和说:“刘永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