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七十
孝宗即位,始用廷臣荐,召入为吏部尚书,寻加太子太保。先是,中外劾大学士刘吉者,必荐恕,吉以是大恚。凡恕所推举,必阴挠之。弘治元年闰正月,言官劾两广总督宋旻、漕运总督邱鼐等三十七人宜降黜,中多素有时望者。吉竟取中旨允之,章不下吏部。恕以不得其职,拜疏乞去,不许。陕西缺巡抚,恕推河南布政使萧祯。诏别推,恕执奏曰:“陛下不以臣不肖,任臣铨部。倘所举不效,臣罪也。今陛下安知祯不才而拒之?是必左右近臣意有所属。臣不能承望风指,以固禄位。且陛下既以祯为不可用,是臣不可用也,愿乞骸骨。”帝乃卒用祯。时言官多称恕贤且老,不当任剧职,宜置内阁参大政。最后,南京御史吴泰等复言之。帝曰:“朕用蹇义、王直故事,官恕吏部,有谋议未尝不听,何必内阁也。”恕尝侍经筵,见帝困热暑,请依故事大寒暑暂停,仍进讲义于宫中。进士董杰、御史汤鼐、给事中韩重等遂交章论驳,恕待罪请解职,优诏不许。恕上言:“臣蒙国厚恩,日夕思报。人见陛下任臣过重,遂望臣太深,欲臣尽取朝政更张之,如宋司马光故事。无论臣才远不及光,即今亦岂元祐时。且六卿分职,各有攸司,臣岂敢越而谋之。但杰等责臣良是,臣无所逃罪,惟乞放还。”。帝复优诏勉留之。恕感激眷遇,益以身任国事。方以疾在告,闻帝颇擢用宦官,至有赐蟒衣给庄田者,具疏切谏。中官黄顺请起复匠官潘俊供役,恕言不可以小臣坏重典。再执奏,竟报许。刘吉既憾恕,吉所陷寿州知州刘概及言官周纮、张昺、汤鼐、姜绾等,恕又抗章力救,吉以是益恨,乃合私人魏璋等共排之。恕先后推用罗明、熊怀、强珍、陈寿、邱鼐、白思明等,咸讽璋等纠驳。恕知志不得行,连章求去。帝辄慰留,且以其老特免午朝,遇大风雨雪,早朝亦免。徽王见沛乞归德州田,已得旨。恕言王国懿亲,不当争尺寸地,使小民失业,帝婉辞报焉。卢沟桥成,中官李兴乞进文思院副使潘俊等官。恕言:“营造常职,安得录功。成化季始有此事,陛下初政幸已革汰,奈何复行?且山陵大工未闻升职,援例奏乞,将何词拒之?”帝纳其言。已,修京城河桥,帝复从兴请授四人官,许五人冠带。恕执奏,不从,再疏争曰:“臣职掌铨选,义当尽言,而再疏莫回天听,以为业已许之不可易。夫事求其当,设未当,虽十易何害。不然,流弊有不可救者。”报闻。先后以灾异条七事,以星变陈二十事,咸切时弊。寿宁伯张峦请勋号、诰券。恕言:“钱、王两太后正位中宫数十年,钱承宗、王源始邀封爵。今皇后立甫三年,峦已封伯。遽有此请,累圣德,不可许。”通政经历高禄,峦妹婿也,超迁本司参议。恕言:“天下之官以待天下之士,勿私贵戚,妨公议。”中旨以次等御医徐生超补院判,恕请选上考者,不纳。文华殿中书舍人杜昌等夤缘迁秩,御医王玉自陈乞进官,恕皆力争寝之。是时刘吉已罢,而邱濬入阁,亦与恕不相能。初,濬以礼部尚书掌詹事,与恕同为太子太保。恕长六卿,位濬上。及濬入阁,恕以吏部弗让也,濬由是不悦。恕考察天下庶官,已黜而濬调旨留之者九十余人。恕屡争不能得,因力求罢,不许。太医院判刘文泰者,故往来濬家以救迁官,为恕所沮,衔恕甚。恕里居日,尝属人作传,镂板以行。濬谓其沽直谤君,上闻罪且不小。文泰心动,乃自为奏草,示除名都御史吴祯润色之。讦恕变乱选法。且传中自比伊、周,于奏疏留中者,概云不报。以彰先帝拒谏,无人臣礼。欲中以奇祸。恕以奏出濬指,抗言:“臣传作于成化二十年,致仕在二十二年,非有望于先帝也。且传中所载,皆足昭先帝纳谏之美,何名彰过。文泰无赖小人,此必有老于文学多阴谋者主之。”帝下文泰锦衣狱,鞫之得实,因请逮濬、恕及祯对簿。帝心不悦恕,乃贬文泰御医。责恕沽名,焚所镂版。置濬不问。恕再疏请辨理,不从,遂力求去。听驰驿归,不赐敕,月廪、岁隶亦颇减。廷论以是不直濬。及濬卒,文泰往吊,濬妻叱之出曰:“以若故,使相公齮王公,负不义名,何吊为!”恕扬历中外四十余年,刚正清严,始终一致。所引荐耿裕、彭韶、何乔新、周经、李敏、张悦、倪岳、刘大夏、戴珊、章懋等,皆一时名臣。他贤才久废草泽者,拔擢之恐后。弘治二十年间,众正盈朝,职业修理,号为极盛者,恕力也。武宗嗣位,遣行人赍敕存问,赉羊酒,益廪隶,且谕以谠论无隐。恕陈国家大政数事,帝优诏报之。正德三年四月卒,年九十三。平居食啖兼人,卒之日小减。闭户独坐,忽有声若雷,白气瀰漫,瞰之瞑矣。讣闻,辍朝,赠特进左柱国太师,谥端毅。五子、十三孙,多贤且显。
译孝宗即位后,才采纳朝廷大臣的举荐,召王恕入京任吏部尚书,不久加授太子太保。在此以前,朝廷内外弹劾大学士刘吉的人,必定同时举荐王恕,刘吉因此非常恼恨。凡是王恕所推举的人,刘吉必定暗中阻挠。弘治元年闰正月,言官弹劾两广总督宋旻、漕运总督邱鼐等三十七人,认为应当降职罢免,其中很多人素有当时的声望。刘吉最终取得宫中旨意准许此事,奏章却不交给吏部办理。王恕认为自己不能行使职权,上疏请求离职,皇帝不准。陕西缺少巡抚,王恕推举河南布政使萧祯。皇帝命令另行推举,王恕坚持上奏说:“陛下不认为臣不肖,任命臣掌管铨选。假如所举之人不称职,是臣的罪过。如今陛下怎么知道萧祯没有才能而拒绝他?这一定是左右近臣另有属意。臣不能迎合他们的风向来保住俸禄官位。况且陛下既然认为萧祯不能任用,那就是臣也不能任用,愿请求退休。”皇帝最终采用了萧祯。当时言官多说王恕贤能而且年老,不应担任繁重的职务,应该安置到内阁参与大政。最后,南京御史吴泰等又这样进言。皇帝说:“朕采用蹇义、王直的旧例,让王恕任吏部官,有谋议没有不听取的,为什么一定要入内阁呢?”王恕曾侍奉经筵,见皇帝因暑热而困倦,便请求按照旧例,在大寒大暑时暂停经筵,仍把讲义送到宫中。进士董杰、御史汤鼐、给事中韩重等于是接连上章驳斥,王恕待罪请求解除职务,皇帝用优厚诏书不准。王恕上言:“臣蒙受国家深厚恩德,日夜思考报答。人们见陛下任用臣过重,便对臣期望过高,想让臣像宋代司马光那样把朝政全部改造一番。不说臣的才干远不及司马光,即使现在,又哪里是元祐年间呢?况且六卿分掌职务,各有主管范围,臣怎敢越权谋划。但董杰等责备臣确实有道理,臣无处逃避罪责,只请求放臣回去。”皇帝再次用优厚诏书勉励挽留。王恕感激皇帝的信任和恩遇,更加把国家事务当作自己的责任。当时他因病请假,听说皇帝颇为提拔任用宦官,甚至赐给他们蟒衣、赏给庄田,便详细上疏恳切劝谏。宦官黄顺请求起复匠官潘俊供役,王恕说不可以让小臣破坏重要法典。再次坚持上奏,皇帝最终答复准许。刘吉已经痛恨王恕,刘吉所陷害的寿州知州刘概以及言官周纮、张昺、汤鼐、姜绾等人,王恕又抗章极力营救,刘吉因此更加憎恨他,于是联合私党魏璋等人共同排挤王恕。王恕先后推举任用罗明、熊怀、强珍、陈寿、邱鼐、白思明等人,刘吉便暗中指使魏璋等人加以纠驳。王恕知道自己的志向无法实现,连续上疏请求离职。皇帝总是安慰挽留,并且因为他年老特意免除午朝,遇到大风、雨雪,早朝也免除。徽王见沛请求把德州的田地赐给自己,已经得到诏旨。王恕说:“王室是皇帝的至亲,不应争夺一寸一尺的土地,使小民失去生计。”皇帝婉转地答复了他。卢沟桥修成后,宦官李兴请求提升文思院副使潘俊等人的官职。王恕说:“营造工程本是他们的常职,怎么能记录为功劳?成化末年才有这种事情,陛下初即位时幸而已经革除裁汰,为什么又要恢复?况且修建皇陵这样的大工程也没有听说升职,如果人人援引这个先例请求,今后将用什么话拒绝他们?”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修建京城河桥,皇帝又听从李兴的请求,授给四人官职,准许五人获得冠带。王恕坚持上奏,皇帝不听;他再次上疏争辩说:“臣掌管铨选,按道义应当把话说尽,但两次上疏都不能改变皇帝的听闻,似乎认为既然已经答应就不能更改。办事应当求得恰当,如果不恰当,即使改十次又有什么妨害?否则,流弊将会发展到无法挽救。”皇帝答复说知道了。王恕前后因灾异分条陈述七件事,因星象变异陈述二十件事,都切中当时的弊病。寿宁伯张峦请求增加勋号、赐给诰券。王恕说:“钱、王两位太后正位中宫几十年,钱承宗、王源才开始获得封爵。如今皇后立为皇后才三年,张峦已经封为伯爵。仓促提出这种请求,会损害圣德,不可答应。”通政司经历高禄是张峦的妹夫,越级升任本司参议。王恕说:“天下的官职,是用来任用天下士人的,不要偏私贵戚,妨碍公议。”宫中旨意要让次等御医徐生破格提升为院判,王恕请求选用考核上等的人,皇帝不采纳。文华殿中书舍人杜昌等通过攀附请托升迁品秩,御医王玉自行陈述请求升官,王恕都极力争辩,使这些事情被搁置。这时刘吉已经罢职,而邱濬入阁,也与王恕不能相容。起初,邱濬以礼部尚书掌管詹事府,与王恕同为太子太保。王恕位列六卿之长,职位在邱濬之上。等到邱濬入阁,王恕认为吏部不应向他让位,邱濬因此不高兴。王恕考察天下普通官员,已经被罢免而邱濬奉旨留用的有九十多人。王恕多次争辩都不能改变结果,于是极力请求罢职,皇帝不准。太医院判刘文泰过去常到邱濬家中活动,以求升官,受到王恕阻止,因此非常痛恨王恕。王恕居乡时,曾经请人替自己写传记,刻成木板印行。邱濬说他借此沽名钓誉、诽谤君主,皇帝听说后,认为罪行不小。刘文泰受到触动,于是亲自起草奏疏,拿给已经被除名的都御史吴祯润色,诬告王恕扰乱选官制度。并且说传记中把王恕自己比作伊尹、周公,对于皇帝留中不发的奏疏,一概说成没有得到答复,以此彰显先帝拒绝谏言、没有人臣之礼,想借奇祸陷害王恕。王恕认为这份奏疏出自邱濬的授意,抗辩说:“臣的传记写于成化二十年,退休在成化二十二年,并不是对先帝有所企求。况且传记中所记的全是足以彰显先帝采纳谏言的美德,怎么能说是彰显过错?刘文泰是个无赖小人,这件事一定有一位精通文学而且多有阴谋的老人主使。”皇帝把刘文泰交给锦衣卫审讯,审问后查明属实,于是请求逮捕邱濬、王恕和吴祯对质。皇帝心里不喜欢王恕,于是把刘文泰贬为普通御医,责备王恕沽名钓誉,焚烧他刻印的木板,而对邱濬置之不问。王恕再次上疏请求辨明是非,皇帝不采纳,于是极力请求离职。皇帝准许他乘驿传回乡,却没有赐敕书,按月发给的廪禄和按年发给的仆役也减少了许多。朝廷舆论因此认为邱濬不正直。邱濬去世后,刘文泰前往吊唁,邱濬的妻子呵斥他出去说:“因为你,使相公诋毁王公,背上不义的名声,你还有什么脸来吊唁!”王恕历任朝廷内外官职四十多年,刚正清严,始终如一。他所引荐的耿裕、彭韶、何乔新、周经、李敏、张悦、倪岳、刘大夏、戴珊、章懋等,都是当时的名臣。其他有贤能才干、长期被埋没在民间的人,他也唯恐提拔得不够快。弘治二十年间,众多正直之士充满朝廷,官员各守职务,政事得到整顿,被称为极盛时期,这都是王恕的力量。明武宗即位,派行人携带敕书慰问王恕,赐给羊和酒,增加廪禄和仆役,并告谕他直言进谏不要隐瞒。王恕陈述国家大政数件,皇帝用优厚诏书答复他。正德三年四月去世,享年九十三岁。他平时饭量很大,能抵得上两个人;去世那天饭量稍微减少。他闭门独坐,忽然有像雷一样的声音,白气弥漫,家人从门缝向内窥视时,他已经闭目去世。讣告传来,皇帝停止朝会,追赠特进、左柱国、太师,谥号端毅。他有五个儿子、十三个孙子,大多贤能而且显贵。
少子承裕,字天宇。七岁能诗,弱冠著《太极动静图说》。恕官吏部,令日接宾客,以是周知天下贤才,选用无不当。举弘治六年进士。恕致政,承裕即告归侍养。起授兵科给事中,出理山东、河南屯田。减登、莱粮额,三亩征一斗,还青州、彰德军田先赐王府者三百六十余顷。武宗立,屡迁吏科都给事中。以言事忤刘瑾,罚米输塞上。再迁太仆卿。嘉靖六年累官南京户部尚书。清逋税一百七十万石,积羡银四万八千余两。帝手书“清平正直”褒之。在部三年,致仕,卒。赠太子少保,谥康僖。马文升,字负图,钧州人。貌瑰奇多力。登景泰二年进士,授御史。历按山西、湖广,风裁甚著。还领诸道章奏。母丧除,超迁福建按察使。成化初,召为南京大理卿,以父丧归。满四之乱,陕西巡抚陈价下吏,即家起文升右副都御史代价。驰至军,与总督项忠讨平之。事具忠传。录功进左副都御史,巡抚如故。文升数条奏便宜,务选将练兵,修安边营至铁鞭城烽堠,剪除剧贼。西固番族不即命者悉灭之。修茶政,易番马八千有奇,以给士卒。振巩昌、临洮饥民,抚安流移。绩甚著。是时,孛罗忽、满都鲁、▯▯加思兰比岁犯边。文升请驻兵韦州,而设伏诸堡待之。遂败寇黑水口,擒其平章迭烈孙,又败之汤羊岭,斩首二百,名其岭曰:“得胜坡”,勒石纪之而还。文升军功甚盛,奏捷不为夸张,中亦无主之者,以是赏薄。至九年冬,总制王越以大捷奏,文升亦遣子琇报功。廷臣勘奏不实,坐停俸三月。十一年春,代越总制三边军务,寻入为兵部右侍郎。明年八月,整饬辽东军务。巡抚陈钺贪而狡,将士小过辄罚马,马价腾踊。文升上边计十五事,因请禁之,钺由是嗛文升。文升还部转左。十四年春,钺以掩杀冒功激变,中官汪直欲自往定之。帝令司礼太监怀恩等七人诣内阁会兵部议。恩欲遣大臣往抚,以沮直行。文升疾应曰:“善。”恩入白,帝即命文升往。直不悦,欲令其私人王英与俱,文升谢绝之。疾驰至镇,宣玺书抚慰,无不听抚者。又请前以也先乱失授官玺书者十余人,得袭官。事定,直欲攘其功,请于帝,挟王英驰至开原,再下令招抚。文升乃推功与直,然直内惭。文升又与直抗礼,奴视其左右,直益不喜。而陈钺益谄事直,得直欢。日夜谮文升,思中之未有以发也。文升还,赐牢醴。明年春,以辽东屡失事,遣直偕定西侯蒋琬、尚书林聪等按之。会余子俊劾钺,钺疑出文升意,倾之益急。直因奏文升行事乖方,禁边人市农器,致怨叛。乃下文升诏狱,谪戍重庆卫。直既倾文升,则与钺大发兵激功,钺以是骤迁至尚书。十九年,直败,文升复官。明年起为左副都御史巡抚辽东。文升凡三至辽,军民闻其来皆鼓舞。益禁抑中官、总兵,使不得朘削,众益大喜。二十一年进右都御史,总督漕运。淮、徐、和饥,移江南粮十万石、盐价银五万两振之。是年冬,召为兵部尚书。明年,以李孜省谮,调南京。孝宗即位,召拜左都御史。弘治元年上言:“宪宗朝,岳镇海渎诸庙,用方士言置石函,周以符篆,贮金书道经、金银钱、宝石及五谷为厌胜具,宜毁。”从之。又上言十五事,悉议行。帝耕藉田,教坊以杂戏进。文升正色曰:“新天子当使知稼穑艰难,此何为者?”即斥去。御史徐瑁、贺霖失承旨下狱。文升言初政不宜辄罪言官,遂得释。寻命提督十二团营。明年,代余子俊为兵部尚书,督团营如故。承平既久,兵政废弛,西北部落时伺塞下。文升严核诸将校,黜贪懦者三十余人。奸人大怨,夜持弓矢伺其门,或作谤书射入东长安门内。帝闻,诏锦衣缉捕,给骑士十二,卫文升出入。文升乞休,优诏不许。小王子以数万骑牧大同塞下,势汹汹。文升以疾在告,帝使中官挟医视,因就问计。文升谓“彼方败于他部,无能为。请密为备,而扬声逼之,必徙去。”已而果然。遭继母忧,诏起复,再疏辞,不许。西北别部野乜克力,其长曰亦剌思王,曰满哥王,曰亦剌因王,各遣使款肃州塞,乞贡且互市。巡抚许进、总兵官刘宁为请,文升言互市可许,入贡不可许,乃却之。土鲁番既袭执陕巴,而令牙兰据守哈密,僭称可汗,侵沙州,迫罕东诸部附己。文升议,此寇桀骜,不大创终不知畏,宜用汉陈汤故事袭斩之。察指挥杨翥熟番情,召询以方略。翥备陈罕东至哈密道路,请调罕东兵三千为前锋,汉兵三千继之,持数日粮,间道兼程进,可得志。文升喜,遂请于帝,敕发罕东、赤斤、哈密兵,令副总兵彭清将之,隶巡抚许进往讨,果克之,语详《进传》。
译小儿子王承裕,字天宇。七岁就能作诗,二十岁时著成《太极动静图说》。王恕任吏部官员时,命他每天接待宾客,因此他周遍了解天下的贤才,选拔任用没有不恰当的。弘治六年考中进士。王恕退休后,承裕立即告假归家侍奉父亲。起用授任兵科给事中,出任山东、河南屯田事务。减免登州、莱州的粮额,每三亩征收一斗,并将青州、彰德两地先前赏赐给王府的军田三百六十多顷归还。武宗即位后,屡次升任吏科都给事中。因上书论事触犯刘瑾,被罚输米到边塞。再次升任太仆卿。嘉靖六年,累升至南京户部尚书。清理拖欠的税粮一百七十万石,积存的余银四万八千多两。皇帝亲笔书写“清平正直”褒奖他。在户部任职三年后退休,去世。追赠太子少保,谥号康僖。马文升,字负图,钧州人。他相貌奇伟,力气很大。景泰二年考中进士,授任御史。历任山西、湖广巡按,风纪裁量和声望很显著。回朝后掌管各道的奏章。服母丧期满,越级升任福建按察使。成化初年,被召任南京大理卿,因父亲去世回乡。满四作乱时,陕西巡抚陈价被交给司法官吏治罪,朝廷就在马文升家中起用他为右副都御史,代替陈价。马不停蹄赶到军中,和总督项忠讨伐平定叛乱。事情详见《项忠传》。朝廷记录他的功劳,升为左副都御史,仍任原来的巡抚。马文升多次上奏陈述便宜措施,致力于选拔将领、训练军队,修缮从安边营直到铁鞭城的烽火台,剪除强盗。西固一带不立即听命的番族,全部消灭。整顿茶政,换取番马八千多匹,用来供应士卒。赈济巩昌、临洮的饥民,安抚流离百姓。政绩十分显著。当时孛罗忽、满都鲁、▯▯加思兰连年侵犯边境。马文升请求把军队驻扎在韦州,并在各堡设下伏兵等待他们。于是军队在黑水口击败敌寇,擒获其平章迭烈孙;又在汤羊岭击败敌军,斩首二百级,将那座山岭命名为“得胜坡”,刻石记功后返回。马文升的军功极为显赫,但奏报捷讯并不夸张,奏章中也没有替他主持的人,因此所获赏赐很少。到成化九年冬,总制王越把大捷上奏,马文升也派儿子马琇报功。朝廷大臣勘察后奏称战功不实,马文升因此被罚停俸三个月。成化十一年春,马文升代替王越总管三边军务,不久入朝任兵部右侍郎。第二年八月,整饬辽东军务。巡抚陈钺贪婪而狡猾,将士稍有过错就罚马,导致马价飞涨。马文升上奏边防策略十五条,乘机请求禁止这种做法,陈钺因此怨恨马文升。马文升回部后升任左侍郎。成化十四年春,陈钺因掩杀敌人冒领功劳而激起变乱,中官汪直想亲自前往平定。皇帝命司礼太监怀恩等七人到内阁会同兵部商议。怀恩想派大臣前往抚慰,以阻止汪直出行。马文升立即答应说:“好。”怀恩入内禀报,皇帝当即命马文升前往。汪直不高兴,想让他的亲信王英同行,马文升谢绝了。马文升急驰到镇所,宣读皇帝的玺书进行抚慰,没有不接受招抚的人。他又请求让此前因也先作乱而失去官职、但持有皇帝玺书的十多个人恢复世袭官职,获得批准。事情平定后,汪直想夺取马文升的功劳,便向皇帝请求,带着王英急驰到开原,再次下令招抚。马文升于是把功劳推给汪直,但汪直内心惭愧。马文升又不向汪直行平等礼节,把他的左右近侍视作奴仆,汪直更加不喜欢他。而陈钺更加谄媚侍奉汪直,得到汪直的欢心。他日夜诬陷马文升,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可以发作的机会。马文升回来后,皇帝赐给他牢醴。第二年春天,因为辽东屡次发生失职误事,派汪直会同定西侯蒋琬、尚书林聪等前往查究。适逢余子俊弹劾陈钺,陈钺怀疑这是马文升的主意,倾陷马文升更加急迫。汪直于是上奏说马文升办事违背常规,禁止边民买卖农具,导致民众怨恨反叛。于是马文升被交付诏狱,贬谪戍守重庆卫。汪直既然倾陷了马文升,便和陈钺大肆调兵,以激成战功,陈钺因此骤然升到尚书。成化十九年,汪直失败,马文升恢复官职。第二年起用为左副都御史,巡抚辽东。马文升总共三次到辽东,军民听说他到来都十分振奋。他更加禁止和压制中官、总兵,使他们不能剥削军民,众人更加高兴。成化二十一年升任右都御史,总督漕运。淮安、徐州、和州发生饥荒,调运江南粮食十万石、盐价银五万两赈济他们。这年冬天,被召任兵部尚书。第二年,因李孜省的诬陷,调任南京。孝宗即位,召回任命为左都御史。弘治元年上言:“宪宗在位时,岳镇海渎各庙听信方士的话设置石函,四周用符篆围绕,里面储藏金字道经、金银钱、宝石和五谷,作为厌胜之物,应当毁掉。”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他又上奏十五件事,全都议定施行。皇帝亲耕藉田时,教坊进献杂戏。马文升严肃地说:“新天子应当让人知道农耕的艰难,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的?”立即斥退了他们。御史徐瑁、贺霖没有很好地承接皇帝的旨意,被下狱。马文升说,刚开始施行政务,不应动辄治罪进谏的言官,于是两人得以释放。不久,任命他提督十二团营。第二年,马文升代替余子俊任兵部尚书,仍然督理团营。天下太平已久,军政废弛,西北部落不时窥伺边塞。马文升严格考核各级将校,罢黜贪婪怯懦者三十多人。奸人对此十分怨恨,夜里拿着弓箭在他门外窥伺,有的写诽谤信射入东长安门内。皇帝听说后,下诏令锦衣卫缉捕,并拨给骑士十二人,护卫马文升出入。马文升请求退休,皇帝下优诏不准。小王子率数万骑兵在大同边塞下放牧,气势汹汹。马文升因病请假,皇帝派中官带着医生去看望,并趁机向他询问对策。马文升说:“他们刚被别的部落打败,没有能力作战。请暗中做好防备,同时声称要进逼他们,他们一定会迁走。”后来果然如此。马文升遭逢继母丧事,皇帝下诏起复,他再次上疏辞职,皇帝不准。西北另一个部落野乜克力,其首领有亦剌思王、满哥王、亦剌因王,分别派使者到肃州边塞表示归顺,请求入贡并互市。巡抚许进、总兵官刘宁替他们请求,马文升说可以允许互市,不能允许入贡,于是拒绝了他们。土鲁番袭击并俘获陕巴后,又命牙兰据守哈密,僭越称可汗,侵犯沙州,逼迫罕东各部归附自己。马文升认为,这些敌寇凶悍傲慢,不给以沉重打击,最终不会知道畏惧,应当采用汉代陈汤的旧例,袭击并斩杀他们。他了解到指挥杨翥熟悉番族情况,便召来询问方略。杨翥详细陈述了从罕东到哈密的道路,请求调罕东兵三千作前锋,汉兵三千随后,携带几天的粮食,从小路兼程前进,这样可以取得成功。马文升很高兴,于是向皇帝请求,下令调发罕东、赤斤、哈密的军队,命副总兵彭清统领,隶属于巡抚许进前往讨伐,果然攻克了哈密,详情见《许进传》。
团营军不足,请于锦衣及腾骧四卫中选补。已得请矣,中官宁瑾阻之。文升及兵科蔚春等言诏旨宜信,不纳。陕西地大震。文升言:“此外寇侵凌之兆。今火筛方跳梁,而海内民困财竭,将懦兵弱。宜行仁政以养民,讲武备以固圉。节财用,停斋醮,止传奉冗员,禁奏乞闲地。日视二朝,以勤庶政。且撤还陕西织造内臣,振恤被灾者家。”帝纳其言,内臣立召还。文升为兵部十三年,尽心戎务,于屯田、马政、边备、守御,数条上便宜。国家事当言者,即非职守,亦言无不尽。尝以太子年及四龄,当早谕教。请择醇谨老成知书史如卫圣杨夫人者,保抱扶持,凡言语动止悉导之以正。若内庭曲宴,钟鼓司承应,元宵鰲山,端午竞渡诸戏,皆勿令见。至于佛、老之教,尤宜屏绝,恐惑眩心志。山东久旱,浙江及南畿水灾,文升请命所司振恤,练士卒以备不虞。帝皆深纳之。民困赋役,文升极陈其害,谓:“今民田十税四五,其输边塞者粮一石费银一两以上,丰年用粮八九石方易一两。若丝绵布帛之输京师者,交纳之费过于所输,南方转漕通州至有三四石致一石者。中州岁役五六万人治河,山东、河南修塞决口夫不下二十万,苏、松治水亦如之。湖广建吉、兴、岐、雍四王府,江西益、寿二府,山东衡府,通计役夫不下百万。诸王之国役夫供应亦四十万。加以湖广征蛮,山、陕防边,供馈饷给军旅者又不知凡几。赋重役繁,未有甚于此时者也。宜严敕内外诸司,省烦费,宽力役,毋擅有科率,王府之工宜速竣。庶令困敝少苏。更乞崇正学,抑邪术,以清圣心;节财用,省工作,以培邦本。”诏下所司详议。他所论奏者甚众。在班列中最为耆硕,帝亦推心任之。自太子太保屡加至少保兼太子太傅,岁时赐赉,诸大臣莫敢望也。吏部尚书屠滽罢,廷推文升。御史魏英等言兵部非文升不可,帝亦以为然。乃命倪岳代滽,而加文升少傅以慰之。岳卒,以文升代。南京、凤阳大风雨坏屋拔木,文升请帝减膳撤乐,修德省愆,御经筵,绝游宴;停不急务,止额外织造;振饥民,捕盗贼。已,又上吏部职掌十事。帝悉褒纳。一品九载满,加少师兼太子太师。帝以将考察,特召文升及都御史戴珊、史琳至暖阁,谕以秉公黜陟。又以文升年高重听,再呼告之,命左右掖之下阶。始文升为都御史,王恕在吏部,两人皆以正直任天下事。疏出,天下传诵。恕去,人望皆归文升。迨为吏部,年已八十。修髯长眉,遇事侃侃不少衰。孝宗崩,文升承遗诏请汰传奉官七百六十三人,命留太仆卿李纶等十七人,余尽汰之。正德元年,御用监中官王瑞复请用新汰者七人,文升不奉诏。给事中安奎刺得瑞纳贿状,劾之。瑞恚,诬文升抗旨,更下廷议,皆是文升,帝终不听。文升因乞归,不许。是时,朝政已移于中官,文升老,日怀去志。会两广缺总督,文升推兵部侍郎熊绣。绣怏怏不欲出,其乡人御史何天衢遂劾文升徇私欺罔。文升连疏求去,许之。赐玺书、乘传,月廪岁隶有加。家居,非事未尝入州城。语及时事,辄颦蹙不答。居三年,刘瑾乱政,坐文升前用雍泰为朋党,除其名。五年六月卒,年八十五。瑾诛,复官,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傅,谥端肃。文升有文武才,长于应变,朝端大议往往待之决。功在边镇,外国皆闻其名。尤重气节,厉廉隅,直道而行。虽遭谗诟,屡起屡仆,迄不少贬。子璁,以乡贡士待选吏部,文升使请外,曰:“必大臣子而京秩,谁当外者?”卒后逾年,大盗赵鐩等剽河南,至钧州,以文升家在,舍之去。攻泌阳,毁焦芳家,束草若芳像裂之。嘉靖初,加赠文升左柱国、太师。刘大夏,字时雍,华容人。父仁宅,由乡举知瑞昌县。流民千余家匿山中,逻者索赂不得,诬民反。众议加兵。仁宅单骑招之,民争出诉,遂罢兵,擢广西副使。大夏年二十举乡试第一。登天顺八年进士,改庶吉士。成化初,馆试当留,自请试吏。乃除职方主事,再迁郎中。明习兵事,曹中宿弊尽革。所奏覆多当上意,尚书倚之若左右手。汪直好边功,以安南黎灏败于老挝,欲乘间取之。言于帝,索永乐间讨安南故牍。大夏匿弗予,密告尚书余子俊曰:“兵衅一开,西南立糜烂矣。”子俊悟,事得寝。朝鲜贡道故由鸦鹘关,至是请改由鸭绿江。尚书将许之,大夏曰:“鸭绿道径,祖宗朝岂不知,顾纡回数大镇,此殆有微意。不可许。”乃止。中官阿九者,其兄任京卫经历,以罪为大夏所笞。宪宗入其谮,捕系诏狱,令东厂侦之无所得。会怀恩力救,乃杖二十而释之。十九年,迁福建右参政,以政绩闻。闻父讣,一宿即行。
译团营军队不足,请求从锦衣卫和腾骧四卫中选拔补充。请求已经获准,中官宁瑾却加以阻挠。马文升和兵科蔚春等人说,皇帝的诏旨应当取信于人,皇帝没有采纳。陕西发生大地震。马文升说:“这是外敌侵凌的征兆。如今火筛正横行,而全国百姓困苦、财力耗尽,将领怯懦、士兵羸弱。应当施行仁政来养护百姓,讲求武备来巩固边防。节省财用,停止斋醮,停止传奉冗员,禁止奏请闲置土地。每天视察二朝,以勤勉处理各种政务。而且应撤回陕西织造的内臣,赈济抚恤受灾人家。”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内臣立即被召回。马文升任兵部尚书十三年,尽心于军务,对于屯田、马政、边防、守御,多次上奏陈述有利措施。国家的事情凡是应当进言的,即使不属于自己的职守,也无不竭尽全力进言。他曾认为太子已经四岁,应当及早教导。请求选择像卫圣、杨夫人那样醇厚谨慎、老成而通晓经史的人,负责保抱扶持太子,凡是言语举止都用正道引导他。至于内廷的曲宴、钟鼓司的承应,元宵节的鳌山、端午节的竞渡等游戏,都不要让太子看见。至于佛教、道教,更应屏绝,恐怕迷惑扰乱他的心志。山东长期干旱,浙江以及南畿发生水灾,马文升请求命有关部门赈济抚恤,训练士卒以防备意外。皇帝都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百姓困于赋税徭役,马文升极力陈述其危害,说:“如今百姓田地每十份要缴纳四五份赋税,运送到边塞的粮食,每一石要耗费一两以上的银子;丰年也要用八九石粮食才能换得一两银子。至于向京师缴纳的丝绵、布帛,交纳费用超过所缴物品本身;南方漕粮运到通州,甚至要用三四石才能运到一石。中州每年服役五六万人治理河道,山东、河南修筑塞堤、堵塞决口,民夫不少于二十万,苏州、松江治理水患也是这样。湖广修建吉、兴、岐、雍四王府,江西修建益、寿二王府,山东修建衡王府,合计役夫不少于一百万人。各王前往封国时所役使和供应的民夫也有四十万人。再加上湖广征讨蛮族,山西、陕西防守边境,供应粮饷、供给军队的民夫又不知有多少。赋税沉重、徭役繁多,没有比这个时候更严重的了。应当严令内外各部门,减少繁琐费用,放宽徭役,不得擅自征调,王府的工程应当尽快完工。这样或许能使困敝的百姓稍稍得到苏息。还请求崇尚正统学术,抑制邪术,以使圣心清明;节省财用,减少工程,以培植国家的根本。”皇帝下诏让有关部门详细议论。他所论奏的事情很多。在朝班大臣中,他最为年高德重,皇帝也推心置腹地任用他。从太子太保屡次加官,直到少保兼太子太傅,逢年过节所受的赏赐,其他大臣都不敢企望。吏部尚书屠滽被罢免,朝廷推举马文升。御史魏英等说兵部尚书非马文升不可,皇帝也认为是这样。于是任命倪岳代替屠滽,并加授马文升少傅以安慰他。倪岳去世后,马文升代替他。南京、凤阳发生大风雨,房屋毁坏、树木被拔起,马文升请求皇帝减少膳食、撤去音乐,修养德行、反省过失,亲临经筵,停止游乐宴饮;停止不急迫的事务,停止额外织造;赈济饥民,捕捉盗贼。随后,他又上奏吏部职掌十件事。皇帝全都褒奖并采纳。任一品官满九年,加授少师兼太子太师。皇帝因为将要进行考察,特意召马文升和都御史戴珊、史琳到暖阁,告诫他们要秉公黜陟。又因为马文升年老耳聋,再次呼唤说明,并命左右搀扶他下台阶。当初马文升任都御史时,王恕在吏部,两人都凭正直担当天下事务。他们的奏疏传出后,天下人争相传诵。王恕离去后,众望都归于马文升。等到他任吏部尚书时,年纪已经八十岁。他胡须修长、眉毛很长,遇到事情仍然侃侃而谈,一点没有衰退。孝宗去世,马文升奉遗诏请求裁减传奉官七百六十三人,皇帝命令保留太仆卿李纶等十七人,其余全部裁减。正德元年,御用监中官王瑞又请求起用新近裁减的七人,马文升不奉行诏旨。给事中安奎查出王瑞受贿的情况,弹劾他。王瑞恼怒,诬陷马文升抗旨,又将此事交付朝廷议论,朝臣都认为马文升有理,但皇帝始终不听。马文升于是请求归乡,皇帝不准。这时朝政已经转移到中官手中,马文升年老,每天都怀有离职的念头。适逢两广缺少总督,马文升推举兵部侍郎熊绣。熊绣闷闷不乐,不愿出任,他的同乡御史何天衢于是弹劾马文升徇私欺骗。马文升接连上疏请求离职,皇帝准许了。赐给玺书、驿传,按月发给廪禄、按年配给役卒,待遇有所增加。居家以后,除非有事,从未进入州城。谈及时政,总是皱眉不答。过了三年,刘瑾扰乱朝政,以马文升以前任用雍泰、结为朋党之罪,削除他的名籍。正德五年六月去世,享年八十五岁。刘瑾被诛后,恢复他的官职,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傅,谥号端肃。马文升有文才武略,长于应对事变,朝廷重大议论往往要等他来决定。他的功劳建立在边镇,外国也都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尤其看重气节,严格要求廉洁自守,沿着正道行事。即使遭受谗毁辱骂,多次被起用又多次被罢黜,始终没有稍稍贬损自己的操守。他的儿子马璁以乡贡士身份等待吏部选用,马文升让他请求到外地任职,说:“如果大臣的儿子都要在京城任职,那么谁应当到外地去呢?”马文升去世一年多后,大盗赵鐩等人在河南劫掠,到了钧州,因为马文升的家在那里,便避开他家离去。他们攻打泌阳,毁坏焦芳的家,把草捆成焦芳的像并撕裂。嘉靖初年,加赠马文升左柱国、太师。刘大夏,字时雍,华容人。他的父亲刘仁宅,由乡试中举后任瑞昌县知县。有一千多家流民藏在山中,巡逻搜查的人索要贿赂未能得到,便诬陷百姓谋反。众人商议出兵镇压。刘仁宅单人骑马前去招抚他们,百姓争相出来申诉,于是停止出兵,刘仁宅升任广西副使。刘大夏二十岁时参加乡试,考取第一名。天顺八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成化初年,馆试本应留馆,他请求参加吏部考试,于是授任职方司主事,再升为郎中。他熟悉兵事,把本司长期积存的弊病全部革除。所上奏的复核意见大多符合皇帝的心意,尚书倚重他如同左右手。汪直喜好边功,因为安南的黎灏在老挝战败,想乘机攻取安南。他向皇帝进言,索取永乐年间征讨安南的旧档案。刘大夏把档案藏起来不给,并秘密告诉尚书余子俊:“一旦开启兵端,西南立刻就会糜烂。”余子俊醒悟过来,此事得以搁置。朝鲜使者原先经由鸦鹘关进贡,到这时请求改走鸭绿江。尚书准备答应,刘大夏说:“鸭绿江道路近便,祖宗朝难道不知道吗?只是偏要绕道经过几个大镇,这大概有深意。不能答应。”于是作罢。有个中官叫阿九,他的哥哥任京卫经历,因犯罪被刘大夏笞打。宪宗听信他的诬陷,逮捕刘大夏下诏狱,命东厂侦查,但没有查到什么。适逢怀恩竭力营救,刘大夏才被杖打二十下释放。成化十九年,升任福建右参政,因政绩闻名。听到父亲的讣告,住了一夜便启程。
弘治二年服阕,迁广东右布政使。田州、泗城不靖,大夏往谕,遂顺命。后山贼起,承檄讨之。令获贼必生致,验实乃坐,得生者过半。改左,移浙江。六年春,河决张秋,诏博选才臣往治。吏部尚书王恕等以大夏荐,擢右副都御史以行。乃自黄陵冈浚贾鲁河,复浚孙家渡、四府营上流,以分水势。而筑长堤,起胙城历东明、长垣抵徐州,亘三百六十里。水大治,更名张秋镇曰“安平镇”。孝宗嘉之,赐玺书褒美,语详《河渠志》。召为左副都御史,历户部左侍郎。十年命兼左佥都御史,往理宣府兵饷。尚书周经谓曰:“塞上势家子以市籴为私利,公毋以刚贾祸。”大夏曰:“处天下事,以理不以势,俟至彼图之。”初,塞上籴买必粟千石、刍万束乃得告纳,以故,中官、武臣家得操利权。大夏令有刍粟者,自百束十石以上皆许,势家欲牟利无所得。不两月储积弃羡,边人蒙其利。明年秋,三疏移疾归,筑草堂东山下,读书其中。越二年,廷臣交荐,起右都御史,总制两广军务。敕使及门,携二僮行。广人故思大夏,鼓舞称庆。大夏为清吏治,捐供亿,禁内外镇守官私役军士,盗贼为之衰止。十五年拜兵部尚书,屡辞乃拜命。既召见,帝曰:“朕数用卿,数引疾何也?”大夏顿首言:“臣老且病,窃见天下民穷财尽,脱有不虞,责在兵部,自度力不办,故辞耳。”帝默然。南京、凤阳大风拔木,河南、湖广大水,京师苦雨沈阴。大夏请凡事非祖宗旧而害军民者,悉条上厘革。十七年二月又言之。帝命事当兴革者,所司具实以闻,乃会廷臣条上十六事,皆权幸所不便者,相与力尼之。帝不能决,下再议。大夏等言:“事属外廷,悉蒙允行。稍涉权贵,复令察核。臣等至愚,莫知所以。”久之,乃得旨:“传奉官疏名以请;幼匠、厨役减月米三斗;增设中官,司礼监核奏;四卫勇士,御马监具数以闻。余悉如议。”织造、斋醮皆停罢,光禄省浮费巨万计,而勇士虚冒之弊亦大减。制下,举朝欢悦。先是,外戚、近幸多干恩泽,帝深知其害政,奋然欲振之。因时多灾异,复宣谕群臣,令各陈缺失。大夏乃复上数事。其年六月再陈兵政十害,且乞归。帝不许,令弊端宜革者更祥具以闻。于是,大夏举南北军转漕番上之苦,及边军困敝、边将侵克之状极言之。帝乃召见大夏于便殿,问曰:“卿前言天下民穷财尽。祖宗以来征敛有常,何今日至此?”对曰:“正谓不尽有常耳。如广西岁取鐸木,广东取香药,费固以万计,他可知矣。”又问军,对曰:“穷与民等。”帝曰:“居有月粮,出有行粮,何故穷?”对曰:“其帅侵克过半,安得不穷。”帝太息曰:“朕临御久,乃不知天下军民困,何以为人主!”遂下诏严禁。当是时,帝方锐意太平,而刘健为首辅,马文升以师臣长六卿,一时正人充布列位。帝察知大夏方严,且练事,尤亲信。数召见决事,大夏亦随事纳忠。大同小警,帝用中官苗逵言,将出师。内阁刘健等力谏,帝犹疑之,召问大夏曰:“卿在广,知苗逵延绥捣巢功乎?”对曰:“臣闻之,所俘妇稚十数耳。赖朝廷威德,全师以归。不然,未可知也。”帝默然良久,问曰:“太宗频出塞,今何不可?”对曰:“陛下神武固不后太宗,而将领士马远不逮。且淇国公小违节制,举数十万众委沙漠,奈何易言之。度今上策惟守耳。”都御史戴珊亦从旁赞决,帝遽曰:“微卿曹,朕几误。”由是,师不果出。庄浪土帅鲁麟为甘肃副将,求大将不得,恃其部众强,径归庄浪。廷臣惧生变,欲授以大帅印,又欲召还京,处之散地。大夏请奖其先世忠顺,而听麟就闲。麟素贪虐失众心,兵柄已去无能为,竟怏怏病死。帝欲宿兵近地为左右辅。大夏言:“保定设都司统五卫,祖宗意当亦如此。请遣还操军万人为西卫,纳京东兵密云、蓟州为东卫。”帝报可。中官监京营者恚失兵,揭飞语宫门。帝以示大夏曰:“宫门岂外人能至?必此曹不利失兵耳。”由是,间不得行。
译弘治二年服丧期满,升任广东右布政使。田州、泗城不安定,刘大夏前往宣谕,于是顺从命令。后来山贼起兵,他奉檄令讨伐。下令捕获贼人必须活着送来,查明属实后才定罪,因此活捉的超过一半。改任左布政使,调往浙江。弘治六年春,黄河在张秋决口,皇帝下诏广泛选拔有才能的大臣前往治理。吏部尚书王恕等人推荐刘大夏,升任右副都御史前往。于是从黄陵冈疏浚贾鲁河,又疏浚孙家渡、四府营上游,以分散水势;同时修筑长堤,从胙城开始,经过东明、长垣,直到徐州,绵延三百六十里。水患大为治理,改张秋镇名为“安平镇”。孝宗嘉奖他,赐玺书褒美,详情见《河渠志》。召回任左副都御史,历任户部左侍郎。弘治十年,命他兼任左佥都御史,前往处理宣府的军饷事务。尚书周经对他说:“边塞上的势家子弟把买卖粮食当作私利,您不要因为刚强而招来祸患。”刘大夏说:“处理天下的事情,应当依据道理而不依据势力,等到了那里再设法。”起初,边塞上买粮必须达到一千石、买草必须达到一万束,才允许报纳,因此中官和武臣之家得以掌握获利的权力。刘大夏下令,有草粮的人,只要有草一百束、粮十石以上都允许交纳,势家想牟利便无所得。不到两个月,仓储积存的多余部分就被清理,边地百姓都得到好处。第二年秋天,他三次上疏以疾病为由请求归乡,在东山脚下筑草堂,在里面读书。过了两年,朝廷大臣交相推荐,起用为右都御史,总管两广军务。传达诏令的使者到了家门,他只带两个童仆上路。两广人一向思念刘大夏,听说他回来都鼓舞庆贺。刘大夏整顿吏治,减少供应费用,禁止内外镇守官私自役使军士,盗贼因此逐渐减少。弘治十五年任命为兵部尚书,他多次推辞后才接受任命。召见之后,皇帝说:“朕多次任用你,你却多次以病请求辞职,为什么?”刘大夏叩头说:“臣年老而且有病,私下看到天下百姓贫困、财力耗尽,一旦发生意外,责任就在兵部;我自知力量不能胜任,所以辞谢罢了。”皇帝沉默不语。南京、凤阳发生大风拔树,河南、湖广发生大水,京师久遭阴雨。刘大夏请求凡是不属于祖宗旧制却危害军民的事情,都逐条上奏加以革除。十七年二月,他又这样进言。皇帝命令凡是应当兴办或革除的事情,由有关部门据实具奏,于是刘大夏等会同朝臣逐条上奏十六件事,全都是权贵宠臣不愿意的事情,他们一起极力阻挠。皇帝不能决断,下令再次议论。刘大夏等说:“事情属于外廷办理的,全都蒙受恩准施行;稍微涉及权贵,便又命令查核。臣等极为愚钝,实在不明白其中缘故。”过了很久,才得到圣旨:“传奉官列出姓名上奏请示;幼年工匠、厨役每月减发米三斗;增设中官,由司礼监审核奏报;四卫勇士由御马监具数上报。其余全部按照议定办理。”织造、斋醮都停止了,光禄寺节省浮费数以万计,冒充勇士的弊病也大为减少。制度颁布后,满朝欢悦。在此以前,外戚和亲近宠幸之人多次干预恩泽,皇帝深知这会危害政务,奋然想加以整顿。因当时灾异很多,皇帝又宣谕群臣,命令各自陈述政务缺失。刘大夏于是再次上奏数件事情。其年六月,刘大夏再次陈述军政的十项弊害,并请求归乡。皇帝不准,命令把应当革除的弊端更加详细地具奏上来。于是刘大夏极力陈述南北军队转运漕粮和番上供役的苦况,以及边军困顿、边将侵吞克扣的情形。皇帝于是召见刘大夏于便殿,问道:“自祖宗以来,征税有固定制度,为什么今天到了这种地步?”刘大夏回答:“正是因为并不完全按照固定制度征收。例如广西每年采办铎木,广东采办香药,费用本来就以万计,其他事情也可以由此推知。”皇帝又问军队情况,他回答:“和百姓一样贫困。”皇帝说:“军队在驻守时有月粮,出征时有行粮,为什么还贫困?”他回答:“他们的统帅侵吞克扣超过一半,怎么能不贫困?”皇帝长叹说:“朕临朝执政这么久,竟不知道天下军民困苦,凭什么做君主!”于是下诏严加禁止。当时皇帝正锐意求得太平,而刘健任首辅,马文升以师臣身份位居六卿之长,一时正直之人布列各个职位。皇帝察知刘大夏严明而且熟悉政事,尤其亲近信任他。多次召见他决定政事,刘大夏也随事进献忠言。大同发生小规模警报,皇帝采纳中官苗逵的意见,准备出兵。内阁刘健等人极力劝谏,皇帝仍然犹疑,召来刘大夏问:“你在两广时,知道苗逵在延绥捣毁敌巢的功劳吗?”刘大夏回答:“臣听说了,只俘获妇女儿童十几人罢了。依赖朝廷的威德,军队才得以完整返回;否则,结果就难说了。”皇帝沉默了很久,问:“太宗屡次出塞,今天为什么不可以?”刘大夏回答:“陛下的神武本来不在太宗之下,但将领、士马远远比不上。况且淇国公稍微违背节制,就把数十万军队丢在沙漠里,怎么能把出兵说得这样容易?估量今天最好的策略只有防守。”都御史戴珊也在旁边赞同并请求裁决,皇帝立即说:“如果没有你们,朕差点就误事了。”因此军队最终没有出发。庄浪土官鲁麟任甘肃副将,因为请求大将职位没有得到,倚仗自己的部众强盛,径自回到庄浪。朝廷大臣害怕发生变乱,想授给他大帅印,又想召他回京,安排他到闲散地方任职。刘大夏请求奖赏他祖先世代的忠顺,同时听任鲁麟退居闲处。鲁麟一向贪婪暴虐,失去人心,兵权既已被收回,便无能为力,最终郁郁成病而死。皇帝想把军队驻扎在京城附近,作为左右两翼的辅助。刘大夏说:“保定设置都司统辖五卫,祖宗的意思大概也是这样。请遣还一万名操练军,作为西卫;收纳京东的密云、蓟州士兵,作为东卫。”皇帝答复说可以。负责监掌京营的中官因失去兵权而恼怒,在宫门张贴飞语。皇帝把这事给刘大夏看,说:“宫门怎么会有外人能够到达?一定是这些人因失去兵权而不利于此事。”因此离间之计没有得逞。
帝尝谕大夏曰:“临事辄思召卿,虑越职而止。后有当行罢者,具揭帖以进。”大夏顿首曰:“事之可否,外付府部,内咨阁臣可矣。揭帖滋弊,不可为后世法。”帝称善。又尝问:“天下何时太平?”对曰:“求治亦难太急。但用人行政悉与大臣面议,当而后行,久之天下自治。”尝乘间言四方镇守中官之害。帝问状,对曰:“臣在两广见诸文武大吏供亿不能敌一镇守,其烦费可知。”帝曰:“然祖宗来设此久,安能遽革?第自今必廉如邓原、麦秀者而后用,不然则已之。”大夏顿首称善。大夏每被召,跪御榻前。帝左右顾,近侍辄引避。尝对久,惫不能兴,呼司礼太监李荣掖之出。一日早朝,大夏固在班,帝偶未见,明日谕曰:“卿昨失朝耶?恐御史纠,不果召卿。”其受眷深如此。特赐玉带、麒麟服,所赉金币、上尊,岁时不绝。未几,孝宗崩,武宗嗣位,承诏请撤四方镇守中官非额设者。帝止撤均州齐元。大夏复议上应撤者二十四人,又奏减皇城、京城守视中官,皆不纳。顷之,列上传奉武臣当汰者六百八十三人,报可。大汉将军薛福敬等四十八人亦当夺官,福敬等故不入侍以激帝怒。帝遽命复之,而责兵部对状,欲加罪。中官宁瑾顿首曰:“此先帝遗命,陛下列之登极诏书,不宜罪。”帝意乃解。中官韦兴者,成化末得罪久废,至是夤缘守均州。言官交谏,大夏等再三争,皆不听。正德元年春,又言:“镇守中官,如江西董让、蓟州刘琅、陕西刘云、山东硃云贪残尤甚,乞按治。”帝不悦。大夏自知言不见用,数上章乞骸骨。其年五月,诏加太子太保,赐敕驰驿归,给廪隶如制。给事中王翊、张襘请留之,吏部亦请如翊、衤会言,不报。大夏忠诚恳笃,遇知孝宗,忘身徇国,于权幸多所裁抑。尝请严核勇士,为刘瑾所恶。刘宇亦憾大夏,遂与焦芳谮于瑾曰:“籍大夏家,可当边费十二。”三年九月,假田州岑猛事,逮系诏狱。瑾欲坐以激变律死,都御史屠滽持不可,瑾谩骂曰:“即不死,可无戍耶?”李东阳为婉解,且瑾诇大夏家实贫,乃坐戍极边。初拟广西,芳曰:“是送若归也”,遂改肃州。大夏年已七十三,布衣徒步过大明门下,叩首而去。观者叹息泣下,父老携筐送食,所至为罢市、焚香祝刘尚书生还。比至戍所,诸司惮瑾,绝馈问,儒学生徒传食之。遇团操,辄荷戈就伍。所司固辞,大夏曰:“军,固当役也。”所携止一仆。或问何不挈子姓,曰:“吾宦时,不为子孙乞恩泽。今垂老得罪,忍令同死戍所耶?”大夏既遣戍,瑾犹摭他事罚米输塞上者再。五年夏,赦归。瑾诛,复官,致仕。清军御史王相请复廪隶,录其子孙。中官用事者终嗛之,不许。大夏归,教子孙力田谋食。稍赢,散之故旧宗族。预自为圹志,曰:“无使人饰美,俾怀愧地下也。”十一年五月卒,年八十一。赠太保,谥忠宣。大夏尝言:“居官以正己为先。不独当戒利,亦当远名。”又言:“人生盖棺论定,一日未死,即一日忧责未已。”其被逮也,方锄菜园中,入室携数百钱,跨小驴就道。赦归,有门下生为巡抚者,枉百里谒之。道遇扶犁者,问孰为尚书家,引之登堂,即大夏也。朝鲜使者在鸿胪寺馆遇大夏邑子张生,因问起居曰:“吾国闻刘东山名久矣。”安南使者入贡曰:“闻刘尚书戍边,今安否?”其为外国所重如此。赞曰:王恕砥砺风节,马文升练达政体,刘大夏笃棐自将,皆具经国之远猷,蕴畜君之正志。绸缪庶务,数进谠言,迹其居心行己,磊落光明,刚方鲠亮,有古大臣节概。历事累朝,享有眉寿,朝野属望,名重远方。《诗》颂老成,《书》称黄发,三臣者近之矣。恕昧远名之戒,以作传见疏。而文升,大夏被遇孝宗之朝,明良相契,荃宰一心。迨至宦竖乘权,耆旧摈斥,进退之际所系讵不重哉!
译皇帝曾对刘大夏说:“遇到事情我总想召你来,又担心越过职权而停止。以后遇到应当施行或停止的事情,写成揭帖呈上来。”刘大夏叩头说:“事情可行与否,外朝交给各府、各部办理,内廷向阁臣咨询,就可以了。揭帖会滋生弊端,不能成为后世的法则。”皇帝称赞说好。皇帝又曾问:“天下什么时候能够太平?”刘大夏回答:“求得治理也不能过于急迫。只是任用人员、施行政务都同大臣当面商议,认为恰当后再施行,时间久了天下自然会得到治理。”他曾乘机谈到各地镇守中官的危害。皇帝问具体情况,他回答:“臣在两广看见,各地文武大官的供应费用还比不上一个镇守中官,他们造成的烦扰浪费可想而知。”皇帝说:“然而祖宗以来设置这种官职已经很久了,怎么能立即革除?只是从今以后,必须像邓原、麦秀那样廉洁的人才能任用,否则就停止设置。”刘大夏叩头称善。刘大夏每次被召见,都跪在御榻前。皇帝左右环顾,近侍总是引退回避。一次对答时间很久,刘大夏疲惫得不能起身,皇帝呼唤司礼太监李荣搀扶他出去。有一天早朝,刘大夏本来在朝班中,皇帝偶然没有看见他,第二天告诉他说:“你昨天失朝了吗?恐怕御史弹劾,所以没有果真召你。”他受到皇帝宠信就是这样深。皇帝特意赐给他玉带、麒麟服,所赏赐的金钱、金币和上等酒,逢年过节从不间断。不久,孝宗去世,武宗继位。刘大夏奉诏请求撤除各地非定额设置的镇守中官,皇帝只撤除了均州的齐元。刘大夏再次议论,请求撤除的又有二十四人,并上奏请求减少皇城、京城负责守卫监视的中官,都没有被采纳。不久,朝廷列出应当裁汰的传奉武臣六百八十三人,皇帝答复准许。大汉将军薛福敬等四十八人也应当夺官,薛福敬等故意不入宫侍奉,以激怒皇帝。皇帝立即命令恢复他们的官职,并责问兵部的答复,想加罪于刘大夏等人。中官宁瑾叩头说:“这是先帝的遗命,陛下已经把它列入登极诏书,不应当治罪。”皇帝的怒意才消解。中官韦兴在成化末年获罪,长期被废弃,到这时通过钻营在均州任职。言官交相劝谏,刘大夏等再三争辩,皇帝都不听。正德元年春天,刘大夏又说:“镇守中官中,江西的董让、蓟州的刘琅、陕西的刘云、山东的硃云贪婪残暴尤其严重,请求查办。”皇帝不高兴。刘大夏知道进言不会被采纳,多次上奏请求辞官回乡。这年五月,皇帝下诏加授太子太保,赐敕令让他乘驿车回乡,按制度供给廪禄和役卒。给事中王翊、张襘请求留住他,吏部也请求依照王翊、张襘的意见办理,皇帝没有答复。刘大夏忠诚恳切,受到孝宗知遇后,忘却自身、献身国家,对权贵宠臣多有裁抑。他曾请求严格核查勇士,因此被刘瑾憎恨。刘宇也怨恨刘大夏,于是和焦芳向刘瑾诬陷说:“查抄刘大夏的家产,可以抵得上十二年的边费。”正德三年九月,刘瑾借田州岑猛的事情,把刘大夏逮捕下诏狱。刘瑾想以激起变乱的律法判他死罪,都御史屠滽坚持认为不可。刘瑾辱骂说:“即使不判死罪,难道可以不戍边吗?”李东阳替他婉言解释,而且刘瑾查知刘大夏家中确实贫穷,于是只判处戍守极边。起初拟定发往广西,焦芳说:“这是送他回家罢了。”于是改为肃州。刘大夏当时已经七十三岁,穿着布衣徒步走过大明门下,叩头而去。观看的人叹息流泪,父老乡亲提着筐子送食物,刘大夏所到之处,人们都停止营业、焚香祈祷刘尚书能够活着回来。等到抵达戍所,各部门害怕刘瑾,断绝了馈赠问候,儒学生徒轮流给他送饭。遇到军队集合操练,他总是扛着戈参加队伍。主管部门坚决推辞,刘大夏说:“军人本来就应当服役。”他所带的只有一个仆人。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带子弟家属,他说:“我做官时,从不替子孙请求恩泽。如今年老获罪,怎么忍心让他们一起死在戍所呢?”刘大夏被发遣戍守后,刘瑾仍然罗织其他事情,两次罚他交米运往边塞。正德五年夏天,遇到赦免而返回。刘瑾被诛后,恢复官职并退休。清军御史王相请求恢复他的廪禄和役卒待遇,记录录用他的子孙。掌权的中官始终怨恨他,没有获准。刘大夏回乡后,教导子孙努力耕田谋生。稍有盈余,就分送给旧友和宗族。预先亲自写好墓志,说:“不要让人替我粉饰美化,使我在地下心怀惭愧。”弘治十一年五月去世,享年八十一岁。追赠太保,谥号忠宣。刘大夏曾说:“做官应当首先端正自己。不仅应当戒除贪利,也应当远离求取名声。”又说:“人死后盖棺才能定论,一天没有死去,就一天不能停止忧虑和承担责任。”他被捕时,正在菜园里锄菜,进屋拿了几百钱,骑上一头小毛驴上路。遇赦返回后,有个门生已任巡抚,特意绕道一百里来拜见他。门生在路上遇到一个扶犁的人,问谁是尚书家的主人,门生把他引进堂屋,原来那人就是刘大夏。朝鲜使者住在鸿胪寺馆舍时,遇到刘大夏的同乡张生,便问候刘大夏,说:“我国听说刘东山的名声已经很久了。”安南使者入朝进贡时说:“听说刘尚书在边地戍守,如今还好吗?”他受到外国人尊重就是这样。赞曰:王恕砥砺自己的风操节义,马文升通晓政务体制,刘大夏忠诚勤勉、严于自持,他们都具有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怀有辅佐君主的正直志向。他们周密筹办各种政务,多次进献正直的言论;考察他们的存心和操守,都是磊落光明、刚正鲠直,具有古代大臣的节操气概。他们历事几代朝廷,享有长寿,朝廷内外都寄予厚望,声名远播。《诗经》赞美老成之臣,《尚书》称颂白发老臣,这三位大臣近似于此了。王恕没有领会远离名声的告诫,因此写入传记时有所疏略。至于马文升、刘大夏,在孝宗朝受到知遇,君臣相互契合,宰辅和君主同心一意。等到宦官乘机掌权,年高的旧臣被排斥,在进退取舍之间所关联的事情,难道不重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