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一百二十
列传第一百二十魏允贞(弟允中刘廷兰)王国余懋衡李三才魏允贞,字懋忠,南乐人。万历五年进士。授荆州推官。大学士张居正归葬,群吏趋事恐后,允贞独不赴,且抶其奴。治行最,征授御史。吏部尚书梁梦龙罢。允贞言:“铨衡任重。往者会推之前,所司率受指执政或司礼中官,以故用非其人。”帝纳其言,特用严清,中外翕服。俄劾兵部尚书吴兑,兑引去。已,陈时弊四事,言:“自居正窃柄,吏、兵二部迁除必先关白,故所用悉其私人。陛下宜与辅臣精察二部之长,而以其职事归之。使辅臣不侵部臣之权以行其私,部臣亦不乘辅臣之间以自行其私,则官方自肃。自居正三子连登制科,流弊迄今未已。请自今辅臣子弟中式,俟致政之后始许廷对,庶幸门稍杜。自居正恶闻谠言,每遇科道员缺,率择才性便给、工谄媚、善逢迎者授之,致昌言不闻,佞臣得志。自今考选时,陛下宜严敕所司,毋循故辙。俺答自通市以来,边备懈弛。三军月饷,既克其半以充市赏,复克其半以奉要人,士无宿饱,何能御寇?至辽左战功,尤可骇异。军声则日振于前,生齿则日减于旧。奏报失真,迁叙逾格,赏罚无章,何以能国哉!”疏入,下都察院。先是,居正既私其子,他辅臣吕调阳子兴周,张四维子泰徵、甲徵,申时行子用懋,皆相继得举。甲徵、用懋将廷对,而允贞疏适上。四维大愠,言:“臣待罪政府,无所不当闻。今因前人行私,而欲臣不预闻吏、兵二部事,非制也。”因为子白诬,且乞骸骨。时行亦疏辨。帝并慰留,而责允贞言过当。户部员外郎李三才奏允贞言是,并贬秩调外。允贞得许州判官。给事中御史周邦杰、赵卿等论救,不纳。允贞虽谪,然自是辅臣居位,其子无复登第者。久之,累迁右通政。二十一年,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允贞素刚果,清操绝俗。以所部地疹民贫,力裁幕府岁供及州县冗费,以其银数万缮亭障,建烽堠,置器市马易粟。又奏免平阳岁额站银八万,以所省邮传羡补之。雁门、平定军以逋屯粮窜徙,允贞奏除其租,招令复业。岢岚互市,省抚赏银六万。汾州有两郡王,宗人与军民杂处,知州秩卑不能制,奏改为府。自款市成,边政废。允贞视要害,筑边墙万有余丈。政声大著。帝亦数嘉其能。会诏中官张忠矿山西,允贞抗疏极谏,不报。已,西河王知燧请开解州、安邑、绛县矿,以仪宾督之。指挥王守信请开平定、稷山诸矿。帝并报允。允贞恐民愈扰,请令忠兼领,亦不纳。三殿灾,诏求直言。允贞言咎在辅臣,历数赵志皋、张位罪。且曰:“前二臣以二月加恩,逾月两宫灾。今年又加恩,而三殿复灾。天意昭然。”位等力辨,求罢。帝慰留,责允贞边臣不当言朝事,因屡推不用,遂肆狂言,夺俸五月。顷之,允贞疏举遗贤,请召还王家屏、陈有年、沈鲤、李世达、王汝训及小臣史孟麟、张栋、万国钦、马经纶、顾宪成、赵南星、邹元标等,疏留中。以久次,进右副都御史。二十八年春,疏陈时政缺失,言:“行取诸臣,几经论荐,陛下犹不轻予一官。彼鲁坤、马堂、高淮、陈朝辈,试之何事,举之何人,乃令其衔命横行,生杀予夺,恣出其口。廷臣所陈率国家大计,一皆寝阁,甚者严谴随之。彼报税之徒,悉无赖奸人,乡党不齿,顾乃朝奏夕报,如响应声。臣不解也。胥徒入乡,民间犹扰,况缇骑四出,如虎若狼,家室立破。如吴宝秀、华钰诸人,祸至惨矣,而陛下曾不一念及。钱谷出入,上下相稽,犹多奸弊。敕使手握利权,动逾数万。有司不敢问,抚按不敢闻,岂无吮膏血以自肥者,而陛下曾不一察及。金取于滇,不足不止;珠取于海,不罄不止;锦绮取于吴越,不极奇巧不止。乃元老听其投闲,直臣几于永锢,是陛下之爱贤士,曾不如爱珠玉锦绮也。”疏奏,亦不省。先是,张忠以开矿至,后孙朝复至榷税,诛求百方,允贞每事裁抑。会忠杖死太平典史武三杰,朝使者逼杀建雄县丞李逢春,允贞疏暴其罪。朝怒,劾允贞抗命沮挠。帝留允贞疏不下,而下朝疏于部院。吏部尚书李戴、都御史温纯等力称允贞贤,请下允贞疏平议。帝并留中。山西军民数千恐允贞去,相率诣阙诉冤,两京言官亦连章论救。帝乃两置不问。明年,忠以夏县知县彭应春抗礼,劾贬之。允贞请留应春,不报。允贞父已九十余,允贞岁岁乞侍养,章二十上。廷议以敕使害民,非允贞不能制,固留之。其年五月,请益力,始听归。士民为立祠。已,阅视者奏允贞守边劳,即家进兵部右侍郎。寻卒。天启初,追谥介肃。
译列传第一百二十 魏允贞(弟弟魏允中,刘廷兰)、王国、余懋衡、李三才 魏允贞,字懋忠,南乐人。万历五年考中进士。授任荆州推官。大学士张居正归葬时,众官争先恐后前去办理相关事务,唯独魏允贞没有去,还鞭打了张居正的奴仆。他治理政务成绩最好,被征召授任御史。吏部尚书梁梦龙被罢免。魏允贞说:“铨选官员的责任重大。过去在会推之前,主管部门通常接受执政大臣或司礼监太监的指示,因此任用的往往不是合适的人。”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特意任用严清,朝廷内外都心悦诚服。不久弹劾兵部尚书吴兑,吴兑引退。随后陈述时政弊端四件,说:“自从张居正窃取权柄,吏部、兵部升迁任用官员,必先向他禀报,因此任用的全是他的私人。陛下应当与辅臣仔细考察两部的长官,并把本职事务归还给他们。使辅臣不侵犯部臣权力来谋求私利,部臣也不利用辅臣之间的空隙来谋求私利,那么官场自然会整肃。自从张居正的三个儿子接连考中制科,流弊直到现在仍未停止。请从今以后,辅臣的子弟考中,等辅臣退休以后才允许参加廷对,或许可以稍稍堵住幸进之门。张居正厌恶听到正直的言论,每逢科道官员有空缺,往往选择才性机敏、善于谄媚、长于逢迎的人授任,导致正直的言论听不到,谄佞之臣得志。从今以后考选时,陛下应严令主管部门,不要重蹈旧路。自从俺答与明朝通市以来,边防松弛。三军每月的军饷,已经扣除一半用来充作互市赏赐,又扣除一半用来供奉权要,士兵连隔夜的饱饭都没有,怎么能够抵御敌寇?至于辽东左地的战功,更是令人惊骇。军队的声势却一天比一天强,人口却一天比一天少。奏报失实,升迁叙功超过常格,赏罚没有章法,这样怎么能治理国家呢!”奏疏上呈,交给都察院处理。此前,张居正已经为自己的儿子谋取私利,其他辅臣吕调阳的儿子吕兴周、张四维的儿子张泰徵、张甲徵、申时行的儿子申用懋,也都相继考中。张甲徵、申用懋将要参加廷对,正好魏允贞的奏疏上呈。张四维非常恼怒,说:“臣身居政府,凡是应当听闻的事情没有不该听闻的。如今因为前人营私,就想不让我参与听闻吏、兵二部的事务,不合制度。”于是替儿子申辩说自己受到诬陷,并请求退休。申时行也上疏辩解。皇帝一并安慰挽留他们,却责备魏允贞言辞过当。户部员外郎李三才上奏说魏允贞的话是正确的,皇帝也把他降级调往外地。魏允贞得到许州判官的任命。给事中、御史周邦杰、赵卿等人上疏论救,皇帝不采纳。魏允贞虽然被贬,但从此以后辅臣在位期间,他们的儿子再没有考中进士的。过了很久,魏允贞多次升迁为右通政。万历二十一年,魏允贞以右佥都御史身份巡抚山西。他一向刚强果断,操守清正,远非世俗可比。因所辖地区多灾、百姓贫困,他竭力裁减幕府每年的供给以及州县的冗费,用节省的数万两银子修缮亭障,修建烽堠,购置器械,买马换取粮食。又上奏请求免除平阳每年额定的站银八万两,以节省的邮传费用余款补足。雁门、平定军因拖欠屯粮而逃亡迁徙,魏允贞上奏免除他们的租赋,招抚他们回来恢复生产。岢岚开设互市,节省抚赏银六万两。汾州有两位郡王,宗室人员与军民杂居,知州品秩低微,不能约束他们,魏允贞上奏请求改州为府。自从议和互市成功后,边防政务便荒废了。魏允贞巡视边境要害,修筑了一万多丈的边墙,政绩声望大为显著,皇帝也多次称赞他的才能。适逢皇帝下诏派宦官张忠到山西开矿,魏允贞上抗疏极力劝谏,皇帝没有答复。不久,西河王朱知燧请求开采解州、安邑、绛县的矿山,让仪宾负责督办;指挥王守信请求开采平定、稷山等地的矿山。皇帝把这些奏疏一并批给魏允贞办理。魏允贞担心百姓受到更大骚扰,请求让张忠兼管这些事务,皇帝也不采纳。三殿发生火灾,皇帝下诏要求臣下直言。魏允贞说祸患在于辅臣,逐一列举赵志皋、张位的罪过。他还说:“前两位大臣在二月受到恩赏,过了一个多月两宫就发生灾祸。今年又施加恩赏,三殿又发生火灾。上天的意旨已经十分明显了。”张位等竭力申辩,请求罢免职务。皇帝安慰并挽留他们,却责备魏允贞身为边臣不应议论朝政,认为他屡次推辞不用,便放肆发表狂言,罚停俸禄五个月。不久,魏允贞上疏举荐被遗弃的贤才,请召回王家屏、陈有年、沈鲤、李世达、王汝训以及小臣史孟麟、张栋、万国钦、马经纶、顾宪成、赵南星、邹元标等,奏疏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因任职年久资深,他升任右副都御史。万历二十八年春,魏允贞上疏陈述时政的缺失,说:“通过行取被选拔的诸臣,经过多次论荐,陛下仍不轻易授予他们一官半职。鲁坤、马堂、高淮、陈朝这些人,试用了什么才能,举荐了什么人,竟让他们奉命横行,生杀予夺,任意出自他们之口。廷臣所陈述的大多是国家大计,却全都被搁置,严重的还随即遭到严厉谴责。那些负责征收税款的人,全是无赖奸人,乡里都不齿于他们,可是他们早晨上奏,晚上就得到答复,像回声应声一样。我实在不明白。胥吏进入乡里,民间尚且受到骚扰,何况缇骑四处出动,像虎狼一样,家产顷刻破败。像吴宝秀、华钰等人,灾祸来得惨烈,而陛下竟从未稍加念及。钱粮的收支,上下相互稽核,仍有许多奸弊。奉敕出使的人手握财利大权,动辄超过数万。有关官员不敢过问,巡抚、巡按也不敢听闻,难道没有吸取百姓膏血来肥私的人吗?可是陛下竟从未认真察看。黄金从云南取得,不够就不停手;珍珠从海中取得,不取尽就不停手;锦绮从吴越取得,不达到极其奇巧就不停手。可是元老大臣却任由他们闲置,直臣几乎永远被禁锢,这说明陛下爱贤士,还不如爱珠玉锦绮。”奏疏上呈后,皇帝也不省察。此前,张忠因开矿来到山西,后来孙朝又来主持税务,百般搜刮,魏允贞每件事都加以裁抑。适逢张忠杖打死太平县典史武三杰,孙朝的使者逼杀建雄县丞李逢春,魏允贞上疏揭露他们的罪行。孙朝大怒,弹劾魏允贞抗拒命令、阻挠办事。皇帝把魏允贞的奏疏留在宫中不下发,却把孙朝的奏疏交给部院办理。吏部尚书李戴、都御史温纯等极力称赞魏允贞贤能,请求把他的奏疏交付审议。皇帝把这些奏疏也一并留中。山西军民数千人担心魏允贞离任,纷纷到宫门申诉冤屈,两京的言官也接连上章论救。皇帝于是把两方面都置之不问。第二年,张忠因夏县知县彭应春不按礼节对待自己,弹劾并贬黜了他。魏允贞请求留下彭应春,皇帝没有答复。魏允贞的父亲已经九十多岁,魏允贞年年请求回去侍奉赡养父亲,奏章上了二十次。朝廷认为宦官使者正在危害百姓,非魏允贞不能加以制约,于是坚持留住他。这年五月,魏允贞请求更加恳切,朝廷才允许他回去。士人和百姓为他建立祠堂。不久,巡视考察边务的人上奏说魏允贞守边有功,皇帝便让他在家乡升任兵部右侍郎。没过多久他就去世了。天启初年,追赠谥号为“介肃”。
弟允中、允孚。允中为诸生,副使王世贞大器之。岁乡试,世贞戒门吏曰:“非魏允中第一,无伐鼓以传也。”已而果然。时无锡顾宪成、漳浦刘廷兰并为举首,负俊才,时人称“三解元”。寻与廷兰举万历八年进士。张居正专政,灾异见,而中外方竞颂功德。允中、廷兰各上书座主申时行,劝之补救。时行不能用。允中寻授太常博士,擢吏部稽勋主事,调考功,未几卒。允孚官刑部郎中,亦有名。廷兰与兄廷蕙、廷芥亦皆举进士,有名。世所称“南乐三魏”、“漳浦三刘”者也。王国,字子桢,耀州人。万历五年进士。选庶吉士,改御史。出视畿辅屯田,清成国公硃允祯等所侵地九千六百余顷。张居正疾笃,疏荐其座主潘晟入内阁,帝从之。国与同官魏允贞、雷士桢及给事中王继光、孙炜、牛惟炳、张鼎思抗言不可,寝其命。已,极论中官冯保罪。且言:“居正死,保令徐爵索其家名琴七、夜光珠九、珠帘五、黄金三万、白金十万。居正子简修躬赍至保邸,而保扬言陛下取之,诬污圣德。”因发曾省吾、王篆表里结纳状。国疏自外至,与李植疏先后上。帝已纳植言罪保,植遂受知,而国亦由此显名。还朝,荐王锡爵、陆树声、胡执礼、耿定向、海瑞、胡直、颜鲸、魏允贞。寻出督南畿学政,以疾归。起掌河南道。首辅申时行欲置所不悦者十九人察典,吏部尚书杨巍等依违其间,国力持不可。时行以御史马允登资在国前,乃起允登掌察,而国佐之。诸御史咸集,允登书十九人姓名,曰:“诸人可谓公论不容者矣。”国熟视,叱曰:“诸人独忤执政耳。天日监临,何出此语!”允登意不回。国怒,奋前欲殴允登。允登走,国环柱逐之,同列救解。事闻,两人并调外,国得四川副使。移疾归。而十九人赖国以免。久之,起故官,莅山西。改督河南学政,迁山东参政。所在以公廉称。召为太仆少卿。复出为山西副使,历南京通政使。三十七年,以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岁凶,屡上宽恤事宜。大盗刘应第、董世耀聚众称王,剽劫远近,督兵讨灭之。进右都御史,巡抚如故。国刚介。与弟吏部侍郎图并负时望,为党人所忌。乞休归,卒。余懋衡,字持国,婺源人。万历二十年进士。除永新知县。征授御史。时以殿工,矿税使四出,骄横。懋衡上疏言:“与其骚扰里巷,榷及鸡豚,曷若明告天下,稍增田赋,共襄殿工。今避加赋之名,而为竭泽之计,其害十倍于加赋。”忤旨,停俸一年。巡按陕西。税监梁永辇私物于畿辅,役人马甚众。懋衡奏之。永大恨,使其党乐纲贿膳夫毒懋衡。再中毒,不死。拷膳夫,获所予贿及余蛊。遂上疏极论永罪,言官亦争论永,帝皆不省。永虑军民为难,召亡命擐甲自卫。御史王基洪声言永必反,具陈永斩关及杀掠吏民状。巡抚顾其志颇为永讳,永乃藉口辨。帝疑御史言不实。而咸宁、长安二知县持永益急。永党王九功辈多私装,恐为有司所迹,托言永遣,乘马结阵驰去。县棣追及之华阴,相格斗,已皆被系,懋衡遂以反逆闻。永窘甚,爪牙尽亡,独纲在,乃教永诬劾咸宁知县满朝荐,朝荐被逮。永不久亦撤还,关中始靖。懋衡寻以忧归。起掌河南道事。擢大理右寺丞,引疾去。天启元年,起历大理左少卿,进右佥都御史,与尚书张世经共理京营戎政。进右副都御史,改兵部右侍郎,俱理戎政。三年八月,廷推南京吏部尚书,以懋衡副李三才;推吏部左侍郎,以曹于汴副冯从吾。帝皆用副者。大学士叶向高等力言不可,弗听。懋衡、于汴亦以资后三才等,力辞新命,引疾归。明年十月,再授前职。懋衡以珰势方张,坚卧不起。既而奸党张讷丑诋讲学诸臣,以懋衡、从吾及孙慎行为首,遂削夺。崇祯初,复其官。李三才,字道甫,顺天通州人。万历二年进士。授户部主事,历郎中。与南乐魏允贞、长垣李化龙以经济相期许。及允贞言事忤执政,抗疏直之,坐谪东昌推官。再迁南京礼部郎中。会允贞、化龙及邹元标并官南曹,益相与讲求经世务,名籍甚。迁山东佥事。所部多大猾积盗,广设方略,悉擒灭之。迁河南参议,进副使。两督山东、山西学政,擢南京通政参议,召为大理少卿。
译他的弟弟是魏允中、魏允孚。魏允中是诸生,副使王世贞非常器重他。乡试那年,王世贞告诫守门的吏员说:“如果不是魏允中考第一,就不要击鼓传报。”后来果然如此。当时无锡顾宪成、漳浦刘廷兰也都考取第一,凭借出众才华负有盛名,当时人称他们为“三解元”。不久,魏允中与刘廷兰一同考中万历八年进士。张居正专权执政,灾异出现,而朝廷内外正争相歌颂他的功德。魏允中、刘廷兰各自写信给自己的座主申时行,劝他设法补救。申时行不能采纳。魏允中不久授任太常博士,升任吏部稽勋司主事,调任考功司,没过多久去世。魏允孚官至刑部郎中,也很有声望。刘廷兰与他的兄长刘廷蕙、刘廷芥也都考中进士,并且很有声望。这就是世人所称的“南乐三魏”“漳浦三刘”。王国,字子桢,耀州人。万历五年进士。选为庶吉士,改任御史。出任巡视畿辅屯田,清查成国公朱允祯等侵占的土地九千六百多顷。张居正病重时,上疏推荐自己的座主潘晟入内阁,皇帝同意了。王国与同僚魏允贞、雷士桢以及给事中王继光、孙炜、牛惟炳、张鼎思抗疏说不可,皇帝于是搁置了这项任命。不久,他极力论述宦官冯保的罪行,并说:“居正死后,冯保命徐爵索取他家中的名琴七张、夜光珠九颗、珠帘五副、黄金三万两、白银十万两。居正的儿子简修亲自带着这些东西送到冯保宅邸,冯保却扬言这是陛下索取的,以此诬蔑玷污圣德。”他还揭发曾省吾、王篆内外勾结、互相结纳的情状。王国的奏疏从外地送到,与李植的奏疏先后上呈。皇帝已经采纳李植的意见治罪冯保,李植于是受到知遇,王国也因此显露名声。回朝后,他推荐王锡爵、陆树声、胡执礼、耿定向、海瑞、胡直、颜鲸、魏允贞。不久出任南畿学政提督,因病归乡。王国重新起用,掌管河南道。首辅申时行想把自己不喜欢的十九人列入考察处理名单,吏部尚书杨巍等人在其中摇摆,王国竭力坚持不可。申时行因为御史马允登的资历在王国之前,便起用马允登掌管考察,王国辅佐他。众御史都聚集来,马允登写下十九人的姓名,说:“这些人可以说是公论所不能容忍的了。”王国仔细看后,斥责说:“这些人只是触犯了执政者罢了。上天和太阳都在监察,怎么能说出这种话!”马允登的态度没有改变。王国大怒,冲上前想殴打马允登。马允登逃走,王国绕着柱子追赶他,同僚上前救解。这件事被皇帝听闻后,两人一并调往外地,王国任四川副使。后来他托病归乡。而那十九人依靠王国得以免罪。过了很久,王国重新起用为原职,任职山西。改任河南学政提督,升任山东参政。他所到之处都以公正廉洁著称。召回朝廷任太仆少卿。又出任山西副使,历任南京通政使。万历三十七年,以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当年发生灾荒,他多次上奏请求采取宽免、救济措施。大盗刘应第、董世耀聚众称王,在远近地区劫掠,他督率军队讨伐并消灭了他们。升任右都御史,仍旧巡抚保定。王国刚正耿介。他与弟弟吏部侍郎王图都负有当时的声望,被党人所忌恨。请求退休归乡后去世。余懋衡,字持国,婺源人。万历二十年进士。授任永新知县。征召入朝授任御史。当时因为修建宫殿,矿税使四处出动,骄横跋扈。余懋衡上疏说:“与其骚扰乡里,连鸡猪都要征税,不如明白告知天下,稍微增加田赋,共同帮助修建宫殿。如今避开增加赋税的名义,却采取竭泽而渔的办法,危害是加赋的十倍。”他违逆圣旨,被停俸一年。余懋衡巡按陕西。税监梁永把私人物品运往畿辅,役使了很多人马。余懋衡上奏揭发此事。梁永非常怨恨,指使党羽乐纲贿赂膳夫给余懋衡下毒。余懋衡两次中毒,都没有死。拷问膳夫,查获了他收受的贿赂以及剩下的毒物。余懋衡于是上疏极力论述梁永的罪行,言官也争相弹劾梁永,但皇帝都不理会。梁永担心军民会对付自己,召集亡命之徒披甲自卫。御史王基洪公开声称梁永一定会反叛,并详细陈述梁永冲破关隘、杀掠官民的情状。巡抚顾其志很为梁永遮掩,梁永便借此托词申辩。皇帝怀疑御史所说不实。但咸宁、长安两县知县越发紧逼梁永。梁永党羽王九功等人多私自携带兵器,担心被主管官员查获,便假称是梁永派遣,骑马结阵疾驰而去。县吏在华阴追上他们,双方交战,后来都被拘捕,余懋衡于是把此事作为谋反报告。梁永十分窘迫,党羽爪牙几乎全都逃亡,只有乐纲还在,于是教梁永诬告咸宁知县满朝荐,满朝荐被逮捕。梁永不久也被撤回,关中才恢复安定。余懋衡不久因父母之忧归乡。后来起用掌管河南道事务,升任大理寺右寺丞,托病离职。天启元年,余懋衡被起用,历任大理寺左少卿,升任右佥都御史,与尚书张世经共同管理京营军政。升任右副都御史,改任兵部右侍郎,都仍管理军政。天启三年八月,朝廷推举南京吏部尚书,以余懋衡作为李三才的副人选;推举吏部左侍郎,以曹于汴作为冯从吾的副人选。皇帝都任用了副人选。大学士叶向高等极力说不可,皇帝不听。余懋衡、曹于汴也因资历在李三才等人之后,竭力辞去新任命,托病归乡。第二年十月,再次授予他原职。余懋衡认为宦官的势力正盛,坚决卧病不起。不久,奸党张讷诋毁讲学诸臣,把余懋衡、冯从吾和孙慎行列为首要人物,于是削去他们的官职和封诰。崇祯初年,恢复余懋衡的官职。李三才,字道甫,顺天通州人。万历二年进士。授任户部主事,历任郎中。他与南乐魏允贞、长垣李化龙以经世济民的事业相互期许。等到魏允贞因议论政事触犯执政者,李三才上抗疏为他直言,因而获罪,被贬为东昌推官。两次升迁后任南京礼部郎中。适逢魏允贞、李化龙和邹元标都在南京礼部任职,更加相互讲求经世致用的事务,声名大振。升任山东佥事。所辖地区有许多大奸猾和积年盗贼,他广泛设置谋略,把他们全部擒获消灭。升任河南参议,进为副使。两次督理山东、山西学政,升任南京通政参议,召回任大理寺少卿。
二十七年,以右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巡抚凤阳诸府。时矿税使四出。三才所部,榷税则徐州陈增、仪真暨禄,盐课则扬州鲁保,芦政则沿江邢隆,棋布千里间。延引奸徒,伪锲印符,所至若捕叛亡,公行攘夺。而增尤甚,数窘辱长吏。独三才以气凌之,裁抑其爪牙肆恶者,且密令死囚引为党,辄捕杀之,增为夺气。然奸民以矿税故,多起为盗。浙人赵一平用妖术倡乱。事觉,窜徐州,易号古元,妄称宋后。与其党孟化鲸、马登儒辈聚亡命,署伪官,期明年二月诸方并起。谋泄,皆就捕。一平亡之宝坻,见获。三才再疏陈矿税之害,言:“陛下爱珠玉,民亦慕温饱;陛下爱子孙,民亦恋妻孥。奈何陛下欲崇聚财贿,而不使小民享升斗之需;欲绵祚万年,而不使小民适朝夕之乐。自古未有朝廷之政令、天下之情形一至于斯,而可幸无乱者。今阙政猥多,而陛下病源则在溺志货财。臣请涣发德音,罢除天下矿税。欲心既去,然后政事可理。”逾月未报,三才又上言:“臣为民请命,月余未得请。闻近日章奏,凡及矿税,悉置不省。此宗社存亡所关,一旦众畔土崩,小民皆为敌国,风驰尘骛,乱众麻起,陛下塊然独处,即黄金盈箱,明珠填屋,谁为守之?”亦不报。三十年,帝有疾,诏罢矿税,俄止之。三才极陈国势将危,请亟下前诏,不听。清口水涸阻漕,三才议浚渠建闸,费二十万,请留漕粟济之。督储侍郎赵世卿力争,三才遂引疾求去。帝恶其委避,许之。淮扬巡按御史崔邦亮、巡漕御史李思孝、给事中曹于汴、御史史学迁、袁九皋交章乞留。而学迁言:“陛下以陈增故,欲去三才,托词解其官。年来中使四出,海内如沸。李盛春之去以王虎,魏允贞之去以孙朝,前漕臣李志之去亦以矿税事。他监司守令去者,不可胜数,今三才复继之。淮上军民以三才罢,欲甘心于增,增避不敢出。三才不当去可知。”疏仍不答。三才遂去淮之徐州。连疏请代,未得命。会侍郎谢杰代世卿督储,复请留。乃命三才供事俟代者,帝亦竟不遣代也。明年九月,复疏言:“乃者迅雷击陵,大风拔木,洪水滔天,天变极矣。赵古元方磔于徐,李大荣旋枭于亳,而睢州巨盗又复见告,人离极矣。陛下每有征求,必曰‘内府匮乏’。夫使内府果乏,是社稷之福也,所谓貌病而天下肥也。而其实不然。陛下所谓匮乏者,黄金未遍地,珠玉未际天耳。小民饔飧不饱,重以征求,箠楚无时,桁杨满路,官惟丐罢,民惟请死,陛下宁不惕然警悟邪!陛下毋谓臣祸乱之言为未必然也;若既已然矣,将置陛下何地哉!”亦不报。既而睢盗就获,三才因奏行数事,部内晏然。翕人程守训以赀官中书,为陈增参随。纵横自恣,所至鼓吹,盛仪卫,许人告密,刑拷及妇孺。畏三才,不敢至淮。三才劾治之,得赃数十万。增惧为己累,并搜获其奇珍异宝及僭用龙文服器。守训及其党俱下吏伏法,远近大快。三十四年,皇孙生。诏并矿税,释逮系,起废滞,补言官,既而不尽行。三才疑首辅沈一贯尼之,上疏阴诋一贯甚力。继又言:“恩诏已颁,旋复中格,道路言前日新政不过乘一时喜心,故旋开旋蔽。”又谓:“一贯虑沈鲤、硃赓逼己。既忌其有所执争,形己之短,又耻其事不由己,欲坏其成。行贿左右,多方蛊惑,致新政阻格。”帝得疏,震怒。严旨切责,夺俸五月。其明年,暨禄卒。三才因请尽撤天下税使,帝不从,命鲁保兼之。是时顾宪成里居,讲学东林,好臧否人物。三才与深相结,宪成亦深信之。三才尝请补大僚,选科道,录遗佚。因言:“诸臣只以议论意见一触当途,遂永弃不收,要之于陛下无忤。今乃假天子威以锢诸臣,复假忤主之名以文己过。负国负君,罪莫大此。”意为宪成诸人发。已,复极陈朝政废坏,请帝奋然有为,与天下更始。且力言辽左阽危,必难永保状。帝皆置不省。三才挥霍有大略,在淮久,以折税监得民心。及淮、徐岁侵,又请振恤,蠲马价。淮人深德之。屡加至户部尚书。会内阁缺人,建议者谓不当专用词臣,宜与外僚参用,意在三才。及都御史缺,需次内召。由是忌者日众,谤议纷然。工部郎中邵辅忠遂劾三才大奸似忠,大诈似直,列具贪伪险横四大罪,御史徐兆魁继之。三才四疏力辨,且乞休。给事中马从龙、御史董兆舒、彭端吾、南京给事中金士衡相继为三才辨。大学士叶向高言三才已杜门待罪,宜速定去留,为漕政计。皆不报。已而南京兵部郎中钱策,南京给事中刘时俊,御史刘国缙、乔应甲,给事中王绍徵、徐绍吉、周永春、姚宗文、硃一桂、李瑾,南京御史张邦俊、王万祚,复连章劾三才。而给事中胡忻、曹于汴,南京给事中段然,御史史学迁、史记事、马孟祯、王基洪,又交章论救。
译万历二十七年,李三才以右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巡抚凤阳诸府。当时矿税使四处出动。李三才所辖地区中,征收商业税的是徐州陈增、仪真暨禄,征收盐课的是扬州鲁保,管理芦政的是沿江邢隆,他们像棋子一样分布在千里之间。他们招引奸徒,伪造印信符牌,所到之处像捕捉叛逃者一样,公开抢夺财物。其中陈增尤其严重,多次使长官受困受辱。只有李三才凭借气势压制他,裁抑那些纵容部下作恶的人,又暗中命令死囚自称是陈增的党羽,便将他们捕杀,陈增因此气势受挫。然而奸民因为矿税的缘故,很多起兵成为盗贼。浙江人赵一平利用妖术倡乱。事情败露后,他逃到徐州,改名古元,妄称自己是宋朝后裔。他与党羽孟化鲸、马登儒等聚集亡命之徒,设置伪官,约定第二年二月各地同时起兵。阴谋泄露后,他们都被捕。赵一平逃到宝坻,也被抓获。李三才再次上疏陈述矿税的危害,说:“陛下喜爱珠玉,百姓也仰慕温饱;陛下喜爱子孙,百姓也眷恋妻子儿女。为什么陛下想大规模聚敛财货,却不让小民享有一升一斗的日常所需;想让国运延续万年,却不让小民享有朝夕之间的安乐。自古以来,从未有过朝廷的政令与天下的情势恶化到这种地步,却还能侥幸不发生动乱的。” 如今政务缺失极多,而陛下的病根在于沉溺于财货。臣请求陛下广泛发布恩德之诏,停止天下的矿税。贪财的欲望一旦消除,政事才可以治理。”过了一个多月仍未得到答复,李三才又上奏说:“臣为百姓请求生路,一个多月还没有得到允许。听说近来的奏章,凡是涉及矿税的,全都被置之不理。这关系到宗庙社稷的存亡,一旦众人反叛、国家土崩瓦解,小民全都变成敌国的人,叛乱如风驰尘起、如麻草丛生,陛下孤零零地独处,即使黄金装满箱子、明珠填满房屋,又有谁替您守护呢?”仍然没有答复。万历三十年,皇帝患病,下诏停止矿税,不久又停止执行。李三才极力陈述国家形势将要危急,请求立即下发先前的诏令,皇帝不听。清口水涸,阻碍漕运,李三才建议疏浚河渠、修建水闸,需费二十万两,请求留下漕运粮食来接济工程。督储侍郎赵世卿极力争辩,李三才于是托病请求离职。皇帝厌恶他推诿逃避,批准了他的请求。淮扬巡按御史崔邦亮、巡漕御史李思孝、给事中曹于汴、御史史学迁、袁九皋联名上章请求挽留。史学迁说:“陛下因为陈增的缘故想让李三才离去,只是借口解除他的官职。近年来宦官使者四处出动,天下像沸水一样。李盛春的离去是因为王虎,魏允贞的离去是因为孙朝,前任漕臣李志的离去也是因为矿税之事。其他监司、守令离职的更不可胜数,如今李三才又接续他们离去。淮上军民因为李三才罢职,想向陈增发泄愤恨,陈增躲避而不敢出来。由此可知李三才不应离职。”奏疏仍未得到答复。李三才于是离开淮地前往徐州。连续上疏请求任命接替者,却没有得到命令。适逢侍郎谢杰代替赵世卿督理储粮,又请求挽留李三才。于是皇帝命令李三才留任办事,等待接替者,皇帝最终也没有派人来接替他。第二年九月,李三才再次上疏说:“近来迅雷击中陵墓,大风拔起树木,洪水滔天,天灾已经到了极点。赵古元正在徐州被肢解示众,李大荣不久也将在亳州被枭首,而睢州的大盗又被报告出现,民心离散也到了极点。陛下每次有所征求,必定说‘内府空虚’。如果内府果真空虚,那是社稷的福气,正所谓表面像有病而天下却富足。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陛下所说的空虚,不过是黄金还没有铺满大地、珠玉还没有连接到天边罢了。小民连一日三餐都吃不饱,又加上征求财物,鞭打刑罚没有止息,囚车充满道路,官员只求罢免,百姓只求死亡,陛下难道还不惊惧警醒吗!陛下不要认为臣所说的祸乱未必会成为事实;如果已经成为事实,又将把陛下置于什么地步呢!”皇帝仍不答复。不久睢州盗贼被捕,李三才因而上奏请求施行数项措施,辖区内于是安定无事。翕地人程守训用钱捐官,任中书舍人,做陈增的参随。他横行放肆,所到之处吹奏鼓乐,仪仗卫队声势盛大,还允许人告密,刑讯拷打甚至牵连妇女儿童。他畏惧李三才,不敢到淮地。李三才弹劾并治办他,查获赃款数十万。陈增害怕被他牵连,又搜出他的奇珍异宝以及僭越使用的龙纹服饰器物。程守训及其党羽都交给司法官审理,依法伏诛,远近百姓无不大为快意。万历三十四年,皇孙出生。皇帝下诏把矿税一并停止,释放被逮捕拘押的人,起用被废黜和滞留不用的人,补充言官,后来却没有全部实行。李三才怀疑首辅沈一贯从中阻挠,上疏暗中极力诋毁沈一贯。随后又说:“恩诏已经颁布,却很快又被阻止,道路上的人都说前日的新政不过是趁一时高兴,所以刚开始就又被遮蔽。”他又说:“沈一贯担心沈鲤、朱赓逼迫自己。他既忌恨他们有所坚持争辩,显露自己的短处,又以事情不能由自己决定为耻,想要破坏新政的成果。他贿赂皇帝身边的人,多方蛊惑,致使新政受阻。”皇帝看到奏疏后震怒,降下严厉诏旨切责他,罚停俸禄五个月。第二年,暨禄去世。李三才于是请求把天下税使全部撤回,皇帝不答应,命鲁保兼管。当时顾宪成住在乡里,在东林讲学,喜欢评论人物的是非。李三才与他深相结交,顾宪成也非常信任李三才。李三才曾请求补充高级官员,选任科道官,录用被遗弃的人才。于是说:“诸臣只因议论意见稍微触犯当权者,便永远被抛弃而不再收用,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们没有触犯陛下。如今竟借天子的威势来禁锢诸臣,又借‘触犯君主’的名义来掩饰自己的过错。辜负国家、辜负君主,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他的意思是替顾宪成等人发言。不久,他又极力陈述朝政废弛败坏,请皇帝振作有为,与天下重新开始。并且竭力说明辽东形势危急,必定难以长久保全。皇帝都置之不理。李三才办事果断而有大略,长期镇抚淮地,因挫抑税监而得到民心。淮、徐两地遭受灾荒后,他又请求赈济,免除马价,淮地百姓深深感念他的恩德。他多次升迁,官至户部尚书。适逢内阁缺人,有人建议不应专用词臣,应该与外任官员参用,意在推荐李三才。等到都御史缺额,又需要按资历等待召入内廷。由此忌恨他的人越来越多,毁谤议论纷纷。工部郎中邵辅忠于是弹劾李三才,说他是“大奸似忠、大诈似直”,列举贪婪、虚伪、险恶、蛮横四大罪,御史徐兆魁又接着弹劾。李三才四次上疏竭力申辩,并请求退休。给事中马从龙、御史董兆舒、彭端吾、南京给事中金士衡相继替李三才申辩。大学士叶向高说李三才已经闭门等待治罪,应迅速决定他的去留,以便考虑漕运政务。皇帝都没有答复。不久,南京兵部郎中钱策、南京给事中刘时俊、御史刘国缙、乔应甲、给事中王绍征、徐绍吉、周永春、姚宗文、朱一桂、李瑾、南京御史张邦俊、王万祚,又接连上章弹劾李三才。而给事中胡忻、曹于汴、南京给事中段然、御史史学迁、史记事、马孟祯、王基洪,又交相上章为他辩护救援。
朝端聚讼,迄数月未已。宪成乃贻书向高,力称三才廉直,又贻书孙丕扬力辨之。御史吴亮素善三才,即以两书附传邸报中,由是议者益哗。应甲复两疏力讦,至列其十贪五奸。帝皆不省。三才亦力请罢,疏至十五上。久不得命,遂自引去。帝亦不罪也。三才既家居,忌者虑其复用。四十二年,御史刘光复劾其盗皇木营建私第至二十二万有奇。且言三才与于玉立遥执相权,意所欲用,铨部辄为推举。三才疏辨,请遣中官按问。给事中刘文炳、御史李徵仪、工部郎中聂心汤、大理丞王士昌,助光复力攻三才。徵仪、心汤,三才尝举吏也。三才愤甚,自请籍其家。工部侍郎林如楚言宜遣使覆勘。光复再疏,并言其侵夺官厂为园囿。御史刘廷元遂率同列继之,而潘汝祯又特疏论劾。既而巡按御史颜思忠亦上疏如光复指。三才益愤,请诸臣会勘,又请帝亲鞫。乃诏徵仪偕给事中吴亮嗣往。其明年,光复坐事下狱。三才阳请释之,而复力为东林辨白,曰:“自沈一贯假撰妖书,擅僇楚宗,举朝正人攻之以去。继汤宾尹、韩敬科场作奸,孽由自取,于人何尤。而今之党人动与正人为仇,士昌、光复尤为戎首。挺身主盟,力为一贯、敬报怨。腾说百端,攻击千状。以大臣之贤者言之,则叶向高去矣,王象乾、孙玮、王图、许弘纲去矣,曹于汴、胡忻、硃吾弼、叶茂才、南企仲、硃国祯等去矣,近又攻陈荐、汪应蛟去矣。以小臣之贤者言之,梅之焕、孙振基、段然、吴亮、马孟祯、汤兆京、周起元、史学迁、钱春等去矣,李朴、鲍应鰲、丁元荐、庞时雍、吴正志、刘宗周等去矣。合于己则留,不合则逐。陛下第知诸臣之去,岂知诸党人驱之乎?今奸党仇正之言,一曰东林,一曰淮抚。所谓东林者,顾宪成读书讲学之所也。从之游者如高攀龙、姜士昌、钱一本、刘元珍、安希范、岳元声、薛敷教,并束身厉名行,何负国家哉?偶曰东林,便成陷井。如邹元标、赵南星等被以此名,即力阻其进。所朝上而夕下者,惟史继偕诸人耳。人才邪正,实国祚攸关,惟陛下察焉。”疏入,众益恨之。亮嗣等既往勘,久之无所得。第如光复言还报,遂落职为民。天启元年,辽阳失。御史房可壮连疏请用三才。有诏廷臣集议。通政参议吴殿邦力言不可用,至目之为盗臣。御史刘廷宣复荐三才,言:“国家既惜其才,则用之耳,又何议,然广宁已有王化贞,不若用之山海。”帝是其言,即欲用三才,而廷议相持未决。詹事公鼐力言宜用,刑部侍郎邹元标、佥都御史王德完并主之。已,德完迫众议,忽变前说。及署议,元标亦不敢主。议竟不决,事遂寝。三年,起南京户部尚书,未上卒。后魏忠贤乱政,其党御史石三畏追劾之。诏削籍,夺封诰。崇祯初复官。三才才大而好用机权,善笼络朝士。抚淮十三年,结交遍天下。性不能持廉,以故为众所毁。其后击三才者,若邵辅忠、徐兆魁辈,咸以附魏忠贤名丽逆案。而推毂三才,若顾宪成、邹元标、赵南星、刘宗周,皆表表为时名臣。故世以三才为贤。赞曰:朋党之成也,始于矜名,而成于恶异。名盛则附之者众。附者众,则不必皆贤而胥引之,乐其与己同也。名高则毁之者亦众。毁者不必不贤而怒而斥之,恶其与己异也。同异之见岐于中,而附者毁者争胜而不已,则党日众,而为祸炽矣。魏允贞、王国、余懋衡皆以卓荦闳伟之概,为众望所归。李三才英遇豪俊,倾动士大夫,皆负重名。当世党论之盛,数人者实为之魁,则好同恶异之心胜也。《易》曰:“涣其群,元吉。”知此者,其惟圣人乎!
译朝廷官员聚集争论,几个月过去仍没有停止。顾宪成于是写信给叶向高,竭力称赞李三才廉洁正直;又写信给孙丕扬,极力为李三才辨白。御史吴亮一向与李三才交好,就把这两封信附在传送给各地的邸报中,因此议论的人更加喧嚣。王应甲又上了两道奏疏,极力攻击李三才,甚至列举出他十项贪污、五项奸邪。皇帝都没有理会。李三才也竭力请求罢职,奏疏一共上了十五次。很久得不到皇帝的答复,于是自行引退。皇帝也没有治他的罪。李三才退居家中后,嫉恨他的人担心他再次被起用。万历四十二年,御史刘光复弹劾他盗用皇木营建私人宅第,耗费二十二万多。并且说李三才和于玉立在远处遥相控制铨政大权,凡是他们想任用的人,吏部总是替他们推举。李三才上疏申辩,请求派宦官查问。给事中刘文炳、御史李徵仪、工部郎中聂心汤、大理丞王士昌帮助刘光复竭力攻击李三才。李徵仪、聂心汤曾经是李三才举荐的官员。李三才非常愤怒,自己请求查抄他的家产。工部侍郎林如楚说应当派使者重新查勘。刘光复再次上疏,并说李三才侵占官营工场作为园林。御史刘廷元于是率领同僚接着弹劾他,潘汝祯又专门上疏弹劾。后来巡按御史颜思忠也按照刘光复所说的罪状上疏。李三才更加愤怒,请求让各位大臣会同查勘,又请求皇帝亲自审问。于是皇帝下诏,命李徵仪和给事中吴亮嗣一同前往。第二年,刘光复因事情获罪而被投入监狱。李三才表面上请求释放他,实际上又竭力替东林党人辨白,说:“自从沈一贯假造妖书、擅自杀戮楚王宗室以来,满朝正直之士攻击他,终于把他赶走。后来汤宾尹、韩敬在科场中作弊作奸,祸患是他们自己招来的,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如今的党人动不动就同正直之士为敌,王士昌、刘光复尤其是他们的首领。他们挺身而出主持结盟,竭力替沈一贯、韩敬报仇。他们散布各种说法,罗列千般罪状进行攻击。就大臣中的贤能者来说,叶向高已经离开了,王象乾、孙玮、王图、许弘纲也离开了,曹于汴、胡忻、硃吾弼、叶茂才、南企仲、硃国祯等人也离开了;近来又攻击陈荐、汪应蛟,使他们离开了。就小臣中的贤能者来说,梅之焕、孙振基、段然、吴亮、马孟祯、汤兆京、周起元、史学迁、钱春等人离开了,李朴、鲍应鰲、丁元荐、庞时雍、吴正志、刘宗周等人也离开了。凡是与自己意见相合的就留下,不合的就驱逐。陛下只知道诸位大臣离开了,难道不知道是那些党人把他们赶走的吗?如今奸党仇视正直之士的说法,一种称为东林,一种称为淮抚。所谓东林,就是顾宪成读书讲学的地方。跟随顾宪成交游的人,如高攀龙、姜士昌、钱一本、刘元珍、安希范、岳元声、薛敷教,都约束自身、砥砺名节和品行,他们有什么对不起国家的地方呢?只是偶然被称为东林,便成了陷害人的圈套。像邹元标、赵南星等人被加上这个名号后,便有人竭力阻止他们晋升。那些早晨被召入朝廷而晚上就被罢免的人,只有史继偕等人罢了。人才的正邪,确实关系到国家的命运,只有陛下明察。奏疏送入后,众人更加怨恨李三才。吴亮嗣等人已经前往查勘,过了很久也没有查出什么结果。他们只是按照刘光复所说的情况回报,于是李三才被罢免官职,降为平民。天启元年,辽阳失守。御史房可壮接连上疏,请求起用李三才。皇帝下诏让朝廷大臣集合议论。通政司参议吴殿邦竭力说不能起用李三才,甚至把他斥为盗臣。御史刘廷宣又推荐李三才,说:“国家既然爱惜他的才干,就应当起用他,又有什么可议论的?不过广宁已经有王化贞,不如把李三才任用于山海关。”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当即想起用李三才,但朝廷廷议相持不下,始终没有决定。詹事公鼐竭力说应当起用,刑部侍郎邹元标、佥都御史王德完也都赞成。后来,王德完迫于众人的议论,忽然改变了先前的说法。到了署名议案时,邹元标也不敢再表示赞成。议论最终没有决定,这件事于是搁置下来。天启三年,李三才被起用为南京户部尚书,还没有赴任就去世了。后来魏忠贤把持朝政,他的党羽御史石三畏追究弹劾李三才。皇帝下诏削除李三才的名籍,夺去他的诰命。崇祯初年恢复了他的官职。李三才才干很大,却喜欢运用权术,善于笼络朝廷官员。他在淮抚任上十三年,结交的人遍布天下。他的性情不能保持廉洁,因此被众人诋毁。后来攻击李三才的人,如邵辅忠、徐兆魁等,都因为依附魏忠贤而列名于《逆案》。而推举、支持李三才的人,如顾宪成、邹元标、赵南星、刘宗周,都是当时声名卓著的名臣。因此世人都认为李三才是贤能之人。赞说:朋党的形成,开始于夸耀名声,完成于憎恶异己。名声越盛,依附他的人就越多。依附的人多了,就不必都是贤能之士,却彼此引荐,因为乐于同自己意见相同。名望越高,诋毁他的人也越多。诋毁者未必不是贤能之士,却因愤怒而斥责他,因为憎恶他与自己意见不同。对于同异的看法在内心产生分歧,而依附者和诋毁者又争相取胜、没有止境,于是党羽一天比一天增多,祸害也越来越严重。魏允贞、王国、余懋衡都凭借卓越宏大的气概,成为众望所归的人物。李三才才智出众,善于结交豪杰俊士,使士大夫为之震动,都负有很大的声望。当时党争议论盛行,这几个人实际上是其中的首领,说明喜好同类、憎恶异己的心思占了上风。《易经》说:‘涣散他的朋党,大吉。’懂得这个道理的,大概只有圣人吧!”
列传第一百二十一姜应麟(从子思睿)陈登云罗大摐(黄正宾)李献可(舒弘绪陈尚象丁懋逊吴之佳叶初春杨其休董嗣成贾名儒张栋)孟养浩硃维京王如坚王学曾涂杰张贞观樊玉衡子鼎遇维城孙自一谢廷赞兄廷谅杨天民何选冯生虞任彦蘖姜应麟,字泰符,慈谿人。父国华,嘉靖中进士。历陕西参议,有廉名。应麟举万历十一年进士,改庶吉士,授户科给事中。贵妃郑氏有殊宠,生子常洵,诏进封为皇贵妃。而王恭妃育皇长子已五岁,无所益封。中外籍籍,疑帝欲立爱。十四年二月,应麟首抗疏言:“礼贵别嫌,事当慎始。贵妃所生陛下第三子犹亚位中宫,恭妃诞育元嗣翻令居下。揆之伦理则不顺,质之人心则不安,传之天下万世则不正,非所以重储贰、定众志也。伏请俯察舆情,收还成命。其或情不容已,请先封恭妃为皇贵妃,而后及于郑妃,则礼既不违,情亦不废。然臣所议者末,未及其本也。陛下诚欲正名定分,别嫌明微,莫若俯从阁臣之请,册立元嗣为东宫,以定天下之本,则臣民之望慰,宗社之庆长矣。”疏入,帝震怒,抵之地,遍召大珰谕曰:“册封贵妃,初非为东宫起见,科臣奈何讪朕!”手击案者再。诸珰环跪叩首,怒稍解,遂降旨:“贵妃敬奉勤劳,特加殊封。立储自有长幼,姜应麟疑君卖直,可降极边杂职。”于是得大同广昌典史。吏部员外郎沈璟、刑部主事孙如法继言之,并得罪。两京申救者疏数十上,皆不省。自后言者蜂起,咸执“立储自有长幼”之旨,以责信于帝。帝虽厌苦之,终不能夺也。应麟居广昌四年,量移余干知县。以父忧归。服阕,至京,会吏部数以推举建言诸臣得重谴,应麟遂不复补。家居二十年。光宗立,起太仆少卿。给事中薛凤翔劾应麟老病失仪,遂引疾去。崇祯三年卒,赠太常卿。从子思睿,字颛愚。少孤,事母孝。举天启二年进士,授行人。崇祯三年擢御史。明年春,陈天下五大弊:曰加派病民,曰邮传过削,曰搜剔愈精,头绪愈乱,曰惩毖愈甚,颓废愈多,曰督责愈急,蒙蔽愈深。忤旨,切责。其冬遣宦官监视边务,抗疏切谏。已,劾首辅周延儒以家人周文郁为副将,弟素儒为锦衣,叔父人瑞为中书,受赇行私,请罢斥。已,论救给事中魏呈润、御史李曰辅、王绩灿。巡按云南。陛辞,历指诸弊政,而言:“举朝拯焚救溺之精神,专用之摘抉细微,而以察吏诘戎予夺大柄仅付二三阉寺。厝火自安,不知变计,天下安望太平!”忤旨,切责。还朝,值帝撤还二部总理诸镇监视内臣。思睿请并撤监视京营关、宁者。因诋向来秉政大臣阿承将顺之罪,意指温体仁也。体仁二子俨、伉数请嘱提学佥事黎元宽。会元宽以文体险怪论黜,遂发其二子私书。思睿劾体仁纵子作奸,以元宽揭为据。体仁谓揭不出元宽手,思睿等群谋排陷。元宽上疏证明,思睿再劾体仁以“群谋”二字成陷人之阱,但知有子,不知有君。帝怒,夺俸五月。出视河东盐政。安邑有故都御史曹于汴讲学书院,思睿为置田构学舍,公余亲莅讲授。代还,乞假归里。未几卒。陈登云,字从龙,唐山人。万历五年进士。除鄢陵知县。政最,征授御史。出按辽东,疏陈安攘十策,又请速首功之赏。改巡山西。还朝,会廷臣方争建储。登云谓议不早决,由贵妃家阴沮之。十六年六月,遂因灾异抗疏,劾妃父郑承宪,言:“承宪怀祸藏奸,窥觊储贰。日与貂珰往来,绸缪杯酌,且广结山人、术士、缁黄之流。曩陛下重惩科场冒籍,承宪妻每扬言事由己发,用以恐喝勋贵,簧鼓朝绅。不但惠安遭其虐焰,即中宫与太后家亦谨避其锋矣。陛下享国久长,自由敬德所致,而承宪每对人言,以为不立东宫之效。干挠盛典,蓄隐邪谋,他日何所不至。苟不震奋乾刚,断以大义,虽日避殿撤乐、素服停刑,恐天心未易格,天变未可弭也。”疏入,贵妃、承宪皆怒,同列亦为登云危,帝竟留中不下。久之,疏论吏部尚书陆光祖,又论贬四川提学副使冯时可,论罢应天巡抚李涞、顺天巡抚王致祥,又论礼部侍郎韩世能、尚书罗万化、南京太仆卿徐用检。朝右皆惮之。时方考选科道,登云因疏言:“近岁言官,壬午以前怵于威,则摧刚为柔;壬午以后昵于情,则化直为佞。其间岂无刚直之人,而弗胜龃龉,多不能安其身。二十年来,以刚直擢京卿者,百止一二耳。背公植党,逐嗜乞怜,如所谓‘七豺’、‘八狗’者,言路顾居其半。夫台谏为天下持是非,而使人贱辱至此,安望其抗颜直绳,为国家锄大奸、歼巨蠹哉!与其误用而斥之,不若慎于始进。”因条数事以献。
译列传第一百二十一。姜应麟(侄子姜思睿)、陈登云、罗大纮(黄正宾)、李献可(舒弘绪、陈尚象、丁懋逊、吴之佳、叶初春、杨其休、董嗣成、贾名儒、张栋)、孟养浩、朱维京、王如坚、王学曾、涂杰、张贞观、樊玉衡;樊玉衡之子鼎遇、维城;孙自一、谢廷赞;谢廷赞之兄廷谅;杨天民、何选、冯生、虞任、彦蘖。姜应麟,字泰符,慈溪人。他的父亲姜国华,嘉靖年间考中进士,历任陕西参议,以廉洁闻名。姜应麟考中万历十一年进士,改任庶吉士,授任户科给事中。贵妃郑氏受到特别宠爱,生下皇子朱常洵,皇帝下诏晋封她为皇贵妃。而王恭妃生育皇长子已经五岁,却没有得到任何增加封号的待遇。朝廷内外议论纷纷,怀疑皇帝想立自己宠爱的妃子之子为太子。万历十四年二月,姜应麟首先上抗疏说:“礼制贵在区别嫌疑,办事应当慎重开始。贵妃所生的陛下第三子尚且接近中宫之位,恭妃生育的长子反而让他居于下位。按照伦理推究是不顺的,按照人心考察是不安的,传给天下万世是不正的,这不是用来尊重太子、安定众人意志的办法。请陛下俯察舆论,收回已经作出的命令。如果实在感情上不能自已,请先封恭妃为皇贵妃,然后再晋封郑妃,这样礼制既不违背,感情也没有废弃。然而臣所议论的只是末节,还没有涉及根本。陛下如果确实想正名分、定尊卑、区别嫌疑、明辨细微,不如俯从阁臣的请求,册立长子为东宫,以此确定天下的根本;这样臣民的愿望可以得到安慰,宗庙社稷的福庆也会长久。”奏疏送入,皇帝震怒,把奏疏摔在地上,召集宦官头目全部来,告诫说:“册封贵妃,起初根本不是为了太子,你这个科道官为什么要讥讽朕!” 皇帝两次用手拍击案几。众宦官环绕跪下叩头,皇帝的怒气稍稍缓解,于是降旨说:“贵妃恭敬侍奉、勤劳有功,特意给予特别封号。立太子自有长幼次序,姜应麟猜疑君主、以直言求取名声,可以降为极边的杂职。”于是姜应麟得到大同广昌典史的职位。吏部员外郎沈璟、刑部主事孙如法接着为此进言,也获罪。两京请求申救的奏疏上了几十份,皇帝都不理会。此后进言的人纷纷而起,都抓住“立太子自有长幼”的旨意来责问皇帝。皇帝虽然对此厌烦痛苦,最终却不能改变这一点。姜应麟在广昌任职四年,酌情调任余干知县。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他到达京城,正遇吏部多次因推举和建言诸臣而受到重谴,姜应麟于是再也没有得到补任。他在家闲居二十年。光宗即位后,起用他为太仆少卿。给事中薛凤翔弹劾姜应麟年老多病、举止失仪,他便托病离职。崇祯三年去世,赠太常卿。侄子姜思睿,字颛愚。年少时父亲去世,侍奉母亲很孝顺。考中天启二年进士,授任行人。崇祯三年升任御史。第二年春天,他陈述天下五大弊病:一是增加摊派使百姓困苦,二是邮传费用削减过多,三是搜查盘剥越来越精细,头绪却越来越混乱,四是惩罚警戒越来越严厉,颓败废弛的事情却越来越多,五是督促责罚越来越急迫,蒙蔽欺骗却越来越深。他触犯圣旨,受到严厉斥责。这年冬天,朝廷派宦官监视边务,他上抗疏严厉劝谏。不久,他弹劾首辅周延儒任用家人周文郁为副将、弟弟周素儒为锦衣卫官、叔父周人瑞为中书舍人,收受贿赂、营私舞弊,请求罢免斥退。后来,他又上疏为给事中魏呈润、御史李曰辅、王绩灿辩护。巡按云南。辞别皇帝时,他逐一指出各种弊政,说:“满朝拯救危急、救济困苦的精神,全用在挑剔细微末节上,而考察官吏、诘问军务以及赏罚任免的大权,却只交给两三个宦官。把火放在身边还自以为安稳,不知道改变策略,天下怎么能指望太平!”他触犯圣旨,受到严厉斥责。回朝后,正值皇帝撤回两部总理各镇的监视宦官。姜思睿请求把监视京营以及关、宁地区的宦官也一并撤回。因而诋毁历来执掌政权的大臣阿谀顺从、迎合皇帝的罪过,意思指的是温体仁。温体仁的两个儿子温俨、温伉多次请托提学佥事黎元宽。适逢黎元宽因文章体制险怪被议论罢黜,于是揭发温俨、温伉的私信。姜思睿弹劾温体仁纵容儿子作奸,以黎元宽的揭发材料为证据。温体仁说揭发材料不是黎元宽亲手所写,而是姜思睿等人共同谋划陷害。黎元宽上疏作证,姜思睿再次弹劾温体仁,说他用“共同谋划”这几个字设下陷害人的圈套,只知道有儿子,不知道有君主。皇帝大怒,罚停俸禄五个月。姜思睿出任河东盐政巡视。安邑有前都御史曹于汴讲学的书院,姜思睿为书院置办田产、修建学舍,公务之余亲自前往讲授。任期届满回朝后,请假归乡。不久去世。陈登云,字从龙,唐山人。万历五年进士。授任鄢陵知县。政绩考核为最优,征召入朝授任御史。出任辽东巡按,上疏陈述安定和抵御敌患的十条策略,又请求迅速奖赏首先立功的人。改任巡按山西。回朝时,正值廷臣争论册立太子。陈登云认为议论迟迟不能决定,是因为贵妃的家族暗中阻挠。万历十六年六月,他因灾异上抗疏,弹劾贵妃的父亲郑承宪,说:“郑承宪心怀祸患、暗藏奸邪,窥伺觊觎太子之位。每天与宦官来往,频繁饮酒宴饮,还广泛结交隐士、术士以及僧道之流。过去陛下严厉惩罚科场冒籍之事,郑承宪的妻子常常扬言说这件事是由她揭发,用来恐吓勋贵,煽动朝廷士绅。不仅惠安受到他的凶焰侵害,就连中宫与太后的家族也谨慎地避开他的锋芒。陛下享有国运长久,自然是由于敬慎修德所致,可郑承宪却常对人说,这是因为没有册立东宫的结果。他妨害重大典礼,蓄积隐秘邪恶的谋划,将来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如果不振作乾刚,以大义果断处理,即使每天避居殿外、撤去音乐、穿素服、停止刑罚,恐怕仍难以感通天意,天灾也不能消除。”奏疏送入后,贵妃和郑承宪都大怒,同僚也认为陈登云危在旦夕,但皇帝最终把奏疏留中不下发。过了很久,陈登云上疏论劾吏部尚书陆光祖,又论劾贬谪四川提学副使冯时可;论罢应天巡抚李涞、顺天巡抚王致祥;又论劾礼部侍郎韩世能、尚书罗万化、南京太仆卿徐用检。朝廷中的大臣都畏惧他。当时正考选科道官,陈登云于是上疏说:“近年的言官,壬午年以前因为畏惧威势,便把刚强摧折为柔弱;壬午年以后因为亲近私情,便把正直变成谄媚。其中难道没有刚正的人吗?只是不能胜过各种抵触,多数不能安身。二十年来,因刚直而升任京卿的,一百人中只有一两个罢了。背弃公义、培植党羽,追逐嗜好、乞求怜悯,像所谓‘七豺’‘八狗’这样的人,言路中反而占了一半。台谏官替天下主持是非,却使人的声誉贱辱到这种地步,还怎能指望他们抗颜直言,为国家铲除大奸、消灭巨蠹呢?与其任用错误后再斥退,不如在开始任用时就慎重。”于是分条陈述几件事献上。
出按河南。岁大饥,人相食。副使崔应麟见民啖泽中雁矢,囊示登云,登云即进之于朝。帝立遣寺丞钟化民赍帑金振之。登云巡方者三,风裁峻厉。以久次当擢京卿,累寝不下,遂移疾归。寻卒。罗大纮,字公廓,吉水人。万历十四年进士。授行人。十九年八月,迁礼科给事中。甫拜命,即上《定制书》数千言。已,复言视朝宜勤,语皆切直。先有诏以二十年春册立东宫,至是工部主事张有德以预备仪物请。帝怒,命夺俸三月,更缓册立事。尚书曾同亨请如前诏,忤旨,切让。大纮复以为言,诏夺俸如有德。大学士许国、王家屏连署阁臣名,乞收新命,纳诸臣请,帝益怒。首辅申时行方在告,闻帝怒,乃密揭言:“臣虽列名公疏,实不与知。”帝喜,手诏褒答,而揭与诏俱发礼科。故事,阁臣密揭无发科者。时行惭惧,亟谋之礼科都给事中胡汝宁,遣使取揭。时独大纮守科,使者绐取之。及往索,时行留不发。大纮乃抗疏曰:“臣奉职无状,谨席稿以待。独念时行受国厚恩,乃内外二心,藏奸蓄祸,误国卖友,罪何可胜言。夫时行身虽在告,凡翰林迁改之奏,皆俨然首列其名,何独于建储一事深避如此。纵陛下赫然震怒,加国等以不测之威,时行亦当与分过。况陛下未尝怒,而乃沮塞睿聪,摇动国本,苟自献其乞怜之术,而遏主上悔悟之萌,此臣之所大恨也。假令国等得请,将行庆典而恩泽加焉,时行亦辞之乎?盖其私心妄意陛下有所牵系,故阳附廷臣请立之议,而阴缓其事,以为自交宫掖之谋。使请之而得,则明居羽翼之功;不得,则别为集菀之计。其操此术以愚一世久矣,不图今日乃发露之也。”疏入,帝震怒,命贬边方杂职。俄以六科钟羽正等论救,斥为民,羽正等夺俸。中书舍人黄正宾复抗疏力诋时行。帝怒,下狱拷讯,斥为民。时行亦不安,无何,竟引去。大纮志行高卓。乡人以配里先达罗伦、罗洪先,号为“三罗”。天启中,赠光禄少卿。正宾,歙人。以赀为舍人,直武英殿。耻由赀入官,思树奇节,至是遂见推清议。后李三才、顾宪成咸与游,益有声士大夫间。熹宗立,起故官。再迁尚宝少卿,引病归。魏忠贤下汪文言狱,词连正宾。坐赃千金,遣戍大同。庄烈帝嗣位,复官,致仕。崇祯元年六月,魏党徐大化、杨维垣已罢官,犹潜居辇下,交通奄寺,正宾在都,抗疏发其奸。勒两人归田里,都人快之。而疏有“潜通宦寺”语,帝令指名。正宾以赵伦、于化龙对。帝以其妄,斥回籍。李献可,字尧俞,同安人。万历十一年进士。除武昌推官。课最,征授户科给事中。屡迁礼科都给事中。二十年正月,偕六科诸臣疏请豫教,言:“元子年十有一矣,豫教之典当及首春举行。倘谓内庭足可诵读,近侍亦堪辅导,则禁闼幽闲,岂若外朝之清肃;内臣忠敬,何如师保之尊严。”疏入,帝大怒,摘疏中误书弘治年号,责以违旨侮君,贬一秩调外,余夺俸半岁。大学士王家屏封还御批,帝益不悦。吏科都给事中钟羽正言:“献可之疏,臣实赞成之,请与同谪。”吏科给事中舒弘绪亦言“言官可罪,豫教必不可不行”。帝益怒,出弘绪南京,而羽正及献可并以杂职徙边方。大学士赵志皋论救,被旨谯让。吏科右给事中陈尚象复争之,坐斥为民。户科左给事中孟养浩,御史邹德泳,户兵刑工四科都给事中丁懋逊、张栋、吴之佳、杨其休,礼科左给事中叶初春,各上疏救。帝益怒,廷杖养浩百,除其名。德泳、懋逊等六人并贬一秩,出之外。献可、羽正、弘绪亦除名。当是时,帝一怒而斥谏官十一人,朝士莫不骇叹,然谏者卒未已。礼悦员外郎董嗣成、御史贾名儒特疏争之,御史陈禹谟、吏科左给事中李周策亦偕其僚论谏。帝怒加甚,夺嗣成职,名儒谪边方,德泳、懋逊等咸削籍,禹谟等停俸有差。礼部尚书李长春等亦疏谏,帝复诘让。献可等遂废于家。久之,吏部尚书蔡国珍、侍郎杨时乔先后请收叙,咸报寝。天启初,录先朝言事诸臣。献可已前卒,诏赠光禄卿。弘绪、名儒皆献可同年进士。尚象、懋逊、之佳、初春、其休、嗣成皆万历八年进士。弘绪,通山人。由庶吉士改给事中。天启中,赠光禄少卿。尚象,都匀人。以中书舍人为给事中。尝劾罢尚书沈鲤,为士论所非。至是以直言去,国人始称焉。天启中,赠官如弘绪。懋逊,沾化人。为余姚知县,有治绩,入为吏科给事中。既削籍,里居三十年。光宗立,起太仆少卿,累迁工部左侍郎。卒,赠尚书。之佳,长洲人。初为襄阳知县。初春,吴县人。初为顺德知县。并以治行征。至是与张栋并斥,称“吴中三谏”。天启初,赠之佳太仆少卿,初春光禄少卿。之佳孙适,亦兵科给事中。敢言。
译陈登云出任河南巡按。当年发生大饥荒,人们相互食人。副使崔应麟看见百姓吃泽中的雁粪,装在袋中拿给陈登云看,陈登云立即把这件事上报朝廷。皇帝立即派寺丞钟化民携带国库银两赈济百姓。陈登云三次巡按地方,风纪裁断严厉。按资历本应升任京卿,却多次被搁置不下,于是托病归乡。不久去世。罗大纮,字公廓,吉水人。万历十四年进士。授任行人。万历十九年八月,升任礼科给事中。刚接受任命,便上呈数千字的《定制书》。不久又进言说皇帝应勤于视朝,言语都恳切正直。此前已有诏令定于万历二十年春天册立太子,到这时工部主事张有德请求预先准备仪仗礼物。皇帝大怒,下令罚停张有德俸禄三个月,并再次推迟册立之事。尚书曾同亨请求按照原来的诏令办理,触犯圣旨,受到严厉斥责。罗大纮又为此进言,皇帝下诏像处罚张有德一样罚他停俸。大学士许国、王家屏联名署上阁臣姓名,请求收回新命,采纳群臣的请求,皇帝更加愤怒。首辅申时行当时正在休假,听说皇帝震怒,便秘密上揭说:“臣虽然列名于公开奏疏之中,实际上并不知道此事。”皇帝很高兴,亲自下诏褒奖答复,却把申时行的密揭与诏书一并发给礼科。按旧例,阁臣的密揭没有发给科臣的先例。申时行又惭愧又害怕,急忙与礼科都给事中胡汝宁谋划,派使者去取回密揭。当时只有罗大纮留守礼科,使者欺骗罗大纮把密揭取走。等罗大纮前去索取时,申时行却扣留不发。罗大纮于是上抗疏说:“臣任职无状,谨铺席藉稿等待处分。只是想到申时行蒙受国家深厚恩典,却内外怀有二心,藏奸蓄祸,误国卖友,他的罪过哪里说得尽。” 申时行虽然在休假,但凡是翰林官员升迁调任的奏疏,都俨然把自己的名字列在最前面,为什么唯独在册立太子这件事上如此深深躲避?即使陛下赫然震怒,以不可预测的威势加罪于许国等人,申时行也应当分担过错。何况陛下并没有发怒,他却阻塞圣明的听察,动摇国家根本;如果只是献出自己乞求怜悯的伎俩,阻止君主悔悟的萌芽,这是臣最为痛恨的。假使许国等人的请求得到允许,将举行庆典并施加恩泽,申时行难道也会推辞吗?大概他私心妄想陛下另有牵制,所以表面附和廷臣请求册立太子的议论,暗中却拖延此事,把它作为与宫中交结的谋略。请求如果获得成功,他就可以明白地占有辅佐太子的功劳;如果请求不成,就另作聚集党羽的打算。他用这种手段愚弄世人已经很久了,没想到今天竟暴露出来。”奏疏送入,皇帝震怒,下令贬为边地杂职。不久因六科的钟羽正等上疏论救,改斥为民,钟羽正等被罚停俸。中书舍人黄正宾又上抗疏极力诋毁申时行。皇帝大怒,将他下狱拷问,斥为民。申时行也不得安宁,不久最终引退。罗大纮志向和操行都很高卓。乡人把他与乡里的前贤罗伦、罗洪先并列,称为“三罗”。天启年间,赠光禄少卿。黄正宾,歙县人。他用钱捐官做舍人,值守武英殿。他以通过捐资入官为耻,想要建立奇特的节操,到这时终于受到清议推重。后来李三才、顾宪成都与他交游,他在士大夫之间更加有声望。熹宗即位后,起用为原官。两次升迁任尚宝少卿,托病归乡。魏忠贤把汪文言下狱,供词牵连到黄正宾。黄正宾因坐赃千金,被发配戍守大同。庄烈帝即位后,恢复他的官职,随后退休。崇祯元年六月,魏党徐大化、杨维垣已经罢官,却仍暗中居住在京城,交通宦官寺人。黄正宾当时在京,上抗疏揭发他们的奸恶。皇帝勒令两人回乡,京城人都为此称快。但奏疏中有“暗中勾结宦官”的话,皇帝命黄正宾指明姓名。黄正宾以赵伦、于化龙回答。皇帝认为他妄言,斥令回原籍。李献可,字尧俞,同安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授任武昌推官。考核成绩最优,征召入朝授任户科给事中。多次升迁,任礼科都给事中。万历二十年正月,他与六科诸臣上疏请求预先教育太子,说:“长子已经十一岁了,预先教育的典礼应当在初春举行。如果说内廷已经足以诵读,近侍也足以辅导,那么宫禁深处的幽静闲适,哪里比得上外朝的清肃;内臣的忠诚恭敬,哪里比得上师保的尊严?”奏疏送入后,皇帝大怒,挑出奏疏中误写弘治年号一事,责备他们违抗圣旨、侮辱君主,贬低一级调往外地,其余人都罚停俸半年。大学士王家屏封还皇帝的批示,皇帝更加不高兴。吏科都给事中钟羽正说:“李献可的奏疏,臣实际上赞成,请与他一同被贬。”吏科给事中舒弘绪也说:“言官可以获罪,但预先教育太子绝对不能不实行。”皇帝更加愤怒,把舒弘绪调到南京,钟羽正和李献可一并以杂职身份迁往边地。大学士赵志皋上疏论救,受到皇帝斥责。吏科右给事中陈尚象又争辩此事,获罪被斥为民。户科左给事中孟养浩、御史邹德泳、户兵刑工四科都给事中丁懋逊、张栋、吴之佳、杨其休、礼科左给事中叶初春,各自上疏营救。皇帝更加愤怒,对孟养浩廷杖一百,削除他的名籍。邹德泳、丁懋逊等六人一并贬低一级,调往外地。李献可、钟羽正、舒弘绪也被削除名籍。当时,皇帝一怒之下斥责了十一名谏官,朝廷士大夫无不惊骇叹息,但进谏的人最终并没有停止。礼部员外郎董嗣成、御史贾名儒特意上疏争辩,御史陈禹谟、吏科左给事中李周策也和同僚一起论述进谏之事。皇帝更加愤怒,夺去董嗣成的官职,将贾名儒贬谪到边远地区,德泳、懋逊等人都削除名籍,陈禹谟等人则分别停发俸禄。礼部尚书李长春等也上疏进谏,皇帝又责问斥责他们。姜献可等于是被废黜在家。过了很久,吏部尚书蔡国珍、侍郎杨时乔先后请求起用并叙录他们,皇帝都答复说搁置不办。天启初年,朝廷录用先朝曾经进言的各位臣子。姜献可已经去世,诏令追赠为光禄卿。弘绪、贾名儒都是姜献可同年考中的进士。尚象、懋逊、之佳、初春、其休、嗣成都是万历八年进士。弘绪是通山人。他由庶吉士改任给事中。天启年间,追赠光禄少卿。尚象是都匀人。他凭中书舍人的身份任给事中。曾经弹劾罢免尚书沈鲤,因此受到士林舆论的非难。到这时,他因直言进谏而离职,国人才开始称赞他。天启年间,追赠的官职同弘绪。懋逊是沾化人。他任余姚知县时有治理政绩,入朝任吏科给事中。被削除名籍后,在乡里居住了三十年。光宗即位,起用为太仆少卿,连续升任工部左侍郎。去世后,追赠尚书。之佳是长洲人,起初任襄阳知县。初春是吴县人,起初任顺德知县。两人都因治理政绩被征召。到这时,他们和张栋一起被斥退,被称为“吴中三谏”。天启初年,追赠之佳为太仆少卿,初春为光禄少卿。之佳的孙子适,也任兵科给事中,敢于直言。
其休,青城人。由苏州推官擢吏科给事中。内官张德殴杀人,帝令司礼按问,蔽罪其下。其休乞并付德法司,竟报许。帝数不视朝。十七年正月,其休以万邦入觐,请临御以风励诸臣。他论奏甚众。罢归,卒,赠太常少卿。嗣成,乌程人。祖份,礼部尚书。父道醇,南京给事中。仍世贵显。嗣成以气节著,士论多之。名儒,真定人。赠官如初春。栋,字伯任,昆山人。万历五年进士。除新建知县。征授工科给事中。请尽蠲天下逋租,格不行。时蠲租例,相沿但蠲存留,不及起运。栋请无拘故事,从之。再迁刑科左给事中。吴中白粮为累,民承役辄破家,栋请令出赀助漕舟附载。申时行、王锡爵绌其议,栋遂移疾归。起兵科都给事中。劾去南京户部尚书张西铭、刑部侍郎詹仰庇。军政拾遗,劾恭顺侯吴继爵、宣城伯卫国本、忻城伯赵泰修、宣府总兵官李迎恩。继爵留,余并罢。已,言边臣叙功不宜及内阁、部、科,帝亦从焉。遣视固原边备。时经略郑洛方议和,栋言撦力克负固不归,卜失兔杰黠如故,火落赤、真相雄据海上,不可使洛委责以去。因论兵部尚书王一鹗。会一鹗已卒,洛亦报撦力克东归,遂寝其奏。栋又言:“洮、河失事,陛下赫然震怒。命洛视师,岂止欲其虚词媚敌,博一顺义东归毕事耶?今火、真依海为窟,出没自如,不宜叙将吏功。”报闻。母卒,栋年已六十,毁瘠庐墓,竟卒于墓所。天启中,赠太常少卿。德泳,祭酒守益孙。养浩、羽正自有传。孟养浩,字义甫,湖广咸宁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授行人。擢户科给事中,迁左给事中。帝严谴李献可,养浩疏谏曰:“人臣即至狂悖,未有敢于侮君者,陛下岂真以其侮而罪之耶?献可甫跻礼垣,骤议巨典。一字之误,本属无心,乃遽蒙显斥。臣愚以为有五不可。元子天下本,豫教之请,实为宗社计。陛下不惟不听,且从而罚之,是坐忍元子失学,而敝帚宗社也。不可者一。长幼定序,明旨森严,天下臣民既晓然谅陛下之无他矣。然豫教、册立?本非两事。今日既迟回于豫教,安知来岁不游移于册立,是重启天下之疑。不可者二。父子之恩,根于天性,豫教之请,有益元子明甚。而陛下罪之,非所以示慈爱。不可者三。古者引裾折槛之事,中主能容之。陛下量侔天地,奈何言及宗社大计,反震怒而摧折之?天下万世谓陛下何如主?不可者四。献可等所论,非二三言官之私言,实天下臣民之公言也。今加罪献可,是所罪者一人,而实失天下人之心。不可者五。祈陛下收还成命,亟行豫教。”帝大怒,言册立已谕于明年举行,养浩疑君惑众,殊可痛恶。令锦衣卫杖之百,削籍为民,永不叙用。中外交荐,悉报寝。光宗立,起太常少卿。半岁中迁至南京刑部右侍郎。未之官,卒。硃维京,字大可,工部尚书衡子也。举万历五年进士,授大理评事,进右寺副。九年京察,谪汝州同知,改知崇德。入为屯田主事,再迁光禄丞。火落赤败盟,经略郑洛主和,督抚魏学曾、叶梦熊主战。维京请召洛还,专委学曾等经理。及学曾以宁夏事被逮,复抗疏救之。二十一年,三王并封诏下,维京首上疏曰:“往奉圣谕,许二十一年册立,廷臣莫不延颈企踵。今忽改而为分封,是向者大号之颁,徒戏言也,何以示天下?圣谕谓立嗣以嫡,是已。但元子既长,欲少迟册立,以待中宫正嫡之生,则祖宗以来,实无此制。考英宗之立,以宣德三年;宪宗之立,以正统十四年;孝宗之立,以成化十一年。少者止一二龄,多亦不过五六龄耳。维时中宫正位,嫡嗣皆虚,而祖宗曾不少待。即陛下册立,亦在先帝二年之春。近事不远,何不取而证之。且圣人为政,必先正名。今分封之典,三王并举,冠服宫室混而无别,车马仪仗杂而无章,府僚庶寀淆而无辨。名既不正,弊实滋多。且令中宫苟耀前星,则元子退就籓服,嫡庶分定,何嫌何疑。今预计将来,坐格成命,是欲愚天下,而实以天下为戏也。夫人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陛下虽有并封之意,犹不遽行,必以手诏咨大学士王锡爵,锡爵纵不能如李沆引烛之焚,亦当为李泌造膝披陈,转移圣心而后已。如其不然,王家屏之高踪自在,陛下优礼辅臣,必无韩瑗、来济之辱也。奈何噤无一语,若胥吏之承行,惟恐或后。彼杨素、李勣千古罪人,其初心岂不知有公论,惟是患得患失之心胜,遂至不能自持耳。”帝震怒,命谪戍极边。锡爵力救,得为民。家居甫二年,卒。天启时,赠太常少卿。王如坚,字介石,安福人。万历十四年进士。授怀庆推官。入为刑科给事中,抗疏争三王并封,其略曰:
译其休是青城人。他由苏州推官升任吏科给事中。内官张德殴打并杀了人,皇帝命司礼监审问,司礼监却包庇张德,把罪责推给他的下属。其休请求将张德一并交给司法部门处置,最终得到准许。皇帝多次不上朝。万历十七年正月,其休因万邦入朝觐见,请求皇帝临朝,以此鼓励诸臣。他还提出了很多其他奏议。后来罢官归乡,去世后追赠太常少卿。嗣成是乌程人。祖父份曾任礼部尚书,父亲道醇曾任南京给事中,家世连续几代都显贵。嗣成以气节著称,士林舆论大多赞许他。名儒是真定人。追赠的官职同初春。栋,字伯任,是昆山人。万历五年进士。授任新建知县,征召入朝授任工科给事中。他请求把天下拖欠的租税全部免除,但被阻止,未能实行。当时免租的惯例是沿袭旧法,只免除存留部分,不涉及起运部分。栋请求不要拘泥于旧例,皇帝采纳了。再次升任刑科左给事中。吴中白粮成为百姓的负担,百姓承担运输差役往往倾家荡产,栋请求令百姓出钱帮助漕运船只附带运输。申时行、王锡爵认为他的建议不妥,栋于是称病归乡。后来起用为兵科都给事中。他弹劾罢免南京户部尚书张西铭、刑部侍郎詹仰庇。考核军政、检举遗漏时,他又弹劾恭顺侯吴继爵、宣城伯卫国本、忻城伯赵泰修、宣府总兵官李迎恩。吴继爵被留任,其余都被罢免。不久,他说边疆臣僚叙功不应牵涉内阁、六部和六科,皇帝也采纳了。朝廷派他巡视固原边防。当时经略郑洛正商议和议,栋说:“撦力克负隅顽抗,不肯回来;卜失兔仍然像过去一样狡猾;火落赤、真相雄踞海上,不能让郑洛推卸责任离去。”于是又弹劾兵部尚书王一鹗。适逢王一鹗已经去世,郑洛也报告说撦力克已经向东归去,于是这份奏疏被搁置。栋又说:“洮州、河州发生失事,陛下赫然震怒,命郑洛巡视军队,难道只是想让他用空洞言辞讨好敌人,换取撦力克顺从归东,就把事情了结吗?如今火落赤、真相依靠大海作为巢穴,自由出没,不应当给有关将领和官吏叙功。”皇帝答复说知道了。栋的母亲去世时,栋已经六十岁,他因哀伤过度而形容憔悴,在墓旁搭庐守墓,最终死在墓所。天启年间,追赠太常少卿。德泳是祭酒守益的孙子。养浩、羽正分别另有传记。孟养浩,字义甫,湖广咸宁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授任行人,升任户科给事中,又升为左给事中。皇帝严厉责罚李献可,养浩上疏劝谏说:“臣下即使到了狂妄悖逆的程度,也没有敢于侮辱君主的。陛下难道真是因为他侮辱君主才治他的罪吗?姜献可刚升任礼部官员,突然议论重大的典礼。一字的错误,本来是无心之失,却突然受到公开斥责。臣愚昧地认为,这有五点不可。元子是天下的根本,请求预先教育太子,实际上是为国家社稷筹划。陛下不但不听,反而因此处罚他,这是坐视元子失学,拿破旧的扫帚当作宗社珍宝了。这是第一点不可。长幼的次序已经确定,圣旨严明,天下臣民都已经明白并相信陛下没有其他意思。然而预教和册立本来不是两件事。今天既然对预教迟疑不决,怎么知道明年不会对册立又迁延犹豫呢?这将再次引起天下人的疑惑。这是第二点不可。父子之间的恩情根源于天性,请求预教,对元子显然有益;陛下却因此治罪,这不是用来显示慈爱之道的。这是第三点不可。古代有牵衣挽留、折断栏杆进谏的事情,平庸的君主尚且能够容忍。陛下的气量足以与天地相等,为什么一涉及宗社大计,反而震怒而摧毁进谏的人呢?天下后世将说陛下是怎样的君主?这是第四点不可。姜献可等所议论的,不是两三个言官的私下意见,而是天下臣民的共同意见。如今加罪于姜献可,表面上治罪的是一个人,实际上却失去了天下人的心。这是第五点不可。请求陛下收回已经作出的命令,赶快实行预教。”皇帝大怒,说册立已经谕令明年举行,养浩却怀疑君主、惑乱众人,实在令人痛恨厌恶。命锦衣卫杖打他一百杖,削除名籍,贬为平民,永远不再任用。朝廷内外交相推荐他,皇帝都答复搁置不办。光宗即位,起用为太常少卿。半年之内升到南京刑部右侍郎,还没有到任便去世了。硃维京,字大可,是工部尚书硃衡的儿子。考中万历五年进士,授任大理评事,升为右寺副。万历九年京察时,被贬为汝州同知,改任崇德知县。入朝任屯田主事,又升任光禄丞。火落赤背弃盟约后,经略郑洛主张和议,督抚魏学曾、叶梦熊主张作战。维京请求召回郑洛,专门委托魏学曾等人处理。等到魏学曾因宁夏之事被逮捕,他又抗疏为魏学曾申救。万历二十一年,三王一同分封的诏令下达,维京首先上疏说:“过去奉到圣谕,答应在二十一年册立太子,朝廷群臣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盼望。如今忽然改变为分封,那么先前颁布的重大诏令就只是戏言了,凭什么向天下取信?圣谕说立继承人要立嫡长子,这是对的。但元子已经长大,如果想稍微推迟册立,等待中宫生下嫡子,那么这在祖宗以来实际上从来没有这种制度。考察英宗册立,在宣德三年;宪宗册立,在正统十四年;孝宗册立,在成化十一年。年幼的只有一两岁,大的也不过五六岁。当时中宫正位,嫡子都还没有出生,但祖宗也从未稍作等待。即使陛下册立,也是在先帝成化二年春天。近来的事并不遥远,为什么不拿来作为凭证呢?况且圣人治理政事,一定先要端正名分。如今分封的典礼,三个王一同举行,冠服、宫室混杂而没有区别,车马、仪仗杂乱而没有章法,王府官僚和众官混淆而没有分别。名分既然不正,弊端实际上会增加很多。再说,假如中宫有幸生下嫡子,那么元子退居藩国,嫡庶名分已经确定,还有什么嫌疑和疑虑呢?如今预先筹划将来,却坐视既成的诏命被阻止,这是想愚弄天下,实际上却把天下当作儿戏。臣下按照道义侍奉君主,行不通就应当停止。陛下虽然有三王一同分封的想法,却还没有立即施行,必定是因为亲自下诏询问大学士王锡爵。王锡爵即使不能像李沆那样借焚烧蜡烛来表明态度,也应当像李泌那样跪在君主膝前陈述,直到改变圣心才算完。如果不是这样,那么王家屏的高尚风范本来就在那儿;陛下优礼辅臣,必定不会发生韩瑗、来济那样的羞辱。为什么竟然一言不发,像胥吏奉命办事一样,只怕稍有落后呢?那杨素、李勣是千古罪人,他们最初难道不知道有公论吗?只是患得患失的心情占了上风,终于不能自我约束罢了。”皇帝震怒,命令将他贬谪戍守极远边疆。王锡爵竭力营救,他得以削职为民。在家居住才两年就去世了。天启年间,追赠太常少卿。王如坚,字介石,是安福人。万历十四年进士。授任怀庆推官,入朝任刑科给事中,抗疏争论三王一同分封,主要内容说:
谨按十四年正月圣谕“元子幼小,册立事俟二三年举行”,是明言长子之为元子也。又十八年正月诏旨“朕无嫡子,长幼自有定序”,是明示伦次之不可易也。已而十九年八月,奉旨“册立之事,改于二十一年举行”,此则陛下虽怒群臣激聒,辄更定期,未尝遽寝册立之事。乃今已届期,忽传并封为王,以待嫡嗣。臣始而疑,既而骇。陛下言犹在耳,岂忘之耶?曩者谓二三年举行,已迟至二十年矣,二十年举行又改至二十一年矣,今二十一年倏改为并封,是陛下前此灼然之命,尚不自坚,今日群臣,将何所取信?夫立嫡之条,《祖训》为废嫡者戒也。今日有嫡可废乎?且陛下欲待正嫡,意非真待也。古王者後宫无偏爱,故適后多後嗣。后世爱有所专,则天地之交不常泰,欲後嗣之繁难矣。我祖宗以来,中宫诞生者有几?国本早定,惟元子是属。或二三龄而立,或五六龄而立。即陛下春宫受册时,止六龄耳,宁有待嫡之议与潞王并封之诏哉?今皇长子且十二龄矣,闻皇后抚育无间己出。元子早定一日,即早慰中宫一日之心。后素贤明,何有舍当前之冢嗣,而觊幸不可知之数耶?宫闱之内,衽席之间,左右近习之辈,见形生疑,未必不以他意窥陛下。即如昨岁册立之旨,方待举行,而宗室中已有并封之疏,安知非机事外泄,彼得量朝廷之浅深?夫别名号,辨嫌疑,礼之善经也。元子与众子,其间冠服之制,齿簿之节,恩宠之数,接见之仪,迥然不齐矣。一日并封而同号,则有并大之嫌,逼长之患。执狐疑而来谗贼,几微之际,不可不慎。苟谓涣命新颁,难于遽改,则数年已定之明旨,尚可移易,今纶言初发,何不可中止也。帝怒甚,命与硃维京皆戍极边。王锡爵疏救,免戍为民。寻卒。天启中,赠光禄少卿。王学曾,字唯吾,南海人。万历五年进士。授醴陵知县,调崇阳。擢南京御史。时吏民有罪,辄遣官校逮捕。学曾疏请止之,不纳。十三年,慈宁宫成,诸督工内侍俱廕锦衣。学曾论其太滥,且劾工部尚书杨兆谀谄中官。兆惶恐,引罪。已,言龙江关密迩芜湖,芜湖已征税,龙江不宜复征,格不行。光山牛产一犊若麟,有司欲以闻,巡抚臧惟一不可。帝命礼部征之,尚书沈鲤谏,惟一亦疏论,不听。学曾抗言:“麟生牛腹,次日即毙,则祥者已不祥矣。不祥之物,所司未尝上闻,陛下何自闻之?毋亦左右小人以奇怪惑圣心也?今四方灾旱,老稚流离,啼饥号寒之声,陛下不闻;北敌枭张,士卒困苦,呻吟嗟怨之状,陛下不闻;宗室贫穷,饔餐弗给,愁困涕洟之态,陛下不闻;而独已毙之麟闻。彼为左右者,岂诚忠于陛下乎?愿收还成命,内臣语涉邪妄者,即严斥之。”帝责其要名沽直,降兴国判官。时御史蔡时鼎亦以言获罪。南京御史王籓臣、给事中王嗣美等交章救两人。帝怒,夺俸一级。学曾累迁南京刑部主事,召为光禄丞。与少卿涂杰合疏争三王并封,忤旨,皆削籍。后数年,吏部尚书蔡国珍疏请起用,不纳。卒于家。杰,新建人。隆庆五年进士。由龙游知县入为御史。擢官光禄。熹宗时,赠学曾太仆少卿,杰太常少卿。张贞观,字惟诚,沛人。万历十一年进士。除益都知县,擢兵科给事中。出阅山西边务。五台奸人张守清招亡命三千余人,擅开银矿,又缔姻潞城、新宁二王。帝纳巡按御史言,敕守清解散徒党,谕二王绝姻。守清乞输课于官,开矿如故。贞观力争,乃已。前巡抚沈子木、李采菲皆贪。子木夤缘为兵部侍郎,贞观并追劾之。子木坐贬,采菲夺职。还,进工科右给事中。泗州淮水大溢,几啮祖陵。贞观往视,定分黄道淮之策。再迁礼科都给事中。三王并封制下,贞观率同列力争。沈王珵尧由郡王进封,其诸弟止应为将军,珵尧为营得郡王。贞观及礼部尚书罗万化守故事极谏。不纳。时郊庙祭享率遣官代行,贞观力请帝亲祀。俄秋享,复将遣官。贞观再谏,不报。明年正月,有诏皇长子出阁讲读。而兵部请护卫,工部奏仪仗,礼部进仪注,皆留中。又止令预告奉先殿,朝谒两宫,他礼皆废。于是贞观等上言:“礼官议,御门受贺、皇长子见群臣之礼,载在旧仪;即诸王加冠,亦以成礼而贺,贺毕谒见。元子初出,乃不当诸王一冠乎?且谒谢止两宫,而缺然于陛下及中宫母妃之前,非所以教孝;贺靳于二皇子,而漠然于兄弟长幼之间,非所以序别。”疏入,忤旨,夺俸一年。
译谨按:万历十四年正月的圣谕说“元子年幼,册立之事等二三年后举行”,这是明白说长子就是元子。又如十八年正月的诏旨说“朕没有嫡子,长幼自有确定的次序”,这是明白表示伦理次序不可更改。后来十九年八月奉旨说“册立之事改在二十一年举行”,这说明陛下虽然恼怒群臣喧嚷争论,却只是更改了日期,并没有立即停止册立之事。如今已经到了约定的日期,却忽然传令将三人一并封王,以等待嫡子。臣起初疑惑,后来惊骇。陛下的话还在耳边,难道忘了吗?从前说二三年后举行,已经推迟到二十年;二十年举行又改到二十一年;如今二十一年突然改为一同分封,这说明陛下此前明确的命令尚且不能自己坚持,今天群臣将凭什么取得信任?关于立嫡的条文,《祖训》是用来告诫废黜嫡子的。今天有嫡子可以废黜吗?况且陛下想等待嫡子,意思并不是真要等待。古代君王的后宫没有偏爱,所以正后生的子嗣很多;后世有所专宠,阴阳交合便不能常常和谐,想要子嗣繁多就困难了。我朝祖宗以来,中宫所生的孩子有几个?国家根本早已确定,只有元子一人。或者在两三岁时册立,或者在五六岁时册立。即使陛下在东宫接受册封时,也只有六岁,难道当时有等待嫡子和潞王一同分封的诏令吗?如今皇长子将近十二岁了,听说皇后抚养他与亲生没有差别。元子早一天确定,就早一天慰藉中宫的心。皇后向来贤明,怎么会舍弃眼前的嫡长子,而希望侥幸得到那不可预知的后嗣呢?宫闱之内、寝席之间,左右近侍之人看到一些迹象就会产生疑虑,未必不会用其他意图来窥测陛下。就如去年册立的旨意刚说等待举行,宗室中就已经有了请求一同分封的奏疏,怎么知道不是机密泄露,他们借此来估量朝廷的深浅呢?区别名号、辨明嫌疑,是礼制的良法。元子和其他皇子之间,在冠服制度、年龄次序、恩宠多少、接见礼仪等方面,本来就有很大区别。若有一天一同分封而使用相同名号,就会有并列扩大、逼迫长子的嫌疑和祸患。执持狐疑之心而招来谗言和奸害,在这种细微关头不可不谨慎。假如说新颁的诏命已经发布,难以立即更改,那么数年前已经确定的明旨尚且可以改变,如今诏令刚刚发出,又有什么不能中止的呢?” 皇帝大怒,命令王如坚和硃维京都到极远边疆戍守。王锡爵上疏营救,他们免于戍边,削职为民。不久,王如坚去世。天启年间,追赠光禄少卿。王学曾,字唯吾,是南海人。万历五年进士。授任醴陵知县,调任崇阳知县,升任南京御史。当时官吏和百姓有罪,皇帝动辄派宦官和校尉去逮捕。学曾上疏请求停止这种做法,未被采纳。万历十三年,慈宁宫建成,参与督工的内侍都获得锦衣卫官职和荫封。学曾批评这太过滥赏,并弹劾工部尚书杨兆谄媚奉承宦官。杨兆惶恐,承认罪过。后来,学曾说龙江关靠近芜湖,芜湖已经征税,龙江不应再征,意见被阻止未能实行。光山县有牛生下一头像麒麟的小牛,有司想把这件事上报,巡抚臧惟一认为不可以。皇帝命礼部征验此事,尚书沈鲤进谏,臧惟一也上疏论说,皇帝都不听。学曾抗言说:“麒麟生在牛腹中,第二天就死了,那么所谓祥瑞已经变成不祥了。不祥之物,有关部门从未上报,陛下是从哪里听到的?难道不是身边的小人用奇异怪事迷惑圣心吗?如今四方遭遇灾荒旱灾,老幼流离失所,哭喊饥饿、号呼寒冷的声音,陛下听不到;北方敌人猖獗,士卒困苦,呻吟叹怨的情状,陛下听不到;宗室贫困,连饮食都供应不上,忧愁困苦、流泪哭泣的样子,陛下听不到;却偏偏听到了已经死去的麒麟。那些在身边侍奉的人,难道真是忠于陛下吗?希望陛下收回已经下达的命令,凡是内臣言语涉及邪妄的,应立即严厉斥退。”皇帝责备他沽名钓誉、买取直名,降为兴国判官。当时御史蔡时鼎也因进言获罪。南京御史王籓臣、给事中王嗣美等交替上疏营救两人。皇帝发怒,分别夺去他们一级俸禄。学曾多次升迁,任南京刑部主事,后被召回任光禄丞。他与少卿涂杰联合上疏争论三王一同分封,违逆圣旨,两人都被削除名籍。几年后,吏部尚书蔡国珍上疏请求起用他们,未获准许。学曾死于家中。涂杰是新建人,隆庆五年进士,由龙游知县入朝任御史,升任光禄官。熹宗时,追赠学曾为太仆少卿,涂杰为太常少卿。张贞观,字惟诚,是沛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授任益都知县,升任兵科给事中。出京巡视山西边务。五台有个奸人张守清,招集亡命之徒三千多人,擅自开采银矿,又同潞城、新宁二王结为婚姻。皇帝采纳巡按御史的意见,下令张守清解散党徒,并告诫二王断绝婚姻关系。张守清请求把矿税交给官府,但仍照旧开矿。张贞观极力争辩,事情才停止。前任巡抚沈子木、李采菲都贪污。沈子木通过钻营升为兵部侍郎,张贞观一并追劾他们。沈子木因此被贬,李采菲被夺职。张贞观回朝后,升任工科右给事中。泗州淮水大泛滥,几乎冲毁祖陵。张贞观前往巡视,制定分流黄河、淮河水势的办法。再次升任礼科都给事中。三王一同分封的制度颁下后,张贞观率领同僚极力争辩。沈王珵尧由郡王晋封为王,他的几个弟弟只应封为将军;珵尧却设法仍保住郡王封号。张贞观和礼部尚书罗万化坚守旧例,极力进谏,皇帝不采纳。当时郊祀和太庙祭祀大都派官员代行,张贞观竭力请求皇帝亲自祭祀。不久到了秋季祭祀,又将派官代行,张贞观再次进谏,没有得到答复。第二年正月,诏令皇长子出阁讲读。兵部请求设置护卫,工部奏请仪仗,礼部进呈仪注,都被留在宫中不发。皇帝又只命令预先到奉先殿告知,并朝拜两宫,其他礼仪全都废止。于是张贞观等上言:“礼官议定的御门受贺、皇长子会见群臣的礼仪,记载在旧仪中;即使诸王加冠,也要按成礼举行庆贺,庆贺完毕后再进谒。元子第一次出阁,难道竟不应当和诸王加冠一样举行礼仪吗?况且只到两宫谒见致谢,却在陛下以及中宫母妃面前缺少礼仪,这不是用来教导孝道的做法;对二皇子的庆贺却加以吝惜,而对兄弟长幼之间漠然置之,这不是用来区别次序的做法。”奏疏呈入后违逆圣旨,张贞观被夺俸一年。
工科给事中黎道照上言:“元子初就外傅,陛下宜示之身教。乃采办珠玉珍宝,费至三十六万有奇,又取太仆银十万充赏,非作法于初之意。且贞观等秉礼直谏,职也,不宜罚治。”给事中赵完璧等亦言之。帝怒,夺诸臣俸,谪贞观杂职。大学士王锡爵等切救,乃贬三秩。顷之,都给事中许弘纲、御史陈惟芝等连章申论,帝竟除贞观名,言官亦停俸。中外交荐,卒不起。天启中卒,赠太常少卿。樊玉衡,字以齐,黄冈人。万历十一年进士。由广信推官征授御史。京察,谪无为判官。稍迁全椒知县。二十六年四月,玉衡以册立久稽,上言:“陛下爱贵妃,当图所以善处之。今天下无不以册立之稽归过贵妃者,而陛下又故依违,以成其过。陛下将何以托贵妃于天下哉?由元子而观则不慈,由贵妃而观则不智,无一可者。愿早定大计,册立、冠婚诸典次第举行,使天下以元子之安为贵妃功,岂不并受其福,享令名无穷哉!”疏奏,帝及贵妃怒甚。旨一日三四拟,祸且不测。大学士赵志皋等力救,言自帝即位未尝杀谏臣。帝乃焚其疏,忍而不发。再逾月,以《忧危竑议》连及,遂永戍雷州。长子鼎遇伏阙请代者再,不许。光宗立,起南京刑部主事,以老辞。疏陈亲贤、远奸十事,优诏答之。寻命以太常少卿致仕,卒于家。子维城,举万历四十七年进士。除海盐知县,迁礼部主事。天启七年,坐事谪上林苑典簿。庄烈帝即位,魏忠贤未诛,抗疏言:“高皇帝定律,人臣非有大功,朦胧奏请封爵者,所司及封受之人俱斩。今魏良卿、良栋、鹏翼,白丁乳臭儿,并叨封爵,皆当按律诛。忠贤所积财,半盗内帑,籍还太府,可裕九边数岁之饷。”因请褒恤杨涟、万璟等一十四人,召还贺逢圣、文震孟、孙必显等三十二人,亟正张体乾、许显纯、杨寰等罪。其月,又言:“崔呈秀虽死,宜剖棺戮尸。‘五虎’、‘五彪’之徒,乃或赐驰驿,或仅令还乡,何以服人心,昭国典。”末斥吏科陈尔翼请缉东林遗孽之非,乞释御史方震孺罪。帝并采纳之。崇祯元年,迁户部主事,进员外郎。历泉州知府、福建副使。八年,以大计罢归。十六年,黄州城南门哭五日夜。众知祸必至,倾城走,妇女多不及行。三月二十四日,张献忠破黄冈,知县孙自一、县丞吴文燮死之。贼欲屈维城,抗声大骂,刃洞胸而死。贼遂驱妇女堕城,稍缓,辄断其腕,血淋漓土石间。三日而城平,复杀之以实堑焉。自一,光山人。谢廷赞,字曰可,金谿人。父相,由乡举为东安知县。初,岁饥,吏伪增户口冒振,继者遂按籍征赋,民困甚。相为请,得减户千三百。奸人杀四人,弃其尸,狱三年不决。相祷于神,得尸所在,狱遂成。廷赞举万历二十六年进士。未授官,即极论矿税之害。旋授刑部主事。先是,诏二十八年春举行册立、冠婚之礼。将届期,都御史温纯、礼科给事中杨天民、御史冯应凤相继言,不报。廷赞上疏言阁员当补,台省当选,矿税当撤,冠婚、册立当速,诏令当信。持疏跪文华门,候命逾时。帝震怒,遣中官田义诘责。赵数日,命大学士赵志皋、沈一贯拟敕谕,令礼部具仪。比拟谕进,竟不发。志皋、一贯趣之,帝乃言因廷赞出位邀功,以致少待,命示诸司静俟。遂褫廷赞职为民,并夺尚书萧大亨,侍郎邵杰、董裕俸一岁,贬郎中徐如珂、员外郎林耀,主事钟鸣陛、曹文伟三秩,调极边。是岁册立之礼不行,廷赞归。侨寓维扬,授徒自给。久之,卒。天启中,赠尚宝卿。兄廷谅,字友可。万历二十三年进士。授南京刑部主事。帝命李廷机入阁,又召王锡爵。廷谅言:“廷机才弱而暗,锡爵气高而扬,均不宜用。”又曰:“储君之立为王也,自锡爵始;举人之有考察也,自廷机始;巡按之久任也,自赵世卿始;章疏之留中也,自申时行始;年例之不举,考察之不下也,自沈一贯始。此皆乱人国者也。”疏入,留中。终顺庆知府。
译工科给事中黎道照上言:“元子刚开始跟随外傅学习,陛下应当用自身行为给他示范。如今却采办珠玉珍宝,费用达到三十六万多,又取太仆寺银十万作为赏赐,这不是从一开始就树立榜样的意思。况且张贞观等人遵守礼制、直言进谏,是职责所在,不应当加以惩罚。”给事中赵完璧等也这样说。皇帝大怒,夺去这些臣子的俸禄,将张贞观贬为杂职。大学士王锡爵等竭力营救,于是只贬三等官秩。不久,都给事中许弘纲、御史陈惟芝等接连上疏申辩,皇帝最终削除张贞观的名籍,言官也被停发俸禄。朝廷内外交相推荐,他最终没有再被起用。天启年间去世,追赠太常少卿。樊玉衡,字以齐,是黄冈人。万历十一年进士。由广信推官被征召授任御史。京察时,被贬为无为判官,稍后升任全椒知县。万历二十六年四月,樊玉衡因册立太子一事长期拖延,上言:“陛下宠爱贵妃,应当设法妥善处理这件事。如今天下人无不把拖延册立的过错归到贵妃身上,而陛下又故意依违迟疑,使她的过错更加明显。陛下将用什么向天下安置贵妃呢?从元子的角度看,这是不慈爱;从贵妃的角度看,这是不明智,没有一项是可取的。希望早日确定国家大计,依次举行册立、冠礼、婚礼等典礼,使天下人把元子的安定看成贵妃的功劳,这样岂不是让她一同享有福泽,获得永无穷尽的美名吗?”奏疏呈上,皇帝和贵妃都非常愤怒。诏旨一天拟定三四次,灾祸将不可预测。大学士赵志皋等竭力营救,说自皇帝即位以来从未杀过进谏的臣子。皇帝于是烧掉他的奏疏,强忍怒气没有发作。又过了一个多月,因《忧危竑议》一案牵连,最终将他永远戍守雷州。樊玉衡的长子鼎两次伏在宫阙前请求代父受罚,都没有获准。光宗即位,起用为南京刑部主事,他以年老推辞。上疏陈述亲近贤臣、远离奸邪等十件事,皇帝下优厚诏书答复。不久,命他以太常少卿官职退休,死于家中。他的儿子维城,考中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授任海盐知县,升任礼部主事。天启七年,因事获罪,被贬为上林苑典簿。庄烈帝即位时,魏忠贤尚未被诛杀,维城抗疏说:“高皇帝制定法律:臣下如果没有大功,却含糊上奏请求封爵,主管官署和接受封爵的人都处死。如今魏良卿、良栋、鹏翼这些平民出身、乳臭未干的小儿,都冒然得到封爵,按律都应当处死。魏忠贤积聚的财产,有一半是盗取内帑的,应当登记没收,归还太府,这样可以充裕九边数年的军饷。”于是他请求褒奖抚恤杨涟、万璟等十四人,召回贺逢圣、文震孟、孙必显等三十二人,赶快治办张体乾、许显纯、杨寰等人的罪。这个月,他又说:“崔呈秀虽然已经死了,也应当剖开棺材,戮尸示众。‘五虎’、‘五彪’一类人,有的还赐给驿马让他们驰行,有的只命令回乡,这怎么能使人心服、彰明国家法典呢?”最后,他斥责吏科陈尔翼请求搜捕东林余党的做法错误,请求释放御史方震孺的罪责。皇帝全都采纳了。崇祯元年,升任户部主事,又升员外郎。历任泉州知府、福建副使。崇祯八年,因考核被罢官归乡。崇祯十六年,黄州城南门哭了五天五夜。众人知道灾祸必定到来,全城逃走,许多妇女来不及离开。三月二十四日,张献忠攻破黄冈,知县孙自一、县丞吴文燮为此死难。贼寇想使维城屈服,他高声大骂,贼寇用刀刺穿他的胸膛,他因此死去。贼寇于是驱赶妇女跳下城墙,稍有迟缓,就砍断她们的手腕,鲜血淋漓地流在泥土石块之间。三天后城中被杀平尽,贼寇又把尸体杀戮后填入壕沟。孙自一是光山人。谢廷赞,字曰可,是金谿人。父亲谢相由乡试中举,任东安知县。当初,年成饥荒,官吏伪造户口、虚报人口来冒领赈济,继任者于是按照户籍征收赋税,百姓非常困苦。谢相为此请求,获准减少一千三百户的赋税。有奸人杀死四个人,抛弃尸体,案件三年没有判决。谢相向神灵祈祷,得知尸体所在,案件于是得以审结。廷赞考中万历二十六年进士,还没有授官,就极力论述矿税的危害。不久授任刑部主事。此前诏令规定,万历二十八年春举行册立、冠礼和婚礼。将到期限时,都御史温纯、礼科给事中杨天民、御史冯应凤相继进言,皇帝没有答复。廷赞上疏说,内阁官员应当补充,御史台和六科官员应当选任,矿税应当撤除,冠婚和册立应当加快,诏令应当守信。他拿着奏疏跪在文华门,等待命令超过了规定时间。【原文“赵数日”疑为OCR误字,具体字样不明】皇帝震怒,派宦官田义责问他。过了几天,命大学士赵志皋、沈一贯拟定敕谕,令礼部准备仪式。等到拟好的诏谕送上去,皇帝最终没有发布。赵志皋、沈一贯催促皇帝,皇帝才说,因廷赞越出职权谋求功名,所以稍作等待,命令把这话告知各有关部门,静候办理。于是剥夺廷赞官职,贬为平民;同时夺去尚书萧大亨、侍郎邵杰和董裕一年的俸禄,贬郎中徐如珂、员外郎林耀,主事钟鸣陛、曹文伟各三等官秩,调往极远边疆。这一年册立的礼仪没有举行,廷赞归乡。他寄居维扬,靠教授学生维持生活。过了很久,去世。天启年间,追赠尚宝卿。哥哥廷谅,字友可。万历二十三年进士。授任南京刑部主事。皇帝命李廷机入阁,又召王锡爵,廷谅说:“李廷机才能薄弱而昏暗,王锡爵气势高傲而张扬,都不适合任用。”他又说:“储君被立为王,是从王锡爵开始的;举人实行考察,是从李廷机开始的;巡按长期任职,是从赵世卿开始的;奏章留在宫中不发,是从申时行开始的;年例不举行、考察不进行,是从沈一贯开始的。这些人都是扰乱国家的人。”奏疏送入宫中,被留中不发。最终任顺庆知府。
杨天民,字正甫,山西太平人。万历十七年进士。除朝城知县。调繁诸城,有异政,擢礼科给事中。时方纂修国史,与御史牛应元请复建文年号,从之。二十七年,狄道山崩,下成池,山南涌大小山五。天民言:“平地成山,惟唐垂拱间有之,而唐遂易为周。今虎狼之使吞噬无穷,狗鼠之徒攘夺难厌。不市而征税,无矿而输银。甚且毁庐坏冢,籍人赀产,非法行刑。自大吏至守令,每被谴逐。郡邑不肖者,反助虐交欢,藉润私橐。嗷嗷之众,益无所归命,怀乐祸心,有土崩之势。天心仁爱,亟示谴告,陛下尚不觉悟,翻然与天下更始哉!”不报。文选郎中梅守峻贪黩,将擢太常少卿,天民劾罢之。延绥总兵官赵梦麟潜师袭寇,以大捷闻,督抚李汶、王见宾等咸进秩予廕。寇乃大入,杀军民万计,汶等又妄奏捷。天民再疏论之,夺见宾职,梦麟戍边,汶亦被谴。天民寻进右给事中。册立久稽,再疏请,不报。无何,贵妃弟郑国泰疏请皇长子先冠婚后册立,天民斥其非。国泰惧,委罪都指挥李承恩,夺其俸。顺天、湖广乡试文多用二氏语,天民请罪考官杨道宾、顾天飐等,疏留中。二十九年五月,天民复偕同官上言,请早定国本。帝大怒,谪天民及王士昌杂职,余夺俸一年,以士昌亦给事礼科也。时御史周盘等公疏请,亦夺俸。天民得贵州永从典史。至十月,帝迫廷议,始立东宫,而天民等卒不召。天民幽愤卒。天启中,赠光禄少卿。初,天民去诸城,民为立祠。其后长吏不职,父老率聚哭祠下。何选,字靖卿,宛平人。万历十一年进士。除南昌知县,征授御史。廷臣争国本多获谴,选语郑贵妃弟国泰,令以朝野公论、郑氏祸福恳言于贵妃,俾妃自请。国泰犹豫,选厉色责之曰:“若不及今为身家计,吾侪群击之,悔无及矣。”国泰惧,乃入告于妃,且疏请早定,以释危疑。帝意不怿。已,知出选指,深衔之。未几,吏部拟调验封员外郎邹元标于文选,疏六日不下,选以为言。帝忆前事,谪湖广布政司照磨。稍迁南京通政司经历。刑部缺员外郎,吏部拟用选。帝憾未释,谓特降官不当推举,切让尚书孙丕扬等,谪文选郎中冯生虞、员外郎冯养志等极边,而斥选为民。以阁臣言,稍宽生虞、养志等罚。南京给事中任彦蘖抗章论救,语侵阁臣。帝复怒,谪彦蘖于外,生虞仍以杂职调边方。旋以言官论救,并斥彦蘖为民。于是御史许闻造上言:“陛下顷岁以来,谓公忠为比周,谓论谏为激扰;诎铨衡之所贤,挠刑官之所执。光禄太仆之帑,括取几空;中外大小之官,县缺不补。敲扑遍于宫闱,桁杨接于道路。论救忠良,则愈甚其罪;谏止贡献,则愈增其额。奏牍沉阁而莫稽,奄寺纵横而无忌。今欲摘陈一事,则虑陛下益甚其事;欲摘救一人,则虑陛下益罪其人。陛下执此以拒建言之臣,诸臣因此而塞进言之路。迩年以来,诸臣謇谔之风,视昔大沮矣。”不报。生虞,大足人。彦蘖,任城人。天启中,赠选光禄少卿,生虞太常少卿。赞曰:野史载神宗金合之誓。都人子之说,虽未知信否,然恭妃之位久居郑氏下,固有以滋天下之疑矣。姜应麟等交章力争,不可谓无羽翼功。究之郑氏非褒、骊之煽处,国泰亦无驷、钧之恶戾,积疑召谤,被以恶声。《诗》曰:“时靡有争,王心载宁。”诸臣何其好争也!
译杨天民,字正甫,是山西太平人。万历十七年进士。授任朝城知县,调任事务繁重的诸城知县,政绩非凡,升任礼科给事中。当时正编修国史,他和御史牛应元请求恢复建文年号,皇帝采纳了。万历二十七年,狄道山崩塌,形成水池,山南涌出大小山五座。天民说:“平地出现山,只有唐朝垂拱年间发生过,而唐朝随后就改朝换代成为周朝。如今虎狼般的使者吞噬掠夺没有穷尽,狗鼠般的徒众攫取也没有满足。不设市场却征收税,不产矿却缴纳银。甚至毁坏房屋、破坏坟墓,没收百姓财产,违法施行刑罚。从大官到地方长官,常常都被责罚驱逐;郡县中不肖的人反而助长暴虐、彼此交结,借机把利益装进自己的钱袋。众多哀号的百姓更加无处归附,心怀幸灾乐祸的念头,已经有土崩瓦解的势头。上天仁爱,赶紧显示谴责警告,陛下还不觉悟,为什么不彻底改变,与天下重新开始呢?”皇帝没有答复。文选郎中梅守峻贪污,将要升任太常少卿,杨天民弹劾使他被罢免。延绥总兵官赵梦麟暗中出兵袭击敌寇,以大捷上报,督抚李汶、王见宾等都升官加秩并获得荫封。敌寇随后大举入侵,杀死军民数以万计,李汶等又妄奏大捷。杨天民再次上疏论劾,王见宾被夺职,赵梦麟戍守边疆,李汶也受到责罚。不久,天民升任右给事中。册立太子长期拖延,他两次上疏请求,皇帝没有答复。不久,贵妃的弟弟郑国泰上疏请求让皇长子先举行冠礼和婚礼,之后再册立,天民斥责这种做法错误。郑国泰害怕了,把罪责推给都指挥李承恩,李承恩被夺去俸禄。顺天、湖广乡试的文章多使用佛、道二氏的言语,天民请求治考官杨道宾、顾天飐等人的罪,奏疏被留中。万历二十九年五月,天民又和同僚上言,请求早日确定国本。皇帝大怒,将天民和王士昌贬为杂职,其余人夺俸一年,因为王士昌也是礼科给事中。当时御史周盘等联名上疏请求,也被夺俸。天民得到贵州永从典史的职位。到十月,皇帝迫于朝廷廷议,才立皇长子为东宫太子,但天民等人始终没有被召回。天民忧愤而死。天启年间,追赠光禄少卿。当初,天民离开诸城时,百姓为他建立祠堂。后来历任长官不称职,父老乡亲总是聚集在祠堂下哭泣。何选,字靖卿,是宛平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授任南昌知县,征召授任御史。朝廷臣子争论国本,大多受到责罚,何选对郑贵妃的弟弟郑国泰说,让他把朝廷内外的公论以及郑氏一家的祸福,恳切地告诉贵妃,使贵妃自己请求册立太子。郑国泰犹豫不决,何选严厉地斥责他说:“你如果不趁现在为自己和家族打算,我们这些人就会群起攻击你,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郑国泰害怕了,于是入宫告诉贵妃,并且上疏请求早日确定此事,以解除危险和疑虑。皇帝心情不悦。后来知道这是按照何选的指使,便深深记恨他。不久,吏部拟议把验封员外郎邹元标调任文选,奏疏过了六天还不下发,何选对此提出意见。皇帝想起前面的事情,贬何选为湖广布政司照磨。稍后升任南京通政司经历。刑部缺少员外郎,吏部拟议任用何选。皇帝的怨恨还未消除,说特意降职的人不应被推举,严厉责备尚书孙丕扬等,贬文选郎中冯生虞、员外郎冯养志等到极远边疆,又斥退何选为平民。因阁臣进言,稍稍减轻冯生虞、冯养志等人的处罚。南京给事中任彦蘖抗章论救,言语牵涉并冒犯阁臣。皇帝又发怒,将任彦蘖贬到外地,冯生虞仍以杂职调往边远地区。不久,因言官上疏营救,又把任彦蘖斥退为平民。于是御史许闻造上言:“陛下近年以来,把公正忠诚说成结党营私,把议论进谏说成激烈扰乱;贬抑铨选部门所认为贤能的人,阻挠司法官坚持的案件。光禄寺、太仆寺的库藏,搜括得几乎空了;朝廷内外大小官职,空缺也不补充。杖责刑罚遍及宫闱,刑具连接于道路。有人论救忠良,陛下就更加重他的罪;有人劝阻进贡,陛下就更加增加贡额。奏牍沉积在阁中而无人查核,宦官横行而没有顾忌。如今想要指出一件事情,就担心陛下会使这件事更加严重;想要营救一个人,就担心陛下反而加重那个人的罪。陛下以此拒绝进言的臣子,群臣也因此堵塞了进言的道路。近年以来,群臣直言敢谏的风气,比过去大为衰退了。”皇帝没有答复。冯生虞是大足人,任彦蘖是任城人。天启年间,追赠何选为光禄少卿,冯生虞为太常少卿。赞曰:野史记载神宗有“金合之誓”。京城人的传说,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恭妃的地位长期处在郑氏之下,本来就足以滋生天下人的疑虑。姜应麟等人连续上疏极力争辩,不能说没有辅翼君主的功劳。究竟说来,郑氏并不是褒姒、骊姬那样煽动祸乱的人,郑国泰也没有驷歂、石碏那样的凶恶暴戾,只是疑虑积累而招来毁谤,被加上了恶名。《诗经》说:“当时没有什么争执,王的心于是安宁。”诸位臣子为什么这样喜欢争辩呢!
列传第一百二十二卢洪春(范俊董基王就学等)李懋桧李沂(周弘禴潘士藻)雒于仁马经纶(林熙春林培)刘纲戴士衡曹学程(子正儒郭实)翁宪祥徐大相卢洪春,字思仁,东阳人。父仲佃,广西布政使。洪春举万历五年进士,授旌德知县,擢礼部祠祭主事。十四年十月,帝久不视朝,洪春上疏曰:“陛下自九月望后,连日免朝,前日又诏头眩体虚,暂罢朝讲。时享太庙,遣官恭代,且云‘非敢偷逸,恐弗成礼’。臣愚捧读,惊惶欲涕。夫礼莫重于祭,而疾莫甚于虚。陛下春秋鼎盛,诸症皆非所宜有。不宜有而有之,上伤圣母之心,下骇臣民之听,而又因以废祖宗大典,臣不知陛下何以自安也。抑臣所闻,更有异者。先二十六日传旨免朝,即闻人言籍籍,谓陛下试马伤额,故引疾自讳。果如人言,则以一时驰骋之乐,而昧周身之防,其为患犹浅。倘如圣谕,则以目前衽席之娱,而忘保身之术,其为患更深。若乃为圣德之累,则均焉而已。且陛下毋谓身居九重,外廷莫知。天子起居,岂有寂然无闻于人者?然莫敢直言以导陛下,则将顺之意多,而爱敬之心薄也。陛下平日遇颂谀必多喜,遇谏诤必多怒,一涉宫闱,严谴立至,孰肯触讳,以蹈不测之祸哉?群臣如是,非主上福也。愿陛下以宗社为重,毋务矫托以滋疑。力制此心,慎加防检。勿以深宫燕闲有所恣纵,勿以左右近习有所假借,饬躬践行,明示天下,以章律度,则天下万世,将慕义无穷。较夫挟数用术,文过饰非,几以聋瞽天下之耳目者,相去何如哉!”疏入,帝震怒。传谕内阁百余言,极明谨疾遣官之故。以洪春悖妄,命拟旨治罪。阁臣拟夺官,仍论救。帝不从,廷杖六十,斥为民。诸给事中申救,忤旨,切让。诸御史疏继之,帝怒,夺俸有差。洪春遂废于家,久之卒。光宗嗣位,赠太仆少卿。御史范俊尝陈时政。帝方疾,见俊疏中“防人欲”语,斥之。主事董基以谏内操谪官。其后员外郎王就学因谏帝托疾不送梓宫,寻罢去。皆与洪春疏相类。范俊,字国士,高安人。万历五年进士。为义乌知县,征授御史。十二年正月,陈时政十事,语皆切至,而中言“人欲宜防,力以靡曼麹蘖为戒”。先是,慈宁宫灾,给事中邹元标疏陈六事,忤帝意。及帝遘微疾,大臣方问安,而俊疏适入。帝恚曰:“向未罪元标,致俊复尔,当重惩之。”申时行等拟镌秩。帝犹怒,将各予杖。是夜大雷雨,明日朝门外水三尺余。帝怒少霁,时行等亦力救,乃斥为民。明年,给事中张维新请推用谴谪诸臣,诏许量移,惟俊不叙。给事中孙世祯、御史方万山等言俊不宜独遗,坐夺俸。自是屡荐不起,里居数十年卒。天启初,复官,赠光禄少卿。董基,字巢雄,掖县人。万历八年进士。授刑部主事。十二年,帝集内竖三千人,授以戈甲,操于内廷。尚书张学颜谏,不纳。基抗疏曰:“内廷清严地,无故聚三千之众,轻以凶器尝试,窃为陛下危之。陛下以为行幸山陵,有此三千人可无恐乎?不知此皆无当实用。设遇健卒劲骑,立见披靡,车驾不可恃以轻出也。夫此三千人安居美食,筋力柔靡,一旦使执锐衣坚,蒙寒犯暑,臣闻顷者竟日演练,中▯曷濒死者数人,若辈未有不怨者。聚三千蓄怨之人于肘腋,危无逾此者。且自内操以来,赏赉已二万金。长此不已,安有殚竭?有用之财,糜之无用之地,诚可惜也。”疏入,忤旨,命贬二秩,调边方。九卿、给事、御史交章论救,且请纳基言,不听。竟谪基万全都司都事。明年,兵科给事中王致祥言:“祖宗法,非宿卫士不得持寸兵。今授群不逞利器,出入禁门,祸不细。”大学士申时行亦语司礼监曰:“此事系禁廷,诸人擐甲执戈,未明而入。设奸人窜其中,一旦缓急,外廷不得闻,宿卫不及备,此公等剥肤患也。”中官悚然,乘间力言。帝乃留致祥疏,即日罢之。会谪降官皆量移,基亦迁南京礼部主事,终南京大理卿。致祥,忻州人。隆庆五年进士。历官右佥都御史,巡抚顺天。王就学,字所敬,武进人。万历十四年进士。授户部主事。三王并封议起,朝论大哗。就学,王锡爵门人也,偕同年生钱允元往规之,为流涕。会庶吉士李腾芳投锡爵书,与就学语相类。锡爵悟,并封诏得寝。就学改礼部,进员外郎,寻调吏部。二十四年,孝安陈太后梓宫发引,帝嫡母也,当送门外,以有疾,遣官代行。吏部侍郎孙继皋言之,帝怒,抵其疏于地。就学抗疏曰:“人子于亲惟送死为大事。今乃靳一攀送,致圣孝不终。岂独有乖古礼,即圣心岂能自安。于此而不用其情,乌乎用其情?于此而可忍,乌乎不可忍?恐难以宣诸诏谕,书诸简册,传示天下万世也。”疏奏,不省。逾二年,诏甄别吏部诸郎,斥就学为民。寻卒于家。
译列传第一百二十二 卢洪春(范俊、董基、王就学等),李懋桧,李沂(周弘禴、潘士藻),雒于仁,马经纶(林熙春、林培),刘纲,戴士衡,曹学程(子正儒、郭实),翁宪祥,徐大相。卢洪春,字思仁,是东阳人。父亲仲佃曾任广西布政使。洪春考中万历五年进士,授任旌德知县,升任礼部祠祭主事。万历十四年十月,皇帝长期不上朝,洪春上疏说:“陛下自九月十五日以后,连续多日免除早朝,前些日子又下诏说头晕体虚,暂时停止朝会和讲读。时享太庙时,派官员恭敬代行,并且说‘不是敢于偷懒逸乐,只是担心不能完成礼仪’。臣愚昧地捧读诏书,惊惶得想要流泪。礼仪没有比祭祀更重要的,疾病也没有比虚弱更严重的。陛下正值盛年,这些症状都不应该有。不应该有却有了,对上会伤害圣母的心,对下会惊骇臣民的听闻,又因此废止祖宗的大典,臣不知道陛下如何能够心安。或者臣所听到的,还有更加不同寻常的情况。先前二十六日传旨免朝时,就听到人们议论纷纷,说陛下试马撞伤额头,所以借口有病来掩饰。如果真如人们所说,那么只是为了片刻驰马的快乐,而忽视全身安全的防范,造成的祸患还算浅。如果真如圣谕所说,那么为了眼前寝席之间的享乐,而忘记保养身体的方法,造成的祸患就更深了。至于说这会成为圣德的累赘,两种情况也都一样。况且陛下不要以为身居深宫,外朝就不知道这些事。天子的起居行止,怎么会在人们那里一点声息也没有呢?然而没有人敢直言来引导陛下,说明顺从迎合的心意多,而爱护敬重的心意少。陛下平日遇到颂扬阿谀就非常高兴,遇到劝谏争辩就非常愤怒,一涉及宫闱之事,严厉的责罚立即到来,谁肯触犯禁忌而招来不可预测的灾祸呢?群臣这样做,并不是君主的福分。希望陛下以宗社为重,不要务求矫饰托辞而增加疑虑。竭力克制这种心念,谨慎地加强防范检查。不要因为深宫中的闲适安逸而有所放纵,不要因为身边亲近之人而有所借用和纵容;整饬自身,亲自实行,明白地展示给天下,以彰明法度,那么天下后世将永远仰慕您的义行。和那些怀揣心机、使用权术,掩饰过错、粉饰是非,几乎要使天下人的耳目都被蒙蔽的做法相比,差别究竟有多大呢!”奏疏送入后,皇帝震怒。传谕内阁一百多字,极力说明自己谨慎养病、派官代祭的原因。认为洪春悖逆妄言,命内阁拟旨治罪。阁臣拟议夺去官职,并继续为他申辩营救。皇帝不听,命廷杖六十,斥退为民。各给事中上疏申救,违逆圣旨,皇帝严厉责备他们。各御史接连上疏,皇帝发怒,分别夺去俸禄。洪春于是被废黜在家,过了很久去世。光宗继位,追赠太仆少卿。御史范俊曾经陈述时政。皇帝正患病,看见范俊奏疏中有“防止人欲”的话,便斥责他。主事董基因为劝谏内操而被贬官。后来员外郎王就学因劝谏皇帝借口有病、不去为先帝灵柩送行,不久也被罢免离职。他们的情况都与卢洪春的奏疏相类似。范俊,字国士,是高安人。万历五年进士。任义乌知县,征召授任御史。万历十二年正月,他陈述时政十件事,言辞都切中要害,其中说“应当防止人的欲望,尤其要以柔靡放纵的享乐和酒曲酵母为戒”。此前,慈宁宫发生火灾,给事中邹元标上疏陈述六件事,违逆了皇帝的心意。等到皇帝患轻病,大臣正前往问安,而范俊的奏疏恰好送入。皇帝怒说:“先前没有治邹元标的罪,才使范俊又这样做,应当重重惩罚他。”申时行等拟议削减他的官秩。皇帝仍然愤怒,将要分别杖打他们。当天夜里雷雨大作,第二天朝门外积水三尺多。皇帝的怒气稍微平息,申时行等也竭力营救,于是只把范俊斥退为民。第二年,给事中张维新请求推举任用被贬谪的各位臣子,诏令准许酌情调任,唯独范俊不予叙用。给事中孙世祯、御史方万山等说范俊不应独自被遗漏,因此获罪被夺俸。此后范俊多次被推荐却没有起用,在乡里居住数十年后去世。天启初年,恢复官职,追赠光禄少卿。董基,字巢雄,是掖县人。万历八年进士。授任刑部主事。万历十二年,皇帝召集内廷宦官三千人,发给他们戈甲,在内廷操练。尚书张学颜进谏,皇帝不采纳。董基抗疏说:“内廷是清严之地,无缘无故聚集三千人,轻率地让他们试用凶器,臣私下替陛下感到危险。陛下认为这是为了巡幸山陵,有这三千人就可以无所畏惧吗?不知道这些人全都不是真正能够使用的军队。假如遇到强健的士卒、强劲的骑兵,立即就会溃败,车驾不能依靠他们而轻易出行。况且这三千人安居享用美食,筋骨力量柔弱,一旦让他们手执兵器、身穿坚甲,冒着严寒酷暑操练,臣听说近来竟然整日演练,已有数人【原文“中▯曷”字样不清】濒临死亡,这些人没有不怨恨的。把三千个积聚怨恨的人聚集在肘腋之下,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况且自从内操以来,赏赐已经用了二万金。这样长久下去,哪里有耗尽的时候?把有用的财物浪费在无用之处,实在可惜。”奏疏送入后违逆圣旨,命令降二等官秩,调往边远地区。九卿、给事中、御史交相上疏论救,并请求采纳董基的意见,皇帝不听。最终贬董基为万全都司都事。第二年,兵科给事中王致祥说:“祖宗的法令规定,不是宿卫士卒,不得持有一寸兵器。如今却把利器发给一群不安分的人,让他们出入禁门,祸患不小。”大学士申时行也对司礼监说:“这件事关系到禁廷,这些人穿着铠甲、手执戈矛,天还没亮就进入禁中。假如奸人混杂其中,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外朝不能听闻,宿卫又来不及防备,这就是你们剥肤切身的祸患。”宦官们惊恐起来,趁机极力进言。皇帝于是把王致祥的奏疏留在宫中,当天就罢免了他。恰逢被贬降的官员都酌情调任,董基也升任南京礼部主事,最终做到南京大理卿。王致祥是忻州人,隆庆五年进士,历任右佥都御史、顺天巡抚。王就学,字所敬,是武进人。万历十四年进士。授任户部主事。三王一同分封的议论兴起,朝廷舆论大为哗然。就学是王锡爵的门生,和同年进士钱允元一起前往规劝王锡爵,甚至流着眼泪。恰逢庶吉士李腾芳给王锡爵写信,意见也和王就学相似。王锡爵醒悟过来,三王并封的诏令得以搁置。王就学改任礼部官员,升为员外郎,不久调任吏部。万历二十四年,孝安陈太后的灵柩出发,皇帝是她的嫡子,按礼应当送到宫门外,但皇帝因有病,派官员代行。吏部侍郎孙继皋进言,皇帝发怒,把他的奏疏扔在地上。王就学抗疏说:“人子对于父母,只有送亲人去死是最大的事情。如今竟吝惜亲自攀扶送行的一点行动,以致圣人的孝道不能贯彻到底。这不只是违背古礼,即使圣心也怎么能够安宁呢?在这种事情上都不能按照感情行事,还能在哪里按照感情行事?在这种事情上都可以忍心,又有什么事情不能忍心?恐怕难以把这种做法宣告在诏书中,写入史册,传示天下后世。”奏疏上奏后,皇帝不予理会。过了两年多,皇帝下诏甄别吏部各位郎官,将王就学斥退为民。不久死于家中。
继皋抗疏未几,给事中刘道亨劾文选员外郎蔡梦麟紊铨政,并及继皋。乞罢,不报。及三殿灾,大臣自陈,皆慰留,独继皋致仕去。卒,赠礼部尚书。继皋,字以德,无锡人。万历二年进士第一。李懋桧,字克苍,安溪人。万历八年进士。除六安知州,入为刑部员外郎。十四年三月,帝方忧旱,命所司条上便宜。懋桧及部郎刘复初等争言皇贵妃及恭妃册封事,章一日并上。帝怒,欲加重谴,言者犹不已。阁臣请帝诏诸曹建言止及所司职掌,且不得专达,以慰解帝意。居数日,帝亦霁威,诸疏皆留中。而懋桧疏又有保圣躬、节内供、御近习、开言路、议蠲振、慎刑罚、重举刺、限田制七事,亦寝不行。明年,给事中邵庶因论诚意伯刘世延,刺及建言诸臣。懋桧上言:“庶因世延条奏,波及言者,欲概绝之。‘防人之口,甚于防川’,庶岂不闻斯语哉?今天下民穷财殚,所在饥馑,山、陕、河南,妇子仳离,僵仆满道,疾苦危急之状,盖有郑侠所不能图者,陛下不得闻且见也。迩者雷击日坛,星坠如斗,天变示儆于上;畿辇之间,子杀父,仆杀主,人情乖离于下。庶以为海内尽无可言已乎?夫在廷之臣,其为言官者十仅二三。言官不必皆智,不为言官者不必皆愚。无论往事,即如迩岁冯保、张居正交通乱政,其连章保留,颂功诩德,若陈三谟、曾士楚者,并出台垣,而请剑引裾杖谪以去者,非庶僚则新进书生也。果若庶言,天下幸无事则可,脱有不虞之变,陛下何从而知?庶复以堂上官禁止司属为得计,伏睹《大明律》,百工技艺之人,若有可言之事,直至御前奏闻,但有阻遏者斩。《大明会典》及皇祖《卧碑》亦屡言之。百工技艺之人,有言尚不敢阻,况诸司百执事乎?庶言一出,志士解体,善言日壅,主上不得闻其过,群下无所献其忠,祸天下必自庶始。陛下必欲重百官越职之禁,不若严言官失职之罚。当言不言,坐以负君误国之罪。轻则记过,重则褫官。科道当迁,一视其章奏多寡得失为殿最,则言官无不直言,庶官无事可言,出位之禁无庸,太平之效自致矣。”帝责其沽名,命贬一秩。科道合救,不允。庶偕同列胡时麟、梅国楼、郭显忠复交章论劾,乃再降一秩,为湖广按察司经历。历礼部主事,以忧归,屡荐不起。家居二十年,始起故官。进南京兵部郎中。天启初,终太仆少卿。李沂,字景鲁,嘉鱼人。万历十四年进士。改庶吉士。十六年冬,授吏科给事中。中官张鲸掌东厂,横肆无惮。御史何出光劾鲸死罪八,并及其党锦衣都督刘守有、序班邢尚智。尚智论死,守有除名,鲸被切让,而任职如故。御史马象乾复劾鲸,诋执政甚力,帝下象乾诏狱。大学士申时行等力救,且封还御批,不报。许国、王锡爵复各申救,乃寝前命,而鲸竟不罪。外议谓鲸以金宝献帝获免。沂拜官甫一月,上疏曰:“陛下往年罪冯保,近日逐宋坤,鲸恶百保而万坤,奈何独濡忍不去?若谓其侍奉多年,则坏法亦多年;谓痛加省改,犹足供事,则未闻可驯虎狼使守门户也。流传鲸广献金宝,多方请乞,陛下犹豫,未忍断决。中外臣民,初未肯信,以为陛下富有四海,岂爱金宝;威如雷霆,岂徇请乞。及见明旨许鲸策励供事,外议藉藉,遂谓为真。亏损圣德,夫岂浅甚!且鲸奸谋既遂,而国家之祸将从此始,臣所大惧也。”是日,给事中唐尧钦亦具疏谏。帝独手沂疏,震怒,谓沂欲为冯保、张居正报仇,立下诏狱严鞫。时行等乞宥,不从。谳上,诏廷杖六十,斥为民。御批至阁,时行等欲留御批,中使不可,持去。帝特遣司礼张诚出监杖。时行等上疏,俱诣会极门候进止。帝言:“沂置贪吏不言,而独谓朕贪,谤诬君父,罪不可宥。”竟杖之。太常卿李尚智、给事中薛三才等抗章论救,俱不报。国、锡爵以言不见用,引罪乞归。锡爵言:“廷杖非正刑,祖宗虽间一行之,亦未有诏狱、廷杖并加于一人者。故事,惟资贼大逆则有打问之旨,今岂可加之言官。”帝优诏慰留锡爵,卒不听其言。初,冯保获罪,实鲸为之,故帝云然。或谓鲸罪不至如保。张诚掌司礼,素德保,授意言者发之,事秘莫能明也。其时,周弘禴、潘士藻皆以忤鲸得罪,而沂祸为烈。家居十八年,未召而卒。光宗嗣位,赠光禄少卿。
译孙继皋抗疏后不久,给事中刘道亨弹劾文选员外郎蔡梦麟扰乱铨选政务,并牵连孙继皋,请求罢免他,皇帝没有答复。等到三座宫殿发生火灾,大臣们自陈过失,都得到皇帝慰留,唯独孙继皋辞官离去。去世后,追赠礼部尚书。孙继皋,字以德,是无锡人。万历二年殿试第一名。李懋桧,字克苍,是安溪人。万历八年进士。授任六安知州,入朝任刑部员外郎。万历十四年三月,皇帝正为旱灾忧虑,命有关部门分条上奏应变措施。李懋桧和部中郎官刘复初等争相进言,议论皇贵妃和恭妃册封的事情,奏章在一天之内一同上呈。皇帝大怒,想要加重责罚,进言者仍然没有停止。阁臣请求皇帝下诏,规定各曹官员进言只能涉及本部门职掌,而且不得单独直接上达,以此缓解皇帝的怒气。过了几天,皇帝的威怒也平息了,各份奏疏都被留中。但李懋桧的奏疏中还提出保全圣体、节制宫内供奉、约束近侍、开放进言渠道、议论免租赈济、慎重刑罚、重视举荐和考察、限制田产等七件事,也都被搁置,没有实行。第二年,给事中邵庶因弹劾诚意伯刘世延,牵连攻击了那些提出谏言的大臣。懋桧上奏说:“邵庶因为刘世延分条上奏的事,波及进言的人,是想把他们一概禁绝。‘防止百姓开口,比防止洪水更难’,邵庶难道没有听过这句话吗?如今天下百姓贫困,财物耗尽,各地都在闹饥荒;山西、陕西、河南一带,妇女儿童离散,僵卧倒毙的人满路都是。这种困苦危急的情状,即使郑侠也有无法绘图上奏的地方,陛下却不能听见、看见。近来雷击日坛,星星坠落大如斗,这是上天在天上显示灾变以示警戒;京畿之内,儿子杀父亲,仆人杀主人,这是下边人情乖离。难道邵庶认为天下已经完全没有可以进言的事情了吗?朝廷大臣中,担任言官的十人只有二三人。言官不一定都聪明,不担任言官的人也不一定都愚蠢。不说过去的事,就拿近几年冯保、张居正勾结而扰乱政事来说,那些连篇上章替他们保留职位、歌颂功德的人,如陈三谟、曾士楚等,都曾在都察院任职;而请求赐剑、牵衣苦谏,甚至受杖刑、被贬谪而离去的人,却不是普通官员,就是刚入仕的书生。如果真按邵庶所说,天下平安无事时当然可以;假如发生意外变故,陛下从哪里得知呢?邵庶又把堂上官禁止各司属官进言当作妙计。我恭敬地看到《大明律》规定:百工技艺之人,如果有可以进言的事情,也可以直接到御前奏闻;凡是阻拦遏止的,一律处斩。《大明会典》和皇祖的《卧碑》也多次这样说。百工技艺之人有话说,尚且不敢阻拦,何况各司的百名办事官员呢?邵庶的言论一出,志士便会离心,善言会日益被堵塞,君主听不到自己的过失,臣下也没有地方献上忠诚;危害天下,一定会从邵庶开始。陛下如果一定要加重百官越职进言的禁令,不如严惩言官失职。当进言却不进言的,按辜负君主、贻误国家治罪;轻的记过,重的剥夺官职。科道官员应当升迁时,一律根据他们奏章的多少、得失来评定优劣,那么言官就没有不直言的,其他官员也没有什么可说的,禁止越职进言的法令自然无需实行,太平的成效也会自行到来。” 皇帝责备他沽名钓誉,下令降一级官阶。科道官员联合营救,皇帝不准。邵庶又和同僚胡时麟、梅国楼、郭显忠接连上奏弹劾,于是再次降一级官阶,任湖广按察司经历。他历任礼部主事,因父母丧事离职回乡,多次被推荐却不肯出仕。在家居住二十年后,才重新起用为原来的官职。升任南京兵部郎中。天启初年,最终任太仆寺少卿。李沂,字景鲁,嘉鱼人。万历十四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十六年冬,授任吏科给事中。宦官张鲸掌管东厂,横行放肆,毫无顾忌。御史何出光弹劾张鲸八项死罪,并牵连他的党羽、锦衣卫都督刘守有和序班邢尚智。邢尚智被判死罪,刘守有被革职除名,张鲸受到严厉斥责,但仍照旧任职。御史马象乾再次弹劾张鲸,并极力诋毁执政大臣,皇帝把马象乾关进诏狱。大学士申时行等竭力营救,并封还皇帝的批示,没有得到答复。许国、王锡爵又分别上奏营救,皇帝才搁置先前的命令,但张鲸最终竟没有获罪。外间议论说,张鲸因为把金银珠宝献给皇帝才得以免罪。李沂任官才一个月,便上疏说:“陛下往年治罪冯保,近日驱逐宋坤;张鲸的罪恶超过冯保百倍、宋坤万倍,为什么唯独对他迟疑忍让,不肯罢免?如果说他侍奉陛下多年,那么他破坏法令也已经多年;如果说严厉责令他反省改过,还足以让他供职办事,那我没有听说过可以驯服虎狼,让它们守护门户的道理。外间流传张鲸广泛进献金银珠宝,多方请求恩赦,陛下犹豫不决,不忍作出裁断。中外臣民起初都不肯相信,认为陛下富有四海,难道会爱惜金银珠宝;威势如雷霆,难道会顺从他的请求。等到看见明确旨意,允许张鲸奋勉供职,外间议论纷纷,于是都说传闻是真的。这对圣德的损害,难道还算轻微吗!况且张鲸的奸谋既已得逞,国家的祸患将从此开始,这是臣最为恐惧的。”这一天,给事中唐尧钦也上疏进谏。皇帝只亲手拿着李沂的奏疏,震怒说李沂是想替冯保、张居正报仇,立即把他关进诏狱严加审讯。申时行等请求宽赦,皇帝不听。判决上报后,皇帝下令廷杖六十,贬为平民。皇帝的批示送到内阁,申时行等想扣留批示,中使不肯,拿走了批示。皇帝特意派司礼监张诚出来监督杖责。申时行等上疏,全都到会极门等候皇帝的决定。皇帝说:“李沂对贪官不进言,却单单说朕贪财,这是诽谤、诬陷君父,罪不可赦。”最终还是杖打了李沂。太常卿李尚智、给事中薛三才等抗章论救,全都没有得到答复。许国、王锡爵因进言不被采纳,引咎请求归乡。王锡爵说:“廷杖不是正当刑罚,祖宗虽偶尔实行过,也从没有把诏狱、廷杖同时加在一个人身上。按照旧例,只有资助叛贼、犯大逆罪,才有下令拷打审问的诏旨;如今怎么可以把这种刑罚加在言官身上呢?”皇帝下优诏安慰挽留王锡爵,最终仍不听他的意见。当初,冯保获罪,实际上是张鲸造成的,所以皇帝才这样说。有人认为张鲸的罪还没有达到冯保那样严重。张诚掌管司礼监,平素感念冯保,授意言官揭发张鲸;事情十分隐秘,无法查明。那时,周弘禴、潘士藻都因触犯张鲸而获罪,而李沂所受的祸害最为惨烈。他在家居住十八年,没有被召用便去世了。光宗即位后,追赠光禄寺少卿。
弘禴,字元孚,麻城人。倜傥负奇,好射猎。举万历二年进士,授户部主事。降无为州同知,迁顺天通判。十三年春,上疏指斥朝贵,言:“兵部尚书张学颜被论屡矣。陛下以学颜故,逐一给事中、三御史,此人心所共愤也。学颜结张鲸为兄弟,言官指论学颜而不敢及鲸,畏其势耳。若李植之论冯保,似乎忠谠矣,实张宏门客乐新声为谋主。其巡按顺天,纳娼为小妻,猖狂干纪,则恃宏为内援也。鲸、宏既窃陛下权,而植又窃司礼势,此公论所不容。《祖训》,大小官许至御前言事。今吏科都给事中齐世臣乃请禁部曹建言。曩居正窃权,台省群颂功德,而首发其奸者,顾在艾穆、沈思孝,部曹言事果何负于国哉?居正恶员外郎管志道之建白也,御史龚懋贤因诬以老疾;恶主事赵世卿之条奏也,尚书王国光遂锢以王官。论者切齿,为其附权奸而弃直言,长壅蔽之祸也。今学颜、植交附鲸、宏,鲸敢窃柄,世臣岂不闻?已不敢言,奈何反欲人不言乎?前此长吏垣者周邦杰、秦耀。当居正时,耀则甘心猎犬,邦杰则比迹寒蝉。今耀官太常,邦杰官太仆矣,谏职无补,坐陟京卿,尚谓台省足恃乎?而乃禁诸臣言事也。夫逐一人之言者其罪小,禁诸臣之言者其罪大。往者严嵩及居正犹不敢明立此禁,何世臣无忌惮一至此哉!乞放学颜、植归里,出耀、邦杰于外,屏张鲸使闲居,而夺世臣谏职,严敕司礼张诚等止掌内府礼仪,毋干政事,天下幸甚。”帝怒,谪代州判官,再迁南京兵部主事。十七年,帝始倦勤,章奏多留中不下。弘禴疏谏,且请早建皇储,不报。寻召为尚宝丞。明年冬,命监察御史阅视宁夏边务。巡抚佥都御史梁问孟、巡茶御史钟化民,取官帑银交际,弘禴疏发之。诏褫问孟职,调化民于外。河东有秦、汉二坝,弘禴请以石为之,浚渠北达鸳鸯诸湖,大兴水利。还朝,以将材荐哱承恩、土文秀、哱云。明年,承恩等反,坐谪澄海典史。投劾归,卒于家。天启初,以尝请建储,赠太仆少卿。潘士藻,字去华,婺源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授温州推官。擢御史,巡视北城。慈宁宫近侍侯进忠、牛承忠私出禁城,狎妇女。逻者执之,为所殴,诉于士藻。私牒司礼监治之。帝恚曰:“东厂何事?乃自外庭发。”杖两阉,毙其一。鲸方掌东厂,怒。会火灾修省,士藻言:“今天下之患,莫大于君臣之意不通。宜仿祖制,及近时平台暖阁召对故事,面议所当施罢。撤大工以俟丰岁,蠲织造、烧造以昭俭德,免金花额外征以佐军食。且时召讲读诸臣,问以经史。对贤人君子之时多,自能以敬易肆,以义夺欲。修省之实,无过于此。”鲸乃激帝怒,谪广东布政司照磨。科道交章论救,不听。寻擢南京吏部主事。再迁尚宝卿,卒官。雒于仁,字少泾,泾阳人。父遵,吏科都给事中。神宗初即位,冯保窃权。帝御殿,保辄侍侧。遵言:“保一侍从之仆,乃敢立天子宝座,文武群工拜天子邪,抑拜中官邪?欺陛下幼冲,无礼至此!”遵乃大学士高拱门生。保疑遵受拱指,遂谋逐拱。遵疏留中。寻劾兵部尚书谭纶,因荐海瑞。吏部尚书杨博称纶才,诋瑞迂滞,疏遂寝。顷之,纶陪祀日坛,咳不止。御史景嵩、韩必显劾纶衰病。居正素善纶,而冯保欲缘是为遵罪,因传旨诘嵩、必显欲用何人代纶,令会遵推举,遵等惶惧不敢承。俱贬三秩,调外。遵得浙江布政司照磨。保败,屡迁光禄卿。改右佥都御史,巡抚四川。罢归,卒。于仁举万历十一年进士。历知肥乡、清丰二县,有惠政。十七年,入为大理寺评事。疏献四箴以谏。其略曰:臣备官岁余,仅朝见陛下者三。此外惟闻圣体违和,一切传免。郊祀庙享遣官代行,政事不亲,讲筵久辍。臣知陛下之疾,所以致之者有由也。臣闻嗜酒则腐肠,恋色则伐性,贪财则丧志,尚气则戕生。陛下八珍在御,觞酌是耽,卜昼不足,继以长夜。此其病在嗜酒也。宠“十俊”以启幸门,溺郑妃,靡言不听。忠谋摈斥,储位久虚。此其病在恋色也。传索帑金,括取币帛。甚且掠问宦官,有献则已,无则谴怒。李沂之疮痍未平,而张鲸之赀贿复入。此其病在贪财也。今日榜宫女,明日抶中官,罪状未明,立毙杖下。又宿怨藏怒于直臣,如范俊、姜应麟、孙如法辈,皆一诎不申,赐环无日。此其病在尚气也。四者之病,胶绕身心,岂药石所可治?今陛下春秋鼎盛,犹经年不朝,过此以往,更当何如?
译周弘禴,字元孚,麻城人。为人洒脱不羁而自负奇才,喜欢射箭打猎。考中万历二年进士,授任户部主事。降任无为州同知,升任顺天府通判。十三年春,上疏指责朝廷权贵,说:“兵部尚书张学颜已经多次被弹劾。陛下因为张学颜的缘故,驱逐一名给事中、三名御史,这是人心共同愤怒的事情。张学颜与张鲸结为兄弟,言官指责张学颜却不敢牵连张鲸,只是害怕张鲸的势力罢了。像李植弹劾冯保,看起来似乎忠诚正直,实际上却是张宏的门客、乐新声的谋主。他巡按顺天府时,纳娼妓为小妾,狂妄放肆、触犯法纪,是因为把张宏当作宫中的后援。张鲸、张宏已经窃取了陛下的权力,而李植又窃取了司礼监的势力,这是公论所不能容忍的。《祖训》规定,大小官员都可以到御前进言。如今吏科都给事中齐世臣竟请求禁止部曹官员进言。过去张居正窃取权力时,都察院和六科的官员成群歌颂他的功德,而首先揭发他奸恶的,反倒是艾穆、沈思孝;部曹官员进言究竟对国家有什么损害呢?张居正憎恨员外郎管志道的建言,御史龚懋贤便借口他年老多病加以诬陷;憎恨主事赵世卿的分条上奏,尚书王国光便把他禁锢在王官任所。议论这件事的人都咬牙切齿,因为他们依附权奸而抛弃直言,造成了堵塞蒙蔽的祸患。如今张学颜、李植相互依附张鲸、张宏,张鲸竟敢窃取权柄,齐世臣难道没有听说吗?自己已经不敢进言,为什么反而想让别人也不进言呢?此前长期掌管都察院的周邦杰、秦耀,在张居正当权时,秦耀甘心做追逐猎物的走狗,周邦杰则像寒蝉一样不敢出声。如今秦耀任太常寺官,周邦杰任太仆寺官,谏官的职责没有起到作用,却因此升任京卿,难道还认为台省官员值得依靠吗?竟然还要禁止各位大臣进言。驱逐一个人的进言,罪过较小;禁止所有大臣进言,罪过更大。过去严嵩和张居正尚且不敢公开设立这种禁令,齐世臣为什么竟毫无顾忌到这种地步!请求让张学颜、李植回乡,调秦耀、周邦杰到外地任职,屏退张鲸让他闲居,并夺去齐世臣的谏官职位,严令司礼监张诚等只掌管内府礼仪,不得干预政事,这对天下来说是大幸。”皇帝大怒,把他贬为代州判官,后又升调为南京兵部主事。万历十七年,皇帝开始厌倦政务,许多奏章都留在宫中不予批发。周弘禴上疏劝谏,并请求尽早册立皇储,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召任尚宝司丞。第二年冬天,命监察御史巡视宁夏边务。巡抚佥都御史梁问孟、巡茶御史钟化民,拿官府库银进行交际,周弘禴上疏揭发了他们。皇帝下诏剥夺梁问孟的官职,调钟化民到外地。河东有秦、汉两座堤坝,周弘禴请求用石头修筑,并疏浚渠道向北通到鸳鸯等湖,大力兴修水利。回朝后,以将才推荐哱承恩、土文秀、哱云。第二年,哱承恩等反叛,周弘禴因受牵连被贬为澄海典史。他投递弹劾状后回乡,死在家中。天启初年,因为他曾请求册立皇储,追赠太仆寺少卿。潘士藻,字去华,婺源人。万历十一年考中进士。授任温州推官。升任御史,巡视北城。慈宁宫近侍侯进忠、牛承忠私自走出禁城,调戏妇女。巡逻的人捉住他们,反被他们殴打,于是向潘士藻申诉。潘士藻私下发文给司礼监,要求查办此事。皇帝恼怒地说:“东厂是管什么的?竟然由外廷来揭发。”于是杖打两个宦官,打死其中一人。张鲸当时正掌管东厂,因此大怒。适逢发生火灾,皇帝下诏自我反省,潘士藻说:“如今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君臣之间的心意不能相通更大的了。应当仿照祖制以及近来在平台、暖阁召见大臣询问政事的旧例,当面商议哪些事情应当施行、哪些应当停止。停止大兴土木,等待丰收之年;免除织造、烧造,以彰显节俭的德行;免除金花银的额外征收,以帮助军队粮饷。还应当经常召见讲读诸臣,向他们询问经史。与贤人君子相处的时间多了,自然能够用恭敬改变放纵,用道义压制欲望。所谓反省修德的实际行动,没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了。”张鲸于是激怒皇帝,把潘士藻贬为广东布政司照磨。科道官员接连上疏营救,皇帝不听。不久升任南京吏部主事。再次升任尚宝卿,死在任上。雒于仁,字少泾,泾阳人。父亲雒遵,任吏科都给事中。神宗初即位时,冯保窃取权力。皇帝临朝登殿,冯保总是侍立在旁。雒遵说:“冯保不过是一个侍从宦官,竟敢站在天子的宝座旁;文武百官究竟是在拜天子,还是在拜宦官?他欺负陛下年幼无知,竟无礼到这种地步!”雒遵是大学士高拱的门生。冯保怀疑雒遵受高拱指使,于是谋划驱逐高拱。雒遵的奏疏被留在宫中。不久他弹劾兵部尚书谭纶,并趁机推荐海瑞。吏部尚书杨博称赞谭纶的才干,诋毁海瑞迂腐迟钝,奏疏于是被搁置。不久,谭纶陪同皇帝祭祀日坛,咳嗽不止。御史景嵩、韩必显弹劾谭纶衰老多病。张居正一向与谭纶交好,而冯保想借此给雒遵定罪,于是传旨责问景嵩、韩必显想让谁代替谭纶,并命他们会同雒遵推举人选,雒遵等人惶恐,不敢承办。三人都降三级,调往外地。雒遵任浙江布政司照磨。冯保失势后,雒遵多次升迁为光禄卿。改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四川。罢职回乡,去世。雒于仁考中万历十一年进士。历任肥乡、清丰两县知县,都有惠民的政绩。十七年,入朝任大理寺评事。上疏献上四篇箴言劝谏皇帝。大意说:臣任官一年多,只见到陛下上朝三次。除此之外,只听说圣体不适,一切朝会都传旨免除。郊祀、宗庙祭享都派官员代行,政务不亲自处理,讲筵也停办很久了。臣知道陛下的疾病之所以形成,是有原因的。臣听说,嗜酒就会腐蚀肠胃,迷恋女色就会损伤性情,贪恋财物就会丧失志向,崇尚意气就会伤害生命。陛下享用各种珍馐,沉溺于饮酒,白天饮酒还嫌不够,夜里又接着饮。您的这种病在于嗜酒。宠信“十俊”,开启了侥幸求宠的门路;沉溺于郑妃,什么话都不肯听。忠诚的谋略被排斥,皇储之位长期空缺。您的这种病在于迷恋女色。传旨索取国库金银,搜刮钱币绸帛。甚至拷问宦官,有献上的就算了,没有献上的就发怒斥责。李沂所受的创伤还没有平复,张鲸的贿赂又进来了。您的这种病在于贪财。今天杖打宫女,明天鞭打宦官,罪状还没有查明,就立即把人打死在杖下。又把旧日的怨恨藏在心里,对范俊、姜应麟、孙如法这类正直大臣怀恨,他们都受到压抑而不能伸张,获得召还也遥遥无期。您的这种病在于任性动怒。这四种病纠缠身心,哪里是药物和针石能够医治的?如今陛下正当盛年,却多年不上朝;再这样下去,将来又会怎样呢?”
孟轲有取于法家拂士,今邹元标其人也。陛下弃而置之,臣有以得其故矣。元标入朝,必首言圣躬,次及左右。是以明知其贤,忌而弗用。独不思直臣不利于陛下,不便于左右,深有利于宗社哉!陛下之溺此四者,不曰操生杀之权,人畏之而不敢言,则曰居邃密之地,人莫知而不能言。不知鼓钟于宫,声闻于外,幽独之中,指视所集。且保禄全躯之士可以威权惧之,若怀忠守义者,即鼎锯何避焉!臣今敢以四箴献。若陛下肯用臣言,即立诛臣身,臣虽死犹生也。惟陛下垂察。酒箴曰:耽彼麹蘖,昕夕不辍。心志内懵,威仪外缺。神禹疏狄,夏治兴隆。进药陛下,醲醑勿崇。色箴曰:艳彼妖姬,寝兴在侧。启宠纳侮,争妍误国。成汤不迩,享有遐寿。进药陛下,内嬖勿厚。财箴曰:“竞彼镠镣,锱铢必尽。公帑称盈,私家悬罄。武散鹿台,八百归心。隋炀剥利,天命难谌。进药陛下,货贿勿侵。气箴曰:逞彼忿怒,恣睢任情。法尚操切,政盩公平。虞舜温恭,和以致祥。秦皇暴戾,群怨孔彰。进药陛下,旧怨勿藏。疏入,帝震怒。会岁暮,留其疏十日。所云“十俊”,盖十小阉也。明年正旦,召见阁臣申时行等于毓德宫,手于仁疏授之。帝自辨甚悉,将置之重典。时行等委曲慰解,见帝意不可回,乃曰:“此疏不可发外,恐外人信以为真。愿陛下曲赐优容,臣等即传谕寺卿,令于仁去位可也。”帝乃颔之。居数日,于仁引疾,遂斥为民。久之卒。天启初,赠光禄少卿。马经纶,字主一,顺天通州人。万历十七年进士。除肥城知县,入为御史。二十三年冬,兵部考选军政。帝谓中有副千户者,不宜擅署四品职。责部臣徇私,兵科不纠发。降武选郎韩范、都给事中吴文梓杂职。镌员外郎曾伟芳、主事江中信、程僖、陈楚产、给事中刘仕瞻三秩,调极边。以御史区大伦、俞价、强思、给事中张同德言事常忤旨,亦镌三秩。而五城御史夏之臣、硃凤翔、涂乔迁、时偕行、杨述中籍中官客用家,不称旨,并谪边远典史。又以客用赀财匿崇信伯费甲金家,刑部拷讯无实,谪郎中徐维濂于外。一时严旨频下,且不得千户主名,举朝震骇。时东厂太监张诚失帝意。诚家奴锦衣副千户霍文炳当迁指挥佥事,部臣先已奏请,而帝欲寻端罪言官,遂用是为罪。旋移怒两京科道,以为缄默,命掌印者尽镌三秩。于是给事中耿随龙、邹廷彦、黎道昭、孙羽侯、黄运泰、毛一公,御史李宗延、顾际明、彭可立、綦才、吴礼嘉、王有功、李固本,南京给事中伍文焕、费必兴、卢大中,御史柳佐、聂应科、李文熙等十九人俱调外,留者并停俸一年。又令吏部列上职名,再罢御史冯从吾、薛继茂、王慎德、姚三让四人。大学士赵志皋、陈于陛、沈一贯及九卿各疏争,尚书石星请罢职以宽诸臣,皆不纳。于陛又特疏申救。帝怒,命降诸人杂职,悉调边方。尚书孙丕扬等以诏旨转严,再疏乞宥。帝益怒,尽夺职为民。经纶愤甚,抗疏曰:顷屡奉严旨,斥逐南北言官。臣幸蒙恩,罚俸供职,今日乃臣谏诤之日矣。陛下数年以来,深居静摄,君臣道否,中外俱抱隐忧。所恃言路诸臣,明目张胆为国家裁辨邪正,指斥奸雄。虽庙堂处分,未必尽协舆论,而缙绅公议,颇足维持世风,此高庙神灵实鉴佑之。所资台省耳目之用大矣,陛下何为一旦自涂其耳目邪?夫以兵部考察之故,而罪兵科是已。乃因而蔓及于他给事,又波连于诸御史。去者不明署其应得之罪,留者不明署其姑恕之由。虽圣意渊微,未易窥测,而道路传说,啧有烦言。陛下年来厌苦言官,动辄罪以渎扰,今忽变而以箝口罪之。夫以无言罪言官,言官何辞。臣窃观陛下所为罪言官者,犹浅之乎罪言官也。乃言官今日之箝口不言者,有五大罪焉。陛下不郊天有年矣,曾不能援故典排闼以诤,是陷陛下之不敬天者。罪一。陛下不享祖有年矣,曾不能开至诚牵裾以诤,是陷陛下之不敬祖者。罪二。陛下辍朝不御,停讲不举,言官言之而不能卒复之,是陷陛下不能如祖宗之勤政。罪三。陛下去邪不决,任贤不笃,言官言之而不能强得之,是陷陛下不能如祖宗之用人。罪四。陛下好货成癖,御不少恩,肘腋之间,丛怨蓄变,言官俱虑之,而卒不能批鳞谏止,是陷陛下甘弃初政,而弗犹克终。罪五。言官负此大罪,陛下肯奋然励精而以五罪罪之,岂不当哉!奈何责之箝口不言者,不于此而于彼也!
译孟轲赞取法家、招用正直之士,如今的邹元标就是这样的人。陛下却抛弃他、不任用他,臣已经知道其中的原因了。邹元标入朝,一定先谈论圣上的身体,接着谈及身边的近臣。因此陛下明知他贤能,却因忌惮而不任用。难道唯独没有想到,直臣对陛下和身边近臣虽然不利、不方便,却对国家社稷大有好处吗!陛下沉溺于这四件事,如果不是说掌握生杀大权,人人畏惧而不敢进言;就是说居处深宫秘密之地,别人不知道所以不能进言。却不知道宫中敲钟击鼓,声音也会传到宫外;即使处在幽深独居之中,也会成为众人指指点点、目光集中的地方。那些只想保住俸禄、保全自身的人,可以用威势和权力使他们恐惧;至于怀有忠心、守持道义的人,即使鼎镬刀锯摆在面前,又有什么可逃避的呢!臣如今冒死献上四篇箴言。如果陛下肯采纳臣的话,即使立即杀了臣,臣虽死也如同活着一样。只希望陛下明察。” 《酒箴》说:沉溺于酒曲酿成的美酒,早晚饮酒从不停止。内心志意昏昧,外在仪态也有亏缺。大禹疏导洪水,夏朝的治理因此兴盛隆昌。谨献此药劝告陛下,不要崇尚浓烈的美酒。《色箴》说:迷恋那些艳丽妖媚的姬妾,睡卧起居都让她们在身旁。由此开启宠幸之门,招来轻侮;争相炫耀美色,误害国家。成汤不亲近女色,因此享有长久寿命。谨献此药劝告陛下,不要过分厚待内宠。《财箴》说:争相追逐那些金银财宝,哪怕极少的钱财也一定搜刮干净。公家府库看似充盈,私人之家却空无所有。周武王散发鹿台的财物,八百诸侯归心;隋炀帝搜刮民间利益,天命终于难以保全。谨献此药劝告陛下,不要侵夺财货贿赂。《气箴》说:放纵自己的愤怒,任性暴戾,随意行事。法律崇尚严苛急切,政令便会背离公正。虞舜温和恭敬,以和顺招来祥瑞;秦始皇暴虐乖戾,众人的怨恨极其明显。谨献此药劝告陛下,不要把旧日怨恨藏在心中。奏疏送入后,皇帝震怒。适逢年末,便把他的奏疏留在宫中十天。所说的“十俊”,就是十个小宦官。第二年元旦,皇帝在毓德宫召见大学士申时行等,把雒于仁的奏疏亲手交给他们。皇帝为自己详细辩解,准备按重典处置雒于仁。申时行等婉转地安慰劝解,见皇帝的意思无法改变,便说:“这份奏疏不能发到外面去,恐怕外人会信以为真。希望陛下曲加宽容,我们立即传谕寺卿,让雒于仁离职就可以了。”皇帝于是点头同意。过了几天,雒于仁以疾病为由请求离职,遂被斥退为民。过了很久去世。天启初年,追赠光禄寺少卿。马经纶,字主一,顺天府通州人。万历十七年考中进士。授任肥城知县,入朝任御史。二十三年冬,兵部考核选拔军政官员。皇帝说其中有副千户,不应擅自署理四品官职,责备兵部大臣徇私,兵科却没有纠举揭发。于是降武选郎韩范、都给事中吴文梓为杂职;削减员外郎曾伟芳、主事江中信、程僖、陈楚产、给事中刘仕瞻三等官阶,调往极边地区。又因为御史区大伦、俞价、强思、给事中张同德进言常常违逆皇帝旨意,也各削减三等官阶。五城御史夏之臣、硃凤翔、涂乔迁、时偕行、杨述中查抄宦官客用的家产,事情不合皇帝心意,也都贬为边远地区的典史。又因为客用把财物藏在崇信伯费甲金家中,刑部拷问没有查出实据,于是把郎中徐维濂贬到外地。一时间严厉的圣旨频频下达,而且连那个副千户的名字都没有查清,满朝震惊。当时东厂太监张诚失去了皇帝的宠信。张诚的家奴、锦衣卫副千户霍文炳应当升任指挥佥事,兵部大臣先前已经奏请此事;皇帝想找借口治罪言官,于是就拿这件事定罪。不久皇帝又把怒气转向两京科道官员,认为他们缄默不言,命掌印官把他们全都削减三等官阶。于是给事中耿随龙、邹廷彦、黎道昭、孙羽侯、黄运泰、毛一公,御史李宗延、顾际明、彭可立、綦才、吴礼嘉、王有功、李固本,南京给事中伍文焕、费必兴、卢大中,御史柳佐、聂应科、李文熙等十九人全都调往外地,留下的人也一律停发俸禄一年。又命吏部列出官员姓名上报,再罢免御史冯从吾、薛继茂、王慎德、姚三让四人。大学士赵志皋、陈于陛、沈一贯以及九卿分别上疏争辩,尚书石星请求辞职以使各位大臣得到宽免,都没有被采纳。陈于陛又特意上疏申救。皇帝大怒,命把这些人降为杂职,全部调往边地。尚书孙丕扬等认为诏旨越来越严厉,再次上疏请求宽赦。皇帝更加愤怒,把他们全部夺去官职,贬为平民。马经纶十分愤怒,抗疏说:近来臣屡次奉到严厉诏旨,斥退驱逐南北各地的言官。臣有幸蒙受皇恩,只是罚俸而仍在任职,今天正是臣进谏争辩的时候。陛下多年以来深居宫中静养,君臣之道闭塞,中外都怀有隐忧。所能依靠的,是言路上的各位大臣,他们明目张胆地替国家裁断辨明邪正,指斥奸邪豪雄。即使朝廷的处分未必完全符合舆论,但士大夫的公议颇能维持社会风气,这实在是高皇帝的神灵在鉴察并保佑。台省官员作为耳目所发挥的作用太大了,陛下为什么却在一日之间亲自堵塞自己的耳目呢?” 因为兵部考察的事情而治罪兵科,这已经算了;却又因此蔓延牵连其他给事中,进而波及各位御史。被调离的人,没有明确说明他们应得的罪名;被留下的人,也没有明确说明只是暂时宽恕他们的原因。圣上的心意深邃微妙,虽然不容易窥测,但道路上的传言已经纷纷而起,抱怨之声不绝于耳。陛下近年来厌烦痛恨言官,动不动就以言官烦扰、冒犯为罪;如今忽然改变做法,又以缄默不言治罪。既然以没有进言来治言官的罪,言官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呢?臣私下观察陛下用来治言官罪的理由,恐怕还只是浅层地责罚言官罢了。其实言官今天缄口不言,有五项大罪。陛下多年不举行郊天祭祀,他们竟不能援引旧典、叩门进谏,这是使陛下陷于不敬天的境地,第一项罪。陛下多年不亲自祭享祖先,他们竟不能以至诚之心牵住衣袖进谏,这是使陛下陷于不敬祖先的境地,第二项罪。陛下停止临朝,不再御殿,停办讲筵;言官虽曾进言,却不能坚持恢复,这是使陛下陷于不能像祖宗那样勤政的境地,第三项罪。陛下铲除奸邪不能果断,任用贤能不能坚定;言官虽曾进言,却不能强力争取得到实现,这是使陛下陷于不能像祖宗那样任用人才的境地,第四项罪。陛下嗜好财货已经成了癖好,对御史等言官也不稍加宽恩;近身左右之间,积聚怨恨、蓄积变乱,言官都在担忧,却最终不能冒犯龙颜直谏劝止,这是使陛下甘愿抛弃即位初年的政事,而不能坚持到最后。这是第五项罪。言官背负这样的重大罪责,陛下如果振作精神、励精图治,以这五项罪来治他们的罪,难道不应当吗!为什么责备他们缄口不言,却不责备这些真正的过失,反而责备别的事情呢!
日者廷臣交章论救,不惟不肯还职,而且落职为民。夫诸臣本出草莽,今还初服,亦复何憾。独念朝廷之过举不可遂,大臣之忠恳不可拂。陛下不听阁疏之救,改降级而为杂职,则辅臣何颜?是自离其腹心也。不听部疏之救,改杂职而为编氓,则九卿何颜?是自戕其股肱也。夫君臣一体,元首虽明,亦赖股肱腹心耳目之用。今乃自塞其耳目,自离其腹心,自戕其股肱,陛下将谁与共理天下事乎!夫人君受命于天,与人臣受命于君一也。言官本无大罪,一旦震怒,罪以失职,无一敢抗命者。既大失人心,必上拂天意。万一上天震怒,以陛下之不郊不帝、不朝不讲、不惜才、不贱货,咎失人君之职,而赫然降非常之灾,不知陛下尔时能抗天命否乎?臣不能抗君,君不能抗天,此理明甚,陛下独不思自为社稷计乎?帝大怒,亦贬三秩,出之外。经纶既获谴,工科都给事中海阳林熙春等上疏曰:“陛下怒言官缄默,斥逐三十余人,臣等不胜悚惧。今御史经纶慷慨陈言,窃意必温旨褒嘉,顾亦从贬斥。是以建言罪邪,抑以不言罪邪?臣等不能解也。前所罪者,既以不言之故,今所罪者又以敢言之故,令臣等安所适从哉?陛下诚以不言为溺职,则臣等不难进忧危之苦词;诚以直言为忤旨,则臣等不难效喑默之成习。但恐庙堂之上,率谄佞取容,非君上之福也。臣等富贵荣辱之念岂与人殊,然宁为此不为彼者,毋亦沐二百余年养士之恩,不负君父,且不负此生耳。陛下奈何深怒痛疾,而折辱至是哉!”帝益怒,谪熙春茶盐判官,加贬经纶为典史。熙春遂引疾去。是日,御史定兴鹿久徵等亦上疏,请与诸臣同罪,贬泽州判官。二疏列名凡数十人,悉夺俸。顷之,南京御史东莞林培疏陈时政。帝追怒经纶,竟斥为民。既归,杜门却扫凡十年。卒,门人私谥闻道先生。培由乡举为新化知县。县僻陋,广置社学教之。民有死于盗者,不得。祷于神,随蝴蝶所至获盗,时惊为神。征授南京御史,劾罪诚意伯刘世延,置其爪牙于法。已,上书言徐维濂不当谪;陕西织花绒、购回青扰民,宜罢;湖广以鱼鲊、江南以织造并夺抚按官俸,苏州通判至以织造故褫官,皆不可训;并论及沈思孝等。帝怒,谪福建盐运知事。告归,卒。天启初,复经纶官,赠太仆少卿。培赠光禄少卿,熙春亦还故职。屡迁大理卿,年老乞罢。时李宗延、柳佐辈咸官于朝,颂其先朝建言事。诏加户部右侍郎,致仕。刘纲,邛州人。祖文恂,孝子。父应辰,举乡试,不仕,亦以孝义闻。纲举万历二十三年进士,改庶吉士。二十五年七月,上疏曰:去岁两宫灾,诏示天下,略无禹、汤罪己之诚,文、景蠲租之惠,臣已知天心之未厌矣。比大工肇兴,伐木榷税,采石运瓷,远者万里,近者亦数百里。小民竭膏血不足供费,绝筋骨不足任劳,鬻妻子不能偿贷。加以旱魃为灾,野无青草,人情胥怨,所在如仇。而天下悔祸,三殿复灾。《五行志》曰:“君不思道,厥灾烧宫。”陛下试自省,昼之为、夜之息,思在道乎,不在道乎?凡敬天法祖,亲贤远奸,寡欲保身,贱货慎德,俱谓之道,反是非道矣。陛下比年以来,简禋祀,罢朝讲,弃股肱,阂耳目,断地脉,忽天象,君臣有数载之隔,堂陛若万里而遥。陛下深居静摄,所为祈天永命者何状,即外廷有不知,上天宁不见邪?今日之灾,其应以类,天若曰:皇之不极,于谁会归,何以门为?朝仪久旷,于谁禀仰,何以殿为?元宰素餐,有污政地,何以阁为?其所以示警戒,劝更新者,至深切矣。尚可因循玩愒,重怒上帝哉!臣闻五行之性,忌积喜畅。积者,灾之伏也,请冒死而言积之状。皇长子冠婚、册立久未举行,是曰积典。大小臣僚以职事请,强半不报,是曰积牍。外之司府有官无人,是曰积缺。罪斥诸臣,概不录叙,是曰积才。阃外有扬帆之丑,中原起揭竿之徒,是曰积寇。守边治河,诸臣虚词罔上,恬不为怪,是曰积玩。诸所为积,陛下不能以明断决,元辅赵志皋不能以去就争,天应随之,毫发不爽。陛下何不召九卿、台谏面议得失,见兔顾犬,未为晚也。若必专任志皋,处堂相安,小之隳政事而羞士类,大之丛民怨而益大怒。天下大计奈何以此匪人当之!此不可令关白诸酋闻也。帝得疏,恚甚,将罪之。以方遘殿灾,留中不报。已而授编修。居二年,京察。坐浮躁,调外任,遂归。明年卒。故事,翰林与政府声气相属。纲直攻志皋短,故嗛之不置,假察典中之。明世以庶吉士专疏建言者,前惟邹智,后则刘之纶与纲,并四川人。
译近来朝廷大臣接连上奏营救,不仅不肯恢复他们的官职,反而把他们削职为民。这些大臣本来出身草野,如今恢复原来的平民身份,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只是想到朝廷的错误举措不能任其继续,大臣的忠诚恳切也不能违背。陛下不听内阁奏疏的营救,改为把他们降成杂职,那么辅臣还有什么颜面?这是陛下自己离弃了腹心。陛下不听六部奏疏的营救,又把杂职改为编户平民,那么九卿还有什么颜面?这是陛下自己残害了股肱。君臣本是一体,君主即使英明,也要依靠股肱、腹心和耳目的作用。如今却亲自堵塞自己的耳目,离弃自己的腹心,残害自己的股肱,陛下将和谁共同治理天下的事务呢!君主从上天接受使命,臣子从君主接受使命,二者是一样的。言官本来没有什么大罪,皇帝一旦震怒,便以失职定罪,于是没有一个人敢违抗命令。这样既大大失去人心,也一定会违背天意。万一上天震怒,认为陛下不举行郊祭、不祭祀上帝,不上朝、不讲学,不珍惜人才,不轻视财货,因此失去了君主应尽的职责,赫然降下非常的灾祸,不知陛下到那时能不能违抗天命呢?臣不能违抗君主,君主也不能违抗上天,这个道理十分明白,难道陛下唯独不替社稷自身考虑吗?” 皇帝大怒,也把他削减三级官阶,调到外地。马经纶获罪后,工科都给事中海阳人林熙春等上疏说:“陛下因言官缄默不言而发怒,斥逐三十多人,臣等不胜恐惧。如今御史马经纶慷慨陈述意见,臣私下以为一定会得到温和的诏旨嘉奖,谁知也被贬斥。这究竟是因为进言而获罪,还是因为不进言而获罪?臣等实在无法理解。前面获罪的人,已经是因为不进言;现在获罪的人,又是因为敢于进言,这让臣等究竟该如何做呢?陛下如果确实认为不进言是失职,臣等不难进呈忧虑危急的苦切言辞;如果确实认为直言是违逆旨意,臣等也不难效法沉默不语的习惯。只是恐怕朝廷之上都靠谄媚奸佞来求得容身,这并不是君主的福分。臣等对富贵荣辱的念头难道和别人不同吗?然而宁愿做这一种人而不做那一种人,不过是因为沐浴了二百多年朝廷养士的恩泽,不辜负君父,也不辜负这一生罢了。陛下为什么竟然深深愤怒、痛恨到折辱我们这种地步呢!”皇帝更加愤怒,把林熙春贬为茶盐判官,又加重处罚马经纶,贬为典史。林熙春于是以病为由离职。当天,御史定兴人鹿久徵等也上疏,请求与诸位大臣同罪,被贬为泽州判官。两份奏疏列出的姓名共有几十人,全都被夺去俸禄。不久,南京御史、东莞人林培上疏陈述时政。皇帝追想马经纶的事情而再次发怒,竟把林培斥退为民。他回乡后,闭门谢客,清扫庭院,整整十年。死后,门生私下为他谥号“闻道先生”。林培由乡试中举后任新化知县。该县偏僻简陋,他广泛设置社学来教化百姓。百姓有被盗贼杀死而未能捕获盗贼的,他便向神祈祷,随着蝴蝶飞到的地方捕获盗贼,当时人们惊异地认为他有神异之能。征召授任南京御史后,弹劾诚意伯刘世延,把他的爪牙依法惩处。后来,他上书说徐维濂不应被贬;陕西织造花绒、购买回青扰民,应当停止;湖广因鱼鲊、江南因织造而一并扣夺巡抚、巡按官员的俸禄,苏州通判甚至因为织造一事被剥夺官职,这些做法都不可作为准则;并牵连论及沈思孝等人。皇帝大怒,把他贬为福建盐运司知事。他告假回乡,去世。天启初年,恢复马经纶的官职,追赠太仆寺少卿。林培追赠光禄寺少卿,林熙春也恢复原来的官职。林熙春多次升任大理寺卿,年老后请求罢职。当时李宗延、柳佐等人都在朝中任职,称颂林熙春在先朝进言的事迹。皇帝下诏加授户部右侍郎,让他退休。刘纲,邛州人。祖父刘文恂,是孝子。父亲刘应辰,考中乡试,却不出仕,也以孝义闻名。刘纲考中万历二十三年进士,改任庶吉士。二十五年七月,上疏说:去年两宫发生灾祸,诏令告示天下,却丝毫没有夏禹、商汤责备自己的诚意,也没有汉文帝、汉景帝减免租税的恩惠,臣已经知道上天的心意还没有满意。近来大兴土木,砍伐木材、征收商税,开采石料、运输瓷器,远的要运输万里,近的也有数百里。小民耗尽脂膏血汗仍不足以供给费用,筋骨断裂也不能承担劳役,卖掉妻子儿女仍不能偿还借贷。再加上旱魃造成灾害,田野没有青草,民情全都怨恨,各地都像对待仇敌一样。而天下刚刚希望灾祸消除,三座宫殿又再次遭灾。《五行志》说:‘君主不思考正道,那灾祸就会焚烧宫殿。’陛下不妨自己反省,白天所做的、夜晚所想的,是在正道上,还是不在正道上?” 凡是敬天法祖、亲近贤能而远离奸邪、节制欲望以保全自身、轻视财货而谨慎修德,都称为正道;反过来就是不合正道。陛下近年以来,简略废弛祭祀,停止朝会和讲学,抛弃股肱大臣,堵塞耳目,断绝地脉,忽视天象,君臣相隔已经数年,朝堂和陛下之间仿佛相距万里。陛下深居宫中静养,所作所为如果真是为了向上天祈求长久国运,究竟是什么样子?即使外廷不知道,上天难道看不见吗?今天的灾祸,其应验与事情的类别相同。上天仿佛说:皇帝不能尽行正道,朝廷归向谁,为什么还要设朝门?朝廷礼仪荒废已久,群臣向谁禀报仰赖,为什么还要设殿堂?首辅尸位素餐,玷污执政之地,为什么还要设内阁?上天用来表示警戒、劝告更新的意思,已经深刻而急切到极点了。难道还可以因循苟且、荒废时日,再次激怒上帝吗!” 臣听说五行的本性,忌讳积聚,喜欢通畅。积聚,是灾祸潜伏的表现。臣请求冒死说明积聚的情形。皇长子的冠礼、婚礼、册立大典长期没有举行,这叫积典。大小臣僚因职事上奏请求,大半得不到答复,这叫积牍。外地的司、府有官署却没有官员,这是积缺。获罪被斥退的大臣,一概不予录用叙用,这是积才。边境之外有扬帆出海的丑闻,中原兴起揭竿而起的人,这是积寇。守卫边疆、治理河道时,各位大臣用空话欺骗上级,安然视之而不觉得奇怪,这是积玩。这些积弊,陛下不能以明断决断,首辅赵志皋也不能以辞职去留来抗争,上天的应验便随之而来,丝毫不差。陛下为什么不召集九卿、台谏官员当面议论得失?看到兔子再回头呼唤猎犬,还不算晚。如果一定专任赵志皋,大家只在堂上相安无事,小则败坏政事、使士大夫蒙羞,大则聚集民怨、使上天更加震怒。天下的大计,怎么能让这种不肖之人来承担呢!这件事不能让关外各部首领听见。” 皇帝得到奏疏后,非常愤怒,准备治他的罪。因为当时正逢宫殿遭灾,便把奏疏留在宫中,不予答复。不久授任编修。过了两年,进行京察。他因浮躁获罪,被调往外地任职,于是回乡。第二年去世。按照旧例,翰林院与内阁在声势、气脉上相互联系。刘纲直指赵志皋的短处,因此赵志皋一直怀恨在心,借京察的典礼把他排挤出去。明代以庶吉士身份专门上疏进言的,前面只有邹智,后来则有刘之纶和刘纲,他们都是四川人。
戴士衡,字章尹,莆田人。万历十七年进士。除新建知县,擢吏科给事中。蓟州总兵官王保滥杀南兵,士衡极论其罪。已,请亟补言官,劾石星误国大罪五。山东税使陈增请假便宜得举刺将吏,淮、扬鲁保亦请节制有司,士衡力争。仁圣太后梓宫发引,帝不亲送,士衡言:“母子至情,送死大事,奈何于内庭数武地,靳一举足劳。今山陵竣事,愿陛下扶杖出迎神主,庶少慰圣母之灵,答臣民之望。”锦衣千户郑一麟奏开昌平银矿。士衡以地逼天寿山,抗疏争。皆不报。二十五年正月,极陈天下大计,言:“方今事势不可知者三:天意也,人心也,气运也。大可虑者五:纪纲废弛也,戎狄侵陵也,根本动摇也,武备疏略也,府藏殚竭也。其切要而当亟正者一,则君心也。陛下高拱九重,目不睹师保之容,耳不闻丞弼之议,美丽当前,燕惰自佚,即欲殚聪明以计安社稷,其道无由。诚宜时御便殿,召执政大臣讲求化理,则心清欲寡,政事自修。”亦不报。日本封事败,再劾星及沈惟敬、杨方亨,且列上防倭八事。多议行。俄劾南京工部尚书叶梦熊、刑部侍郎吕坤、蓟辽总督孙幰及通政参议李宜春。时幰已罢,宜春自引归,坤亦以直谏去。给事中刘道亨右坤,力诋士衡,谓其受大学士张位指。士衡亦劾道亨与星同乡,为星报复。帝以言官互争,皆报寝。寻劾罢文选郎中白所知。帝恶吏部郎,贬黜者二十二人,因诘责吏科朋比。都给事中刘为楫、杨廷兰、张正学、林应元及士衡俱引罪。诏贬为楫一秩,与廷兰等并调外。士衡得蕲州判官。无何,诏改远方,乃授陕西盐课副提举。未赴,会《忧危竑议》起,竟坐遣戍。先是,士衡再劾坤,谓潜进《闺范图说》,结纳宫闱,因请举册立、冠婚诸礼。帝不悦。至是有跋《闺范》后者,名曰《忧危竑议》,诬坤与贵妃从父郑承恩、户部侍郎张养蒙、山西巡抚魏允贞、吏科给事中程绍、吏部员外郎邓光祚及道亨、所知等同盟结纳,羽翼贵妃子。承恩大惧。以坤、道亨、所知故与士衡有隙,而全椒知县樊玉衡方上疏言国本,指斥贵妃,遂妄指士衡实为之,玉衡与其谋。帝震怒,贵妃复泣诉不已,夜半传旨逮下诏狱拷讯。比明,命永戍士衡廉州、玉衡雷州。御史赵之翰复言:“是书非出一人,主谋者张位,奉行者士衡,同谋者右都御史徐作、礼部侍郎刘楚先、国子祭酒刘应秋、故给事中杨廷兰、礼部主事万建昆也。诸臣皆位心腹爪牙,宜并斥。”帝入其言,下之部院。时位已落职闲住,署事侍郎裴应章、副都御史郭惟贤力为作等解,不听。夺楚先、作官,出应秋于外,廷兰、建昆谪边方,应章等复论救。帝不悦,斥位为民。士衡等再更赦,皆不原。四十五年,士衡卒于戍所。巡按御史田生金请脱其戍籍,释玉衡生还,帝不许。天启中,赠太仆少卿。曹学程,字希明,全州人。万历十一年进士。历知石首、海宁。治行最,擢御史。帝命将援朝鲜。已而兵部尚书石星听沈惟敬言,力请封贡。乃以李宗城、杨方亨为正副使,往行册封礼。未至日本,而惟敬言渐不售,宗城先逃归。帝复惑星言,欲遣给事中一人充使,因察视情实。学程抗疏言:“迩者封事大坏,而方亨之揭,谓封事有绪。星、方亨表里应和,不足倚信。为今日计,遣科臣往勘则可,往封则不可。石星很很自用,赵志皋碌碌依违,东事之溃裂,元辅、枢臣俱不得辞其责。”初,朝鲜甫陷,御史郭实论经略宋应昌不足任,并陈七不可。帝以实沮挠,谪怀仁典史。后已迁刑部主事。会封贡议既罢,而朝鲜复恳请之。帝乃追怒前主议者,以实倡首,斥为民。并敕石星尽录异议者名,将大谴责。志皋等力解乃已。及遣使不得要领,因欲别遣,已而罢之,即以方亨为正使矣。而学程方督畿辅屯田,不知也。疏入,帝大怒,谓有暗嘱关节,逮下锦衣卫严讯。榜掠无所得,移刑部定罪。尚书萧大亨请宥,帝不许,命坐逆臣失节罪斩。刑科给事中侯廷佩等讼其冤。志皋及陈于陛、沈一贯言尤切,皆不纳。自是救者不绝,多言其母年九十余,哭子待毙。帝卒弗听,数遇赦亦不原。其子正儒,朝夕不离犴狴。见父憔悴骨立,呕血仆地,久之乃苏,因刺血书奏乞代父死,终不省。三十四年九月,始用硃赓言,谪戍湖广宁远卫。久之,放归,卒。天启初,赠太仆少卿。崇祯时,旌正儒为孝子。
译戴士衡,字章尹,莆田人。万历十七年考中进士。授任新建知县,升任吏科给事中。蓟州总兵官王保滥杀南方士兵,戴士衡极力论述他的罪行。后来,请求立即补充言官,弹劾石星误国的五项大罪。山东税使陈增请求授予他临机处置权,以便举发、弹劾将领和官吏;淮安、扬州的鲁保也请求节制地方官府,戴士衡极力争辩。仁圣太后的灵柩出殡,皇帝不亲自送行,戴士衡说:“母子之间的至亲之情,为死者送行是大事,为什么在内廷几步之内,却吝惜迈出一步的劳累?如今山陵工程完成,希望陛下扶杖出迎神主,这或许可以稍稍慰藉圣母的英灵,回应臣民的期望。”锦衣卫千户郑一麟上奏请求开采昌平银矿。戴士衡认为那里逼近天寿山,上疏抗议争辩。这些奏疏都没有得到答复。二十五年正月,他极力陈述天下的大计,说:“当前事势有三件不可知的事:天意、人心、气运。最值得忧虑的有五件:纲纪废弛,戎狄侵凌,国家根本动摇,武备疏略,府库财物耗尽。其中最紧要、应当立即整治的一件事,就是君主的心。陛下高坐九重深宫,眼睛看不见师保大臣的面容,耳朵听不到辅弼大臣的议论,眼前尽是美色,安逸懒散、自我放纵;即使想竭尽聪明才智来谋划安定社稷,也没有途径。实在应当时常到便殿,召见执政大臣讲求教化和治理之道,这样心思就会清明,欲望就会减少,政事自然会修治。”奏疏也没有得到答复。日本封贡之事失败后,他再次弹劾石星以及沈惟敬、杨方亨,并列举防御倭寇的八项事务。多数意见被讨论准备施行。不久又弹劾南京工部尚书叶梦熊、刑部侍郎吕坤、蓟辽总督孙幰和通政司参议李宜春。当时孙幰已经罢职,李宜春自行请假回乡,吕坤也因直言进谏而离职。给事中刘道亨支持吕坤,极力诋毁戴士衡,说他受大学士张位指使。戴士衡也弹劾刘道亨与石星是同乡,是替石星报复。皇帝认为言官互相争斗,便把双方的奏疏都搁置。不久又弹劾罢免文选郎中白所知。皇帝厌恶吏部郎官,贬黜了二十二人,又责问吏科结党。都给事中刘为楫、杨廷兰、张正学、林应元以及戴士衡都引咎请罪。诏令把刘为楫降一级官阶,和杨廷兰等一同调往外地。戴士衡任蕲州判官。不久,诏令改调到远方,于是授任陕西盐课副提举。还未赴任,适逢《忧危竑议》事件发生,最终因罪被遣送戍边。在此之前,戴士衡两次弹劾吕坤,说他暗中进献《闺范图说》,结交、拉拢宫中,并因此请求举行册立皇储、皇子冠礼和婚礼等典礼。皇帝对此不悦。到这时,有人在《闺范》后面写了一篇跋文,名为《忧危竑议》,诬陷吕坤与贵妃的堂叔郑承恩、户部侍郎张养蒙、山西巡抚魏允贞、吏科给事中程绍、吏部员外郎邓光祚以及刘道亨、白所知等人结盟交结,作为贵妃之子的羽翼。郑承恩非常恐惧。由于吕坤、刘道亨、白所知过去与戴士衡有嫌隙,而全椒知县樊玉衡当时正上疏谈论国本、指斥贵妃,于是便胡乱指称这件事实际上是戴士衡主谋,樊玉衡参与了他的谋划。皇帝震怒,贵妃又不停哭泣申诉,半夜传旨将他们逮捕,关进诏狱拷问。到天亮时,命令戴士衡永远戍守廉州,樊玉衡永远戍守雷州。御史赵之翰又说:“这本书不是一个人写的,主谋是张位,执行者是戴士衡,同谋是右都御史徐作、礼部侍郎刘楚先、国子监祭酒刘应秋、原给事中杨廷兰、礼部主事万建昆。各位大臣都是张位的亲信爪牙,应当一并斥退。”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把这件事交给有关部院审理。当时张位已经被罢职闲住,代理侍郎裴应章、副都御史郭惟贤极力替徐作等人解脱,皇帝不听。皇帝剥夺刘楚先、徐作的官职,把刘应秋调到外地,杨廷兰、万建昆贬往边地。裴应章等人再次上疏论救。皇帝不悦,把张位斥退为民。后来遇到两次大赦,戴士衡等人都没有得到宽免。万历四十五年,戴士衡死在戍所。巡按御史田生金请求解除他的戍籍,释放樊玉衡回乡,皇帝不准。天启年间,追赠太仆寺少卿。曹学程,字希明,全州人。万历十一年考中进士。历任石首、海宁知县。治理政绩最为突出,升任御史。皇帝命令将领援助朝鲜。不久兵部尚书石星听信沈惟敬的话,极力请求与日本封贡。于是任命李宗城、杨方亨为正、副使,前往日本举行册封礼。使者还没有到达日本,沈惟敬的话逐渐失去作用,李宗城先逃回国。皇帝又被石星的话迷惑,想派一名给事中充任使者,借此察看真实情况。曹学程抗疏说:“近来的封贡之事已经大坏,而杨方亨的奏疏却说封贡还有头绪。石星、杨方亨表里相应,不能依靠和相信。为今天计,派科道官员前往查勘可以,前往册封却不可以。石星刚愎自用,赵志皋庸碌而摇摆不定,东边战事的崩溃,首辅和枢臣都不能推卸责任。”当初,朝鲜刚刚陷落,御史郭实弹劾经略宋应昌不能胜任,并陈述七项不可任用的理由。皇帝认为郭实阻挠军务,把他贬为怀仁典史。后来郭实已经升任刑部主事。适逢封贡的主张已经停止,而朝鲜又恳切请求恢复,皇帝于是追究、恼怒此前主张封贡的人,以郭实首先倡议为由,把他斥退为民。并命令石星把提出异议者的姓名全部登记上报,准备大加谴责。赵志皋等极力解释,这才停止。等到派遣使者仍不得要领,便想另派使者,后来又作罢,已经改以杨方亨为正使了。但曹学程当时正在督办京畿屯田,并不知道这件事。奏疏送入后,皇帝大怒,认为其中有暗中嘱托、串通关说的情节,把曹学程逮捕交给锦衣卫严加审讯。拷打也没有得到任何结果,于是移交刑部定罪。尚书萧大亨请求宽赦,皇帝不准,命令按叛逆大臣、失节罪判处斩刑。刑科给事中侯廷佩等人为他申诉冤屈。赵志皋以及陈于陛、沈一贯说得尤其恳切,但都没有被采纳。从此营救他的人接连不断,多说他的母亲已经九十多岁,哭着等待儿子被处死。皇帝最终仍不听,几次遇到大赦也不宽免。他的儿子曹正儒早晚都不离开监狱。看见父亲憔悴得只剩骨头,吐血倒在地上,过了很久才苏醒,于是刺破自己的血写奏疏,请求代替父亲去死,最终也没有得到皇帝的省察。万历三十四年九月,皇帝才采纳硃赓的意见,把曹学程贬戍湖广宁远卫。过了很久,放他回乡,后来去世。天启初年,追赠太仆寺少卿。崇祯年间,表彰曹正儒为孝子。
郭实,字伯华,高邑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授朝邑知县,选授御史。御史王麟趾劾湖广巡抚秦耀结政府状,谪徐沟丞。实复劾耀,耀乃罢。比去任,侵赃赎银巨万,为衡州同知沈鈇所发,下吏戍边。故事,抚按赃赎率贮州县为公费,自耀及都御史李采菲、御史沈汝梁、祝大舟咸以自润败。自是率预灭其籍,无可稽矣。实以论朝鲜事黜。久之,封贡不成,星下吏。给事中侯廷佩请还实官,不许。家居十五年,起南京刑部主事,终大理右寺丞。翁宪祥,字兆隆,常熟人。万历二十年进士。为鄞县知县。课最,入为礼科给事中。以忧去。补吏科,疏陈铨政五事。其一论掣签法,言:“使尽付之无心,则天官之职一吏可代。苟为不然,则地本预拟,何必于大廷中为掩饰之术。请亟停罢。”时不能从。故事,正郎不奉使,抚按必俟代,至是多反之。而江西巡抚许弘纲以父忧径归,广西巡抚杨芳亦以忧乞免代,宪祥极言非制。弘纲贬官,芳亦被责。言者诋硃赓、李廷机辄被谴,宪祥疏论。已,劾云南巡抚陈用宾、两广总督戴耀,并不报。是时大僚多缺。而侍郎杨时乔、杨道宾旬日间相继物故,吏、礼二部长贰遂无一人。兵部止一尚书,养疴不出。户、刑、工三部暨都察院堂上官,俱以人言注籍。通政大理亦无见官。宪祥言九卿俱旷,甚伤国体。因陈补缺官、起遗佚数事,报闻。屡迁刑科都给事中。吏部尚书孙丕扬、副都御史许弘纲以考察为言路所攻,求去。宪祥言:“一时贤者,直道难容,相率引避。国是如此,可为寒心。”既而军政拾遗,疏为锦衣都督王之桢所挠,久不下。罪人陈用宾等已论死,疏亦留中。宪祥皆抗章论驳。知县满朝荐、李嗣善,同知王邦才,以忤税使系狱,乃请释之。会冬至停决囚,复请推缓刑德意,宥捴臣、矜楚狱。帝皆不报。寻调吏科。四十一年,命辅臣叶向高典会试,给事中曾六德以论救被察官坐贬,旨皆从内出。宪祥力谏。中官黄勋、赵禄、李朝用、胡滨等不法,亦连疏弹劾。久之,擢太常少卿。居数年卒。徐大相,字觉斯,江西安义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授东昌推官。改武学教授,稍迁国子博士。四十七年九月朔,百僚将早朝,司礼中官卢受传免。众趋出,受从后姗侮。大相愤,归草二疏。一论辽左事,一论受奸邪。时接疏者即受也。见辽事疏曰:“此小臣,亦敢言事。”及帝阅第二疏,顾受曰:“此即论汝罪者。”受错愕,叩头流血请罪,曰:“奴当死。”疏乃留中。是日,南京国子学录乔拱璧亦疏劾受,不报。明年,迁兵部主事。天启二年,调吏部稽勋主事,移考功。明年,进验封员外郎。进士薛邦瑞为其祖蕙请谥,大相与尚书张问达议如其请。熹宗方恶恤典冗滥,镌大相三秩,出之外。问达等引罪,不问。大学士叶向高、都御史赵南星等连疏救,乃改镌二秩。大相方候命,群奄党受者数十辈,持梃噪于门。比搜大相橐,止俸金七十两,乃哄然散。家居,杜门读书,里人罕见其面。崇祯元年,起故官。俄改考功,迁验封郎中。历考功、文选。奏陈遵明旨、疏淹滞、破请托、肃官评、正选规、重掌篆、崇礼让、励气节、抑侥幸、核吏弊十事,帝即命饬行。故尚书孙丕扬等二十六人为魏忠贤削夺,大相请复其官,帝不许。旋以起废忤旨,贬秩视事。给事中杜三策言大相端廉,起废协舆论,不当谴,不听。父忧归,卒于家。赞曰:神宗中年,德荒政圮。怀忠发愤之士,宜其激昂抗词以匡君失。然纳谏有方,务将以诚意。绞讦摩上,君子弗为。谓其忠厚之意薄,而衒沽之情胜也。雒于仁、马经纶诋讥谯让,几为侪偶所不能堪矣。圣人取讽谏,意者殆不如是乎!
译郭实,字伯华,高邑人。万历十一年考中进士。授任朝邑知县,选授御史。御史王麟趾弹劾湖广巡抚秦耀结交内阁、营私舞弊,郭实被贬为徐沟县丞。郭实又弹劾秦耀,秦耀于是被罢职。秦耀离任时,侵吞贪污、用以赎罪的银两达数万,为衡州同知沈鈇揭发,交给司法官审理并发往边地戍守。按照旧例,巡抚、巡按侵贪的赎罪银通常储存在州县,作为公用经费;从秦耀以及都御史李采菲、御史沈汝梁、祝大舟等人开始,都因把这些钱据为己有而败露。从此通常事先把账册销毁,因此再也没有可供查考的证据。郭实因议论朝鲜事务被罢黜。过了很久,封贡没有成功,石星被交给司法官审理。给事中侯廷佩请求恢复郭实的官职,皇帝不准。他在家居住十五年后,起用为南京刑部主事,最终任大理寺右寺丞。翁宪祥,字兆隆,常熟人。万历二十年考中进士。任鄞县知县。考核成绩最优,入朝任礼科给事中。因父母丧事离职。后来补任吏科给事中,上疏陈述铨选政务五件事。第一件是论述掣签法,说:“如果把一切都交给无心无意的抽签,那么天官的职责一个小吏就可以代行;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人选本来已经预先拟定,何必还要在大朝廷中用抽签来掩饰?请立即停止这种做法。”当时没有采纳。按照旧例,正郎不奉命出使,巡抚、巡按一定要等候接替者到任;到这时,很多人反而不等候接替者。江西巡抚许弘纲因父亲丧事直接回乡,广西巡抚杨芳也因丧事请求免去等候接替者,翁宪祥极力指出这不合制度。许弘纲被贬官,杨芳也受到责罚。有人诋毁硃赓、李廷机,二人便常常受到谴责,翁宪祥上疏论述此事。后来又弹劾云南巡抚陈用宾、两广总督戴耀,也都没有得到答复。这时高级官员的职位大多空缺。侍郎杨时乔、杨道宾在十天之内相继去世,吏部、礼部的正副长官于是一个也没有。兵部只剩一名尚书,而他因养病不出。户部、刑部、工部以及都察院的堂上官,也都因舆论攻击而登记在册、无法任用。通政司和大理寺也没有现任官员。翁宪祥说九卿职位全都空缺,严重损害国家体制。于是陈述补充空缺官员、起用被遗弃人才等几件事,皇帝下旨表示知道了。他多次升迁,做到刑科都给事中。吏部尚书孙丕扬、副都御史许弘纲以考察官员为由,受到言官攻击,请求离职。宪祥说:“一时的贤能之士,正直之道难以容身,于是相继引退避祸。国事到了这个地步,实在令人寒心。”不久,军政考察中应当纠举遗漏官员,他上疏弹劾,却被锦衣卫都督王之桢阻挠,奏疏长期没有下发。罪人陈用宾等已经判处死刑,奏疏也被留在宫中。他都上奏抗辩驳斥。知县满朝荐、李嗣善,同知王邦才,因为触犯税使被关进监狱,他便请求释放他们。适逢冬至停止处决囚犯,他又请求推迟执行死刑,以体现推行仁德、宽缓刑罚的意思,宽宥缙绅[原文作“捴臣”,疑有讹误],怜悯楚地的冤狱。皇帝都没有答复。不久调任吏科。万历四十一年,皇帝命辅臣叶向高主持会试,给事中曾六德因为上疏论救被考察官员而获罪,诏令都从宫中发出。宪祥竭力进谏。宦官黄勋、赵禄、李朝用、胡滨等违法,他又接连上疏弹劾。过了很久,升任太常少卿。任职数年后去世。徐大相,字觉斯,是江西安义人。万历四十四年考中进士。授任东昌推官。改任武学教授,逐渐升为国子博士。万历四十七年九月初一,百官将要早朝,司礼监宦官卢受传达命令,免除早朝。众人快步出宫,卢受从后面讥笑侮辱他们。大相很愤怒,回去后起草两道奏疏:一道论述辽东的事情,一道论述卢受奸邪。当时负责接收奏疏的人正是卢受。他看见论述辽东的奏疏,说:“这个小臣,也敢议论政事。”等皇帝看到第二道奏疏,回头对卢受说:“这就是论述你罪行的奏疏。”卢受惊愕,叩头流血,请求治罪,说:“奴婢应当处死。”奏疏于是被留在宫中。这一天,南京国子监学录乔拱璧也上疏弹劾卢受,皇帝没有答复。第二年,升任兵部主事。天启二年,调任吏部稽勋司主事,后改任考功司主事。第二年,升为验封司员外郎。进士薛邦瑞替祖父薛蕙请求谥号,大相与尚书张问达商议,按他的请求办理。熹宗当时正厌恶抚恤和赐谥等典礼泛滥,削去大相三级官阶,发往外地。张问达等人引咎自责,皇帝没有追究。大学士叶向高、都御史赵南星等接连上疏营救,于是改为削去两级官阶。大相正在等候命令时,宦官卢受的党羽数十人,拿着棍棒在门外喧闹。他们搜查大相的行囊,只发现俸禄七十两,于是哄闹着散去了。他居家十五年,闭门读书,同乡人很少见到他的面。崇祯元年,朝廷起用他担任原来的官职。不久改任考功司,升为验封司郎中。历任考功司、文选司。他上奏陈述遵守皇帝明旨、疏通积压的奏疏、破除请托、整肃官员评价、端正选官规制、重视掌管印信的官员、崇尚礼让、鼓励气节、压制侥幸求进、查核吏治弊端十件事,皇帝当即命令整饬施行。原尚书孙丕扬等二十六人被魏忠贤削职夺爵,大相请求恢复他们的官职,皇帝不允许。不久他因起用废官一事违背圣旨,被降级并按降级后的品秩任事。给事中杜三策说大相端正廉洁,起用废官符合舆论,不应责罚,皇帝没有听从。因父亲去世服丧回乡,死于家中。赞曰:神宗在位中期,德政荒废,政事败坏。那些怀抱忠心、发愤图强的士人,本应激昂直言,以纠正君主的过失。然而进谏也有合宜的方法,务必以诚意为根本。纠缠攻讦、触犯皇上,君子是不做的。说到底,是因为他们忠厚的心意淡薄,而炫耀求名的心情占了上风。雒于仁、马经纶肆意诋毁、讥刺、责骂,几乎到了同僚都不能忍受的地步。圣人采纳讽谏,难道本意大概不是这样吧!
列传第一百二十三王汝训余懋学张养蒙孟一脉何士晋(陆大受张庭李俸)王德完蒋允仪邹维琏(吴羽文)王汝训,字古师,聊城人。隆庆五年进士。除元城知县。万历初,入为刑部主事。改兵部,累迁光禄少卿。吏科都给事中海宁陈与郊者,大学士王锡爵门生,又附申时行,恣甚。汝训抗疏数其罪,言:“与郊今日荐巡抚,明日荐监司。每疏一出,受贿狼籍。部曹吴正志一发其奸,身投荒徼。吏部尚书杨巍亦尝语侍郎赵焕,谓为小人。乞速罢谴。且科道以言为职,乃默默者显,谔谔者绌。直犯乘舆,屡荷优容。稍涉当途,旋遭摈斥。言官不难于批鳞,而难于借剑,此何为也?天下惟公足以服人。今言者不论是非,被言者不论邪正,模棱两可,曲事调停,而曰务存大体。是惩议论之纷纭,而反致政体之决裂也。乞特敕吏部,自后迁转科道,毋恶异喜同,毋好谀丑正。”是时,巍以政府故,方厚与郊。闻汝训言引己且刺之,大恚,言:“臣未尝诋与郊。汝训以寺臣攻言路,正决裂政体之大者。”乃调汝训南京。顷之,御史王明复劾与郊,并及巍,诏夺明俸,擢与郊太常少卿。都人为之语曰:“欲京堂,须弹章。”与郊寻以忧去。后御史张应扬追劾其交通文选郎刘希孟,考选纳贿,并免官。未几,其子杀人论死,与郊悒悒卒。汝训入为太常少卿。孟秋飨庙,帝不亲行。汝训极谏。帝愠甚,以其言直,不罪也。寻进太仆卿,调光禄。汝训先为少卿,寺中岁费二十万,至是滥增四万有奇。汝训据《会典》,请尽裁内府冗食,不许。二十二年,改左佥都御史。旋进右副都御史,巡抚浙江。汝训性清介,方严疾恶。巡按御史南昌彭应参亦雅以强直名,相与力锄豪右。乌程故尚书董份、祭酒范应期里居不法,汝训将绳之。适应参行部至,应期怨家千人遮道陈牒。应参持之急,檄乌程知县张应望按之。应期自缢死,其妻吴氏诣阙诉冤。帝命逮应参、应望诏狱,革汝训职,诘吏部都察院任用非人。尚书孙丕扬、都御史衷贞吉等引罪,且论救。帝意未释,谪救应参者给事中乔胤等于外。言官讼汝训、应参,亦及胤,帝愈怒。疏入,辄重胤谴,至除名,而谪应望戍烟瘴,应参为民。汝训家居十五年,起南京刑部右侍郎。召改工部,署部事。初,矿税兴,以助大工为名。后悉输内帑,不以供营缮。而四方采木之需多至千万,费益不訾。汝训屡请发帑佐工,皆不报。在部岁余,力清夙弊。中官请乞,辄执奏不予,节冗费数万。卒,赠工部尚书,谥恭介。余懋学,字行之,婺源人。隆庆二年进士。授抚州推官,擢南京户科给事中。万历初,张居正当国,进《白燕白莲颂》。懋学以帝方忧旱,下诏罪己,与百官图修禳。而居正顾献瑞,非大臣谊,抗疏论之。已,论南京守备太监申信不法,帝为罢信。久之,陈崇惇大、亲謇谔、慎名器、戒纷更、防佞谀五事。时居正方务综核,而懋学疏与之忤,斥为民,永不叙录。居正死,起懋学故官,奏夺成国公硃希忠王爵,请召还光禄少卿岳相、给事中魏时亮等十八人。帝俱报可。寻擢南京尚宝卿。十三年,御史李植、江东之等以言事忤执政。同官蔡系周、孙愈贤希执政指,纷然攻讦,懋学上言:诸臣之不能容植等,一则以科场不能无私,而恶植等之讦发;一则以往者常保留居正,而忌吴中行、沈思孝等之召用。二疑交于中,故百妒发于外也。夫威福自上,则主势尊。植等三臣,陛下所亲擢者也,乃举朝臣工百计排之;假令政府欲用一人,诸臣敢力挫之乎?臣谨以臣工之十蠹为陛下言之。今执政大臣,一政之善,辄矜赞导之功,一事之失,辄诿挽回之难,是为诬上。其蠹一。进用一人,执政则曰我所注意也,冢宰则曰我所推毂也,选郎则曰我所登用也。受爵公朝,拜恩私室,是为招权。其蠹二。陛下天纵圣明,犹虚怀纳谏。乃二三大僚,稍有规正,辄奋袂而起,恶声相加,是为讳疾。其蠹三。中外臣工,率探政府意向,而不恤公论。论人则毁誉视其爱憎,行政则举置徇其喜怒,是为承望。其蠹四。君子立身,和而不同。今当路意有所主,则群相附和,敢于抗天子,而难于违大臣,是为雷同。其蠹五。我国家谏无专官,今他曹稍有建白,不曰出位,则曰沽名,沮忠直之心,长壅蔽之渐,是为阻抑。其蠹六。自张居正蒙蔽主聪,道路以目,今余风未殄,欺罔日滋。如潘季驯之斥,大快人心,而犹累牍连章为之申雪,是为欺罔。
译列传第一百二十三 王汝训、余懋学、张养蒙、孟一脉、何士晋(陆大受、张庭、李俸)、王德完、蒋允仪、邹维琏(吴羽文) 王汝训,字古师,聊城人。隆庆五年考中进士。授任元城知县。万历初年,入朝任刑部主事。改任兵部,逐级升为光禄寺少卿。吏科都给事中海宁人陈与郊,是大学士王锡爵的门生,又依附申时行,十分放纵。王汝训上疏直斥他的罪行,说:“陈与郊今天推荐巡抚,明天推荐监司。每发出一道奏疏,就收受大量贿赂。部曹吴正志一度揭发他的奸邪,自己却被投放到荒远边疆。吏部尚书杨巍也曾对侍郎赵焕说他是小人。请求赶快罢免并治罪。而且科道官以进言为职责,如今沉默不言的人反而显达,直言敢谏的人却被贬斥。直言触犯皇帝,往往还多次受到宽容;稍微涉及当权者,立即就遭到排斥。这是因为言官不难批逆鳞,却难以借皇帝之剑打击当权者,为什么会这样?天下只有公正才能使人信服。如今进言的人不论是非,被指责的人不论邪正,含糊两可,委曲求全地调停,却说是务必顾全大局。这是惩罚议论纷争,反而导致政体分裂。请求特别命令吏部,以后升迁调动科道官,不要厌恶异己、喜欢同党,不要喜欢阿谀奉承、厌恶正直之人。”当时杨巍因为政府的缘故,正厚待陈与郊。他听说王汝训的话牵涉自己并且讥刺自己,非常愤怒,说:“我从未诋毁陈与郊。王汝训因为太常寺官员攻击言官,正是导致政体分裂的大事。”于是调王汝训到南京。不久,御史王明又弹劾陈与郊,并牵连杨巍,诏令扣除王明的俸禄,却升陈与郊为太常少卿。京城人因此编话说:“想做京堂官,必须先上弹劾奏章。”陈与郊不久因服丧离职。后来御史张应扬追究弹劾他,说他与文选郎刘希孟相互勾结,考选官员时收受贿赂,陈与郊也被免官。不久,他的儿子杀人被判死刑,陈与郊忧闷而死。王汝训入朝任太常少卿。初秋举行祭祀宗庙的礼仪,皇帝没有亲自前往。王汝训极力进谏。皇帝非常生气,但因为他说的是直话,没有治他的罪。不久升任太仆卿,调任光禄寺卿。王汝训先任少卿时,寺中每年开支二十万;到这时又滥增四万多。王汝训依据《会典》,请求全部裁减内府多余的供养人员,皇帝不准。万历二十二年,改任左佥都御史。不久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浙江。王汝训性情清廉耿介,严肃刚正,痛恨邪恶。巡按御史南昌人彭应参也一向以强硬正直著称,两人共同大力铲除豪强。乌程原尚书董份、祭酒范应期居乡时违法,王汝训准备依法惩办他们。正好彭应参巡行所属地区来到那里,范应期的仇家一千多人拦在道路上递交诉状。彭应参严厉追究,发文命令乌程知县张应望查办。范应期自缢而死,他的妻子吴氏到宫门诉冤。皇帝命令把彭应参、张应望逮捕,押入诏狱,革除王汝训的官职,并责问吏部、都察院任用非人。尚书孙丕扬、都御史衷贞吉等引罪自责,并且上疏营救。皇帝怒意未消,把营救彭应参的给事中乔胤等贬到外地。言官替王汝训、彭应参申诉,又牵连乔胤,皇帝更加愤怒。奏疏送入后,总是加重对乔胤的处罚,直到削去他的名籍,并把张应望贬往烟瘴之地戍守,彭应参贬为平民。王汝训居家十五年后,被起用为南京刑部右侍郎。召回京城改任工部,代理工部事务。起初开采矿产、征收矿税,是以帮助营造大型工程为名。后来这些钱全都交入内库,并不用于营造修缮。而各地采伐木材的需要多达千万,费用更加无法估量。王汝训多次请求从内库拨款帮助工程,都没有得到答复。他在工部任职一年多,大力清理积累已久的弊端。宦官请求索取财物,他总是坚持上奏,拒绝给予,节省冗余费用数万。去世后,追赠工部尚书,谥号恭介。余懋学,字行之,婺源人。隆庆二年考中进士。授任抚州推官,升任南京户科给事中。万历初年,张居正执掌国政,进献《白燕白莲颂》。余懋学认为皇帝正为旱灾忧虑,已经下诏自责,并与百官谋划祈禳,却张居正反而进献祥瑞,这不符合大臣的义理,便上疏抗辩弹劾他。不久,他论述南京守备太监申信违法,皇帝因此罢免申信。过了很久,他陈述崇尚敦厚、亲近直言、慎重名位器物、戒除纷乱更改、防范奸佞阿谀五件事。当时张居正正致力于综合考核,而余懋学的奏疏与他相违背,张居正便把余懋学斥为平民,永远不再录用。张居正死后,朝廷起用余懋学担任原来的官职。他上奏请求夺去成国公硃希忠的王爵,请召回光禄少卿岳相、给事中魏时亮等十八人。皇帝全部答复准许。不久升任南京尚宝卿。万历十三年,御史李植、江东之等因议论政事触犯执政者。同僚蔡系周、孙愈贤迎合执政者的意旨,纷纷攻击诋毁他们,余懋学上言:群臣不能容忍李植等人,一方面是因为科场不可能没有私弊,因而憎恨李植等揭发出来;另一方面是因为过去常常保全张居正,又嫉妒吴中行、沈思孝等被召回任用。这两种疑忌交织在内心,所以百般嫉妒在外部爆发。威福都出自皇帝,君主的权势才会尊崇。李植等三位臣子,是陛下亲自提拔的,却遭到满朝臣工想方设法排斥;假如政府想任用一个人,群臣难道敢竭力阻挠吗?臣谨以臣工的十种弊病向陛下陈述。如今执政大臣,对一项政策的好处,总是夸耀说有自己赞助引导的功劳;对一件事情的过失,总是推说挽回困难,这是欺骗皇上。第一种弊病。任用一个人,执政者就说是自己关注的,冢宰就说是自己推举的,选郎就说是自己提拔任用的。爵位由公朝授予,恩德却归于私室,这是招揽权势。第二种弊病。陛下天性圣明,尚且虚心纳谏;可是两三个大官稍微受到规劝,就立即挥袖而起,恶声相向,这是讳疾忌医。第三种弊病。朝廷内外的臣工,大都探察政府的意向,而不顾公共舆论。评论人物,就按自己的爱憎决定毁誉;处理政事,就根据自己的喜怒决定举用或罢黜,这是迎合上意。第四种弊病。君子立身处世,和谐相处却不盲目附和。如今当权者有所主张,群臣便一起附和,敢于违抗天子,却难以违背大臣,这是盲目雷同。第五种弊病。我国没有专门负责进谏的官职。如今其他部门稍有建议,不说是越权,便说是沽名钓誉,挫伤忠直之心,助长闭塞蒙蔽的趋势,这是阻挠压制。第六种弊病。自从张居正蒙蔽皇上的听闻,使道路上的人都只能以目示意,至今余风尚未消尽,欺骗蒙蔽日益滋长。比如潘季驯被斥退,大快人心,却还有人连篇累牍地替他申辩昭雪,这是欺骗蒙蔽。
其蠹七。近中外臣僚或大臣交攻,或言官相讦,始以自用之私,终之好胜之习。好胜不已,必致忿争,忿争不已,必致党比。唐之牛、李,宋之洛、蜀,其初岂不由一言之相失哉?是为竞胜。其蠹八。佞谀成风,日以浸甚。言及大臣,则等之伊、傅;言及边帅,则拟以方、召;言及中官,则夸吕、张复出;言及外吏,则颂卓、鲁重生。非藉结欢,即因邀赂,是为佞谀。其蠹九。国家设官,各有常职。近两京大臣,务建白以为名高,侵职掌而听民讼。长告讦之风,失具瞻之体,是为乖戾。其蠹十也。懋学夙以直节著称,其摘季驯不无过当。然所言好胜之弊,必成朋党,后果如其言。累迁南京户部右侍郎,总理漕储。疏白程任卿、江时之冤,二人遂得释。二十二年,以拾遗论罢。卒,赠工部尚书。天启初,追谥恭穆。张养蒙,字泰亨,泽州人。万历五年进士。选庶吉士,历吏科左给事中。少负才名,明习天下事。居言职,慷慨好建白。以南北多水旱,条上治奸民、恤流民、爱富民三事,帝嘉纳之。锦衣都指挥罗秀营佥书,兵部尚书王遴格不行,失欢权要而去,秀竟夤缘得之。养蒙疏发其状,事具遴传。御史高维崧等言事被谪,养蒙偕同官论救,复特疏讼之。忤旨,夺俸。寻迁工科都给事中。都御史潘季驯奏报河工,养蒙上言曰:“二十年来,河几告患矣。当其决,随议塞,当其淤,随议浚,事竣辄论功。夫淤决则委之天灾而不任其咎,浚塞则归之人事而共蒙其赏。及报成未久,惧有后虞,急求谢事,而继者复告患矣。其故皆由不久任也。夫官不久任,其弊有三:后先异时也,人己异见也,功罪难执也。请仿边臣例,增秩久任,斯职守专而可责成功。”帝深然之。有诏潞安进绸二千四百匹。未几,复命增五千。养蒙率同官力争,且曰:“从来传奉职造,具题者内臣,拟旨者阁臣,抄发者科臣。今径下部,非祖制。”不从。出为河南右参政。寻召为太仆少卿,四迁左副都御史。二十四年,极谏时政阙失,言:迩来殿廷希御,上下不交。或疑外臣不可尽信,或疑外事未可尽从。君臣相猜,政事积废。致市猾得以揣意旨,左右得以播威权。惟利是闻,祸将胡底。谨以三轻二重之弊为陛下陈之。一、部院之体渐轻。或虚其位而不补,或用其人而不任。如冬官一曹,亚卿专署,已为异事,乃冢宰何官,数月虚位。法司议刘世延罪,竟尔留中,主事刘冠南疏入即发。何小臣听而大臣不听,单疏下而公疏不下哉!以至户曹三疏谏开矿,臣院九疏催行取,皆置不报。议大事则十疏而九不行,遇廷推则十人而九不用。失大臣师表百僚,奈何轻之至此!一、科道之职渐轻。五科都给事中久虚不补,御史曹学程一系不释,考选台谏,屡请屡格,乃至服阕补任,亦皆废阁。是不欲言路之充也。夫政无缺失,何惮人言。徒使唯诺风成,謇谔意绝,国是将何定乎?一、抚按之任渐轻。如开矿一事,抚按有言,咸蒙切责。于是郑一麟以千户而妄劾李盛春。夫阍人、武弁得以制巡抚之命,纪纲不倒置乎?一珰得志,诸珰效尤,抚按敛手,何有于监司?从此陛下之赤子将无人拊循矣。一、进献之途渐重。下僚捐俸,儒士献资,名为助工,实怀觊幸。甚者百户王守仁以谋复世爵,妄构楚府,而使陛下恩薄于懿亲;主簿张以述以求复旧秩,妄献白鹿,而使陛下德损于玩物。部臣纠之不听,言官纠之不听,业已明示好恶,大开受献之门。将见媚子宵人,投袂竞起,今日献灵瑞,明日贡珍奇,究使败节文官、偾军武帅,凭藉钱神,邀求故物,不至如嘉靖末年之浊乱不止也。一、内差之势渐重。中使纷然四出,乞请之章无日不上,批答之旨无言不温。左右藉武弁以营差,武弁藉左右以网利,共构狂言,诳惑天听。陛下方厌外臣沮挠,谓欲办家事,必赖家奴,于是有言无不立听。岂武弁皆急君,而朝绅尽误国乎?今奸宄实繁有徒。采矿不已,必及采珠;皇店不止,渐及皇庄。继而营市舶,继而复镇守,内可以谋坐营,外可以谋监军。正德敝风,其鉴不远。凡此三轻二重,势每相因。德与财不并立,中与外不两胜,惟陛下早见而速图之。不报。又明年六月,两宫三殿继灾。养蒙复上疏曰:
译这是第七种弊病。近来朝廷内外的臣僚,有时大臣相互攻击,有时言官彼此攻讦,开始是为了自作主张的私心,最后变成争强好胜的习惯。争强好胜不停止,必然导致忿怒争斗;忿怒争斗不停止,必然导致结党相互依附。唐代的牛党、李党,宋代的洛党、蜀党,最初难道不是由于一句话彼此失和吗?这是争竞胜负。第八种弊病。奸佞阿谀已经成为风气,一天比一天严重。说到大臣,就把他们比作伊尹、傅说;说到边疆将帅,就把他们比作方叔、召虎;说到宦官,就夸说吕强、张让又出现了;说到地方官,就称颂他们是卓茂、鲁恭再世。不是借此结交取悦,就是借此邀取贿赂,这是奸佞阿谀。第九种弊病。国家设置官职,各有固定职责。近来两京的大臣,专门以提出建议来博取名声,侵犯其他官员的职权而听取百姓诉讼。助长告发攻讦的风气,失去众人瞻仰的体统,这是乖张悖理。第十种弊病。余懋学早年一向以正直有气节著称,他摘发潘季驯的问题,不能说没有过分之处。然而,他所说争强好胜的弊病必然形成朋党,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多次升迁为南京户部右侍郎,总理漕运储粮。他上疏为白程任卿、江时之的冤情,二人于是获得释放。万历二十二年,因为考察纠举被论罪罢官。去世后,追赠工部尚书。天启初年,追谥恭穆。张养蒙,字泰亨,泽州人。万历五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历任吏科左给事中。他年轻时就负有才名,明白熟悉天下事务。任言官时,慷慨激昂,喜欢提出建议。因为南北各地多有水旱灾害,他分条上奏治理奸民、救济流民、爱护富民三件事,皇帝嘉许并采纳。锦衣都指挥罗秀谋求担任佥书,兵部尚书王遴拒绝批准,使罗秀失去权贵的欢心而离职,罗秀最终还是通过攀附关系得到了这个职位。张养蒙上疏揭发事情经过,详情载于王遴传。御史高维崧等因议论政事被贬,张养蒙与同僚共同上疏营救,又特别上疏替他们申诉。触犯圣旨,被扣除俸禄。不久升任工科都给事中。都御史潘季驯上奏报告河工情况,张养蒙上言说:“二十年来,黄河几乎年年告急。河道决口,就随即议论堵塞;河道淤积,就随即议论疏浚;工程完成后就立即论功行赏。河道淤塞决口,便归咎于天灾而不承担责任;疏浚堵塞,则归功于人为而共同获得奖赏。等到报告工程成功不久,害怕以后再出问题,便急忙请求离任,而接替的人又再次报告河患。其根源都是任职不久。官员任职不久,有三种弊端:前后任职者处于不同时间,见解会不同;别人和自己的看法会不同;功劳和罪责也难以落实。请仿照边疆臣僚的先例,增加品秩并让他们长期任职,这样职责专一,才可以责成他们取得成功。”皇帝深以为然。有诏令潞安进献绸缎二千四百匹。不久又命令增加五千匹。张养蒙率同僚极力争辩,并且说:“从来传奉命令制造物品,具题的是内臣,拟定诏旨的是阁臣,抄发命令的是科臣。如今却直接下达给有关部门,这不符合祖制。”皇帝不听。出任河南右参政。不久召回任太仆少卿,四次升迁为左副都御史。万历二十四年,他极力进谏时政的缺失,说:近来殿廷很少临朝御视,君臣上下互不沟通。有时怀疑外廷臣子不可以完全信任,有时怀疑外部事务不可以全部听从。君臣相互猜疑,政事因而积压废弛。于是市井奸猾之徒得以揣摩皇帝的意旨,身边近臣得以传播和滥用威权。只听到谋利之事,灾祸将到什么地步才算完呢?谨以三种渐轻、两种渐重的弊病向陛下陈述。第一,部院的地位逐渐轻视。有的职位空缺却不补任,有的任用了人却不让他负责。比如工部这一部门,副长官专门代理事务,已经是异常之事;可是冢宰这一官职,竟然空缺数月。法司议论刘世延的罪行,奏疏竟被留在宫中;主事刘冠南的奏疏一送入就立即下发。为什么小官的意见可以听取,大臣的意见却不听?为什么单独的奏疏可以下发,众人联名的奏疏反而不下发?以至户部三次上疏劝谏停止开矿,臣属各院九次上疏催促任用考选官员,都放置不答。议论大事,十道奏疏有九道不施行;遇到廷推,十个人中有九个不任用。失去了大臣作为百官表率的作用,为什么轻视竟到了这个地步!第一,科道官的职权逐渐轻视。五科都给事中的职位长期空缺而不补任,御史曹学程被拘押而不释放;考选台谏官,屡次请求都被阻止,甚至服丧期满请求补任,也全都搁置。这是不想让言路充实。政事如果没有缺失,又何必害怕别人进言?只会使唯唯诺诺的风气形成,使直言敢谏的意愿断绝,国事将依据什么来确定呢?第一,巡抚、巡按的职责逐渐轻视。比如开矿一事,巡抚、巡按有所进言,都受到严厉斥责。于是郑一麟以千户的身份妄自弹劾李盛春。让守门人、武官都能制约巡抚的命令,法纪纲常不是颠倒了吗?一个宦官得势,其他宦官便纷纷效仿;巡抚、巡按束手不敢作为,还怎么会把监司放在眼里?从此陛下的百姓将没有人抚慰照料了。第一,进献的途径逐渐受到重视。下级官员捐出俸禄,儒士献上资财,名义上说是帮助工程,实际上怀有侥幸求进之心。更严重的是,百户王守仁为了谋求恢复祖先的世袭爵位,妄自捏造楚王府的事情,使陛下对亲近宗室显得恩薄;主簿张以述为了请求恢复旧有品秩,妄自进献白鹿,使陛下因玩弄珍物而损害德行。有关部门的大臣弹劾他们,皇帝不听;言官弹劾他们,皇帝也不听。这已经明确表示了自己的好恶,大大敞开了接受进献的门路。将会看到谄媚小人争先恐后地行动,今天进献祥瑞,明天贡上珍奇,最终使败坏节操的文官、败坏军纪的武将凭借金钱的力量,谋求恢复旧有待遇,不至于像嘉靖末年那样污浊混乱不止吗?第一,内差的势力逐渐加重。宦官纷纷出外,乞请的奏章没有一天不上,批答的诏旨没有一句不温和。皇帝身边的人借助武官谋求差事,武官又借助皇帝身边的人牟利,彼此编造狂妄言论,欺骗迷惑皇帝的听闻。陛下正厌恶外廷臣子阻挠,认为办理家事必须依靠家奴,于是他们的话无不立即听从。难道武官全都急于为君主办事,而朝廷士大夫全都在误国吗?如今奸邪之徒实在太多。开采矿产不停,必然会发展到开采珍珠;皇店不停止,便会逐渐扩展到皇庄。接着经营市舶贸易,接着恢复镇守制度;在内可以谋求担任坐营,在外可以谋求担任监军。正德年间的弊政并不遥远,足以作为鉴戒。这三种逐渐被轻视、两种逐渐加重的情况,势态往往彼此因果相连。德行与财利不能同时立足,内臣与外臣也不能两方面都取胜,只有陛下及早看清并迅速设法解决。皇帝没有答复。第二年六月,两宫三殿相继遭灾。张养蒙又上疏说:
近日之灾,前古未有。自非君臣交儆,痛革敝风,恐虚文相谩,大祸必至。臣请陛下躬谒郊庙以谢严谴,立御便殿以通物情,早建国本以系人心。停银矿、皇店之役,杜四海乱阶;减宦官宫妾之刑,弭萧墙隐祸。然此皆应天实事,犹非应天实心也。罪己不如正己,格事不如格心。陛下平日成心有四:一曰好逸。朝享倦于躬临,章奏倦于省览。古帝王乾健不息,似不如此。一曰好疑。疑及近侍,则左右莫必其生;疑及外庭,则僚采不安于位。究且谋以疑败,奸以疑容。古帝王至诚驭物,似不如此。一曰好胜。奋厉威严以震群工,喜谄谀而恶鲠直,厌封驳而乐顺从。古帝王予违汝弼,似不如此。一曰好货。以聚敛为奉公,以投献为尽节。古帝王四海为家,似不如此。愿陛下戒此四者,亟图更张,庶天意可回,国祚可保。帝亦不省。寻迁户部右侍郎。时再用师朝鲜,命养蒙督饷。事宁,予一子官。三十年,尚书陈蕖称疾乞罢。诏养蒙署事。会养蒙亦有疾在告,固辞。给事中夏子阳劾其托疾,遂罢归。卒于家。天启初,赐谥毅敏。孟一脉,字淑孔,东阿人。隆庆五年进士。为平遥知县。以廉能擢南京御史。万历六年五月,上言:“近上两宫徽号,覃恩内外,独御史傅应祯、进士邹元标、部郎艾穆、沈思孝,投荒万里,远绝亲闱,非所以广锡类溥仁施也。”疏入,忤张居正,黜为民。居正死,起故官,疏陈五事,言:近再选宫女至九十七人,急征一时,辇下甚扰。一也。中外章奏,宜下部臣议覆,阁臣拟旨,脱有不当,台谏得纠驳之。今乃不任臣工,颛取宸断,明旨一出,臣下莫敢犯颜。二也。士习邪正,系世道污隆。今廉耻日丧,营求苟且。亟宜更化救弊,先实行而后才华。三也。东南财赋之区,靡于淫巧,民力竭矣,非陛下有以倡之乎?数年以来,御用不给。今日取之光禄,明日取之太仆,浮梁之磁,南海之珠,玩好之奇,器用之巧,日新月异。遇圣节则有寿服,元宵则有灯服,端阳则有五毒吉服,年例则有岁进龙服。以至覃恩锡赉,小大毕沾;谒陵犒赐,耗费巨万。锱铢取之,泥沙用之。于是民间习为丽侈,穷耳目之好,竭工艺之能,不知纪极。夫中人得十金,即足供终岁之用。今一物而常兼中人数家之产。或刻沉檀,镂犀象,以珠宝金玉饰之。周鼎、商彝、秦铊、汉鉴,皆搜求于海内。穷岁月之力,专一器之工;罄生平之资,取一盼之适。殊不知财贿易尽,嗜欲无穷。陛下诚能恭俭节约以先天下,禁彼浮淫,还之贞朴,则财用自裕,而风俗亦淳。四也。边疆之臣,日弛戎备,上下蒙蔽,莫以实闻。由边臣相继为本兵,题覆处分,尽在其口。言出而中伤随之,谁肯为无益之谈,自取祸败哉?渔夫舍饵以得鱼,未闻以饵养鱼者也。今以中国之文帛绮绣为蕃戎常服,虽曰贡市,实则媚之。边臣假贡市以赂戎,戎人肆剽窃而要我。彼此相欺,以诳君父。幸其不来,来则莫御。所谓以饵养鱼者也。请明诏枢臣,洗心易虑。战守之备,一一请求,付之边臣。使将识敌情,兵识将意,庶乎臂指如意,国可无虞。五也。疏入,忤旨,谪建昌推官。屡迁南京右通政。移疾归。四十一年,起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居三年,廷推左副都御史。未得命,给事中官应震论其纵子骄恣。疏虽留中,一脉竟引疾去。年八十一卒。一脉初以直谏著声。晚膺节钺,年力已衰,不克有所表树云。何士晋,字武莪,宜兴人。父其孝,得士晋晚。族子利其资,结党致之死。继母吴氏匿士晋外家。读书稍懈,母辄示以父血衣。士晋感厉,与人言,未尝有笑容。万历二十六年举进士。持血衣诉之官,罪人皆抵法。初授宁波推官,擢工科给事中。首疏请通章奏、缓聚敛。俄言:“衮职有阙,廷臣言虽逆耳,每荷优容。独论及辅臣,必欲借主威以泄愤。是陛下负拒谏之名,辅臣收固宠之实,天下所以积愤辅臣而不能平也。如孙幰、郭子章、戴耀、沈子木,宜舍不舍,公论乖违,辅臣赓安得不任其咎?”无何,劾左都督王之桢久掌锦衣,为内阁爪牙,中枢心腹。又劾大学士王锡爵逢君贼善,召命宜停;户部尚书赵世卿误国,无大臣体。已,复言:“朝端大政,宜及今早行者,在放辅臣以清政地,罢大臣被论者以伸公议。斥王之桢以绝祸源,释卞孔时、王邦才等以苏冤狱。”初,皇长孙生,有诏起废,列上二百余人。阅三年,止用顾宪成等四人。士晋请大起废籍。瑞王将婚,诏典礼视福王,费当十九万。初,帝弟潞王婚费不及其半,士晋请视潞王。帝将崇奉太后,诏建灵应宫,士晋以非礼力争,且曰:“圣母所注念者东宫出讲,诸王早婚,与遗贤之登进也,乃诸臣屡请不应。而不时内降者,非中贵之营求,即鬼神之香火,何也?”帝皆不省。
译近来的灾害,是古代从未有过的。如果不是君臣相互警戒,痛下决心革除弊政,恐怕就会以虚文相互欺骗,大祸必然到来。臣请求陛下亲自到郊外和宗庙祭拜,以谢罪于上天的严厉谴责;设立御便殿,以便与臣民沟通;早日确立国本,以凝聚人心。停止银矿、皇店的劳役,堵塞天下祸乱的根源;减轻宦官、宫妾的刑罚,消除宫墙内部潜伏的祸患。然而这些都只是顺应天意的实际措施,还不是顺应天意的真诚内心。自责不如端正自己,纠正事情不如端正内心。陛下平日的成见有四种:第一是贪图安逸。临朝亲政感到疲倦,批阅奏章也感到疲倦。古代帝王像天体运行一样刚健不息,似乎不是这样。第二是喜欢猜疑。怀疑身边近侍,左右之人没有谁能确定自己是否安全;怀疑外廷,群臣都不能安居其位。最终谋划因猜疑而失败,奸邪却因猜疑而得到容纳。古代帝王以至诚驾驭万物,似乎不是这样。第三是喜欢争胜。用威严震慑群臣,喜欢谄媚而厌恶正直,厌烦封还驳正而喜欢顺从。古代帝王尚且说‘我的意见有错误,你们应当辅佐纠正’,似乎不是这样。第四是贪好财货。把聚敛财物当作奉公,把进献财物当作尽忠。古代帝王以天下四海为家,似乎不是这样。希望陛下戒除这四点,赶快谋求改革,或许上天的意旨可以挽回,国家的国运可以保全。皇帝也没有省察采纳。不久升任户部右侍郎。当时朝廷再次出兵朝鲜,命张养蒙督办粮饷。事情平定后,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万历三十年,尚书陈蕖称病请求罢职,诏令张养蒙代理部务。适逢张养蒙自己也有病,请假在家,坚决推辞。给事中夏子阳弹劾他借口有病,于是罢官归乡。死于家中。天启初年,赐谥毅敏。孟一脉,字淑孔,东阿人。隆庆五年考中进士。任平遥知县。因廉洁能干升任南京御史。万历六年五月,上言说:“最近为两宫加上徽号,恩泽遍及内外,唯独御史傅应祯、进士邹元标、部郎艾穆、沈思孝,被流放到万里之外的荒远地区,远离亲人,不能侍奉父母,这不是广泛推恩、普施仁德的做法。”奏疏送入后,触犯张居正,被贬为平民。张居正死后,朝廷起用他担任原来的官职,他上疏陈述五件事,说:近来再次选取宫女,达到九十七人,急忙在短期内征选,京城脚下十分扰乱。这是第一件。朝廷内外的奏章,应当交给有关部门的大臣议论复核,由阁臣拟定诏旨;如果有不恰当之处,台谏官可以纠正驳斥。如今却不任用群臣,专门取决于皇帝,明旨一经发出,臣下没有谁敢当面违抗。这是第二件。士人的风气是正是邪,关系到世道的兴衰。如今廉耻一天天丧失,奔走钻营、苟且求进。应当赶快改变风气、挽救弊病,先实行实际品德,再看才华。这是第三件。东南是财赋丰厚的地区,却被奢靡奇巧耗尽,民力已经竭尽,这不正是陛下倡导造成的吗?几年来,宫廷御用物品供应不足。今天从光禄寺取,明天从太仆寺取;浮梁的瓷器、南海的珍珠、供玩赏的奇物、精巧的器用,日新月异。遇到圣节就有寿服,元宵节就有灯服,端午节就有五毒吉服,按年例还有每年进献的龙服。以至于推恩赏赐,大小官员无不沾恩;谒陵时的犒赏,耗费数以万计。取用财物时吝惜每一丝一毫,使用时却像泥沙一样。于是民间习惯于华丽奢侈,满足耳目的爱好,耗尽工艺的能力,不知道限度。平民有十金,就足以供一家终年的使用;如今一件物品,常常兼用了几户平民的财产。有的雕刻沉香、檀木,镂刻犀牛角、象牙,再用珠宝金玉装饰。周鼎、商彝、秦铊、汉鉴,都在天下搜求。耗尽一年的时间和精力,只为制作一件器物;花尽一生的资财,只求片刻观赏的快意。却不知道财物容易耗尽,欲望没有穷尽。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恭敬节俭、节省费用,以此作为天下表率,禁止浮华淫靡,恢复贞正质朴,那么财用自然会充裕,风俗也会淳厚。这是第四件。边疆的臣僚一天比一天松弛军备,上下相互蒙蔽,没有人把真实情况报告给皇帝。这是因为边疆臣僚相继担任本兵,题奏、批覆和处分,都由他们一手掌握。谁一进言,伤害就随之而来,谁肯说无益的话,给自己招来祸败呢?渔夫丢下鱼饵是为了得到鱼,从没听说用鱼饵来养鱼的。如今把中原的绫罗绸缎作为蕃戎的日常服装,虽说是贡赐和互市,实际上是在讨好他们。边疆臣僚借贡赐和互市来贿赂戎人,戎人便肆意抢掠并要挟我们。双方彼此欺骗,用来蒙蔽君父。幸好他们不来,一旦来了就没有人能够抵御。这就是所谓用鱼饵养鱼。请求明令枢臣,洗心革面、改变想法。战守的准备,一项项请求并落实,交给边疆臣僚办理。使将领了解敌情,使士兵了解将领的意图,这样或许能够做到臂膀和手指般听从指挥,国家可以没有忧患。这是第五件。奏疏送入后,触犯圣旨,被贬为建昌推官。多次升迁为南京右通政。因病辞职归乡。万历四十一年,起用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任职三年,朝廷推举他为左副都御史。尚未得到任命,给事中官应震弹劾他放纵儿子骄横肆意。奏疏虽被留在宫中,孟一脉最终还是以病为由离职。八十一岁去世。孟一脉早年以直言进谏著称。晚年担任节制军政的重任时,年老力衰,未能有所建树。何士晋,字武莪,宜兴人。父亲何其孝晚年才得到他。族子觊觎他的财产,结党设计使他父亲死去。继母吴氏把何士晋藏到外祖家。何士晋读书稍有懈怠,母亲就拿父亲的血衣给他看。何士晋受到感动而奋发,和人说话时从来没有笑容。万历二十六年考中进士。他拿着血衣到官府控诉,罪犯都依法伏法。起初授任宁波推官,升任工科给事中。第一道奏疏请求疏通奏章、缓和聚敛。不久又说:“衮职有缺失,朝廷大臣进言即使逆耳,却常常受到优容;唯独一涉及辅臣,就一定要借助皇帝的威势来泄愤。这样陛下背上拒绝进谏的名声,辅臣却得到巩固宠信的实际,天下人因此对辅臣积累愤恨而不能平息。像孙幰、郭子章、戴耀、沈子木等人,应当罢免却不罢免,违背公论,辅臣王锡爵怎么能不承担责任?”不久,他弹劾左都督王之桢长期掌管锦衣卫,是内阁的爪牙、中枢的心腹;又弹劾大学士王锡爵迎合皇帝、助长皇帝的过失,请求停止召用;弹劾户部尚书赵世卿误国,没有大臣的体统。后来又说:“朝廷当前的大政,应该现在赶快施行的,是放逐辅臣以清理政界,罢免被弹劾的大臣以伸张公议。斥退王之桢以断绝祸患根源,释放卞孔时、王邦才等人以使冤狱得到宽解。” 起初,皇长孙出生,皇帝下诏起用废官,名列上报的有二百多人。过了三年,只任用了顾宪成等四人。何士晋请求大规模起用废官。瑞王将要成婚,诏令婚礼典制比照福王,费用应为十九万。起初,皇帝的弟弟潞王成婚,费用不到它的一半,何士晋请求改按潞王的标准。皇帝将要尊崇太后,下诏修建灵应宫,何士晋认为不合礼制,极力争辩,并且说:“圣母所挂念的是东宫讲学、诸王早日成婚,以及遗贤得到任用,可是群臣多次请求都不答应。而不时从宫中降下的命令,不是权贵宦官的营求,就是关于鬼神香火的事情,这是为什么?”皇帝都没有省察。
未几,有张差梃击之事。王之寀钩得差供,帝迁延不决,士晋三上疏趣之。当是时,变起非常,中外咸疑谋出郑国泰,然无敢直犯其锋者。郎中陆大受稍及之,国泰大惧,急出揭自明,人言益籍籍。士晋乃抗疏曰:陛下与东宫,情亲父子,势共安危,岂有祸逼萧墙,不少动念者?候命逾期,旁疑转棘。窃详大受之疏,未尝实指国泰主谋,何张皇自疑乃尔?因其自疑,人益不能无疑,然人之疑国泰,不自今日始也。陛下试问国泰,三王之议何由起?《闺范》之序何由进?妖书之毒何由构?此基祸之疑也。孟养浩等何由杖?戴士衡等何由戍?王德完等何由锢?此挑激之疑也。南宗顺,刑余也,而阴募死士千人,谓何?顺义王,外寇也,而各宫门守以重兵,谓何?王曰乾,逆徒也,而疏中先有庞保、刘成名姓,谓何?此不轨之疑也。三者积疑至今日,忽有张差一事,正与往者举措相符,安得令人不疑!且今日之疑国泰,又非张差一事已也。恐骑虎难下,骇鹿走险,一击不效,别有阴谋。陛下不急护东宫,则东宫为孤注。万一东宫失护,而陛下又转为孤注矣。国泰欲释人疑,惟明告贵妃,力求陛下速执保、成下吏。如果国泰主谋,是乾坤之大逆,九庙之罪人,非但贵妃不能庇,即陛下亦不能庇也。借剑尚方,请自臣始。或别有主谋,无与国泰事,请令国泰自任,凡皇太子、皇长孙起居悉属国泰保护,稍有疏虞,罪即坐之,则臣与在廷诸臣亦愿陛下保全国泰身,无替恩礼。若国泰畏有连引,预荧惑圣聪,久稽廷讯,或潜散党与,俾之远逃,或阴毙张差,以冀灭口,则罪愈不容诛矣。惟圣明裁察。疏入,帝大怒,欲罪之,念事已有迹,恐益致人言。而吏部先以士晋为东林党,拟出为浙江佥事,候命三年未下。至是,帝急简部疏,命如前拟。吏部言阙官已补,请改命。帝不许,命调前补者。吏部又以士晋积资已深,秩当参议。帝怒,切责尚书,夺郎中以下俸。士晋之官四年,移广西参议。光宗立,擢尚宝少卿,迁太仆。天启二年,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广西。安南入犯,督将吏屡击却之。四年,擢兵部右侍郎,总督两广军务,兼巡抚广东。明年四月,魏忠贤大炽,争梃击者率获罪。御史田景新希旨,诬叛臣安邦彦贿士晋十万金,阻援兵。遂除士晋名,征贿助饷。士晋愤郁而卒。有司征赃急,家人但输数百金,产已罄。会庄烈帝立,获免,复官赐恤。陆大受,字凝远,武进人。万历三十五年进士。授行人,屡迁户部郎中。福王将之国,诏赐庄田四万顷。大受请大减田额,因劾郑国泰骄恣乱法状,疏留中。王之寀发张差事,大受抗疏言:“青宫何地,张差何人,敢白昼持梃,直犯储跸,此乾坤何等时耶!业承一内官,何以不知其名?业承一大第,何以不知其所?彼三老、三太互相表里,而霸州武举高顺宁者,今皆匿于何地?奈何不严竟而速断耶?”户部主事蒲州张庭者,大受同年生也,亦上言:“奸人突入大内,狙击青宫,陛下宜何如震怒,立穷主谋。乃廷臣交章,一无批答,何也?君侧藏奸,上下蒙蔽,皆由陛下精神偏注,皇太子召见甚稀,而前此册立、选婚及近时东宫出讲、郭妃卜葬诸事,陛下皆弗胜迟回,强而后可。彼宦寺者安得不妄生测度,阴蓄不逞,以侥幸于万一哉!”皆不报。大受寻出为抚州知府,以清洁著闻。居二年,徐绍吉、韩浚以京察夺其官。庭再迁郎中,被齮龁。引退,抑郁以死。又有闻喜李俸者,为刑部郎中。当诸司会鞫时,张差语涉逆谋,郎中胡士相等相顾不敢录。俸力争,乃得入狱词,遂为郑氏党所恶。及迁凤翔知府,诸党人以言慑之,竟不敢之任。后复中以京察,卒于家。天启初,御史张慎言、方震孺、魏光绪、杨新期交章讼三人冤。乃赠庭、俸光禄寺少卿,大受起补韶州。已,都御史高攀龙请加庭、俸廕谥,不果。大受未几卒。王德完,字子醇,广安人。万历十四年进士。选庶吉士,改兵科给事中。西陲失事,德完言:“诸边岁糜饷数百万,而士气日衰,戎备日废者,以三蠹未除,二策未审也。何为三蠹?一曰欺,边吏罔上也。二曰徇,市赏增额也。三曰虚,边防鲜实也。何谓二策?有目前之策,有经久之策。谨守誓盟,苟免搏噬,此计在目前。大修战具,令贼不敢窥边,则百年可保无事,此计在经久。今经略郑洛主款,巡抚叶梦熊又言战,边臣不协,安望成功。”帝为饬二臣。石星为本兵,德完上十议以规时,帝纳之。已,请裁李成梁父子权,劾褫黔国公沐昌祚冠服,罢巡抚硃孟震、贾待问、郭四维、少卿杨四知、赵卿。又发广东总督刘继文、总兵官李栋等冒功罪。半岁章数十上,率军国大计。
译不久发生张差持梃闯入宫门的事情。王之寀查得张差的供词,皇帝拖延不决,何士晋三次上疏催促处理。当时事变非同寻常,朝廷内外都怀疑阴谋出自郑国泰,但没有人敢直接触犯他的锋芒。郎中陆大受稍微涉及此事,郑国泰非常害怕,急忙拿出揭帖为自己辩白,民间议论更加纷纷。何士晋于是上疏抗辩说:陛下与东宫,是情深的父子,祸福安危相互关联,难道祸患逼近宫墙之内,您会一点也不动心吗?等候处理超过期限,旁观者的疑虑就更加尖锐。我仔细看陆大受的奏疏,他并没有确实指明郑国泰是主谋,为什么郑国泰竟这样张皇失措、自我怀疑?正因为他自我怀疑,众人更加不能没有疑心;然而人们怀疑郑国泰,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陛下试问郑国泰,三王的议论是从哪里引起的?《闺范》的序文是从哪里进献的?妖书的毒计是从哪里构成的?这是奠定祸根的疑点。孟养浩等为什么被杖责?戴士衡等为什么被发往边地戍守?王德完等为什么被禁锢?这是挑动激化的疑点。南宗顺是受过刑的罪犯,却暗中招募一千名死士,为什么?顺义王是外族寇敌,却在各宫门用重兵把守,为什么?王曰乾是叛逆之徒,可是奏疏中预先就有庞保、刘成的姓名,为什么?这是不轨的疑点。这三类疑点积累到今天,突然又发生张差一事,正好与过去的举措相符合,怎么能让人不怀疑!而且今天对郑国泰的怀疑,也不只是因为张差一件事。恐怕他们骑虎难下,惊鹿奔险;一次攻击不成功,还会另有阴谋。陛下如果不赶快保护东宫,东宫就会成为孤注一掷的对象。万一东宫失去保护,那么陛下也将反过来成为孤注一掷的对象。郑国泰想消除人们的疑虑,只有明确告诉贵妃,竭力请求陛下赶快逮捕张差、交付司法审讯。如果郑国泰是主谋,那就是天地间的大逆、宗庙的罪人,不但贵妃不能庇护他,连陛下也不能庇护他。请动用尚方宝剑,就从臣开始。如果另有主谋,与郑国泰无关,请命郑国泰自行承担责任,凡皇太子、皇长孙的日常起居都由郑国泰负责保护;稍有疏忽,罪责就归于他。这样臣和在朝诸臣也愿意请陛下保全郑国泰,使他不失去恩宠礼遇。如果郑国泰害怕牵连他人,预先迷惑皇帝的听闻,长久拖延朝廷审讯,或者暗中遣散党羽使他们逃到远方,或者秘密杀死张差以图灭口,那么他的罪行就更加不可饶恕了。请圣明裁察。奏疏送入后,皇帝大怒,想治他的罪;但想到事情已经留下迹象,又怕更加招致人们议论。此前吏部已把何士晋视为东林党,拟定让他出任浙江佥事,等候命令三年也没有下达。到这时,皇帝急忙翻看吏部奏疏,命令照原来的拟议办理。吏部说这个职位已经补人,请求改任别职。皇帝不准,命令调走先前补任的人。吏部又说何士晋积累资历已经很深,品秩应当任参议。皇帝发怒,严厉责备尚书,扣除郎中以下官员的俸禄。何士晋任官四年,调任广西参议。光宗即位,升为尚宝司少卿,调任太仆寺。天启二年,以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巡抚广西。安南入侵,他督率将领和官吏多次击退敌军。天启四年,升为兵部右侍郎,总督两广军务,兼任广东巡抚。第二年四月,魏忠贤势力大盛,凡是争论梃击案的人大多获罪。御史田景新迎合皇帝旨意,诬陷叛臣安邦彦用十万金贿赂何士晋,使他阻拦援兵。于是削除何士晋的名籍,并追征所谓贿金以充军饷。何士晋愤懑忧郁而死。有司追征赃款十分急迫,家人只得缴纳数百金,家产已经耗尽。适逢庄烈帝即位,何士晋获免,恢复官职并赐予抚恤。陆大受,字凝远,武进人。万历三十五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数次升迁为户部郎中。福王将要前往封国,诏令赏赐庄田四万顷。陆大受请求大幅减少田地数额,并趁机弹劾郑国泰骄横放纵、扰乱法纪的情状,奏疏被留在宫中。王之寀揭发张差一案,陆大受抗疏说:“青宫是什么地方,张差是什么人,竟敢在白天拿着棍棒,直接闯犯太子居所,这是什么样的天地时局啊!已经接受一个宦官的供词,为什么不知道他的姓名?已经接受一座大宅的供词,为什么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那三个老臣、三个太师互相内外勾结,而霸州武举高顺宁等人如今又藏在哪里?为什么不严格追究、迅速裁断呢?”户部主事、蒲州人张庭,是陆大受的同年,也上言说:“奸人突然闯入大内,窥伺袭击青宫,陛下应当怎样震怒,立即追查主谋。可是朝廷大臣接连上疏,却一个批答也没有,这是为什么?奸邪藏在君主身边,上下受到蒙蔽,都是因为陛下的精神偏重于其他事务,很少召见皇太子,而此前册立、选婚以及近来东宫出讲、郭妃择地安葬等事情,陛下都迟疑不决,勉强催促后才答应。那些宦官怎么能不妄自揣测,暗中蓄积不轨之心,以侥幸谋求万一成功呢!” 皇帝都没有答复。陆大受不久出任抚州知府,以清廉洁白闻名。任职两年,徐绍吉、韩浚因京察夺去他的官职。张庭再次升任郎中,却受到排挤攻击。引退后,忧郁而死。另外有闻喜人李俸,任刑部郎中。当各部门会同审讯张差时,张差的话涉及谋反,郎中胡士相等人面面相觑,不敢把供词记录下来。李俸极力争辩,才把它写入狱词,于是受到郑氏党羽憎恨。等他升任凤翔知府时,郑氏党人用言语威胁他,他竟不敢赴任。后来又在京察中被陷害,死于家中。天启初年,御史张慎言、方震孺、魏光绪、杨新期接连上疏为三人的冤屈申诉。于是追赠张庭、李俸为光禄寺少卿,起用陆大受补任韶州。后来都御史高攀龙请求给张庭、李俸加赠荫职和谥号,没有成功。陆大受不久也去世。王德完,字子醇,广安人。万历十四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改任兵科给事中。西部边疆发生战事失利,王德完说:“各边每年耗费军饷数百万,而士气一天天衰弱、军备一天天废弛,是因为三种弊病没有除去,两种策略没有审慎确定。什么是三种弊病?一是欺骗,边疆官吏欺瞒皇上;二是徇私,互市赏赐增加数额;三是虚浮,边防很少有实际准备。什么是两种策略?有眼前的策略,有长远的策略。谨守盟约,只求暂时避免交战,这是眼前的策略;大力修整武器装备,使敌人不敢窥伺边境,这样百年可以保全无事,这是长远的策略。如今经略郑洛主张议和,巡抚叶梦熊又主张作战,边疆臣僚意见不合,怎么能指望成功?”皇帝因此命令整饬这两位大臣。石星担任本兵时,王德完上奏十条建议来规劝时政,皇帝采纳了。不久,他请求裁减李成梁父子的权势,弹劾并剥夺黔国公沐昌祚的冠服,罢免巡抚硃孟震、贾待问、郭四维、少卿杨四知、赵卿。又揭发广东总督刘继文、总兵官李栋等冒报军功的罪行。半年之内上疏数十次,大多涉及军国大计。
累迁户科都给事中。上筹画边饷议,言:“诸边岁例,弘、正间止四十三万,至嘉靖则二百七十余万,而今则三百八十余万。惟力行节俭,足以补救。盖耗蠹之弊,外易剔而内难除。宜严劾内府诸库,汰其不急。又加意屯田、盐法,外开其源,而内节其流,庶几国用可足。”时弗能用。倭寇久躏朝鲜,再议封贡。德完言:“封则必贡,贡则必市,是沈惟敬误经略,经略误总督,总督误本兵,本兵误朝廷也。”后封果不成。德完寻以疾归。二十八年,起任工科。极陈四川采木、榷税及播州用兵之患。又言三殿未营,不宜复兴玄殿、龙舟之役。皆不报。已,劾湖广税使陈奉四大罪。再疏极论,谓奉必激变。奉果为楚人所攻,仅以身免。寻因祷雨言:“今出虎兕以噬群黎,纵盗贼而吞赤子,幽愤沉结,叩诉无从,故雨泽缘天怒而屯,螟丱因人妖而出。愿尽撤矿税之使,释逮系之臣,省愆赎过,用弭灾变。”不报。四川妖人韩应龙奏请榷盐、采木。寻甸知府蔡如川、赵州知州甘学书以忤税使被逮。德完皆力争。复劾山东税使陈增、畿辅税使王虎罪。不报。已极陈国计匮乏,言:“近岁宁夏用兵,费百八十余万;朝鲜之役,七百八十余万;播州之役,二百余万。今皇长子及诸王子册封、冠婚至九百三十四万,而袍服之费复二百七十余万,冗费如此,国何以支?”因请减织造,止营建,亟完殿工,停买珠宝,慎重采办,大发内帑,语极切至。帝亦不省。时帝宠郑贵妃,疏皇后及皇长子。皇长子生母王恭妃几殆,而皇后亦多疾。左右多窃意后崩,贵妃即正中宫位,其子为太子。中允黄辉,皇长子讲官也,从内侍微探得其状,谓德完曰:“此国家大事,旦夕不测,书之史册,谓朝廷无人。”德完乃属辉具草。十月,上疏言:“道路喧传,谓中宫役使仅数人,伊郁致疾,阽危弗自保,臣不胜惊疑。宫禁严秘,虚实未审。臣即愚昧,决知其不然。第台谏之官得风闻言事。果中宫不得于陛下以致疾与?则子于父母之怒,当号泣几谏。果陛下眷遇中宫有加无替欤?则子于父母之谤,当昭雪辨明。衡是两端,皆难缄默。敢效汉朝袁盎却坐之议,陈其愚诚。”疏入,帝震怒,立下诏狱拷讯。尚书李戴、御史周盘等连疏论救。忤旨,切责,御史夺俸有差。大学士沈一贯力疾草奏为德完解,帝亦不释。旋廷杖百,除其名。复传谕廷臣:“诸臣为皇长子耶?抑为德完耶?如为皇长子,慎无扰渎。必欲为德完,则再迟册立一岁。”廷臣乃不复言。然帝自是惧外廷议论,眷礼中宫,始终无间矣。光宗立,召为太常少卿。俄擢左佥都御史。天启元年,京师获间谍,词连司礼中官卢受。德完请出受南京。初,德完直声震天下。及居大僚,持论每与邹元标等异。杨镐、李如桢丧师论死,廷臣急欲诛之。德完乃上疏请酌公论,或遣戍立功,或即时正辟,盖设两途以俟帝宽之。且因荐顺天府丞邵辅忠、通政参议吴殿邦,以两人尝力攻李三才也。疏出,果宽镐等。于是给事中魏大中再疏论之,德完亦力辨。帝为诘责大中,事乃已。德完寻进户部右侍郎。给事中硃钦相、倪思辉言事获罪,疏救之。明年,迁左。亡何卒官。其后辅忠、殿邦以党逆败,佥为德完惜之。蒋允仪,字闻韶,宜兴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授桐乡知县,移嘉兴。天启二年,擢御史。时广宁已失,熊廷弼、王化贞俱论死,而兵部尚书张鹤鸣如故,纠之者反获谴。允仪不平,疏诋其同罪佚罚。因言:“近言官稍进苦口,辄见龃龉,迁谪未已,申之戒谕。使诸臣不遵明谕,而引裾折槛以甘斥逐,天下事犹可为也;使诸臣果遵明谕,而箝口结舌以保禄位,天下事尚忍言哉!顷者恒旸不雨,二麦无秋,皇上于宫中祈祷,反得冰雹之灾。变不虚生,各以类应。夫以坤维之厚重而震撼于妖孽,以胡眉之丈夫而交关于妇寺,以籍丛炀灶之奸而托之奉公洁己,是皆阴胁阳之徵也。”报闻。鹤鸣既屡被劾,因诋劾者为群奸朋谋,而反与前尚书黄嘉善、崔景荣并以边功晋宫保。允仪益愤,言:“鹤鸣既以斩级微功邀三次之赏,即当以失地大罪伏不赦之辜。且以七百里之榆关,兼旬而后至,畏缩无丈夫气,偃蹇无人臣礼。犹且靦颜哆口评经、抚功罪,若身在功罪外者。陛下试问鹤鸣,为本兵,功罪杀于边臣,今日经、抚俱论辟,鹤鸣应得何罪?又问鹤鸣,旧日经、抚俱论辟,嘉善、景荣应得何罪?赫然震怒,论究如法,庶封疆不致破坏。”帝不用。
译多次升迁为户科都给事中。上奏筹划边疆军饷的建议,说:“各边每年的定额,弘治、正德年间只有四十三万,到嘉靖年间便有二百七十多万,如今则有三百八十多万。只有大力实行节俭,才能补救。消耗侵蚀的弊病,对外容易清除,对内却难以根除。应当严厉弹劾内府各库,淘汰不急需的开支。又要加意发展屯田、整顿盐法,对外开拓财源,对内节制流出,这样或许国用可以充足。”当时没有能够施行。倭寇长期侵扰朝鲜,朝廷再次讨论封贡之事。王德完说:“一旦册封就必然有进贡,有进贡就必然有互市,这是沈惟敬误导经略,经略误导总督,总督误导本兵,本兵误导朝廷。”后来册封果然没有成功。王德完不久因病归乡。万历二十八年,起用任工科官职。他极力陈述四川采伐木材、征收商税以及播州用兵的祸患。又说三座宫殿尚未营造,不应再兴建玄殿、举行龙舟工程。这些奏疏都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弹劾湖广税使陈奉的四大罪状。再次上疏极力论述,认为陈奉一定会激起变乱。陈奉果然遭到楚地百姓攻击,仅仅保住性命。不久,他借祈雨上言说:“如今放出虎兕来吞食百姓,放纵盗贼来侵害百姓,幽怨愤恨积压沉结,想要叩诉却没有门路,所以雨水因上天震怒而聚积不降,螟虫也因人为造成的妖乱而出现。希望全部撤回开矿征税的使臣,释放被逮捕拘押的臣子,减少过失、赎除罪过,用来消除灾变。”皇帝没有答复。四川妖人韩应龙上奏请求征收盐税、采伐木材。不久,寻甸知府蔡如川、赵州知州甘学书因触犯税使被逮捕。王德完都极力争辩。又弹劾山东税使陈增、畿辅税使王虎的罪行。皇帝没有答复。后来他极力陈述国计贫乏,说:“近年宁夏用兵,费用一百八十多万;朝鲜战役,七百八十多万;播州战役,二百多万。如今皇长子和诸王子册封、冠礼、婚礼就达到九百三十四万,而袍服费用又有二百七十多万。冗费如此之多,国家凭什么支撑?” 于是请求减少织造,停止营建,赶快完成宫殿工程,停止购买珠宝,慎重办理采购,大量拨发内库钱财,言辞极其恳切。皇帝也没有省察。当时皇帝宠爱郑贵妃,疏远皇后和皇长子。皇长子的生母王恭妃几乎病危,皇后也多病。身边的人私下都猜想,皇后一旦去世,郑贵妃就会成为中宫皇后,她的儿子也会成为太子。中允黄辉是皇长子的讲官,从内侍那里暗中探知情况,便对王德完说:“这是国家大事,早晚可能发生意外;如果写在史册上,岂不是说朝廷无人。”王德完于是让黄辉起草奏疏。十月,上疏说:“道路上喧传,说中宫身边服役的人只有几人,皇后因此郁闷成疾,危急得不能自保,臣不胜惊疑。宫禁严密,实际情况尚未查明。臣即使愚昧,也断定事情不会如此。只是台谏官可以依据传闻议论政事。如果果真是中宫不被陛下善待,以至于因此生病,那么儿子面对父母的怒气,应当号哭着极力劝谏;如果果真是陛下对中宫的眷顾优待有增无减,那么儿子面对父母受到的诽谤,应当昭雪并辨明。衡量这两个方面,都不能闭口不言。臣斗胆效法汉朝袁盎关于退席的议论,陈述自己的愚忠。”奏疏送入后,皇帝震怒,立即把他下入诏狱拷问。尚书李戴、御史周盘等接连上疏论救。因触犯圣旨,受到严厉责备,御史则按情节不同被扣除俸禄。大学士沈一贯强忍疾病起草奏疏替王德完解脱,皇帝也没有释怒。不久,王德完被廷杖一百,削除名籍。皇帝又传谕朝廷大臣:“你们是为了皇长子吗?还是为了王德完?如果是为了皇长子,谨慎不要再惊扰亵渎。一定要是为了王德完,那就再推迟册立皇长子一年。”朝廷大臣于是再也不敢进言。然而皇帝从此害怕外廷议论,对中宫更加眷顾礼遇,始终没有间断。光宗即位,召王德完任太常少卿。不久升任左佥都御史。天启元年,京城捕获间谍,供词牵连司礼监宦官卢受。王德完请求把卢受调往南京。起初,王德完以直声震动天下。等到担任大臣后,他所持的观点常常与邹元标等人不同。杨镐、李如桢因为丧失军队,被判处死刑,朝廷大臣急于处死他们。王德完便上疏请求斟酌公论,或者发往边地戍守、立功赎罪,或者立即依法处决,设置两条途径来等待皇帝宽宥他们。他又趁机推荐顺天府丞邵辅忠、通政司参议吴殿邦,因为两人曾经极力攻击李三才。奏疏发出后,皇帝果然宽免杨镐等人。于是给事中魏大中再次上疏弹劾王德完,王德完也极力辩解。皇帝因此责问魏大中,此事才停止。王德完不久升任户部右侍郎。给事中硃钦相、倪思辉因议论政事获罪,他上疏营救。第二年,升任左侍郎。不久死于任上。后来邵辅忠、吴殿邦因结党叛逆而败亡,人们都替王德完感到惋惜。蒋允仪,字闻韶,宜兴人。万历四十四年考中进士。授任桐乡知县,后调任嘉兴知县。天启二年,升任御史。当时广宁已经失守,熊廷弼、王化贞都被论罪当死,而兵部尚书张鹤鸣却依旧任职,弹劾他的人反而受到谴责。蒋允仪对此愤愤不平,上疏指责张鹤鸣与熊廷弼、王化贞同罪,却受到不同的惩罚。于是说:“近来言官稍微直言进谏,往往就遭到排斥,贬谪还没有停止,又接连受到申斥和告诫。假使群臣不遵从明确的谕旨,而宁愿冒死犯颜进谏,甘愿被斥退驱逐,那么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挽救;假使群臣果真遵从明确的谕旨,闭口不言,只求保住俸禄官位,天下的事情还怎么忍心说呢!近来长期晴而不下雨,大小麦都没有收成,皇上在宫中祈祷,反而遭遇冰雹灾害。灾变不会无故发生,各自会以相应的类别出现。大地本来厚重,却被妖孽震撼;胡人面孔的丈夫却与妇寺之人相互勾结;任用籍丛、杨灶一类的奸人,却把他们托付为奉公守己之臣,这些都是阴气胁制阳气的征兆。”皇帝批示知道了。张鹤鸣多次被弹劾后,反而诬称弹劾他的人是结党谋划的群奸,并且与前任尚书黄嘉善、崔景荣一起凭借边功晋升为宫保。蒋允仪更加愤怒,说:“张鹤鸣既然凭斩获少数首级的微小功劳邀取了三次赏赐,就应当以丧失土地的重大罪行承担不可赦免的罪责。” 况且从七百里外的榆关出发,过了二十多天才到,畏缩不前,毫无男子气概;傲慢怠惰,也没有人臣应有的礼节。他还厚着脸皮张大嘴巴评论经略、巡抚的功罪,好像自己置身于功罪之外。陛下不妨问问张鹤鸣:作为统领军务的人,如果功罪与边臣一样,而今天经略、巡抚都被论罪处死,张鹤鸣应当获什么罪?再问问张鹤鸣:过去经略、巡抚都被论罪处死,黄嘉善、崔景荣应当获什么罪?如果皇帝赫然震怒,依法彻底追究,或许疆土就不至于毁坏。”皇帝没有采纳。
会议红丸事,力诋方从哲,请尽夺官阶、禄廕。其党恶之。徐州旧设参将,山东盗炽,以允仪请,改设总兵。寻疏论四川监司周著、林宰、徐如珂等功,请优叙。而劾总督张我续退缩,请罢斥。不从。逾月,请杜传宣、慎爵赏、免立枷、除苛政。且言:“向者丁巳之察,凡抗论国本系籍正人者,莫不巧加罗织。阴邪盛而阳气伤,致有今日之祸。今计期已迫,愿当事者早伐邪谋,亟培善类。”疏入,魏忠贤、刘朝辈皆不悦。以丁巳主察之人不指名直奏,责令置对。允仪言:“丁巳主察者郑继之、李志也,考功科道则赵士谔、徐绍吉、韩浚也。当日八法之处分,台省之例转,大僚之拾遗,黑白颠倒,私意横行。凡抗论建籓,催请之国,保护先帝,有功国本者,靡不痛加摧抑;必欲败其名,锢其身,尽其伦类而后快。于是方从哲独居政府,亓诗教、赵兴邦等分部要津。凡疆圉重臣,皆贿赂请托而得,如李维翰、杨镐、熊廷弼、李如柏、如桢,何一不出其保举?迨封疆破坏,囹圄充塞,而此辈宴然无恙。臣所以痛心辽事,追恨前此当轴之人也。”中旨将重谴允仪,以大学士叶向高言,停俸半岁。已,复因灾祲上言:“内降当停,内操当罢。陵工束手,非所以展孝思;直臣久废,非所以光圣德。东南杼柚已空,重以屡次之加派;金吾冒滥已极,加以非分之袭封。圣心一转移,天下无不顺应。区区修禳虚文,安能格上穹哉!”帝不能用。巡按陕西,条上筹边八事。太常少卿王绍徽家居,与里人冯从吾不协。允仪重从吾,薄绍徽。魏忠贤擢绍徽佐都察院用事。五年,允仪还朝,即出为湖广副使。其冬又使给事中苏兆先劾其为门户渠魁,遂削籍。崇祯元年,荐起御史,言:“奸党王绍徽创《点将录》,献之逆奄。其后效之者有《同志》、《天监》、《盗柄》诸录,清流遂芟刈无遗。乞加削夺,为倾陷忠良之戒。”从之。其冬,掌河南道事,陈计吏八则。明年,佐都御史曹于汴,大计京官,贬黜者二百余人,坐不谨者百人,仕路为清。寻擢太仆少卿。四年六月,以右佥都御史抚治郧阳。诸府标兵止五百,饷六千,不及一大郡监司。且承平久,人不知兵,而属城率庳薄,无守具。六年,流贼将窥湖广。兵部令移镇襄阳,郧阳益虚。其冬,贼大至,陷郧西上津。明年,陷房县、保康。允仪兵少,不能御,上章乞援,且请罪。会贼入川,郧得少缓。中官陈大金与左良玉来援,副使徐景麟见其多携妇女,疑为贼,用砲击之,士马多死。大金怒,诉诸朝,命逮景麟,责允仪陈状。已而并逮允仪下狱,戍边,而以卢象升代。十五年,御史杨尔铭、给事中倪仁祯相继论荐,未及用而卒。邹维琏,字德辉,江西新昌人。万历三十五年进士。授延平推官。耿介有大节。巡抚袁一骥以私憾摭布政窦子偁罪,维琏以去就争。监司欲为一骥建生祠,维琏抗词力阻。行取,授南京兵部主事,进员外郎。辽左用兵,疏陈数事。寻以忧去。天启三年,起官职方,进郎中。刑部主事谭谦益荐妖人宋明时能役神兵复辽左地,魏忠贤阴主之。维琏极言其妖妄。忠贤怒,矫旨谯责。海内方用师,将帅悉贿进,职方尤冗秽。维琏素清严,请寄皆绝,因极论债帅之弊,讥切中官、大臣。吏部尚书赵南星知其贤,调为稽勋郎中。时言路横恣,凡用吏部郎,必咨其同乡居言路者。给事中傅櫆、陈良训、章允儒以南星不先咨己,大怒,共诟谇维琏。及维琏调考功,櫆等益怒,交章力攻。又以江西有吴羽文,例不当用,两人迫羽文去,以窘辱维琏。维琏愤,拜疏求罢,即日出城。疏中以章惇攻苏轼、蔡京逐司马光为言,櫆等愈怒。櫆遂显攻魏大中、左光斗以及维琏。自是朝端水火,诸贤益不安其位矣。维琏欲去不得,诏留视事。乃严核官评,无少假借。杨涟劾魏忠贤,被旨切责。维琏抗疏曰:“忠贤大奸大恶,罄竹难书。陛下怜其小信小忠,不忍割弃。岂知罪恶既盈,即不忍不可得。汉张让、赵忠,灵帝以父母称之;唐田令孜,僖宗亦以阿父称之;我朝王振、曹吉祥、刘瑾,亦尝宠之群臣之上。有一人老死牖下,获保富贵哉?今陛下以太阿授忠贤,非所以为宗社计,亦非所以为忠贤计也。若夫黄扉元老,九列巨卿,安可自处于商辂、刘健、韩文下?”疏入,责其渎奏。崔呈秀坐赃被劾,维琏论戍边。诸媚珰者力别其是非,请托,拒不听,诸逆党交憾。及赵南星去国,维琏愿与俱去,忠贤即放归。无何,张讷劾南星,追论维琏调部非法,诏削籍。复构入汪文言狱,下吏,戍贵州。
译朝廷会同讨论红丸案时,他极力指责方从哲,请求把方从哲的官阶、俸禄和荫补资格全部剥夺。方从哲的党羽憎恨他。徐州旧时设置参将,因山东盗贼势力炽盛,蒋允仪请求改设总兵。不久,他上疏论述四川监司周著、林宰、徐如珂等人的功劳,请求优先叙功;又弹劾总督张我续退缩怯战,请求罢免斥退。皇帝没有听从。过了一个月,他请求杜绝内降,慎重爵位赏赐,免除立枷,革除苛政。并且说:“从前丁巳年考察时,凡是抗颜议论国本、被列入名籍的正直之人,无不被巧妙地加以罗织陷害。阴邪之气盛,而阳刚正气受伤,所以造成了今天的祸乱。如今考察期限已经逼近,希望掌权者早日铲除邪恶谋划,赶快培植善良正直之士。”奏疏送入后,魏忠贤、刘朝等人都不高兴。因为他没有指名直接奏劾丁巳年主持考察的人,便责令他置对答辩。蒋允仪说:“丁巳年主持考察的是郑继之、李志,考功司、科道官则是赵士谔、徐绍吉、韩浚。当日按照八种法定情况处分官员,台省官员援例转任,大官借拾遗之名纠察,黑白颠倒,任意徇私。凡是抗论建藩、催促请封藩国、保护先帝以及对国本有功的人,没有不受到严酷打击压制的;一定要败坏他们的名声,禁锢他们本人,把他们所有同类都牵连进去才觉得痛快。于是方从哲独自掌握政府,亓诗教、赵兴邦等人分别占据各部要职。” 凡是边疆重臣,都是靠贿赂请托才得到任用的,如李维翰、杨镐、熊廷弼、李如柏、李如桢,哪一个不是出自他们的保举?等到边疆被破坏,监狱充满囚犯,而这些人却安然无恙。臣之所以对辽东的事情痛心疾首,是因为追恨此前执掌朝政的人。”宫中传出的旨意本来要重重谴责蒋允仪,因大学士叶向高进言,改为停发半年俸禄。后来,他又因灾异上疏说:“宫内直接下达的任命应当停止,宫中操练也应当停止。陵墓工程停滞不前,不是用来表达孝思的办法;正直之臣长期被废弃,也不是用来彰明圣德的办法。东南地区的织机和纺织业已经枯竭,又加上屡次摊派;锦衣卫官员滥用职权已经到了极点,又加上不应有的袭封。只要圣心稍微转变,天下没有不随之响应的。区区修禳灾异的虚文,怎么能够感动上天呢!”皇帝没有采纳。他巡按陕西时,分条上奏筹划边防的八件事。太常少卿王绍徽闲居在家,与同乡冯从吾不和。蒋允仪敬重冯从吾,轻视王绍徽。魏忠贤提拔王绍徽为佐理都察院事务的人。天启五年,蒋允仪回到朝廷,立即被调出任湖广按察副使。这年冬天,又让给事中苏兆先弹劾他是门户之争的首领,于是削除官籍。崇祯元年,有人推荐他重新起任御史,他说:“奸党王绍徽创作《点将录》,把它献给逆宦魏忠贤。后来仿效他的人又有《同志录》《天监录》《盗柄录》等,清流正直之士于是被铲除殆尽。请求加以削职夺爵,作为倾陷忠良的警戒。”皇帝听从了。那年冬天,他掌管河南道事务,陈述考核官吏的八项办法。第二年,他辅佐都御史曹于汴考察京官,被贬黜的有二百多人,因行为不谨慎获罪的有一百人,仕进之路因此清明。不久升任太仆寺少卿。崇祯四年六月,他以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巡抚治理郧阳。各府的标兵只有五百人,军饷六千,连一个大郡的监司都比不上。而且太平日子已经很久,人们不知道用兵,所属城池大多低矮简陋,没有守城器械。崇祯六年,流贼将要窥伺进犯湖广。兵部命令他把镇守处移到襄阳,郧阳的防务更加空虚。这年冬天,贼军大举到来,攻陷郧西、上津。第二年,又攻陷房县、保康。蒋允仪兵力很少,无法抵御,上章请求援兵,并且请罪。适逢贼军进入四川,郧阳才稍稍得到缓解。宦官陈大金与左良玉前来援助,副使徐景麟见他们带着许多妇女,怀疑是贼军,便用火炮攻击,士兵和战马死伤很多。陈大金大怒,向朝廷诉告,朝廷命令逮捕徐景麟,并责令蒋允仪陈述情况。不久连蒋允仪也被逮捕下狱,发配戍边,改由卢象升接替。崇祯十五年,御史杨尔铭、给事中倪仁祯相继上疏论荐他,还没来得及任用便去世了。邹维琏,字德辉,江西新昌人。万历三十五年考中进士。授任延平推官。他性情耿直,有高尚的气节。巡抚袁一骥因私人怨恨搜罗布政使窦子偁的罪过,邹维琏以辞官相争。监司想为袁一骥建立生祠,邹维琏直言极力阻止。被征召入京,授南京兵部主事,升任员外郎。辽东用兵时,上疏陈述数件事情。不久因父母丧事离职。天启三年,邹维琏重新起任职方司官员,升为郎中。刑部主事谭谦益推荐妖人宋明时,说他能够役使神兵,收复辽东失地,魏忠贤暗中支持这件事。邹维琏极力指出这是妖妄之说。魏忠贤大怒,假传圣旨斥责他。天下正出兵作战,将帅全都靠贿赂求进,职方司尤其冗杂污秽。邹维琏一向清廉严正,所有请托都拒绝,因此极力论述将帅贿进的弊端,讥刺并切责宦官和大臣。吏部尚书赵南星知道他贤能,调任他为稽勋司郎中。当时言路上的官员横行放肆,凡是任用吏部郎官,都一定要先征询那些同乡且身居言路的人的意见。给事中傅櫆、陈良训、章允儒因为赵南星没有先征询自己的意见,大为恼怒,一同辱骂诋毁维琏。等到维琏调任考功司,他们更加愤怒,接连上奏章竭力攻击他。又因为江西有个吴羽文,按惯例不应任用,两人便逼迫吴羽文离去,以此使维琏受到困窘和羞辱。维琏愤怒了,上疏请求罢职,当天就出了城。奏疏中以章惇攻击苏轼、蔡京驱逐司马光的事作比,傅櫆等人更加愤怒。傅櫆于是公开攻击魏大中、左光斗以及维琏。从此朝廷内部水火不容,诸位贤臣更加不能安心任职了。维琏想离职却未能获准,诏令留下他办理政事。于是他严格考核官员的品评,不稍有宽贷。杨涟弹劾魏忠贤,受到皇帝严厉责备。邹维琏抗疏说:“魏忠贤是大奸大恶之人,罪行多得连竹简都写不完。陛下怜惜他微小的忠信,不忍心割舍抛弃他,哪里知道他的罪恶已经满盈,即使不忍心也不能再保全他。汉代张让、赵忠,汉灵帝称他们为父母;唐代田令孜,唐僖宗也称他为阿父;本朝王振、曹吉祥、刘瑾,也曾受到宠信,地位在群臣之上。可曾有一个人老死在窗下,还能保全富贵吗?如今陛下把天子的大权授予魏忠贤,这既不是替宗庙社稷打算,也不是替魏忠贤打算。至于黄扉元老、九列重臣,怎么可以把自己置于商辂、刘健、韩文之下呢?”奏疏送上后,皇帝责备他冒犯上奏。崔呈秀因贪赃被弹劾,邹维琏论罪发配戍边。那些媚事宦官的人极力混淆是非,请托求情,他拒不听从,诸逆党都怨恨他。等赵南星离开朝廷,邹维琏愿意与他一同离去,魏忠贤立即将他放归。不久,张讷弹劾赵南星,又追论邹维琏调任部曹不合法,诏令削除他的官籍。随后又把他构陷进汪文言案件,交给司法官审理,发配贵州戍守。
崇祯初,起南京通政参议,就迁太仆少卿,疏陈卜相、久任、纳言、议谥、筹兵五事。五年二月,擢右佥都御史,代熊文灿巡抚福建。海寇刘香乱,遣游击郑芝龙击破之。海外红夷据彭湖,挟互市,后徙台湾,渐泊厦门。维琏屡檄芝龙防遏之,不听。明年夏,芝龙剿贼福宁,红夷乘间袭陷厦门城,大掠。维琏急发兵水陆进,芝龙亦驰援,焚其三舟,官军伤亦众。寇乃泛舟大洋,转掠青港、荆屿、石湾。诸将御之铜山,连战数日,始败去。维琏在事二年,劳绩甚著。会当国者温体仁辈雅忌维琏,而闽人宦京师者腾谤于朝,竟坐是罢官。八年春,叙却贼功,诏许起用。旋召拜兵部右侍郎,遘疾不赴,卒于家。吴羽文既谢病归,至崇祯六年始复出。历考功文选郎中。帝以积疑吏部有私,选郎十一人谴黜大半,迁者三人而已。羽文痛绝诸弊,数与温体仁牴牾。贼毁皇陵,有诏肆赦。体仁令刑部尚书冯英以逆案入诏内。羽文执止之,而议起钱龙锡、李邦华等。侦事者诬羽文纳二人赇,下狱。羽文用高凤翔为大名知府。凤翔故尝坐小罚,言者复谓其徇私,坐谪戍。侍郎吴甡等交荐,复官,未赴卒。羽文,字长卿,南昌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赞曰:王汝训诸人建言,挺謇谔之节,洊历卿贰,不陨厥问。余懋学之言十蠹,有以哉!邹维琏抗魏奄,拒逆党,仅坐谪戍,幸矣。
译崇祯初年,邹维琏起任南京通政司参议,随即升为太仆寺少卿,上疏陈述选任宰相、长期任职、采纳谏言、讨论谥号、筹划军队五件事。崇祯五年二月,升任右佥都御史,代替熊文灿巡抚福建。海盗刘香作乱,朝廷派游击郑芝龙将其击败。海外的红夷占据彭湖,以互市相要挟,后来迁到台湾,逐渐停泊在厦门一带。邹维琏多次下檄文命令郑芝龙防守阻遏,郑芝龙不听。第二年夏天,郑芝龙在福宁剿贼,红夷乘机袭击攻陷厦门城,大肆抢掠。邹维琏急忙调发水陆军队进攻,郑芝龙也奔驰来援,焚毁红夷三艘船,但官军伤亡也很多。海盗于是乘船进入大洋,转而抢掠青港、荆屿、石湾。各将领在铜山抵御他们,连续交战数日,才将其击败赶走。邹维琏任职两年,功劳很显著。适逢当权的温体仁等人一向忌恨邹维琏,而福建人在京做官的又在朝廷散布诽谤,他终于因此被罢官。崇祯八年春,朝廷叙录他击退贼寇的功劳,下诏允许重新起用。不久召回,授任兵部右侍郎,但因患病没有赴任,死于家中。吴羽文已经以病辞官归乡,到崇祯六年才重新出仕。先后任考功司郎中、文选司郎中。皇帝因长期怀疑吏部徇私,选郎十一人中大半受到谴责罢黜,升迁的只有三人。吴羽文痛恨并断然革除各种弊端,多次与温体仁发生冲突。贼军毁坏皇陵,朝廷下诏大赦。温体仁命刑部尚书冯英把逆案罪犯列入赦诏范围。吴羽文坚持制止此事,同时议论起用钱龙锡、李邦华等人。负责侦查的人诬陷吴羽文收受这两人的贿赂,于是将他下狱。吴羽文任用高凤翔为大名知府。高凤翔过去曾因小罪受过处分,言官又说吴羽文徇私,因此获罪被贬戍边。侍郎吴甡等人接连推荐吴羽文,他恢复官职,但还未赴任便去世。吴羽文字长卿,南昌人。万历四十一年考中进士。赞说:王汝训等人进言,挺立于直言敢谏的气节之中,多次担任卿贰等高官,却没有损害自己的声誉。余懋学所说的十种弊害,是有道理的啊!邹维琏抗击魏忠贤,拒绝逆党,仅仅被判贬谪戍边,已经算幸运了。
列传第一百二十四李植(羊可立)江东之汤兆京金士衡王元翰孙振基(子必显)丁元荐(于玉立)李朴夏嘉遇李植,字汝培。父承式,自大同徙居江都,官福建布政使。植举万历五年进士,选庶吉士,授御史。十年冬,张居正卒,冯保犹用事。其党锦衣指挥同知徐爵居禁中,为阅章奏,拟诏旨如故。居正党率倚爵以自结于保,爵势益张。而帝雅衔居正、保,未有以发。御史江东之首暴爵奸,并言兵部尚书梁梦龙与爵交欢,以得吏部,宜斥。帝下爵狱,论死,梦龙罢去。植遂发保十二大罪。帝震怒,罪保。植、东之由是受知于帝。明年,植巡按畿辅,请宽居正所定百官乘驿之禁,从之。帝用礼部尚书徐学谟言,将卜寿宫于大峪山。植扈行阅视,谓其地未善。欲偕东之疏争,不果。明年,植还朝。时御史羊可立亦以追论居正受帝知。三人更相结,亦颇引吴中行、赵用贤、沈思孝为重。执政方忌中行、用贤,且心害植三人宠。会争御史丁此吕事及论学谟卜寿宫之非,与申时行等相拄,卒被斥去。初,兵部员外郎嵇应科、山西提学副使陆檄、河南参政戴光启为乡会试考官,私居正子嗣修、懋修、敬修。居正败,此吕发其事。又言:“礼部侍郎何雒文代嗣修、懋修撰殿试策,而侍郎高启愚主南京试,至以‘舜亦以命禹’为题,显为劝进。”大学士申时行、余有丁、许国皆嗣修等座主也,言考官止据文艺,安知姓名,不宜以此为罪,请敕吏部核官评,以定去留。尚书杨巍议黜雒文,改调应科、檄,留启愚、光启,而言此吕不顾经旨,陷启愚大逆。此吕坐谪。植、东之及同官杨四知、给事中王士性等不平,交章劾巍,语侵时行。东之疏言:“时行以二子皆登科,不乐此吕言科场事。巍虽庇居正,实媚时行。”时行、巍并求去。帝欲慰留时行,召还此吕,以两解之。有丁、国言不谪此吕,无以安时行、巍心。国反覆诋言者生事,指中行、用贤为党。中行、用贤疏辨求去,语皆侵国,用贤语尤峻。国避位不出。于是左都御史赵锦,副都御史石星,尚书王遴、潘季驯、杨兆,侍郎沈鲤、陆光祖、舒化、何起鸣、褚鈇,大理卿温纯,及都给事中齐世臣、御史刘怀恕等,极论时行、国、巍不宜去。主事张正鹄、南京郎中汪应蛟、御史李廷彦、蔡时鼎、黄师颜等又力攻请留三臣者之失。中行亦疏言:“律禁上言大臣德政。迩者袭请留居正遗风,辅臣辞位,群起奏留,赞德称功,联章累牍。此谄谀之极,甚可耻也。祖宗二百余年以来,无谏官论事为吏部劾罢者,则又壅蔽之渐,不可长也。”帝竟留三臣,责言者如锦等指。其后,启愚卒为南京给事中刘一相劾去,时行亦不能救也。帝追仇居正甚,以大臣阴相庇,独植、东之、可立能发其奸,欲骤贵之,风示廷臣。一相又劾锦衣都督刘守有匿居正家资。帝乃谕内阁黜守有,超擢居正所抑丘橓、余懋学、赵世卿及植、东之凡五人。时行等力为守有解,言橓等不宜骤迁。帝重违大臣意,议虽寝,心犹欲用植等。顷之,植劾刑部尚书潘季驯朋党奸逆,诬上欺君,季驯坐削籍。帝遂手诏吏部擢植太仆少卿,东之光禄少卿,可立尚宝少卿,并添注。廷臣益忌植等。十三年四月旱,御史蔡系周言:“古者,朝有权臣,狱有冤囚,则旱。植数为人言:‘至尊呼我为儿,每观没入宝玩则喜我。’其无忌惮如此。陛下欲雪枉,而刑部尚书之枉,先不得雪。今日之旱,实由于植。”又曰:“植迫欲得中行柄国,以善其后;中行迫欲得植秉铨,而骋其私。倘其计得行,势必尽毒善类,今日旱灾犹其小者。”其他语绝狂诞。所称尚书,谓季驯也。疏上,未报,御史龚懋贤、孙愈贤继之。东之发愤上疏曰:“思孝、中行、用贤及张岳、邹元标数臣,忠义天植,之死不移,臣实安为之党,乐从之游。今指植与交欢为党,则植犹未若臣之密,愿先罢臣官。”不允。可立亦抗言:“奸党怀冯、张私惠,造不根之辞,以倾建言诸臣,势不尽去臣等不止。”乞罢职。章下内阁,时行等请诘可立奸党主名。帝仍欲两为之解,寝阁臣奏,而敕都察院:“自今谏官言事,当顾国家大体,毋以私灭公,犯者必罪。”植、东之求去,不许。给事御史齐世臣、吴定等交章劾可立不当代植辨。报曰:“朕方忧旱,诸臣何纷争?”乃已。七月,御史龚仲庆又劾植、中行、思孝为邪臣,帝恶其排挤,出之外。世臣及御史顾钤等连章论救,不听。
译列传第一百二十四 李植(羊可立)、江东之、汤兆京、金士衡、王元翰、孙振基(儿子孙必显)、丁元荐(于玉立)、李朴、夏嘉遇 李植,字汝培。他的父亲李承式从大同迁居江都,官至福建布政使。李植在万历五年考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授任御史。万历十年冬天,张居正去世,冯保仍然掌权。他的党羽、锦衣卫指挥同知徐爵住在宫禁之中,负责阅览章奏,照旧拟定诏旨。张居正的党羽大多依靠徐爵来与冯保结交,徐爵的势力更加扩张。但皇帝一向怨恨张居正、冯保,只是还没有找到机会发作。御史江东之首先揭露徐爵的奸邪,并且说兵部尚书梁梦龙与徐爵关系亲密,是靠此得到吏部职位的,应当斥退。皇帝将徐爵下狱,判处死刑,梁梦龙被罢官离去。李植于是揭发冯保十二条大罪。皇帝震怒,治罪冯保。李植、江东之因此得到皇帝的知遇。第二年,李植巡按畿辅,请求放宽张居正所制定的百官乘驿禁令,皇帝采纳了。皇帝听从礼部尚书徐学谟的意见,将在大峪山选择营建寿宫。李植随从皇帝出行察看,认为那里的地势不好。他想与江东之一同上疏争论,但没有成功。第二年,李植回到朝廷。当时御史羊可立也因追论张居正而得到皇帝知遇。三人互相结交,也很推重并引荐吴中行、赵用贤、沈思孝。执政者正忌恨吴中行、赵用贤,又内心嫉恨李植三人受到宠信。适逢他们争论御史丁此吕的事情,以及论说徐学谟选择寿宫不当,与申时行等人相互抵触,三人最终被斥退。起初,兵部员外郎嵇应科、山西提学副使陆檄、河南参政戴光启担任乡试、会试考官,徇私照顾张居正的儿子张嗣修、张懋修、张敬修。张居正败亡后,丁此吕揭发了这件事。又说:“礼部侍郎何雒文代替张嗣修、张懋修撰写殿试策,而侍郎高启愚主持南京考试,甚至以‘舜亦以命禹’为题,明显是在劝皇帝传位。”大学士申时行、余有丁、许国都是张嗣修等人的座主,他们说考官只根据文章才艺录取,哪里知道考生姓名,不应因此治罪,请下令吏部核查官员声望,以决定去留。尚书杨巍建议罢免何雒文,调任嵇应科、陆檄,留下高启愚、戴光启,却说丁此吕不顾经书旨意,使高启愚陷入大逆之罪。丁此吕因而获罪被贬。李植、江东之以及同僚杨四知、给事中王士性等人不服,接连上疏弹劾杨巍,言辞牵涉申时行。江东之上疏说:“申时行因为两个儿子都考中,不喜欢丁此吕谈论科举场的事情。杨巍虽然庇护张居正,实际上是在讨好申时行。”申时行、杨巍一起请求离职。皇帝想安慰挽留申时行,召回丁此吕,想以此使双方都得到解决。丁有、许国说,如果不贬谪丁此吕,就无法使申时行、杨巍安心。许国反复诋毁进言者制造事端,指责吴中行、赵用贤结党。吴中行、赵用贤上疏申辩并请求离职,言辞都牵涉许国,赵用贤的言辞尤其严厉。许国避居职位,不肯出面。于是左都御史赵锦、副都御史石星、尚书王遴、潘季驯、杨兆、侍郎沈鲤、陆光祖、舒化、何起鸣、褚鈇、大理卿温纯,以及都给事中齐世臣、御史刘怀恕等人,极力论说申时行、许国、杨巍不应离职。主事张正鹄、南京郎中汪应蛟、御史李廷彦、蔡时鼎、黄师颜等人又极力攻击请求挽留三位大臣的错误。吴中行也上疏说:“法律禁止臣下上书称颂大臣的德政。近来承袭请求挽留张居正的遗风,辅臣辞职,群臣纷纷上奏挽留,称赞德行、颂扬功劳,联名奏章接连不断。这是谄媚奉承到了极点,实在可耻。祖宗二百多年间,从没有谏官因为论事而被吏部弹劾罢职的,如今却出现了这种情况,这是堵塞蒙蔽言路的开端,不可任其发展。”皇帝最终留下三位大臣,并按照赵锦等人的指意责备进言者。后来,高启愚终于被南京给事中刘一相弹劾罢职,申时行也无法救他。皇帝非常痛恨张居正,认为大臣暗中相互庇护,只有李植、江东之、羊可立能够揭发张居正的奸邪,便想迅速提升他们的地位,以此暗示群臣。刘一相又弹劾锦衣卫都督刘守有,指责他藏匿张居正家的财产。皇帝于是谕令内阁罢免刘守有,破格提拔张居正曾经压制的丘橓、余懋学、赵世卿以及李植、江东之,共五人。申时行等人极力替刘守有辩解,说丘橓等人不应骤然升迁。皇帝不愿过分违背大臣的意见,这项议论虽然搁置了,但心里仍想任用李植等人。不久,李植弹劾刑部尚书潘季驯结党营私、奸邪悖逆,欺骗皇上,潘季驯因此被削除官籍。皇帝于是亲自下诏给吏部,提拔李植为太仆寺少卿,江东之为光禄寺少卿,羊可立为尚宝司少卿,并且都列入实授名额。朝廷大臣更加忌恨李植等人。万历十三年四月发生旱灾,御史蔡系周说:“古时候,朝廷有权臣,司法中有冤囚,就会发生旱灾。李植多次对人说:‘至尊称我为儿子,每当看见没收来的珍宝玩物就喜欢我。’他竟然如此肆无忌惮。陛下想为冤屈昭雪,但刑部尚书所受的冤屈,却首先不能得到昭雪。今天的旱灾,实在是由于李植。”又说:“李植急于让吴中行掌握国政,以便为自己安排后路;吴中行又急于让李植掌管铨选,以施展自己的私意。假如他们的计划得逞,势必把善良正直之士全部毒害,今天的旱灾还只是小事。”其他言辞极其荒诞。所说的尚书,指潘季驯。奏疏上呈后没有得到答复,御史龚懋贤、孙愈贤又接连上疏攻击。江东之愤怒地上疏说:“沈思孝、吴中行、赵用贤以及张岳、邹元标这几位大臣,忠义出于天性,至死不改变,我确实愿意做他们的党羽,乐意与他们交游。现在如果说李植与他们交好就是结党,那么李植还不如我与他们亲密,请先罢免我的官职。”皇帝不答应。羊可立也抗疏说:“奸党怀恨冯、张二人过去的私恩,编造没有根据的话,来倾陷进言的诸臣;如果他们不全部被清除,我们这些人就不会停止。”请求罢职。奏章交给内阁后,申时行等人请求追问羊可立所说的奸党究竟是谁。皇帝仍想替双方调解,于是搁置内阁大臣的奏请,命令都察院说:“从今以后,谏官论事,应当顾全国家大局,不得因私废公;违犯者一定治罪。”李植、江东之请求离职,皇帝不准。给事中、御史齐世臣、吴定等人接连上疏,弹劾羊可立不应代替李植申辩。皇帝答复说:“朕正为旱灾忧虑,群臣为什么还纷纷争论?”事情才停止。七月,御史龚仲庆又弹劾李植、吴中行、沈思孝是邪臣,皇帝厌恶他排挤大臣,把他调出京城。齐世臣以及御史顾钤等人接连上疏论救,皇帝不听。
是时,竟用学谟言,作寿宫于大峪山。八月,役既兴矣,大学士王锡爵,植馆师,东之、可立又尝特荐之于朝,锡爵故以面折张居正,为时所重。三人念时行去,锡爵必为首辅,而寿宫地有石,时行以学谟故主之,可用是罪也,乃合疏上言:“地果吉则不宜有石,有石则宜奏请改图。乃学谟以私意主其议,时行以亲故赞其成。今凿石以安寿宫者,与曩所立表,其地不一。朦胧易徙,若弈棋然,非大臣谋国之忠也。”时行奏辨,言:“车驾初阅时,植、东之见臣直庐,力言形龙山不如大峪。今已二年,忽创此议。其借事倾臣明甚。”帝责三人不宜以葬师术责辅臣,夺俸半岁。三人以明习葬法荐侍郎张岳、太常何源。两人方疏辞,锡爵忽奏言耻为植三人所引,义不可留,因具奏不平者八事。大略言:“张、冯之狱,上志先定,言者适投其会,而辄自附于用贤等撄鳞折槛之党。且谓舍建言别无人品;建言之中,舍采摭张、冯旧事,别无同志。以中人之资,乘一言之会,超越朝右,日寻戈矛。大臣如国、巍、化辈,曩尝举为正人。一言相左,日谋事刂刃,皆不平之大者。”御史韩国桢,给事中陈与郊、王敬民等因迭攻植等,帝下敬民疏,贬植户部员外郎,东之兵部员外郎,可立大理评事。张岳以诸臣纷争,具疏评其贤否,颇为植、东之、可立地,请令各宣力一方,以全终始。于时行、国、锡爵、巍、化、光祖、世臣、定、愈贤皆褒中寓刺,而力诋季驯、懋贤、系周、仲庆,惟中行、用贤、思孝无所讥贬。帝责岳颂美大臣,且支蔓,不足定国是,岳坐免。帝犹以植言寿宫有石数十丈,如屏风,其下皆石,恐宝座将置于石上。闰月,复躬往视之,终谓大峪吉,遂调三人于外。御史柯梃因自言习葬法,力称大峪之美,获督南畿学政。而植同年生给事中卢逵亦承风请正三人罪,士论哂之。植、东之、可立自以言事见知,未及三岁而贬。植得绥德知州,旋引疾归。居十年,起沅州知州。屡官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时二十六年也。植垦土积粟,得田四万亩,岁获粮万石。户部推其法九边。以倭寇退,请因师旋,选主、客锐卒,驱除宿寇,恢复旧辽阳。诏下总督诸臣详议,不果行。奏税监高淮贪暴,请召还,不报。后淮激变,委阻挠罪于植。植疏辨乞休,帝慰留之。明年,锦、义失事,巡按御史王业弘劾植及诸将失律。植以却敌闻,且诋业弘。业弘再疏劾植欺蔽,诏解官听勘。勘已,命家居听用,竟不召。卒,赠兵部右侍郎。可立,汝阳人。由安邑知县为御史,与植等并擢。已,由评事调大名推官。终山东佥事。江东之,字长信,歙人。万历五年进士。由行人擢御史。首发冯保、徐爵奸,受知于帝。佥都御史王宗载尝承张居正指,与于应昌共陷刘台,东之疏劾之。故事,御史上封事,必以副封白长官。东之持入署,宗载迎谓曰:“江御史何言?”曰:“为死御史鸣冤。”问为谁?曰:“刘台也。”宗载失气反走,遂与应昌俱得罪。东之出视畿辅屯政,奏驸马都尉侯拱宸从父豪夺民田,置于理。先是,皇子生,免天下田租三之一,独不及皇庄及勋戚庄田。东之为言,减免如制。还朝,擢光禄少卿,改太仆。坐争寿宫事,与李植、羊可立皆贬。东之得霍州知州,以病免。久之,起邓州,进湖广佥事。三迁大理寺右少卿。二十四年,以右佥都御史巡抚贵州。击高砦叛苗,斩首百余级。京察,被劾免官。复以遣指挥杨国柱讨杨应龙败绩事,黜为民。愤恨抵家卒。东之官行人时,刑部郎舒邦儒阖门病疫死,遗孤一岁,人莫敢过其门。东之经纪其丧,提其孤归,乳之。舒氏卒有后。汤兆京,字伯闳,宜兴人。万历二十年进士。除丰城知县。治最,征授御史。连劾礼部侍郎硃国祚、蓟辽总督万世德,帝不问。巡视西城,贵妃宫阉竖涂辱礼部侍郎敖文祯,兆京弹劾,杖配南京。时矿税繁兴,奸人竞言利。有谓开海外机易山,岁可获金四十万者,有请征徽、宁诸府契税,鬻高淳诸县草场者,帝意俱向之。兆京偕同官金忠士、史学迁、温如璋交章力谏,不报。出按宣府、大同,请罢税使张晔、矿使王虎、王忠,亦不纳。掌河南道。佐孙丕扬典京察,所谴黜皆当,而被黜者之党争相攻击。兆京亦十余疏应之。其词直,卒无以夺也。详具丕扬传中。寻出按顺天诸府。守陵中官李浚诬军民盗陵木,逮系无虚日。兆京按宣府时奏之,浚亦诬讦兆京。帝遣使按验,事已白,而诸被系者犹未释,兆京悉纵遣之。东厂太监卢受纵其下横都市,兆京论如法。
译这时,朝廷最终采用徐学谟的意见,在大峪山营建寿宫。八月,工程已经开工。大学士王锡爵曾是李植的馆师,江东之、羊可立又曾特别向朝廷推荐他;王锡爵过去因为当面斥责张居正而受到当时人的敬重。三人想到申时行一旦离职,王锡爵一定会成为首辅,而寿宫所在地有石头,申时行因为徐学谟的缘故坚持选那里,这件事可以用来治他的罪,于是联名上疏说:“如果这块地果真吉利,就不应有石头;既然有石头,就应当奏请改换地点。然而徐学谟凭私意主持此议,申时行因为私人关系帮助促成。如今凿石来安置寿宫,与过去所立的标志相比,地点并不相同。这样含糊其辞地改迁地点,竟像下棋一样随意,这不是大臣为国谋划应有的忠诚。”申时行上疏申辩,说:“皇帝车驾最初察看时,李植、江东之在我的直庐,极力说形势上龙山不如大峪。如今已经过了两年,忽然提出这个主张,他们借事倾陷我,实在太明显了。”皇帝责备三人,不应以葬地之术责难辅臣,罚他们停俸半年。三人又因为张岳、侍郎和太常何源精通葬地之法而推荐他们。两人正上疏辞谢,王锡爵忽然奏称,以被李植三人援引为耻,在道义上不能留任,于是详细上奏八件不平之事。大意说:“张、冯二人的案件,皇上的意旨早已确定,进言者只是恰好迎合时机,却动辄把自己归附于赵用贤等冒犯皇帝、犯颜直谏的党派。” 而且还说:“似乎除了进言就没有别的人品;在进言之中,除了搜集张、冯旧事之外,也没有别的同党。凭中等资质,乘着一次进言的机会,便超越朝廷右列,每天寻找争斗。像许国、杨巍、李化等大臣,过去曾被推举为正人;只因一句话意见不合,便每天谋划攻讦,都是极不平的事情。”御史韩国桢、给事中陈与郊、王敬民等人于是接连攻击李植等人。皇帝下发王敬民的奏疏,将李植贬为户部员外郎,江东之贬为兵部员外郎,羊可立贬为大理寺评事。张岳因为群臣纷争,上疏分别评议他们的贤能与否,对李植、江东之、羊可立颇有回护,请求让各人到一方尽力任事,以保全他们任职的始终。当时申时行、许国、王锡爵、杨巍、李化、陆光祖、齐世臣、吴定、孙愈贤等人表面褒扬、暗中讥刺,又极力诋毁潘季驯、龚懋贤、蔡系周、龚仲庆,只有吴中行、赵用贤、沈思孝没有受到讥贬。皇帝责备张岳称颂美化大臣,而且牵涉枝蔓,不能用来确定国家是非,张岳因此被免职。皇帝仍然认为李植所说寿宫有几十丈高的石头,像屏风一样,下面全是石头,担心宝座将要安置在石头上。闰月,皇帝又亲自前往察看,最终仍认为大峪山吉利,于是把三人调往外地。御史柯梃于是自称熟悉葬地之法,极力称赞大峪山的美好,因此获得提督南畿学政的职位。而植的同年卢逵当时也任给事中,便顺应风势,请求治正三人的罪,士人舆论都讥笑他。李植、江东之、羊可立因为以言事得到皇帝知遇,不到三年便被贬谪。李植任绥德知州,不久便称病归乡。闲居十年后,起任沅州知州。多次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这时是万历二十六年。李植开垦土地、积储粮食,得到田地四万亩,每年收粮一万石。户部把他的办法推广到九边。他因倭寇退去,请求趁军队回师之际,选拔主兵、客兵中的精锐,驱除残余贼寇,恢复旧日辽阳。诏令下给总督等臣详细商议,但最终没有实行。他上奏请求召回贪暴的税监高淮,没有得到答复。后来高淮激起变乱,把阻挠罪责推给李植。李植上疏申辩并请求退休,皇帝安慰挽留他。第二年,锦州、义州发生失事,巡按御史王业弘弹劾李植和各将领失守军纪。李植以击退敌军的功劳闻名,又诋毁王业弘。王业弘再次上疏弹劾李植欺骗蒙蔽皇帝,诏令解除李植官职,听候勘问。勘问结束后,命他居家听候任用,最终没有再召用。去世后,追赠兵部右侍郎。羊可立,汝阳人。由安邑知县升任御史,与李植等一同升迁。后来由大理寺评事调任大名推官。最终官至山东按察司佥事。江东之,字长信,歙县人。万历五年考中进士。由行人升任御史。他首先揭发冯保、徐爵的奸邪,因此得到皇帝知遇。佥都御史王宗载曾奉张居正的意旨,与于应昌一起陷害刘台,江东之上疏弹劾他们。按照旧例,御史上密封奏章,必须用副本向长官说明。江东之拿着奏章进入官署,王宗载迎上来说:“江御史要说什么?”江东之说:“为被处死的御史申冤。”王宗载问是谁,江东之说:“是刘台。”王宗载顿时失色转身逃走,于是他和于应昌都获罪。江东之出京巡视畿辅屯田事务,上奏说驸马都尉侯拱宸依仗父亲的势力强占民田,交付司法机关处理。此前皇子出生,天下田租免除三分之一,唯独皇庄和勋戚庄田不在免除之列。江东之提出此事,便按照制度减免。回朝后,升任光禄寺少卿,改任太仆寺少卿。因争论寿宫一事获罪,与李植、羊可立一起被贬。江东之任霍州知州,因病免职。很久以后,起任邓州知州,升为湖广按察司佥事。三次升迁后任大理寺右少卿。万历二十四年,以右佥都御史巡抚贵州。攻打高砦叛乱的苗人,斩首一百多人。京察时被弹劾免官。又因为派指挥杨国柱讨伐杨应龙而战败,被贬为平民。他满怀愤恨回到家中后去世。江东之任行人时,刑部郎舒邦儒全家因疫病死亡,只留下一个一岁的孤儿,没有人敢经过他家门。江东之料理他的丧事,带着他的孤儿回来,给孩子喂奶。舒氏最终有了后代。汤兆京,字伯闳,宜兴人。万历二十年考中进士。授任丰城知县。政绩考核列为最优,征召授任御史。他接连弹劾礼部侍郎朱国祚、蓟辽总督万世德,皇帝不予追问。巡视西城时,贵妃宫中的宦官侮辱礼部侍郎敖文祯,汤兆京弹劾他们,宦官被杖责并发配南京。当时矿税纷纷兴起,奸人争相进献牟利建议。有人说开采海外机易山,每年可以获得黄金四十万;有人请求征收徽州、宁国各府的契税,出卖高淳各县的草场,皇帝的意向都倾向于采纳。汤兆京与同僚金忠士、史学迁、温如璋接连上疏极力劝谏,皇帝没有答复。他出任宣府、大同巡按,请求罢免税使张晔、矿使王虎、王忠,皇帝也不采纳。他掌管河南道。辅佐孙丕扬主持京察,被谴责罢黜的人都处理得当,但被罢黜者的党羽争相攻击。汤兆京也上了十多道奏疏回应他们。言辞直截,最终没有人能够驳倒他。详细情况记载在孙丕扬传中。不久,他出任顺天各府巡按。守护陵墓的宦官李浚诬告军民盗取陵木,逮捕拘禁之事没有一天停止。汤兆京巡按宣府时上奏揭发此事,李浚也诬告攻击汤兆京。皇帝派使者调查验证,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但那些被拘禁的人仍未释放,汤兆京把他们全部放走。东厂太监卢受放纵手下在城市中横行,汤兆京依法论处。
还复掌河南道。福王久不之国,兆京倡给事御史伏阙固请,卒不得命。南京缺提学御史,吏部尚书赵焕调浙江巡按吕图南补之,寻以年例出三御史于外,皆不咨都察院。兆京引故事争。图南之调,为给事中周永春所劾,弃官归。兆京及御史王时熙、汪有功为图南申雪,语侵永春,并及焕,二人连章辨,兆京亦争之强。帝欲安焕,为稍夺兆京俸。兆京以不得其职,拜疏径归。御史李邦华、周起元、孙居相遂助兆京攻焕。帝亦夺其俸,然焕亦引去。兆京居官廉正,遇事慷慨。其时党势已成,正人多见齮龁。兆京力维持其间,清议倚以为重。屡遭排击,卒无能一言污之者。天启中,赠太仆少卿。金士衡,字秉中,长洲人。父应徵,云南参政,以廉能称。士衡举万历二十年进士,授永丰知县,擢南京工科给事中。疏陈矿税之害,言:“曩者采于山,榷于市,今则不山而采,不市而榷矣。刑余小丑,市井无藉,安知远谋,假以利柄,贪饕无厌。杨荣启衅于丽江,高淮肆毒于辽左,孙朝造患于石岭,其尤著者也。今天下水旱盗贼,所在而有。萧、砀、丰、沛间河流决堤,居人为鱼鳖,乃复横征巧取以蹙之。兽穷则攫,鸟穷则啄,祸将有不可言者。”甘肃地震,复上疏曰:“往者湖广冰雹,顺天昼晦,丰润地陷,四川星变,辽东天鼓震,山东、山西则牛妖,人妖、今甘肃天鸣地裂,山崩川竭矣。陛下明知乱徵,而泄泄从事,是以天下戏也。”因极言边糈告匮,宜急出内帑济饷,罢撤税使,毋事掊克,引鹿台、西园为戒。帝皆不听。南京督储尚书王基、云南巡抚陈用宾拾遗被劾,给事中钱梦皋、御史张以渠等考察被黜,为沈一贯所庇,帝皆留之。士衡疏争。侍郎周应宾、黄汝良、李廷机当预推内阁。士衡以不协人望,抗章论。姜士昌、宋焘言事得罪,并申救之。给事中王元翰言军国机密不宜抄传,诏并禁章奏未下者。由是中朝政事,四方寂然不得闻。士衡力陈其非便。疏多不行。帝召王锡爵为首辅,以被劾奏辨,语过愤激,士衡驰疏劾之。寻擢南京通政参议。时元翰及李三才先后为言者所攻,士衡并为申雪。三十九年,大计京官。掌南察者,南京吏部侍郎史继偕,齐、楚、浙人之党也,与孙丕扬北察相反,凡助三才、元翰者悉斥之。士衡亦谪两浙盐运副使,不赴。天启初,起兵部员外郎。累迁太仆少卿。引疾去,卒于家。先是,杨应龙伏诛,贵州宣慰使安疆臣邀据故所侵地。总督王象乾不许。士衡遂劾象乾起衅。后象乾弟象恒巡抚苏、松,以兄故颇衔士衡。廉知其清介状,称说不置云。王元翰,字伯举,云南宁州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选庶吉士。三十四年,改吏科给事中。意气陵厉,以谏诤自任。时廷臣习偷惰,法度尽弛。会推之柄散在九列科道。率推京卿,每署数倍旧额。而建言诸臣,一斥不复。大臣被弹,率连章诋讦。元翰悉疏论其非。寻进工科右给事中,巡视厂库,极陈惜薪司官多之害。其秋上疏,极言时事败坏,请帝味爽视朝,廷见大臣,言官得随其后,日陈四方利病。寻复陈时事,言:“辅臣,心膂也。硃赓辅政三载,犹未一觏天颜,可痛哭者一。九卿强半虚悬,甚者阖署无一人。监司、郡守,亦旷年无官,或一人绾数符。事不切身,政自苟且,可痛哭者二。两都台省寥寥几人。行取入都者,累年不被命。庶常散馆亦越常期。御史巡方事竣,遣代无人。威令不行,上下胥玩,可痛哭者三。被废诸臣,久沦山谷。近虽奉诏叙录,未见连茹汇征。苟更阅数年,日渐销铄。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可痛哭者四。九边岁饷,缺至八十余万,平居冻馁,脱巾可虞;有事怨愤,死绥无望。塞北之患,未可知也。京师十余万兵,岁靡饷二百余万,大都市井负贩游手而已。一旦有急,能驱使赴敌哉?可痛哭者五。天子高拱深居,所恃以通下情者,只章疏耳,今一切高阁。慷慨建白者莫不曰‘吾知无济,第存此议论耳’。言路惟空存议论,世道何如哉!可痛哭者六。榷税使者满天下,致小民怨声彻天,降灾召异。方且指殿工以为名,借停止以愚众。是天以回禄警陛下,陛下反以回禄剥万民也。众心离叛,而犹不知变,可痛哭者七。郊庙不亲,则天地祖宗不相属;朝讲不御,则伏机隐祸不上闻。古今未有如此而天下无事者。且青宫辍讲,亦已经年,亲宦官宫妾,而疏正人端士,独奈何不为宗社计也!可痛哭者八。”帝皆不省。
译回朝后,他又掌管河南道。福王长久不肯前往封国,汤兆京倡议给事中、御史跪伏宫阙坚决请求,最终也没有得到命令。南京缺少提学御史,吏部尚书赵焕调浙江巡按吕图南补任,不久又按年例把三名御史调往外地,都没有征询都察院的意见。汤兆京援引旧例争论。吕图南的调任被给事中周永春弹劾,吕图南弃官归乡。汤兆京和御史王时熙、汪有功为吕图南申辩昭雪,言辞牵涉周永春,也涉及赵焕;两人接连上疏申辩,汤兆京也强硬地争论。皇帝想安抚赵焕,便稍微扣减汤兆京的俸禄。汤兆京认为不能得到应有的职位,上疏后直接归乡。御史李邦华、周起元、孙居相于是帮助汤兆京攻击赵焕。皇帝也扣减他们的俸禄,但赵焕也借机离职。兆京做官清廉正直,遇到事情慷慨激昂。当时朋党势力已经形成,正人多被排挤攻击。兆京竭力在其中加以维持,清正的舆论依靠他而把他看得很重。他屡次遭到排斥攻击,最终却没有能够用一句话玷污他的人。天启年间,追赠太仆寺少卿。金士衡,字秉中,长洲人。父亲金应徵,官至云南参政,以清廉能干著称。金士衡在万历二十年考中进士,授任永丰知县,升任南京工科给事中。上疏陈述矿税的危害,说:“过去是在山中开采,在市场征税;如今不在山中也开采,不在市场也征税了。受过刑的残余小人、没有职业的市井无赖,哪里知道长远谋划,却把牟利的权柄交给他们,他们贪得无厌。杨荣在丽江制造祸端,高淮在辽东肆意作恶,孙朝在石岭造成祸患,都是最明显的例子。如今天下水灾、旱灾、盗贼,到处都有。萧、砀、丰、沛之间河流决堤,百姓居处变成鱼鳖之地,朝廷却又横征暴敛、巧取豪夺,使他们陷于困窘。野兽走投无路就会抓挠,鸟儿走投无路就会啄人,灾祸将有无法言说的程度。”甘肃发生地震,他又上疏说:“过去湖广下冰雹,顺天白昼昏暗,丰润地面塌陷,四川星象变异,辽东天鼓震响,山东、山西出现牛妖、人妖;如今甘肃天鸣地裂,山崩川竭了。陛下明明知道这些是天下将乱的征兆,却懈怠敷衍地办事,因此天下把您当作笑话。”于是极力指出边疆军粮已经告罄,应当赶快拿出内库钱财救济军饷,罢免撤回税使,不要从事搜刮剥削,并以鹿台、西园的教训为戒。皇帝都不听从。南京督储尚书王基、云南巡抚陈用宾在考察中被弹劾,给事中钱梦皋、御史张以渠等人在考察中被罢黜,却受到沈一贯庇护,皇帝都把他们留下。金士衡上疏争论。侍郎周应宾、黄汝良、李廷机应当参与推举内阁大臣,金士衡认为他们不合人望,抗疏论说。姜士昌、宋焘因进言获罪,也上疏为他申救。给事中王元翰说军国机密不应抄录传布,诏令一并禁止传抄尚未下发的章奏。由此朝廷中的政事,四方都寂然无从听闻。金士衡极力陈述这样做的不便,奏疏多未实行。皇帝召王锡爵为首辅,王锡爵因被弹劾而上疏申辩,言辞过于愤激,金士衡立即上疏弹劾他。不久升任南京通政司参议。当时王元翰和李三才先后被言官攻击,金士衡一并为他们申冤。万历三十九年,考察京官。主持南京考察的是南京吏部侍郎史继偕,他是齐、楚、浙籍官员的党羽,与主持北察的孙丕扬相对立,凡是帮助李三才、王元翰的人全都斥退。金士衡也被贬为两浙盐运副使,没有赴任。天启初年,起任兵部员外郎。多次升任太仆寺少卿。因病辞职,死于家中。此前,杨应龙被诛杀,贵州宣慰使安疆臣想要占据过去侵占的土地。总督王象乾不答应。金士衡于是弹劾王象乾挑起事端。后来王象乾的弟弟王象恒巡抚苏州、松江,因为兄长的缘故很怨恨金士衡;但查知金士衡清廉耿介的情况后,却不断称赞他。王元翰,字伯举,云南宁州人。万历二十九年考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万历三十四年,改任吏科给事中。他意气凌厉,把进谏诤言视为己任。当时朝廷大臣习惯偷懒苟且,法度完全松弛。会推的权力分散在九卿、科道官手中,通常推举京卿,任命人数是旧额的数倍;而进言的臣子一旦被斥退,便不再起用。大臣被弹劾,往往接连上疏互相诋毁攻击。王元翰把这些不当之处全部上疏论说。不久升为工科右给事中,巡视工场、仓库,极力陈述惜薪司官员过多的危害。这年秋天上疏,极力指出时政败坏,请皇帝振作精神临朝,在朝堂接见大臣,让言官跟随在后,每天陈述四方的利弊。不久又陈述时事,说:“辅臣是皇上的心腹和臂膀。朱赓辅政三年,还没有一次见到皇帝的面容,这是值得痛哭的第一件事。九卿中有一半以上职位空缺,严重的甚至整个官署没有一个人。监司、郡守也有多年空缺,有时一人兼管数个职位。事情不关系自身,政务便苟且应付,这是值得痛哭的第二件事。两京的台省官员寥寥无几。被征召入京的人,多年不能得到任命。庶常馆散馆也超过通常期限。御史巡按地方任期结束,没有人接替。威令无法推行,上下都玩忽职守,这是值得痛哭的第三件事。被废黜的诸臣,长期沦落山野。近来虽然奉诏叙录起用,却没有看到他们成批复出、汇集任用。假如再过几年,他们将日渐消磨。人才不断亡失,国家将困苦不堪,这是值得痛哭的第四件事。九边每年的军饷,短缺达到八十多万。平时士兵受冻挨饿,一旦脱去军帽便令人担忧;有战事时,士兵心怀怨愤,毫无战死报国的希望。塞北的祸患,难以预料。京师十多万军队,每年耗费军饷二百多万,实际上只是大都市中靠挑担贩卖和游荡谋生的人罢了。一旦有紧急情况,能够驱使他们奔赴敌阵吗?这是值得痛哭的第五件事。天子高居深宫,所依靠来沟通下情的,只有章奏,如今却一概搁置。慷慨进言的人无不说‘我知道这样没有用,只是留下这番议论罢了’。言路只剩下空洞的议论,世道将会怎样呢!这是值得痛哭的第六件事。征收商税、矿税的使者遍布天下,使小民的怨声直冲云天,招来灾祸异变。如今还以修建宫殿为名,借口停止征税来愚弄众人。这是上天用火灾警告陛下,陛下反而借火灾来剥削万民。众人的心已经离散叛离,皇帝却还不知道改变,这是值得痛哭的第七件事。皇帝不亲自祭祀郊外天地和宗庙,天地与祖宗的联系就会断绝;不亲临朝讲,潜伏的机密和隐患就无法上达。古今从没有像这样而天下仍然无事的。况且东宫讲学停止,也已经多年,皇帝亲近宦官和宫妾,却疏远正人端士,为什么唯独不替宗庙社稷考虑呢!这是值得痛哭的第八件事。”皇帝一概没有省察。
武定贼阿克作乱。元翰上言:“克本小丑,乱易平也。至云南大害,莫甚贡金、榷税二事。民不堪命,至杀税使,而征榷如故。贡金请减,反增益之。众心愤怒,使乱贼假以为名。贼首纵扑灭,虐政不除,滇之为滇,犹未可保也。”俄言:“矿税之设,本为大工。若捐内帑数百万金,工可立竣,毋徒苦四方万姓。”疏皆不报。寻两疏劾贵州巡抚郭子章等凡四人,言:“子章曲庇安疆臣,坚意割地,贻西南大忧。且尝著《妇寺论》,言人主当隔绝廷臣,专与宦官宫妾处,乃相安无患。子章罪当斩。”不纳。先是,廷推阁臣。元翰言李廷机非宰相器。已而黄汝良推吏部侍郎,全天叙推南京礼部侍郎。汝良,廷机邑人;天叙,硃赓同乡也。元翰极论会推之弊,讥切政府,二人遂不用。至是,将推两京兵部尚书萧大亨、孙幰为吏部尚书。元翰亦疏论二人,并言职方郎申用懋为大亨谋主,太常少卿唐鹤征为幰谋主,亦当斥。寻因灾异,乞亟罢赓、大亨及副都御史詹沂。且言:“近更有二大变。大小臣工志期得官,不顾嗤笑,此一变也。陛下不恤人言,甚至天地谴告亦悍然弗顾,此又一变也。有君心之变,然后臣工之变因之。在今日,挽天地洪水寇贼之变易,挽君心与臣工之变难。”又言:“陛下三十年培养之人才,半扫除于申时行、王锡爵,半禁锢于沈一贯、硃赓。”因荐邹元标、顾宪成等十余人。无何,又劾给事中喻安性、御史管橘败群丛秽,皆不报。掌厂内官王道不法,疏暴其罪,亦弗听。元翰居谏垣四年,力持清议。摩主阙,拄贵近,世服其敢言。然锐意搏击,毛举鹰鸷,举朝咸畏其口。吏科都给事中陈治则与元翰不相能,御史郑继芳,其门人也,遂劾元翰盗库金,克商人赀,奸赃数十万。元翰愤甚,辨疏诋继芳北鄙小贼,语过激。于是继芳党刘文炳、王绍徽、刘国缙等十余疏并攻之,而史记事、胡忻、史学迁、张国儒、马孟祯、陈于廷、吴亮、金士衡、刘节、刘兰辈则连章论救。帝悉不省。元翰乃尽出其筐箧,舁置国门,纵吏士简括,恸哭辞朝而去。吏部坐擅离职守,谪刑部检校。后孙丕扬主京察,斥治则、国缙等,亦以浮躁坐元翰,再贬湖广按察知事。方继芳之发疏也,即潜遣人围守元翰家。及元翰去,所劾赃无有,则谓寄之记事家。两党分争久不息。而是时劾李三才者亦指其贪,诸左右元翰者又往往左右三才,由是臣僚益相水火,而朋党之势成矣。天启初,累迁刑部主事。魏忠贤乱政,其党石三畏劾之,削籍。庄烈帝即位,复官。将召用,为尚书王永光所尼。元翰乃流寓南都,十年不归。卒,遂葬焉。孙振基,字肖冈,潼关卫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除莘县知县,调繁安丘。三十六年四月,以治行征,与李成名等十七人当授给事中,先除礼部主事。四十年十月命始下,振基得户科。时吏部推举大僚,每患乏才,振基力请起废。韩敬者,归安人也,受业宣城汤宾尹。宾尹分校会试,敬卷为他考官所弃。宾尹搜得之,强总裁侍郎萧云举、王图录为第一。榜发,士论大哗。知贡举侍郎吴道南欲奏之,以云举、图资深,嫌挤排前辈,隐不发。及廷对,宾尹为敬夤缘得第一人。后宾尹以考察褫官,敬亦称病去,事三年矣。会进士邹之麟分校顺天乡试,所取童学贤有私,于是御史孙居相并宾尹事发之。下礼官,会吏部都察院议,顾不及宾尹事。振基乃抗疏请并议,未得命。礼部侍郎翁正春等议黜学贤,谪之麟,亦不及宾尹等。振基谓议者庇之,再疏论劾。帝乃下廷臣更议。御史王时熙、刘策、马孟祯亦疏论其事,而南京给事中张笃敬证尤力。方宾尹之分校也,越房取中五人,他考官效之,竞相搜取,凡十七人。时宾尹虽废,中朝多其党,欲藉是宽敬。正春乃会九卿赵焕及都给事中翁宪祥、御史余懋衡等六十三人议坐敬不谨,落职闲住。御史刘廷元、董元儒、过庭训,敬同乡也,谓敬关节果真,罪非止不谨,执不署名,意欲迁延为敬地。正春等不从,持初议上。廷元遂疏劾之,公议益愤。振基、居相、笃敬及御史魏云中等连章论列。给事中商周祚亦敬同乡,议并罪道南。孟祯以道南发奸,不当罪,再疏纠驳。帝竟如廷元等言,敕部更核。廷元党亓诗教遂劾正春首鼠两端,正春寻引去。
译武定的贼人阿克作乱。王元翰上言:“阿克本是小丑,叛乱很容易平定。至于云南最大的祸害,没有比进贡金银、征收矿税这两件事更严重的了。百姓不堪忍受,以至于杀死税使,而征税采矿仍和从前一样。请求减少贡金,反而增加了。众人心怀愤怒,使乱贼可以借此作为名义。即使贼首被彻底消灭,虐政不除,云南能否保全,仍然难说。”不久又说:“设置矿税,本来是为了大规模工程。如果拿出内库数百万两金钱,工程很快就可以完工,不要只是使四方百姓受苦。”这些奏疏都没有得到答复。不久他两次上疏弹劾贵州巡抚郭子章等共四人,说:“郭子章曲意庇护安疆臣,执意割让土地,给西南留下大忧患。他还曾著《妇寺论》,说君主应当隔绝朝廷大臣,专门同宦官宫妾相处,这样才会相安无事。郭子章罪当处斩。”皇帝不采纳。此前,朝廷推举内阁大臣。王元翰说李廷机不是宰相之才。不久黄汝良被推举为吏部侍郎,全天叙被推举为南京礼部侍郎。黄汝良是李廷机的同乡,全天叙是朱赓的同乡。王元翰极力论述会推的弊端,讥刺攻击政府,因此两人最终没有被任用。到这时,朝廷将推举两京兵部尚书萧大亨、孙幰为吏部尚书。王元翰也上疏论说二人,并说职方郎申用懋是萧大亨的谋主,太常少卿唐鹤征是孙幰的谋主,也应当斥退。不久因灾异,请求立即罢免朱赓、萧大亨以及副都御史詹沂。又说:“近来还有两大变化。大小官员都一心希望得到官职,不顾他人的讥笑,这是第一种变化;陛下不顾人们的议论,甚至天地的谴责告诫也强硬地不予理会,这是第二种变化。先有君心的变化,然后群臣的变化便随之而来。如今挽救天地间洪水、盗贼的变化还容易,挽救君心和群臣的变化却很难。”又说:“陛下三十年培养的人才,一半被申时行、王锡爵扫除,一半被沈一贯、朱赓禁锢。”于是推荐邹元标、顾宪成等十多人。不久又弹劾给事中喻安性、御史管橘败坏群体、杂秽不堪,都没有得到答复。掌管厂务的宦官王道违法乱纪,王元翰上疏揭露他的罪行,皇帝也不听。王元翰任谏官四年,极力维护清正的舆论。他触犯皇帝的禁忌,顶撞权贵近臣,世人都佩服他敢于直言。然而他锐意攻击,事无巨细都像鹰隼捕捉一样罗列举发,满朝都害怕他的言辞。吏科都给事中陈治则与王元翰不和,御史郑继芳是陈治则的门生,于是弹劾王元翰盗取库金、侵夺商人财产,奸赃达数十万。王元翰非常愤怒,上疏申辩,诋毁郑继芳是北方边鄙的小贼,言辞过于激烈。于是郑继芳的党羽刘文炳、王绍徽、刘国缙等十多人接连上疏攻击他,而史记事、胡忻、史学迁、张国儒、马孟祯、陈于廷、吴亮、金士衡、刘节、刘兰等人则接连上疏论救。皇帝一概没有省察。王元翰于是把自己的箱笼全部搬出来,放在国都城门,让吏卒任意检查搜括,痛哭着辞别朝廷离去。吏部以擅自离开职守论罪,将他贬为刑部检校。后来孙丕扬主持京察,斥退陈治则、刘国缙等人,也以浮躁罪名论处王元翰,再贬为湖广按察司知事。郑继芳开始上疏时,就暗中派人包围看守王元翰的家。等王元翰离去后,所弹劾的赃物根本不存在,郑继芳便说赃物寄放在史记事家中。两党长期争斗不止。当时弹劾李三才的人也指责他贪污,而支持王元翰的人又往往支持李三才,于是臣僚更加水火不容,朋党势力由此形成。天启初年,王元翰多次升迁为刑部主事。魏忠贤扰乱政务,他的党羽石三畏弹劾王元翰,王元翰被削除官籍。庄烈帝即位后,恢复他的官职。将要召用时,被尚书王永光阻挠。王元翰于是流寓南京,十年没有回去。去世后,就葬在那里。孙振基,字肖冈,潼关卫人。万历二十九年考中进士。授任莘县知县,调任事务繁重的安丘县知县。万历三十六年四月,因治理政绩被征召入朝,与李成名等十七人应当授任给事中,先授礼部主事。万历四十年十月,任命才下达,孙振基得到户科给事中的职位。当时吏部推举高级官员,常常苦于缺乏人才,孙振基极力请求起用被废黜的官员。韩敬是归安人,曾跟随宣城人汤宾尹学习。汤宾尹分校会试时,韩敬的试卷被其他考官弃置。汤宾尹搜寻得到这份试卷,强行要求总裁侍郎萧云举、王图将它录为第一名。榜单发布后,士人舆论大为哗然。知贡举侍郎吴道南想上奏揭发此事,但因为萧云举、王图资历深,担心被认为排挤前辈,便隐忍没有发奏。到了廷对时,汤宾尹又为韩敬钻营,使他成为第一名。后来汤宾尹因考察被剥夺官职,韩敬也称病离去,这件事已经过去三年了。适逢进士邹之麟分校顺天乡试,他所录取的童学贤有私弊,于是御史孙居相把汤宾尹的事情也一并揭发出来。案件交给礼官办理,后来会同吏部、都察院议论,却没有涉及汤宾尹的事情。振基于是上抗疏,请求一并议处,但没有得到皇帝的答复。礼部侍郎翁正春等人议定罢黜童学贤、贬谪邹之麟,也没有涉及汤宾尹等人。振基认为议论此事的人在包庇他们,又上了两道奏疏加以论劾。皇帝这才把案件交给廷臣重新议论。御史王时熙、刘策、马孟祯也上疏论列此事,南京给事中张笃敬更是极力作证。当初汤宾尹分校时,越过试卷所属的房次,取中五人;其他考官也仿效他,争相搜取试卷,共有十七人。当时汤宾尹虽然已经失势,但朝中有许多他的党羽,想借此事宽免韩敬。翁正春于是会同九卿赵焕、都给事中翁宪祥、御史余懋衡等六十三人议定,以韩敬行为不谨慎为罪,革去官职,闲居。御史刘廷元、董元儒、过庭训与韩敬是同乡,他们认为如果韩敬确实有请托关说,罪名就不应只是不谨慎,于是坚持不肯署名,想故意拖延,为韩敬留下回旋余地。翁正春等人不接受他们的意见,坚持原来的议案上报。刘廷元于是上疏弹劾他们,舆论更加愤怒。振基、孙居相、张笃敬以及御史魏云中等接连上章论列。给事中商周祚也是韩敬的同乡,主张连吴道南一并治罪。马孟祯认为吴道南揭发奸弊,不应治罪,又上疏加以纠正驳斥。皇帝最终采纳刘廷元等人的意见,命有关部门重新核查。刘廷元的党羽亓诗教于是弹劾翁正春,说他首鼠两端,翁正春不久便辞职离去。
会熊廷弼之议亦起。初,宾尹家居,尝夺生员施天德妻为妾,不从,投缳死。诸生冯应祥、芮永缙辈讼于官,为建祠,宾尹耻之。后永缙又发诸生梅振祚、宣祚朋淫状。督学御史熊廷弼素交欢宾尹,判牒言此施、汤故智,欲藉雪宾尹前耻。又以所司报永缙及应祥行劣,杖杀永缙。巡按御史荆养乔遂劾廷弼杀人媚人,疏上,径自引归。廷弼亦疏辨。都御史孙玮议镌养乔秩,令廷弼解职候勘。时南北台谏议论方嚣,各自所左右。振基、孟祯、云中策及给事李成名、麻僖、陈伯友,御史李邦华、崔尔进、李若星、潘之祥、翟凤翀、徐良彦等持勘议甚力。而笃敬及给事中官应震、姜性、吴亮嗣、梅之焕、亓诗教、赵兴邦,御史黄彦士,南京御史周远等驳之,疏凡数十上。振基及诸给事御史复极言廷弼当勘,斥应震等党庇,自是党廷弼者颇屈。帝竟纳玮言,令廷弼解职。其党大恨。吏部尚书赵焕者,惟诗教言是听,乃以年例出振基及云中、时熙于外。振基得山东佥事,玮亦引去。振基劲直敢言。居谏垣仅半岁,数有建白。既去,科场议犹未定,策复上疏极论。而宾尹党必欲十七人并罪,以宽敬。孙慎行代正春,复集廷臣议。仍坐敬关节,而为十七人昭雪。疏竟留中。宾尹、敬有奥援,外廷又多助之,故议久不决。笃敬复上疏论敬,阴诋诸党人。诸党人旋出之外,并逐慎行。既而居相、策引去,之祥外迁。孟祯不平,疏言:“廷弼听勘一事,业逐去一总宪,外转两言官矣,独介介于之祥。敬科场一案,亦去两侍郎、两言官矣,复断断于笃敬,毋乃已甚乎!”孟祯遂亦调外。凡与敬为难者,朝无一人。敬由是得宽典,仅谪行人司副。盖七年而事始竣云。振基到官,寻以忧去,卒于家。子必显,字克孝。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官文选员外郎,为尚书赵南星所重。天启五年冬,魏忠贤罗织清流,御史陈睿谟劾其世投门户,遂削籍。崇祯二年,起验封郎中,移考功。明年,移文选。尚书王永光雅不喜东林,给事中常自裕因劾其推举不当数事,且诋以贪污。御史吴履中又劾其紊乱选法。必显两疏辨,帝不听,谪山西按察司经历,量移南京礼部主事。道出柘城、归德,适流贼来犯,皆为设守,完其城。一时推知兵。历尚宝司丞、大理左寺丞。十一年冬,都城被兵,兵部两侍郎皆缺,尚书杨嗣昌请不拘常格,博推才望者迁补,遂擢必显右侍郎。甫一月,无疾而卒。丁元荐,字长孺,长兴人。父应诏,江西佥事。元荐举万历十四年进士。请告归。家居八年,始谒选为中书舍人。甫期月,上封事万言,极陈时弊。言今日事势可寒心者三:饥民思乱也,武备积弛也,日本封贡也。可浩叹者七:征敛苛急也,赏罚不明也,忠贤废锢也,辅臣妒嫉也,议论滋多也,士习败坏也,褒功恤忠未备也。坐视而不可救药者二,则纪纲、人心也。其所言辅臣,专斥首辅王锡爵,元荐座主也。二十七年京察。元荐家居,坐浮躁论调。阅十有二年,起广东按察司经历,移礼部主事。甫抵官,值京察事竣,尚书孙丕扬力清邪党,反为其党所攻。副都御史许弘纲故共掌察,见群小横甚,畏之,累疏请竣察典,语颇示异。群小藉以攻丕扬。察疏犹未下,人情杌陧,虑事中变,然无敢言者。元荐乃上言弘纲持议不宜前却,并尽发诸人隐状。党人恶之,交章论劾无虚日。元荐复再疏辨晰,竟不安其身而去。其后邪党愈炽,正人屏斥殆尽,至有以“《六经》乱天下”语入乡试策问者。元荐家居不胜愤,复驰疏阙下,极诋乱政之叛高皇、邪说之叛孔子者。疏虽不报,党人益恶之。四十五年京察,遂复以不谨削籍。天启初,大起遗佚。元荐格于例,独不召。至四年,廷臣交讼其冤,起刑部检校,历尚宝少卿。明年,朝事大变,复削其籍。元荐初学于许孚远,已,从顾宪成游。慷慨负气,遇事奋前,屡踬无少挫。通籍四十年,前后服官不满一载。同郡沈淮召入阁,邀一见,谢不往。尝过高攀龙,请与交欢,辞曰:“吾老矣,不能涉嫌要津。”遽别去。当东林、浙党之分,浙党所弹射东林者,李三才之次,则元荐与于玉立。
译适逢熊廷弼案件的议论也兴起。当初汤宾尹居家时,曾夺取生员施天德的妻子,想纳为妾;她不肯,便上吊而死。诸生冯应祥、芮永缙等到官府控诉,并为她修建祠堂,汤宾尹以此为耻。后来芮永缙又揭发诸生梅振祚、宣祚淫乱的情况。督学御史熊廷弼一向与汤宾尹交好,判词说这是施家、汤家惯用的伎俩,想借此洗刷汤宾尹先前的耻辱。又因为主管部门报告说芮永缙和冯应祥品行恶劣,便将芮永缙杖打致死。巡按御史荆养乔于是弹劾熊廷弼杀人讨好权贵,奏疏上报后,径自辞职回乡。熊廷弼也上疏申辩。都御史孙玮议定削减荆养乔的官阶,命熊廷弼解职等待审查。当时南北各地的台谏官正在激烈争论,各自支持一方。振基、马孟祯、魏云中以及给事中李成名、麻僖、陈伯友,御史李邦华、崔尔进、李若星、潘之祥、翟凤翀、徐良彦等人,坚持要求审查熊廷弼,态度十分坚决。张笃敬以及给事中官应震、姜性、吴亮嗣、梅之焕、亓诗教、赵兴邦,御史黄彦士,南京御史周远等人则上疏驳斥,奏疏总共有几十道。振基和各位给事中、御史又极力陈说熊廷弼应当接受审查,斥责官应震等人结党包庇,从此拥护熊廷弼的人颇为理亏。皇帝最终采纳孙玮的意见,命熊廷弼解职。熊廷弼的党羽非常怨恨。吏部尚书赵焕只听从亓诗教的话,于是按照年例把振基、魏云中、王时熙调到外地任职。振基得到山东佥事一职,孙玮也辞职离去。振基刚强正直,敢于进言。在谏官任上仅半年,就多次提出建议。他离任后,科场案件的议论仍未定,王时熙又上疏极力论说。汤宾尹的党羽一定要把十七人一并治罪,以便宽免韩敬。孙慎行接替翁正春后,又召集廷臣议论,仍然认定韩敬有请托关说之罪,却为那十七人昭雪。奏疏最终留在宫中,没有下发。汤宾尹、韩敬有深厚的内廷靠山,外廷又有许多人帮助他们,所以案件长期不能决定。张笃敬又上疏论劾韩敬,并暗中诋毁各个党羽。那些党羽不久便把张笃敬等人调到外地,并把孙慎行也逐出朝廷。后来孙居相、王时熙相继辞职,潘之祥被调往外地。马孟祯愤愤不平,上疏说:‘熊廷弼接受审查一事,已经逐走了一名总宪,又把两名言官调到外地,却偏偏对潘之祥耿耿于怀。韩敬科场一案,也已经罢免了两名侍郎、两名言官,却又对张笃敬苦苦不放,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马孟祯于是也被调往外地。凡是与韩敬为难的人,朝廷中已没有一个留下。韩敬因此得到宽大处理,只被贬为行人司副。大约过了七年,这件事才算办结。振基到任后,不久因父母丧事离职,死在家中。他的儿子韩必显,字克孝。万历四十四年考中进士。任文选司员外郎时,受到尚书赵南星的器重。天启五年冬,魏忠贤罗织罪名陷害清流,御史陈睿谟弹劾韩必显世代投靠门户,于是韩必显被削籍。崇祯二年,起用为验封司郎中,调任考功司。第二年,调任文选司。尚书王永光一向不喜欢东林党,给事中常自裕趁机弹劾韩必显推举不当等几件事,并诬蔑他贪污。御史吴履中又弹劾他扰乱选官法。韩必显上了两道奏疏申辩,皇帝不听,将他贬为山西按察司经历,酌情改调为南京礼部主事。他经过柘城、归德时,正好遇到流贼来犯,便都为当地设置防守,保全了城池。一时之间,人们都推许他懂得军事。后来历任尚宝司丞、大理寺左寺丞。崇祯十一年冬,都城遭到兵乱,兵部缺少两名侍郎,尚书杨嗣昌请求不拘常规,广泛推举有才望的人升任补缺,于是提拔韩必显为右侍郎。刚满一个月,韩必显便无病去世。丁元荐,字长孺,长兴人。他的父亲丁应诏,任江西佥事。丁元荐在万历十四年考中进士。后来请假回乡。在家闲居八年,才赴吏部谒选,任中书舍人。刚过一个月,便上万言封事,极力陈述时弊。他说,如今的形势令人寒心的有三件事:饥民想要作乱,武备长期废弛,日本请求封贡。值得深深叹息的有七件事:征收赋税苛刻急迫,赏罚不明,忠良贤臣被废黜禁锢,辅臣相互嫉妒,议论越来越多,士人的风气败坏,褒奖功臣、抚恤忠臣的制度还不完备。坐视不管、已经无可救药的有两件事,就是纲纪和人心。他所说的辅臣,专门指斥首辅王锡爵;王锡爵是丁元荐的座主。万历二十七年举行京察。丁元荐在家居住,被以浮躁的罪名议处调职。过了十二年,起用为广东按察司经历,调任礼部主事。刚到任,正赶上京察结束,尚书孙丕扬努力清除邪党,反而受到邪党攻击。副都御史许弘纲原来与孙丕扬共同主持考察,看到小人势力横行得厉害,便害怕他们,多次上疏请求完成考察制度,言辞中颇有不同意见。群小便借此攻击孙丕扬。考察奏疏尚未下发,人心惶惶,担心事情中途发生变化,但没有人敢发言。丁元荐于是上言,认为许弘纲持有这种议论,不应先退缩,又把这些人的隐秘情状全部揭发出来。党人憎恨他,交相上章弹劾,几乎没有一天停止。丁元荐又两次上疏申辩剖析,最终无法安身而离去。后来邪党更加炽盛,正直之人几乎被排斥殆尽,甚至有人把‘《六经》扰乱天下’的话写进乡试策问。丁元荐在家居住,愤怒不能自胜,又飞驰上疏朝廷,极力斥责扰乱政事、背叛高皇帝的人和宣扬邪说、背叛孔子的人。奏疏虽然没有得到答复,党人却更加憎恨他。万历四十五年举行京察,他又因‘不谨’被削籍。天启初年,大规模起用被遗弃的官员。丁元荐因受条例限制,唯独没有被召用。到天启四年,廷臣交相为他诉冤,起用为刑部检校,历任尚宝少卿。第二年,朝廷形势发生大变,他又被削籍。丁元荐起初向许孚远学习,后来跟随顾宪成交游。他慷慨任性,遇到事情总是奋勇上前,多次受挫却毫不气馁。他取得出身资格四十年,前后任官却不到一年。同郡人沈淮被召入内阁,邀请他见面,他谢绝不去。他曾路过高攀龙那里,请求与他交好,高攀龙辞谢说:‘我老了,不能涉嫌接近权要。’随即告别离去。东林党与浙党分立时,浙党所弹劾、排斥的东林党人,除李三才之外,就是丁元荐和于玉立。
玉立,字中甫,金坛人。万历十一年进士。除刑部主事,进员外郎。二十年七月,疏陈时政阙失,言:“陛下宠幸贵妃,宴逸无度。恣行威怒,鞭笞群下,宫人奄竖无辜死者千人。夫人怀必死之心,而使处肘腋房闼间,倘因利乘便,甘心一逞,可不寒心!田义本一奸竖,陛下宠信不疑。迩者奏牍或下或留,推举或用或否,道路籍籍,咸谓义簸弄其间。盖义以陛下为城社,而外廷之憸邪又以义为城社。党合谋连,其祸难量。且陛下一惑于嬖幸,而数年以来,问安视膳,郊庙朝讲,一切不行。至边烽四起,祸乱成形,犹不足以动忧危之情,夺晏安之习。是君身之不修,未有甚于今日者矣。夫宫庭震惊,而陛下若罔闻,何以解两宫之忧?深拱禁中,开夤缘之隙,致邪孽侵权,而陛下未察其奸,何以杜旁落之渐?万国钦辈未尝忤主,而终于禁锢,何以励骨鲠之臣?上下隔越,国议、军机无由参断,而陛下称旨下令,终不出闺闼之间,何以尽大臣之谋?忠良多摈,邪佞得名,何以作群臣之气?远近之民,皆疑至尊日求般乐,不顾百姓涂炭,何以系天下之心?”因力言李如松、麻贵不可为大将,郑洛不当再起,石星不堪为本兵。疏入,不报。寻进郎中,谢病归。久之,起故官。康丕扬辈欲以妖书陷郭正域,玉立独左右之。会有言医人沈令誉实为妖书者,搜其箧,得玉立与吏部郎中王士骐书,中及其起官事。帝方下吏部按问,而玉立遽疏辨。帝怒,褫其官。玉立倜傥好事。海内建言废锢诸臣,咸以东林为归。玉立与通声气,东林名益盛。而攻东林者,率谓玉立遥制朝权,以是诟病东林。玉立居家久之,数被推荐。三十七年,稍起光禄丞,辞不赴。言者犹齮龁不已,御史马孟祯抗章直之,帝皆不省。又三年,以光禄少卿召,终不出。天启初,录先朝罪谴诸臣,玉立已前卒,赠尚宝卿。李朴,字继白,朝邑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由彰德推官入为户部主事。四十年夏,朴以朝多朋党,清流废锢,疏请破奸党,录遗贤,因为顾宪成、于玉立、李三才、孙丕扬辨谤,而荐吕坤、姜士昌、邹元标、赵南星。帝不听。明年,再迁郎中。齐、楚、浙三党势盛,稍持议论者,群噪逐之。主事沈正宗、贺烺皆与相拄,坐贬官。朴性戆,积愤不平。其年十二月,上疏曰:朝廷设言官,假之权势,本责以纠正诸司,举刺非法,非欲其结党逞威,挟制百僚,排斥端人正士也。今乃深结戚畹近坐,威制大僚;日事请寄,广纳赂遗;亵衣小车,遨游市肆,狎比娼优;或就饮商贾之家,流连山人之室。身则鬼蜮,反诬他人。此盖明欺至尊不览章奏,大臣柔弱无为,故猖狂恣肆,至于此极。臣谓此辈皆可斩也。孙玮、汤兆京、李邦华、孙居相、周起元各争职掌,则群攻之。今或去或罚,惟存一居相,犹谓之党。夫居相一人耳,何能为?彼浙江则姚宗文、刘廷元辈,湖广则官应震、吴亮嗣、黄彦士辈,山东则亓诗教、周永春辈,四川则田一甲辈,百人合为一心,以挤排善类,而赵兴邦辈附丽之。陛下试思居相一人敌宗文辈百人,孰为有党耶?乃攻东林者,今日指为乱政,明日目为擅权,不知东林居何官?操何柄?在朝列言路者,反谓无权,而林下投闲杜门乐道者,反谓有权,此不可欺三尺竖子,而乃以欺陛下哉!至若黄克缵赃私钜万,已败犹见留;顾宪成清风百代,已死犹被论;而封疆坐死如陈用宾,科场作奸如韩敬,趋时鬻爵如赵焕,杀人媚人如熊廷弼,犹为之营护,为之称冤。国典安在哉!望俯察臣言,立赐威断,先斩臣以谢诸奸,然后斩诸奸以谢天下,宗社幸甚。疏奏,台谏皆大恨。宗文等及其党力诋,并侵居相,而一甲且罗织其赃私。帝雅不喜言官,得朴疏,心善之。会大学士叶向高、方从哲亦谓朴言过当,乃下部院议罚。而朴再疏发亮嗣、应震、彦士、一甲赃私,及宗文、廷元庇韩敬、兴邦媚赵焕状,且言:“诗教为群凶盟主,实社稷巨蠹,陛下尤不可不察。”帝为下诏切责言官,略如朴指。党人益怒,排击无虚日。侍郎李汝华亦以属吏出位妄言劾朴。部院议镌朴三级,调外任,帝持不下。至明年四月,吏部奉诏起废,朴名预焉。于是党人益哗,再起攻朴,并及文选郎郭存谦。存谦引罪,攻者犹未已。朴益愤,复陈浙人空国之由,追咎沈一贯,诋宗文及毛一鹭甚力,以两人皆浙产也。顷之,又再疏劾宗文、一鹭及其党董定策等。帝皆置不问。其年六月,始用阁臣言,下部院疏,谪朴州同知。自后党人益用事,遂以京察落其职。天启初,起用,历官参议。卒,赠太仆少卿。魏忠贤窃柄,御史安伸追论,诏夺其赠。崇祯初,复焉。夏嘉遇,字正甫,松江华亭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授保定推官。
译于玉立,字中甫,金坛人。万历十一年考中进士。授任刑部主事,升为员外郎。万历二十年七月,他上疏陈述时政的缺失,说:‘陛下宠幸贵妃,宴饮游乐没有节制。任意发怒施威,鞭打群臣,下至宫人、宦官,无辜死亡的有一千人。一个人怀着必死的决心,却让他处在身边和宫闱之内,倘若他乘着有利时机,甘心放纵一次,岂不令人寒心!田义本来就是一个奸诈的宦官,陛下却宠信他而不加怀疑。近来奏牍有的批下,有的留中;推举的人有的任用,有的不任用,街谈巷议,都说田义在其中任意摆布。田义把陛下当作自己的屏障,外廷的奸邪之人又把田义当作屏障。党羽勾结,阴谋相连,祸患难以估量。况且陛下一旦被宠幸之人迷惑,几年来,问安、进膳、郊祀宗庙、临朝讲学等事情,一概不举行。直到边境烽火四起,祸乱已经形成,仍不足以触动忧患之情,改变贪图安逸的习惯。这是君主自身修养的败坏,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宫廷已经震动,陛下却好像没有听见,如何解除两宫太后的忧虑?深居禁宫,给钻营请托留下空隙,导致奸邪之人侵夺权力,而陛下又没有察觉他们的奸谋,如何堵住权力旁落的趋势?万国钦等人从未违逆君主,却最终被禁锢,如何用来激励刚直敢言的臣子?上下隔绝,国家大事和军事机密没有途径共同参与裁决,而陛下称旨下令,始终不出内宫闺门之内,如何充分采用大臣的谋略?忠良之臣多被排斥,奸邪佞臣却得到名声,如何振作群臣的志气?远近百姓都怀疑至尊每天只求享乐,不顾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如何维系天下人的心?’他还极力指出,李如松、麻贵不能担任大将,郑洛不应再次起用,石星不适合担任兵部尚书。奏疏送入宫中,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升为郎中,以有病为由辞职回乡。过了很久,又起用为原职。康丕扬等人想用妖书案陷害郭正域,只有于玉立站在郭正域一边。适逢有人说医人沈令誉其实就是妖书案的作者,官府搜查他的箱子,发现于玉立写给吏部郎中王士骐的信,信中提到于玉立起用任官的事情。皇帝正要把此事交给吏部审问,于玉立立即上疏申辩。皇帝大怒,剥夺了他的官职。于玉立性情豪放,喜欢任事。天下因进言而被废黜禁锢的官员,都把东林作为归依。于玉立与他们互通声气,东林的名声更加显盛。攻击东林的人大多说,于玉立在远处操纵朝廷权力,因此以此诋毁东林。于玉立在家居住很久,多次被推荐。万历三十七年,稍稍起用为光禄寺丞,他辞谢没有赴任。进言的人仍不断攻击他,御史马孟祯上抗章为他辩护,皇帝都不理会。又过了三年,皇帝以光禄寺少卿之职召他,他始终没有出仕。天启初年,朝廷录用先朝获罪受罚的官员时,于玉立已经去世,追赠尚宝卿。李朴,字继白,朝邑人。万历二十九年考中进士。由彰德推官入朝任户部主事。万历四十年夏,李朴因为朝廷中党羽众多、清流被废黜禁锢,上疏请求打击奸党、录用遗贤,并为顾宪成、于玉立、李三才、孙丕扬辨明诽谤,推荐吕坤、姜士昌、邹元标、赵南星。皇帝不听。第二年,又升为郎中。齐党、楚党、浙党势力强盛,稍微持有不同议论的人,便被群起喧嚷驱逐。主事沈正宗、贺烺都与他们抗争,因此获罪被贬官。李朴性情鲁直,积累了许多愤懑和不平。那年十二月,他上疏说:朝廷设置言官,给他们以权势,本来是要让他们纠正各部门的弊病,举发、弹劾违法之事,并不是要他们结党逞威,挟制百官,排斥端正的人和正直的士人。如今他们却深深勾结外戚和近臣,凭威势控制大臣;每天办理请托之事,广泛收受贿赂馈赠;穿着便服,乘坐小车,在市集游荡,亲近娼妓艺人;有时到商人家中饮酒,流连于隐士之室。他们自身像鬼蜮一样,却反过来诬陷别人。这大概是因为他们明知至尊不看奏章,大臣软弱无能,所以才猖狂放纵到这种极点。臣认为这些人都可以处斩。孙玮、汤兆京、李邦华、孙居相、周起元各自争论职掌之事,群党便攻击他们。如今这些人有的离职,有的受罚,只剩孙居相一人,他们仍说他是党羽。孙居相不过一人,能有什么作为?那浙江有姚宗文、刘廷元一帮人,湖广有官应震、吴亮嗣、黄彦士一帮人,山东有亓诗教、周永春一帮人,四川有田一甲一帮人,他们百人同心,排挤正直之士,赵兴邦等人又依附他们。陛下试想,孙居相一人对抗姚宗文等百人,究竟谁才是结党?攻击东林的人,今天指责他们扰乱政事,明天又说他们擅自掌权,却不知道东林的人担任什么官职、掌握什么权柄?在朝廷和言路任职的人,反而说他们没有权力;在民间闲居、闭门讲道的人,反而说他们有权力。这种说法连三尺高的孩子都骗不了,却要拿来欺骗陛下吗?至于黄克缵贪污私藏数以万计,事情败露后仍被留用;顾宪成清名流传百代,死后仍被议论;而像陈用宾那样因镇守边疆获罪被处死的人,像韩敬那样在科场舞弊的人,像赵焕那样迎合时势、出卖爵位的人,像熊廷弼那样杀人讨好权贵的人,朝廷还要为他们营救、替他们叫冤。国家法典究竟在哪里!希望陛下俯察臣所说的话,立即作出威严的裁断,先斩臣下以向各个奸臣谢罪,然后再斩各个奸臣以向天下谢罪,那样宗庙社稷就万幸了。奏疏上报后,台谏官都非常怨恨李朴。姚宗文等人及其党羽极力诋毁他,并牵连攻击孙居相,田一甲还罗织李朴贪赃私弊。皇帝一向不喜欢言官,得到李朴的奏疏后,心里认为他说得有道理。适逢大学士叶向高、方从哲也认为李朴的话说得过分,于是交给有关部门议定处罚。李朴又上疏揭发吴亮嗣、官应震、黄彦士、田一甲的贪赃私弊,以及姚宗文、刘廷元包庇韩敬、赵兴邦讨好赵焕的情状,并说:‘亓诗教是群凶的盟主,实际上是危害社稷的大蛀虫,陛下尤其不可不察。’皇帝因此下诏严厉责斥言官,大体采纳了李朴的意见。党人更加愤怒,天天排挤攻击他。侍郎李汝华也因李朴弹劾属吏、越职妄言而弹劾他。有关部门议定削减李朴三级,调往外地任职,皇帝坚持不予批准。到第二年四月,吏部奉诏起用被废黜的官员,李朴也在其中。于是党人更加喧哗,再次攻击李朴,并牵连文选郎郭存谦。郭存谦引罪自责,攻击者仍不停止。李朴更加愤怒,又陈述浙江人败坏国家的原因,追究沈一贯的罪责,极力诋毁姚宗文和毛一鹭,因为两人都是浙江人。不久,他又两次上疏弹劾姚宗文、毛一鹭及其党羽董定策等人。皇帝都置之不问。那年六月,才采纳阁臣的意见,下发有关部门的奏疏,将李朴贬为州同知。此后党人更加掌权,便借京察罢免了他的官职。天启初年,李朴被起用,历任参议。去世后,追赠太仆寺少卿。魏忠贤窃取大权时,御史安伸追论李朴,诏令剥夺他的追赠。崇祯初年,又恢复了他的追赠。夏嘉遇,字正甫,松江府华亭县人。万历三十八年考中进士。授任保定推官。
四十五年,用治行征。当擢谏职,先注礼部主事。帝久倦勤,方从哲独柄国。碌碌充位,中外章奏悉留中。惟言路一攻,则其人自去,不待诏旨。台谏之势,积重不返,有齐、楚、浙三方鼎峙之名。齐则给事中亓诗教、周永春,御史韩浚。楚则给事中官应震、吴亮嗣。浙则给事中姚宗文、御史刘廷元。而汤宾尹辈阴为之主。其党给事中赵兴邦、张延登、徐绍吉、商周祚,御史骆骎曾、过庭训、房壮丽、牟志夔、唐世济、金汝谐、彭宗孟、田生金、李徵仪、董元儒、李嵩辈,与相倡和,务以攻东林排异己为事。其时考选久稽,屡趣不下,言路无几人,盘踞益坚。后进当入为台谏者,必钩致门下,以为羽翼,当事大臣莫敢撄其锋。诗教者,从哲门生,而吏部尚书赵焕乡人也。焕耄昏,两人一听诗教。诗教把持朝局,为诸党人魁。武进邹之麟者,浙人党也。先坐事谪上林典簿,至是为工部主事,附诗教、浚。求吏部不得,大恨,反攻之,并诋从哲。诗教怒,焕为黜之麟。时嘉遇及工部主事钟惺、中书舍人尹嘉宾、行人魏光国皆以才名,当列言职。诗教辈以与之麟善,抑之,俾不与考选。以故嘉遇不能无怨。四十七年三月,辽东败书闻,嘉遇遂抗疏言:“辽左三路丧师,虽缘杨镐失策,揆厥所由,则以纵贷李维翰故。夫维翰丧师辱国,罪不容诛,乃仅令回籍听勘。谁司票拟?则阁臣方从哲也;谁司纠驳?则兵科赵兴邦也。参貂白镪,赂遗绎络,国典边防,因之大坏。惟陛下立断。”疏入,未报。从哲力辨,嘉遇再疏劾之,并及诗教。于是诗教、兴邦及亮嗣、延登、壮丽辈交章力攻。诗教谓嘉遇不得考选,故挟私狂逞。嘉遇言:“诗教于从哲,一心拥戴,相倚为奸。凡枚卜、考选诸大政,百方挠阻,专务壅蔽,遏绝主聪。遂致纲纪不张,戎马驰突,臣窃痛之。今内治尽坏,纵日议兵食、谈战守,究何益于事?故臣为国击奸,冀除祸本,虽死不避,尚区区计升沉得丧哉!”时兴邦以右给事中掌兵科。先有旨,俟辽东底宁,从优叙录。至是以嘉遇连劾,吏部遂立擢为太常少卿。嘉遇益愤,疏言:“四路奏功,兴邦必将预其赏。则今日事败,兴邦安得逃其罚?且不罚已矣,反从而超陟之。是臣弹章适为荐剡,国家有如是法纪哉!”疏奏,诸御史复合词攻嘉遇。嘉遇复疏言:“古人有云,见无礼于君者逐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诗教、兴邦谓臣不得台谏而怒。夫爵位名秩,操之天子,人臣何敢干?必如所言,是考选予夺,二臣实专之。此无礼于君者一。事宁优叙,非明旨乎?乃竟蔑而弃之。此无礼于君者二。魏光国疏论诗教,为通政沮格。夫要截实封者斩。自来奸臣不敢为,而诗教为之。此无礼于君者三。二奸每事请托,一日以七事属职方郎杨成乔。成乔不听,遂逐之去。诗教以旧憾欲去其乡知府,考功郎陈显道不从,亦逼之去。夫吏、兵二部,天子所以驭天下也,而二奸敢侵越之。此无礼于君者四。有臣如此,臣义岂与俱生哉!”先是,三党诸魁交甚密,后齐与浙渐相贰。布衣汪文言者,素游黄正宾、于玉立之门,习知党人本末。后玉立遣之入都,益悉诸党人所为,策之曰:“浙人者,主兵也,齐、楚则应兵。成功之后,主欲逐客矣,然柄素在客,未易逐,此可构也。”遂多方设奇间之,诸人果相疑。而邹之麟既见恶齐党,亦交斗其间。扬言齐人张凤翔为文选,必以年例斥宗文、廷元。于是齐、浙之党大离。及是嘉遇五疏力攻,诗教辈亦窘。而浙人唐世济、董元儒遂助嘉遇排击。自是亓、赵之势顿衰,兴邦竟不果迁,自引去。时论快焉。光宗立,嘉遇乞改南部,就迁吏部员外郎。天启中,赵南星秉铨,召为考功员外郎,改文选署选事。时左光斗、魏大中以嘉遇与之麟、韩敬同年相善,颇疑之。已,见嘉遇公廉,亦皆亲善。及陈九畴劾谢应祥,语连嘉遇,镌三级,调外,语具南星传。未几,党人张讷诬劾南星,并及嘉遇,遂除名。寻锻炼光斗、大中狱,诬嘉遇尝行贿。逮讯论徒,愤恨发病卒。崇祯初,赠太常少卿。赞曰:李植、江东之诸人,风节自许,矫首抗俗,意气横厉,抵排群枉,迹不违乎正。而质之矜而不争、群而不党之义,不能无疚心焉。“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圣人所为致慨于末世之益衰也。
译万历四十五年,因治理政绩优良被征召入朝。按理应当提拔为谏官,先任命为礼部主事。皇帝长期懒于处理政务,方从哲独自掌握国政。他庸碌占据职位,内外奏章全都留在宫中。只有言官一旦攻击某人,那人便自行离职,不等诏旨处理。台谏官的势力积重难返,形成齐、楚、浙三方鼎立的局面。齐党有给事中亓诗教、周永春,御史韩浚;楚党有给事中官应震、吴亮嗣;浙党有给事中姚宗文、御史刘廷元。而汤宾尹等人在暗中主持。其党羽中,给事中有赵兴邦、张延登、徐绍吉、商周祚,御史有骆骎曾、过庭训、房壮丽、牟志夔、唐世济、金汝谐、彭宗孟、田生金、李徵仪、董元儒、李嵩等人,他们彼此呼应,专门以攻击东林、排斥异己为事。当时考选长期拖延,多次催促也不下达,言路中没有多少人,三党盘踞得更加牢固。后来应当入朝担任台谏官的后进,一定被他们诱引到门下,作为羽翼,掌权的大臣没有人敢触犯他们的锋芒。诗教是从哲的门生,又是吏部尚书赵焕的同乡。赵焕年老昏聩,两人都只听信诗教。诗教把持朝政,成为各党派中人的首领。武进人邹之麟,是浙江人的党羽。他先因获罪被贬为上林典簿,到这时任工部主事,依附诗教和浚。他请求调任吏部未能如愿,十分怨恨,反过来攻击诗教,并且一并诋毁从哲。诗教大怒,赵焕便把邹之麟罢黜了。当时,嘉遇以及工部主事钟惺、中书舍人尹嘉宾、行人魏光国,都因才华声名而应当列入言官之职。诗教等人因为他们同邹之麟交好,便压制他们,使他们不能参加考选。因此,嘉遇不能没有怨恨。万历四十七年三月,辽东战败的文书传来,夏嘉遇于是上抗疏说:‘辽东左部三路军队覆没,虽然是由于杨镐决策失误,但追究事情的根源,则是因为纵容宽贷李维翰。李维翰丧师辱国,罪不容诛,却只命他回原籍听候审查。谁负责票拟?是阁臣方从哲。谁负责纠驳?是兵科赵兴邦。参将、貂珰和白银贿赂馈赠,络绎相连,国家法典和边防制度因此大为败坏。请陛下立即裁断。’奏疏上报,没有得到答复。方从哲极力辩解,夏嘉遇又上疏弹劾方从哲,并牵连亓诗教。于是亓诗教、赵兴邦以及吴亮嗣、张延登、房壮丽等人交相上章极力攻击夏嘉遇。亓诗教说夏嘉遇没有被考选,所以挟带私怨而狂妄逞强。夏嘉遇说:‘亓诗教对于方从哲,一心拥戴,彼此倚仗而作奸。凡是推选阁臣、考选官员等重大政务,他们百般阻挠,专门闭塞信息,阻断君主的听闻,终于导致纲纪不能振作,战马纵横驰突,臣私下对此深感痛心。如今内政全部败坏,即使每天议论军粮、谈论作战防守,究竟对事情有什么益处?所以臣为国家打击奸臣,希望除掉祸根,即使死也不躲避,难道还会区区计较自己的升降得失吗!’ 当时赵兴邦以右给事中的身份掌管兵科。此前已有诏旨,等辽东局势平定后,从优叙功录用。到了这时,因为夏嘉遇连续弹劾他,吏部便立即提拔他为太常寺少卿。夏嘉遇更加愤怒,上疏说:‘四路军队奏报成功,赵兴邦必将参与受赏。那么今天事情失败,赵兴邦怎么能逃脱惩罚?即使不惩罚他也罢了,反而还顺势越级提拔他。这岂不是使臣的弹劾奏章恰好成了推荐他的奏牍吗?国家竟有这样的法纪吗!’奏疏上报后,各位御史又联合措辞攻击夏嘉遇。夏嘉遇再次上疏说:‘古人说,见到对君主无礼的人就驱逐他,就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亓诗教、赵兴邦说臣因为不能担任台谏而发怒。爵位、官名和品秩由天子掌握,臣下怎么敢求取?如果真像他们所说,那么考选官员的取舍,实际上由他们二人专擅了。这是对君主无礼的第一件事。事情平定后从优叙功,难道不是明白的诏旨吗?他们竟然蔑视并抛弃它。这是对君主无礼的第二件事。魏光国上疏论劾亓诗教,却被通政司阻止。截留实封奏疏的人依法当斩。历来奸臣都不敢这样做,亓诗教却做了。这是对君主无礼的第三件事。两个奸臣每件事都请托,一天之内把七件事交给职方郎杨成乔办理。杨成乔不听从,他们便把他逐走。亓诗教因为旧日怨恨,想罢免他的同乡知府,考功郎陈显道不肯,也被逼走。吏部、兵部是天子用来驾驭天下的两个部门,两个奸臣却敢于侵越它们的职权。这是对君主无礼的第四件事。有这样的臣子,臣在道义上难道还能与他们共同活着吗!’ 在这以前,三党各首领关系十分亲密,后来齐党与浙党渐渐互相背离。有个平民汪文言,平素出入黄正宾、于玉立的门下,熟知党人的始末。后来于玉立派他进入京城,他更加了解各党人的所作所为,便谋划说:‘浙江人主持军务,齐党、楚党则负责响应军务。成功之后,主持者想要驱逐外来者;然而权柄一向掌握在外来者手中,不容易驱逐,这正可以制造嫌隙。’于是他多方设置奇谋,离间他们,众人果然互相猜疑。邹之麟既然已经被齐党厌恶,也在其中彼此争斗。他扬言齐人张凤翔担任文选司郎中后,一定会按年例斥退姚宗文、刘廷元。于是齐党、浙党彻底分裂。到这时夏嘉遇连续五次极力攻击,亓诗教等人也陷入困境。浙党中的唐世济、董元儒于是帮助夏嘉遇排斥攻击亓诗教等人。从此亓诗教、赵兴邦的势力顿时衰落,赵兴邦最终没有能够升迁,自行辞职离去。舆论对此感到痛快。光宗即位,夏嘉遇请求改任南京的官职,随后升为吏部员外郎。天启年间,赵南星掌管铨选,召他任考功司员外郎,改任文选司,主持选官事务。当时左光斗、魏大中因为夏嘉遇与邹之麟、韩敬同年,又与他们交好,颇为怀疑他。后来见夏嘉遇公正廉洁,也都亲近友善起来。陈九畴弹劾谢应祥时,奏疏中牵连夏嘉遇,他被削减三级,调往外地,详情载于《赵南星传》。不久,党人张讷诬告弹劾赵南星,又牵连夏嘉遇,于是夏嘉遇被除名。不久张讷等人又罗织左光斗、魏大中的案件,诬陷夏嘉遇曾经行贿。夏嘉遇被逮捕审讯,判处徒刑,因愤恨发病而死。崇祯初年,追赠太常寺少卿。赞曰:李植、江东之等人,以风骨气节自许,昂首抗拒世俗,意气激昂凌厉,抵制排斥各种不正之人,行迹并没有违背正道。然而拿他们同古人所说的‘自重而不争、合群而不结党’的道义相比,却不能不在内心感到惭愧。‘古人自重,是因为廉洁;今人自重,却变成了忿怒暴戾。’这正是圣人对末世风气日益衰败所发的感慨。
列传第一百二十五傅好礼姜志礼包见捷田大益冯应京(何栋如王之翰卞孔时)吴宗尧吴宝秀华钰(王正志)傅好礼,字伯恭,固安人。万历二年进士。知泾县,治最,入为御史。尝陈时政,请节游宴,停内操,罢外戚世封,止山陵行幸,又上崇实、杜渐诸疏。语皆剀直。巡按浙江。岁大侵,条上荒政。行部湖州,用便宜发漕折银万两,易粟振饥民。改按山东。泰安州同知张寿朋当贬秩,文选郎谢廷寀用为永平推官,谓州同知六品,而推官七品也。好礼驰疏劾其非制,廷寀坐停俸,寿朋改调。好礼寻谢病归。召进光禄少卿,改太常。时税使四出,海内骚然。二十六年冬,奸民张礼等伪为官吏,群小百十人分据近京要地,税民间杂物,弗予,捶至死。好礼极论其害,因言:“自朝鲜用兵,畿民富者贫,贫者死,思乱已久,奈何又虐征。国家纵贫,亦不当头会箕敛,括细民续命之脂膏;况奸徒所得千万,输朝廷者什一耳,陛下何利为之。”奏入,四日未报,复具疏请。帝大怒,传旨镌三级,出之外。大理卿吴定疏救。帝益怒,谪好礼大同广昌典史,定镌三级,调边方。言官复交章论救,斥定为民。既而帝思好礼言,下其疏,命厂卫严缉,逮礼等二十八人诏狱,其害乃除。好礼之官,未几,请急归。家居十五年卒。天启中,赠太常卿。姜志礼,字立之,丹阳人。万历十七年进士。历建昌、衢州推官,入为大理评事。三十三年,以囚多瘐死,疏言:“犴狴之间,一日毙十五人。积日而计,亦何纪极!又况海内小民,罹灾寝而转死沟壑,及为矿税所罗织、貂珰所攫噬、含冤毕命者,又复何限!乞亟为矜宥,勿久淹系,且尽除矿税,毋使宵人窃弄魁柄,贼虐丞黎。”不报。历刑部员外,出为泉州知府,迁广东副使,并有声。进山东右参政,分守登、莱。福王封国河南,诏赐田二百万亩,跨山东、湖广境。既之国,遣中贵徐进督山东赋,势甚张。志礼抗疏曰:“臣所辖二郡,民不聊生,且与倭邻,不宜有籓府庄田以扰兹土也明甚。且自高皇帝迄今累十余世,封王子弟多矣,有赐田二万顷,延连数十郡者乎?继此而封,尚有瑞、惠、桂三王也。倘比例以请,将予之乎,不予之乎?况国祚灵长,久且未艾。嗣是天家子姓,各援今日故事以请,臣恐方内土田,不足共诸籓分裂也。”帝大怒,贬三秩为广西佥事。久之,迁江西参议。天启三年,由浙江副使入为尚宝少卿,寻进卿。河南进玉玺,魏忠贤欲志礼疏献之。志礼不可。忠贤怒,令私人劾其衰老,遂乞休。诏加太常少卿致仕,已而削夺。崇祯初,复官。志礼性淳朴,所居多政绩,亦以行谊称于乡。包见捷,云南临安卫人。万历十七年进士。改庶吉士,授户科给事中,屡迁都给事中。奸人李本立请采珠广东,帝命中官李敬偕往。见捷极言其害,不听。时小人蜂起言利。千户李仁请税湖口商舟,命中官李道往。主簿田应璧请卖两淮没官余盐,令税使鲁保兼理。见捷等并力争。顷之,令道、保节制有司。见捷又陈不便者数事。皆不报。益都知县吴宗尧劾税使陈增不法,见捷因请尽罢矿税。无已,先撤增还。未几,天津税使王朝死,见捷请勿遣代。忤旨,切责。以马堂代朝。见捷又劾堂、保及浙江刘忠。帝不纳,益遣高寀、暨禄、李凤榷税于京口、仪真、广东,并专敕行事。又以奸人阎大经言,命高淮征税辽东。见捷等累请停罢,至是言:“辽左神京肩臂,视他镇尤重。奸徒敢为祸首,陛下不惩以三尺,急罢开采,则辽事必不可为,而国步且随之矣。”辽东抚按及山海主事吴钟英相继争。皆不纳。时中外争矿税者无虑百十疏,见捷言尤数,帝心衔之。居数日,又率司官极论,乃谪见捷贵州布政司都事,余停俸一年。大学士沈一贯、给事中赵完璧等先后论救,完璧等亦坐停俸。见捷寻引疾去。三十四年,起兴业知县。累迁太仆少卿。久之,以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光宗即位,召拜吏部右侍郎。明年卒官。田大益,字博真,四川定远人。万历十四年进士。授钟祥知县。擢兵科给事中,疏论日本封贡可虞。又言:“东征之役,在将士,则当据今日之斩馘以论功;在主帅,则当视后日之成败以定议。”时韪其言。母丧除,起补户科。二十八年十月,疏言:“陛下受命日久,骄泰乘之,布列豺狼,殄灭善类,民无所措,靡不蓄怨含愤,觊一旦有事。愿陛下惕然警觉,敬天地,严祖宗,毋轻臣工,毋戕民命,毋任阉人,毋纵群小,毋务暴刻,毋甘怠荒,急改败辙,遵治规,用保祖宗无疆之业。”未几,极陈矿税六害,言:
译列传第一百二十五 傅好礼、姜志礼、包见捷、田大益、冯应京(何栋如、王之翰、卞孔时)、吴宗尧、吴宝秀、华钰(王正志)。傅好礼,字伯恭,是固安人。万历二年中进士。任泾县知县,政绩考核列为最优,入朝任御史。他曾陈述时政,请求节制游乐宴饮,停止宫内操练,废除外戚世袭封爵,停止皇帝到山陵巡幸;又上奏《崇实》《杜渐》等疏。所说的话都恳切正直。他巡按浙江。那年发生严重灾荒,便分条上奏救荒的政务。他巡视所属地区到湖州时,酌情发放漕粮折价银一万两,买粮赈济饥民。后来改任山东巡按。泰安州同知张寿朋应当降级,文选郎谢廷寀却任命他为永平推官,认为州同知是六品官,而推官是七品官。好礼上疏弹劾谢廷寀任用不合制度,谢廷寀因此被停发俸禄,张寿朋改任他职。不久,好礼以病为由辞官归乡。朝廷召他入任光禄少卿,后改任太常寺官。当时税使四处派出,国内骚动不安。万历二十六年冬,奸民张礼等人冒充官吏,一群小人百十人分别占据京城附近的重要地方,征收民间各种杂物;百姓不给,就把人打到死。好礼极力论述其危害,于是说:“自从朝鲜用兵以来,京畿百姓富裕的变穷,贫穷的死去,想要作乱已经很久了,为什么又要横加征敛?国家即使贫困,也不应当按户计征、像用箕斗聚敛一样搜刮小民赖以续命的脂膏;何况奸徒所得达到千万,输送给朝廷的不过十分之一罢了,陛下何苦从中取利呢?” 奏疏送入宫中,四天没有得到答复,傅好礼又写奏疏请求。皇帝大怒,传旨削减他的三级官阶,调到外地。大理寺卿吴定上疏为他求救。皇帝更加愤怒,将傅好礼贬为大同府广昌典史,吴定削减三级官阶,调往边地。言官又交相上章论救,皇帝斥退吴定为平民。后来皇帝想起傅好礼所说的话,下发他的奏疏,命令厂卫严厉缉捕,将张礼等二十八人逮捕送入诏狱,这种祸害才被铲除。傅好礼任官不久,便请求紧急回乡。居家十五年后去世。天启年间,追赠太常寺卿。姜志礼,字立之,丹阳人。万历十七年考中进士。历任建昌、衢州推官,入朝任大理寺评事。万历三十三年,因为囚犯中有很多因长期拘押而病死的人,他上疏说:‘监狱之中,一天就死十五人。积累日子计算,死亡人数又哪里会有尽头!何况天下百姓遭受灾害,逐渐辗转死于沟壑;以及被矿税案件罗织、被宦官攫取吞噬、含冤而死的人,又有多少限度!请赶快加以怜悯宽宥,不要长期拘押,并且彻底废除矿税,不要让小人窃取、玩弄大权,残害百姓。’没有得到答复。历任刑部员外郎,出任泉州知府,升为广东副使,都有声望。升任山东右参政,分守登州、莱州。福王受封在河南,诏令赐给田地二百万亩,跨越山东、湖广两地的边界。福王到封国后,派宦官徐进督征山东赋税,势力十分张扬。姜志礼上抗疏说:‘臣所管辖的两个郡,百姓无法生活,而且邻近倭寇,显然不应设置藩王府庄田来扰害这里的土地。况且从高皇帝到现在已经十多代,受封的王子王弟很多了,有过赐田二万顷、连绵占据几十个郡的情况吗?在福王之后受封的,还有瑞王、惠王、桂王三王。如果他们都援引这个先例来请求,陛下是给他们,还是不给他们?’ 况且国运长久,未来还很漫长。此后皇室子弟都援引今天的先例来请求,我恐怕天下的土地不够拿来分割给各藩王了。’皇帝大怒,将他连降三级,贬为广西佥事。过了很久,升为江西参议。天启三年,由浙江副使入朝任尚宝寺少卿,不久升为卿。河南进献玉玺,魏忠贤想让姜志礼上疏献上玉玺。姜志礼不肯。魏忠贤发怒,命亲信弹劾他年老衰弱,于是姜志礼请求退休。诏令加授太常寺少卿后退休,不久又削夺其官职和待遇。崇祯初年,恢复他的官职。姜志礼性情淳朴,所任之地多有政绩,也因品行操守在乡里受到称誉。包见捷,是云南临安卫人。万历十七年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授官户科给事中,多次升迁为都给事中。奸人李本立请求在广东采珠,皇帝命宦官李敬一同前往。见捷极力陈说其中的危害,皇帝没有听从。当时小人纷纷起来谈论求利之事。千户李仁请求向湖口的商船征税,皇帝命宦官李道前往。主簿田应璧请求出卖两淮没收入官的余盐,便命税使鲁保兼管此事。见捷等人共同竭力争辩。不久,皇帝命令李道、鲁保节制所属官员。见捷又陈述数件不便之事,都没有得到答复。益都知县吴宗尧弹劾税使陈增违法,见捷于是请求把矿税全部废除。皇帝不得已,先撤回陈增。没过多久,天津税使王朝死了,见捷请求不要派人接替。此举违背圣旨,皇帝严厉斥责他,便以马堂代替王朝。见捷又弹劾马堂、鲁保以及浙江的刘忠。皇帝不采纳,反而增派高寀、暨禄、李凤分别在京口、仪真、广东专管税务,并特别下诏让他们自行办事。又因为奸人阎大经的进言,命高淮到辽东征税。见捷等人多次请求停止并废除这些措施,到这时又说:“辽左是神京的肩臂,比其他边镇更加重要。奸徒竟敢成为祸乱的首犯,陛下如果不依法以三尺惩办他们,又不赶快停止开采,那么辽东的事务必定无法收拾,国家的命运也将随之受到影响。” 辽东巡抚、巡按以及山海关主事吴钟英相继争辩,皇帝都不采纳。当时朝廷内外争论矿税的奏疏大约有一百多道,包见捷进言尤其频繁,皇帝心里记恨他。过了几天,包见捷又率领有关司官极力论说,于是被贬为贵州布政司都事,其余人停发俸禄一年。大学士沈一贯、给事中赵完璧等人先后上疏营救,赵完璧等人也因此被罚停俸。包见捷不久以疾病为由离职。万历三十四年,起用为兴业知县。多次升任太仆寺少卿。过了很久,以右佥都御史身份巡抚江西。光宗即位,召入朝廷,任命为吏部右侍郎。第二年死在任上。田大益,字博真,四川定远人。万历十四年考中进士。授任钟祥知县。提拔为兵科给事中,上疏论述日本请求封贡一事值得忧虑。又说:‘东征之战,对于将士,应当根据今天斩获敌人的数量来论功;对于主帅,则应当看日后的成败来定论。’当时人们认为他说得对。服完母丧后,起用补任户科。万历二十八年十月,他上疏说:‘陛下受命已经很久,骄傲放纵乘机滋长,安排豺狼般的小人遍布各处,消灭善良之人,百姓无所适从,没有谁不积蓄怨恨,希望一旦发生事变。希望陛下警醒,敬畏天地,严肃对待祖宗,不要轻视臣僚,不要残害百姓,不要任用宦官,不要纵容群小,不要专事暴虐苛刻,不要甘于懈怠荒废,赶快改正已经失败的道路,遵守治理国家的规矩,以保全祖宗无穷的基业。’不久,他极力陈述矿税的六种危害,说:
内臣务为劫夺,以应上求。矿不必穴,而税不必商;民间丘陇阡陌,皆矿也,官吏农工,皆入税之人也。公私骚然,脂膏殚竭。向所谓军国正供,反致缺损。即令有司威以刀锯,只足驱民而速之乱耳。此所谓敛巧必蹶也。陛下尝以矿税之役为裕国爱民。然内库日进不已,未尝少佐军国之需。四海之人,方反脣切齿,而冀以计智甘言,掩天下耳目,其可得乎!此所谓名伪必败也。财积而不用,祟将随之。脱巾不已,至于揭竿,适为奸雄睥睨之资。此时虽家给人予,亦且蹴之覆之而不可及矣。此所谓贿聚必散也。夫众心不可伤也。今天下上自簪缨,下至耕夫贩妇,茹苦含辛、搤諲侧目、而无所控诉者,盖已久矣。一旦土崩势成,家为仇,人为敌,众心齐倡,而海内因以大溃。此所谓怨极必乱也。国家全盛二百三十余年,已属阳九,而东征西讨以求快意。上之荡主心,下之耗国脉。二竖固而良医走,死气索而大命倾。此所谓祸迟必大也。陛下矜奋自贤,沈迷不返。以豪珰奸弁为腹心,以金钱珠玉为命脉。药石之言,褎如充耳。即令逢、干剖心,皋夔进谏,亦安能解其惑哉!此所谓意迷难救也。此六者,今之大患。臣畏死不言,则负陛下,陛下拒谏不纳,则危宗社。愿深察而力反之。皆不报。明年,疏论湖广税监陈奉,救佥事冯应京。忤旨,切责。时武昌民以应京被逮,群聚鼓噪,欲杀奉,奉逃匿楚府以免。大益因上言:“陛下驱率狼虎,飞而食人,使天下之人,剥肤而吸髓,重足而累息,以致天灾地坼,山崩川竭。衅自上开,愤由怨积,奈何欲涂民耳目,以自解释,谩曰权宜哉!今楚人以奉故,沈使者不返矣,且欲甘心巡抚大臣矣。中朝使臣不敢入境侦缓急,逾两月矣。四方观听,惟在楚人。臣意陛下必且旷然易虑,立罢矿税,以靖四方,奈何犹恋恋不能自割也!夫天下至贵,而金玉珠宝至贱也。积金玉珠宝若泰山,不可市天下尺寸地;而失天下,又何用金玉珠宝为哉!今四方万姓,见陛下遇楚事而无变志,知祸必不解,必且群起为变。此时即尽戮诸珰以谢天下,宁有济耶?”帝怒,留中。又明年迁兵科都给事中。时两京缺尚书三,侍郎十、科道九十四,天下缺巡抚三、布按监司六十六、知府二十五。大益力请简补,亦不听。三十一年,江西税监潘相请勘合符牒勿经邮传。巡按御史吴达可驳之,不听。大益复守故事力争,竟如相请。内使王朝尝言,近京采煤岁可获银五千,乃率京营兵劫掠西山诸处。煤户汹汹,朝以沮挠闻。有旨逮治,皆入都城诉失业状。沈一贯等急请罢朝,且拟敕谕抚按,未得命。大益言:“国家大柄,莫重于兵。朝擅役禁军,请急诛,为无将之戒。”御史沈正隆、给事中杨应文、白瑜亦疏谏。帝俱不纳。俄用中官陈永寿奏,乃召朝还。辽东税监高淮拥精骑数百至都城。大益言:“祖制,人臣不得弄兵。淮本扫除之役,敢盗兵权,包祸心,罪当诛。”帝亦不问。明年八月,极陈君德缺失,言:“陛下专志财利,自私藏外,绝不措意。中外群工,因而泄泄。君臣上下,曾无一念及民。空言相蒙,人怨天怒,妖祲变异,罔不毕集。乃至皇陵为发祥之祖而灾,孝陵为创业之祖而灾,长陵为奠鼎之祖而亦灾。天欲蹶我国家,章章明矣。臣观十余年来,乱政亟行,不可枚举,而病源止在货利一念。今圣谕补缺官矣,释系囚矣,然矿税不撤,而群小犹恣横,闾阎犹朘削,则百工之展布实难,而罪罟之罗织必众。缺官虽补,系囚虽释,曾何益哉!陛下中岁以来,所以掩聪明之质,而甘蹈贪愚暴乱之行者,止为家计耳。不知家之盈者国必丧。如夏桀陨于瑶台,商纣焚于宝玉,幽、厉启戎于荣夷,桓、灵绝统于私鬻,德宗召难于琼林,道君兆祸于花石。覆辙相仍,昭然可鉴。陛下迩来乱政,不减六代之季。一旦变生,其何以托身于天下哉!”居月余,复以星变乞固根本,设防御,罢矿税。帝皆不省。又明年,以久次添注太常少卿,卒官。大益性骨鲠,守官无他营。数进危言,卒获免祸。盖时帝倦勤,上章者虽千万言,大率屏置勿阅故也。
译宦官专门从事抢劫掠夺,以满足皇上的要求。矿山不一定要有矿穴,税也不一定只向商人征收;民间的田地、田间道路,全都可以说成是矿,官吏、农民、工匠,全都成了纳税的人。公家和私人都骚扰不安,民脂民膏被耗尽。过去所谓供给军队和国家的正常赋税,反而因此出现亏缺。即使让有关官员用刀锯等刑罚威逼百姓,也只足以驱使百姓逃亡,加速他们作乱罢了。这就是所谓搜刮越巧,国家越快倾覆。陛下曾经把征收矿税说成是充裕国库、爱护百姓。然而内库每天不断收入钱财,却从未稍微补助军队和国家的需要。四海之人正反唇相讥、咬牙切齿,您却想用机巧和甜言蜜语来蒙蔽天下人的耳目,这能办得到吗!这就是所谓名义虚伪,必然败露。钱财聚积起来却不使用,灾祸将会随之而来。百姓解下头巾起事还不停止,最终会发展到揭竿而起,恰好成为奸雄窥伺天下、伺机而动的资本。到那时,即使家家富足、人人有饭吃,也将踢倒它、颠覆它,后悔也来不及了。这就是所谓贿赂聚集,必然散失。众人的心是不能伤害的。如今天下人上至戴冠的士绅,下至耕田的农夫、贩卖的妇女,受尽苦楚,忍气含辛,侧目而视,却没有地方申诉,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一旦土崩瓦解的形势形成,家家彼此仇恨,人人彼此为敌,众人同声倡乱,天下便会因此大溃败。这就是所谓怨恨到了极点,必然发生动乱。国家全盛已经二百三十多年,如今已经遭逢阳九之厄,却还要东征西讨来满足自己的意气。对上会荡乱君主的心志,对下会耗损国家的命脉。两个宦官奸臣势力牢固,贤能的医生便会逃走;死气弥漫,国家的大命便会倾覆。这就是所谓祸患拖延得越久,后果越大。陛下自负矜夸,沉迷其中而不肯回头,把豪横的宦官和奸邪的近臣当作心腹,把金钱珠玉当作命脉。劝诫救治的话,充耳不闻。即使有龙逢、比干剖心进谏,有皋陶、夔那样的贤臣进言,又怎么能够解除陛下的迷惑呢!这就是所谓心意迷乱,难以挽救。这六件事,就是当今最大的祸患。臣害怕死亡而不敢进言,就是辜负陛下;陛下拒绝劝谏而不采纳,就是危及宗庙社稷。希望陛下深切察看,并努力扭转这种局面。这些奏疏都没有得到答复。第二年,田大益上疏论劾湖广税监陈奉,营救佥事冯应京。违背皇帝旨意,被严厉斥责。当时武昌百姓因为冯应京被逮捕,聚集起来击鼓喧闹,想杀死陈奉,陈奉逃进楚王府才得以免死。田大益于是上言:‘陛下驱使、率领狼虎般的人,任其飞扬而食人,使天下百姓皮肤被剥、骨髓被吸,双脚重叠不敢行动,呼吸也一再停顿,以至于天灾地裂、山崩川竭。祸端是从上面开启的,愤怒是由怨恨积累而成的,为什么还想堵住百姓的耳目来替自己辩解,竟妄称这是权宜之计呢!如今楚地百姓因为陈奉的缘故,连税使也沉陷其中而不能返回,并且将要痛快地报复巡抚大臣。朝廷使臣已经不敢进入楚地侦察缓急,两个多月了。四方都在观察楚人的动静。臣想陛下一定会豁然改变想法,立即停止矿税,以安定四方,为什么还要留恋不舍,不能自行割舍呢!天下是最宝贵的,金玉珠宝是最卑贱的。即使积聚金玉珠宝像泰山一样高,也不能买到天下一尺一寸的土地;而失掉天下,又要金玉珠宝做什么呢!如今四方百姓看见陛下遇到楚地的事情仍不改变心意,知道祸患一定无法解除,必将群起作乱。到那时,即使把所有宦官都杀掉向天下谢罪,难道还来得及挽救吗?’皇帝大怒,把奏疏留在宫中。第二年又升任兵科都给事中。当时两京缺少尚书三人、侍郎十人、科道官九十四人,天下缺少巡抚三人、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及监司官六十六人、知府二十五人。田大益极力请求选拔补充,皇帝也不听。万历三十一年,江西税监潘相请求让勘合符牒不经过驿站传递。巡按御史吴达可驳斥他,皇帝不听。田大益又按照旧例极力争辩,最终还是依照潘相的请求办理。宦官王朝曾说,京城附近采煤每年可以得到白银五千两,于是率领京营士兵劫掠西山各处。煤户群情激愤,王朝却报告说他们在阻挠。皇帝下旨逮捕治罪,煤户都进京控诉失业的情状。沈一贯等人急忙请求罢免王朝,并拟定敕令告谕巡抚、巡按,仍没有得到旨意。田大益说:‘国家最大的权柄,没有比军队更重要的。王朝擅自役使禁军,请立即诛杀,以此作为没有将帅而擅自调兵者的警戒。’御史沈正隆、给事中杨应文、白瑜也上疏劝谏,皇帝都不采纳。不久因宦官陈永寿上奏,皇帝才召王朝回京。辽东税监高淮带领数百名精锐骑兵来到都城。田大益说:‘祖制规定,臣下不得玩弄兵权。高淮本来只是负责扫除杂役的人,却敢窃取兵权,包藏祸心,罪当诛杀。’皇帝也不追问。第二年八月,田大益极力陈述君主德行的缺失,说:‘陛下专心追求财利,除了私自收藏钱财以外,完全不放在心上。朝廷内外的群臣因此懒散怠惰。君臣上下,竟没有一点心思想到百姓。大家用空话互相蒙骗,百姓怨恨、上天震怒,妖异灾变没有不汇集而来的。甚至皇陵作为皇室发祥之祖的陵墓而发生灾害,孝陵作为开创基业之祖的陵墓而发生灾害,长陵作为奠定鼎业之祖的陵墓也发生灾害。上天想使我国覆亡,已经明明白白了。臣观察十多年来,扰乱政事的行为接连施行,数不胜数,但祸根只在贪求财利这一念。如今圣谕已经下令补充缺官,也释放了囚犯,但是矿税不撤,群小仍然横行,民间仍被搜刮,那么百官要施展才能确实很难,而被罗织罪名的人必定很多。缺官即使补上,囚犯即使释放,又有什么益处呢!陛下从中年以后之所以掩蔽自己的聪明本性,甘愿走上贪婪、愚昧、暴乱的道路,只是为了家产罢了。却不知道家产越充盈,国家必然越危亡。正如夏桀在瑶台覆亡,商纣王在宝玉中焚死,周幽王、周厉王因宠信荣夷而招来戎祸,汉桓帝、汉灵帝因私自卖官而断绝国统,唐德宗因收藏琼林财物而招来祸难,宋徽宗因搜求花石而埋下祸根。覆亡的旧路接连重演,明明白白足以作为鉴戒。陛下近来的乱政,不比六代末世逊色。’ 一旦发生变乱,陛下凭什么把自己托付给天下呢!’过了一个多月,他又因星象发生变化,上疏请求巩固根本、设置防御、停止矿税。皇帝都不理会。第二年又因任职年限已久,增补为太常寺少卿,死在任上。田大益性情刚直,任官时不经营其他私事。他多次进献危急切直的言论,最终得以免于祸患。这大概是因为当时皇帝倦于处理政务,即使上章的人有千言万语,大多也被搁置而不阅读的缘故。
冯应京,字可大,盱眙人。万历二十年进士。为户部主事。督蓟镇军储,以廉干闻。寻改兵部,进员外郎。二十八年,擢湖广佥事,分巡武昌、汉阳、黄州三府。绳贪墨,摧奸豪,风采大著。税监陈奉恣横,巡抚支可大以下唯诺惟谨,应京独以法裁之。奉掊克万端,至伐▯冢毁屋,刳孕妇,溺婴儿。其年十二月,有诸生妻被辱,诉上官。市民从者万余,哭声动地,蜂涌入奉廨,诸司驰救乃免。应京捕治其爪牙,奉怒,阳饷食而置金其中。应京复暴之,益惭恨。明年正月,置酒邀诸司,以甲士千人自卫,遂举火箭焚民居。民群拥奉门。奉遣人击之,多死,碎其尸,掷诸途。可大噤不敢出声,应京独抗疏列其十大罪。奉亦诬奏应京挠命,陵敕使。帝怒,命贬杂职,调边方。给事中田大益、御史李以唐等交章劾奉,乞宥应京。帝益怒,除应京名。是时,襄阳通判邸宅、推官何栋如、枣阳县知县王之翰亦忤奉被劾。诏宅、之翰为民,栋如遣逮。俄以都给事中杨应文论救,遂并逮应京、宅、之翰三人。顷之,奉又诬劾武昌同知卞孔时抗拒,孔时亦被逮。缇骑抵武昌,民知应京获重谴,相率痛哭。奉乃大书应京名,列其罪,榜之通衢。士民益愤,聚数万人围奉廨,奉窘,逃匿楚王府,遂执其斥牙六人,投之江,并伤缇骑;詈可大助虐,焚其府门,可大不敢出。奉潜遣参随三百人,引兵追逐,射杀数人,伤者不可胜计。日已晡,犹纷拏。应京囚服坐槛车,晓以大义,乃稍稍解散。奉匿楚府,逾月不敢出,亟请还京。大学士沈一贯因极言奉罪,请立代还。言官亦争以为请。帝未许。俄江西税监李道亦奏奉侵匿状,乃召还,隶其事于承天守备杜茂。顷之,东厂奏缇骑有死者。帝愠甚,手诏内阁,欲究主谋。一贯言民心宜静,请亟遣重臣代可大拊循,因以侍郎赵可怀荐。帝乃褫可大官,令可怀驰往。未至,可大已遣兵护奉行。舟车相衔,数里不绝。可怀入境,亦遣使护之。奉得迄逦去。应京之就逮也,士民拥槛车号哭,车不得行。既去,则家为位祀之。三郡父老相率诣阙诉冤,帝不省。吏科都给事中郭如星、刑科给事中陈维春更连章劾奉。帝怒,谪两人边方杂职,系应京等诏狱,拷讯久之不释。应京乃于狱中著书,昕夕无倦。三十二年九月,星变修省。廷臣多请释系囚,于是应京及宅、栋如获释。之翰先瘐死,而孔时系狱如故。应京志操卓荦,学求有用,不事空言,为淮西士人之冠。出狱三年卒。天启初,赠太常少卿,谥恭节。何栋如,无锡人。居官守正。既为奉所陷,襄阳人赴阙诉冤,不听。及出狱,削籍归,家居十七年。天启初,始起南京兵部主事。会辽阳陷,时议募兵,栋如自请行。遂赍帑金赴浙江,得六千七百人。甫至而广宁复陷,又自请出关视形势。乃进太仆少卿,充军前赞画。栋如志锐而才疏。初在浙,不能无浮费。所募兵畏出关,多逃亡。及两疏论熊廷弼、王化贞功罪,给事中蔡思充、硃童蒙,御史陈保泰遂交章劾之。栋如疏辨,因请非时考察京官,用清朋党。朝贵大恨,遂下诏狱,榜掠备至。五年秋,坐赃戍滁阳。崇祯初,复官。致仕卒。王之翰,绛州人。官枣阳。力阻开矿,遂被逮拷死。天启初,赠光禄少卿。孔时既长系,廷臣救者数十上。帝皆不省。四十一年,万寿节,叶向高复以为言,乃削籍放还。熹宗立,起南京刑部员外郎。吴宗尧,字仁叔,歙县人。万历二十三年进士。授益都知县。性强项。中官陈增以开矿至,诬奏福山知县韦国贤阻挠,被逮削籍。守令多屈节如属吏,宗尧独具宾主礼。增党程守训,宗尧邑子也。宗尧恶其奸,不与通。驿丞金子登说增开孟丘山矿,宗尧叱其欺罔。子登惧,构于增。日征千人凿山,多捶死;又诬富民盗矿,三日捕系五百人。二十六年九月,宗尧尽发增不法事。帝得疏意动,持不下。会给事中包见捷极论增罪,请撤还。帝责增,令检下。见捷同官郝敬复请治增罪,帝乃不悦,责宗尧狂逞要名。已而山东巡抚尹应元劾增背旨虐民二十罪。帝遂发怒,切责应元,削宗尧籍。敬复抗疏谏,帝益怒,夺俸一年,并夺应元俸。增遂劾宗尧阻挠矿务,且令守训诬讦之。帝既遣逮治,御史刘景辰、给事中侯庆远争之,不听。使者至,民大哗,欲杀增。宗尧行,民哭声震地。既至,下诏狱拷讯,系经年。礼部郎鲍应鰲等言于沈一贯曰:“南康守吴宝秀已得安居牖下,宗尧何独不然?”一贯揭入,即释为民,未几卒。天启时,赠光禄少卿,赐祭,录一子。
译冯应京,字可大,盱眙人。万历二十年中进士,任户部主事。他督理蓟镇军储,以廉洁能干闻名。不久改任兵部,升为员外郎。二十八年,擢升湖广佥事,分巡武昌、汉阳、黄州三府。他惩治贪官污吏,打击奸邪豪强,声望大为显著。税监陈奉横行无忌,巡抚支可大以下官员都唯唯诺诺、谨慎顺从,只有应京独自依法裁处他。陈奉搜刮侵夺无所不用其极,甚至砍伐坟冢、毁坏房屋,剖腹杀死孕妇,淹死婴儿。这年十二月,有个生员的妻子受到侮辱,便向上官申诉。跟随她的市民有一万多人,哭声震动大地,蜂拥闯入陈奉的官署,众司官飞驰前来救援,她才得以幸免。应京逮捕惩办陈奉的爪牙,陈奉大怒,假意设宴供饭,并把金子放在饭中。应京又把这件事揭露出来,陈奉更加惭愧怨恨。第二年正月,陈奉设酒宴邀请各司官员,带一千名甲士自卫,随即发射火箭焚烧民居。百姓成群聚集在陈奉门前。陈奉派人攻击他们,杀死很多人,把尸体砍碎,扔在道路上。支可大吓得不敢出声,只有应京独自上疏抗辩,列举陈奉的十大罪状。陈奉也诬告上奏,说应京扰乱皇命、欺凌敕使。皇帝大怒,下令把应京贬为杂职,调往边地。给事中田大益、御史李以唐等人接连上疏弹劾陈奉,请求宽赦应京。皇帝更加恼怒,革除了应京的官籍。当时,襄阳通判邸宅、推官何栋如、枣阳县知县王之翰也因违逆陈奉而被弹劾。诏令将邸宅、王之翰贬为平民,何栋如派人逮捕。不久,因为都给事中杨应文上疏论救,于是应京、邸宅、王之翰三人也一并被逮捕。过了一会儿,陈奉又诬告弹劾武昌同知卞孔时抗拒命令,卞孔时也被逮捕。缇骑抵达武昌,百姓得知应京将受到重惩,纷纷痛哭。陈奉于是把应京的名字大字写出,列举他的罪状,张贴在交通要道。士人和百姓更加愤怒,聚集数万人包围陈奉的官署。陈奉困窘,逃到楚王府藏匿。百姓于是抓住他的六名爪牙,把他们扔进江中,并打伤缇骑;还辱骂支可大,说他帮助陈奉施虐,焚烧他的府门,支可大不敢出来。陈奉暗中派遣参随三百人,带兵追赶,射杀数人,受伤者数也数不清。天已经过了晡时,争斗仍然纷乱不止。应京穿着囚服坐在槛车中,向百姓晓谕大义,他们才渐渐散去。陈奉藏在楚王府,过了一个多月不敢出来,急忙请求返回京城。大学士沈一贯于是极力陈说陈奉的罪行,请求立即派人代替他回京。言官也争相上奏请求。皇帝没有答应。不久,江西税监李道也上奏揭发陈奉侵吞隐匿财物的情况,皇帝才召陈奉回京,把此事交给承天守备杜茂办理。过了一会儿,东厂上奏说缇骑中有人死亡。皇帝十分恼怒,亲手写诏书给内阁,想追究主谋。沈一贯说民心应当安定,请立即派重臣代替支可大前去安抚,于是推荐侍郎赵可怀。皇帝便剥夺支可大的官职,命赵可怀急速前往。赵可怀尚未到达,支可大已经派兵护送陈奉上路。舟船车辆首尾相接,绵延数里不断。赵可怀进入当地后,也派使者护送陈奉。陈奉才得以曲折地离去。应京被逮捕时,士人和百姓拥着囚车哭号,车子无法前行。应京离开后,百姓便在家中设位祭祀他。三郡父老相继到宫阙申诉冤屈,皇帝却不予理会。吏科都给事中郭如星、刑科给事中陈维春又接连上疏弹劾陈奉。皇帝大怒,把两人贬到边地任杂职,并将应京等人关进诏狱,拷问很久仍不释放。应京便在狱中著书,早晚都不知疲倦。三十二年九月,发生星变,皇帝下诏修身反省。朝廷大臣多请求释放被拘押的囚犯,于是应京以及邸宅、何栋如得到释放。王之翰先已因疾病死在狱中,而卞孔时仍照旧系狱。应京志向操守卓异,求学以实际有用为目标,不从事空洞言论,是淮西士人的佼佼者。出狱三年后去世。天启初年,追赠太常少卿,谥号恭节。何栋如,无锡人。做官时守持正道。被陈奉陷害后,襄阳人到宫阙申诉冤屈,皇帝不予听理。等到出狱,何栋如被削除官籍,回到家乡,居家十七年。天启初年,才起用为南京兵部主事。适逢辽阳陷落,当时朝廷商议招募军队,栋如主动请求前往。于是携带国库银钱赴浙江,招募到六千七百人。刚到那里,广宁又陷落,他又主动请求出关察看形势。于是升为太仆少卿,充任军前赞画。栋如志向锐利而才干不足。起初在浙江时,不能避免浮费。所招募的士兵害怕出关,很多逃亡。等到他两次上疏议论熊廷弼、王化贞的功过,给事中蔡思充、硃童蒙和御史陈保泰便交相上疏弹劾他。栋如上疏申辩,趁机请求不按时令考察京官,以清理朋党。朝廷显贵非常憎恨他,于是把他下入诏狱,严刑拷打,无所不用其极。五年秋,何栋如因犯贪赃罪被判戍守滁阳。崇祯初年,恢复官职。退休后去世。王之翰,绛州人。任枣阳县知县。他竭力阻止开矿,于是被逮捕,拷打至死。天启初年,追赠光禄少卿。卞孔时长期被拘禁后,朝廷大臣中有几十人上疏营救,皇帝都不予理会。四十一年万寿节,叶向高又为此进言,皇帝才削除卞孔时的官籍,放他回乡。熹宗即位后,起用为南京刑部员外郎。吴宗尧,字仁叔,歙县人。万历二十三年中进士,授任益都知县。性情刚强正直。宦官陈增以开矿为名来到当地,诬奏福山知县韦国贤阻挠矿务,韦国贤因此被逮捕并削除官籍。各地守令大多屈节,把自己当作属吏,只有宗尧仍按宾主之礼接待陈增。陈增的党羽程守训,也是宗尧同乡。宗尧厌恶他的奸诈,不同他交往。驿丞金子登劝说陈增开采孟丘山的矿,宗尧斥责他欺骗蒙蔽。金子登害怕,便向陈增构陷宗尧。陈增每天征调一千人凿山,打死很多人;又诬告富民盗采矿产,三天内逮捕拘押了五百人。二十六年九月,宗尧把陈增的全部违法事情揭发出来。皇帝看到奏疏后心意有所动摇,却一直扣着不发。适逢给事中包见捷极力论述陈增的罪行,请求撤回陈增。皇帝斥责陈增,命令核查处理。包见捷的同僚郝敬又请求治陈增的罪,皇帝于是很不高兴,斥责宗尧狂妄逞强、沽名求誉。不久,山东巡抚尹应元弹劾陈增违背圣旨、虐害百姓二十项罪行。皇帝于是大发雷霆,严厉斥责尹应元,削除宗尧的官籍。郝敬又上疏抗辩劝谏,皇帝更加恼怒,夺去郝敬一年的俸禄,也夺去尹应元的俸禄。陈增于是弹劾宗尧阻挠矿务,并命程守训诬告他。皇帝已经派人逮捕审治宗尧,御史刘景辰、给事中侯庆远争相进谏,皇帝不听。使者到来,百姓大为喧哗,想杀死陈增。宗尧上路时,百姓的哭声震动大地。到了京城后,他被下入诏狱拷问,拘禁了一年。礼部郎鲍应鰲等人对沈一贯说:“南康太守吴宝秀已经能够安居在窗下,吴宗尧为什么偏偏不能这样?”沈一贯把这番话揭示上奏,宗尧便被释放为平民,不久去世。天启年间,追赠光禄少卿,赐予祭葬,录用他的一个儿子。
吴宝秀,字汝珍,平阳人。万历十七年进士。授大理评事。历寺正,出为南康知府。湖口税监李道横甚,宝秀不与通。漕舟南还,乘风扬帆入湖口。道欲榷其货,遣卒急追之,舟覆,有死者。道遣吏捕漕卒,宝秀拒不发。道怒,劾宝秀及星子知县吴一元、青山巡检程资阻挠税务,诏俱逮治。给事中杨应文等请下抚按公勘。大学士沈一贯、吏部尚书李戴、国子祭酒方从哲等交章为言,俱不报。宝秀妻陈氏恸哭,请偕行,宝秀不可。乃括余赀及簪珥付其妾曰:“夫子行,以为路费。”夜自经死。宝秀至京,下诏狱。大学士赵志皋上言:“顷臣卧病,闻中外人情汹汹,皆为矿税一事。南康守吴宝秀逮系时,其妻至投缳自尽,阖郡号呼,几成变乱。事关民生向背,宗社安危,臣不敢以将去之身,隐默而不言。”星子民陈英者,方庐墓,约儒士熊应凤等走京师,伏阙讼冤,乞以身代。于是抚按及南北诸臣论救者疏十余上,帝皆不省。一日,司礼田义汇诸疏进御前,帝怒掷地。义从容拾起,复进之,叩首曰:“阁臣跪候朝门外,不奉处分不敢退。”帝怒稍平,取阅阁臣疏,命移狱刑部。皇太后亦闻陈氏之死,从容为帝言。至九月,与一元等并释为民。归家,逾年卒。初,南康士民建祠,特祀陈氏,后合宝秀祀之。天启中,赠太仆少卿,赐祭,录其一子。华钰,字德夫,丹徒人。万历二十三年进士。授荆州推官。税监陈奉仆直驰府署中,钰笞之。奉佯谢,衔之刺骨。奉所受敕止江税,乃故移之市,又倍蓰征之。稍与辨,辄殴击破面。商贾怖匿,负担者不敢出其途。钰白御史严戢,奉益恨。奉欲榷沙市税,沙市人群起逐之,奉疑钰所使。已,欲榷黄州团风镇税,复为镇民所逐,奉又疑经历车任重教之。遂上疏极论钰、任重阻挠罪,并及巡按御史曹楷、襄阳知府李商耕、黄州知府赵文焕、荆门知州高则巽等数十人。帝切责楷,贬商耕等三人官,钰、任重皆被逮。时二十七年八月也。既至,下镇抚狱讯治,俾引御史楷。钰坚不承,系狱中。初,吴宗尧、吴宝秀皆不久即释。帝欲痛折辱以惧之,于是钰与冯应京、王正志等先后十余人悉长系。廷臣论救章数上,皆不报。狱中有鸟,形类鹤而小,怪鸣,则逮者至。一夕,鸟鸣甚哀。钰起坐俟之,则应京至。居久之,语钰以主静穷理之学,日相与研究。三十二年六月,长陵灾,肆赦,钰与任并释为民。家居四年卒。天启中,赠尚宝少卿,赐祭,录一子。王正志,祥符人。万历二十六年进士。除富平知县。二十八年,税使梁永、赵钦肆虐,正志捕其党李英,杖杀之,因极论二人不法罪。钦亦以李英事讦奏,帝怒,命逮之。给事中陈惟春言正志劾钦罪多,宜提讯;钦所劾正志事宜下抚按核实,免其逮系。御史李时华亦言近日所逮吴应鸿、劳养魁、蔡如川、甘学书及正志等,俱宜敕下抚按勘虚实,不得以一人单词枉害良善。皆不报。未几,梁永亦讦正志。帝命诸抗违欺隐者悉指名劾奏,重治之。宦官盆张,长吏皆丧气。正志系诏狱四年,三十一年夏,瘐死。天启时,赠祭,廕子,皆视钰。自矿税兴,中使四出,跆藉有司。谤书一闻,驾帖立下。二十四年,则辽东参将梁心;二十五年,则山东福山知县韦国贤;二十六年,则山东益都知县吴宗尧;二十七年,则江西南康知府吴宝秀、星子知县吴一元、山东临清守备王炀;二十八年,则广东新会在籍通判吴应鸿,举人劳养魁、钟声朝、梁斗辉,云南寻甸知府蔡如川,赵州知州甘学书及正志;二十九年,则湖广按察佥事冯应京、襄阳通判邸宅、推官何栋如、枣阳知县王之翰、武昌同知卞孔时、江西饶州通判陈奇可;三十年,则凤阳临淮知县林錝;三十四年,则陕西咸阳知县宋时际;三十五年,则陕西咸宁知县满朝荐;三十六年,则辽东海防同知王邦才、参将李获阳;皆幽系诏狱,久者至十余年。炀、应鸿、获阳毙狱中,其他削籍、贬官有差。至士民幽系死亡者,尤不可胜纪也。赞曰:神宗二十四年,军府千户仲春请开矿助大工,遂命户部锦衣官各一人同仲春开采。给事中程绍言嘉靖中采矿,费帑金三万余,得矿银二万八千五百,得不偿失,因罢其役。给事中杨应文继言之。皆不纳。由是卑秩冗僚,下至市井黠桀,奋起言利。而珰使四出,毒流海内,民不聊生,至三十三年乃罢。嗣是军兴征发,加派再三。府库未充,膏脂已竭,明室之亡,于是决矣。
译吴宝秀,字汝珍,平阳人。万历十七年中进士,授任大理评事,历任寺正,出任南康知府。湖口税监李道十分横暴,宝秀不与他交往。漕运船只向南返航时,乘着风扬帆驶入湖口。李道想抽取船上货物的税,派士卒急忙追赶,船翻了,有人死亡。李道派官吏逮捕漕运士卒,宝秀拒绝交出他们。李道大怒,弹劾宝秀以及星子知县吴一元、青山巡检程资阻挠税务,诏令一并逮捕治罪。给事中杨应文等请求交给巡抚、巡按公开勘察。大学士沈一贯、吏部尚书李戴、国子祭酒方从哲等人接连上疏为他们说情,都没有得到答复。宝秀的妻子陈氏悲痛哭泣,请求跟随他一同前往,宝秀不同意。陈氏于是把剩余财物以及簪钗耳饰等交给宝秀的妾,说:“夫君要走了,把这些作为路费。”当夜上吊自尽。宝秀到京后,被下入诏狱。大学士赵志皋上言:“近来臣卧病在床,听说朝廷内外人心汹汹,都是因为矿税一事。南康太守吴宝秀被逮捕拘禁时,他的妻子竟至于上吊自尽,全郡哭喊,几乎造成变乱。此事关系到民心的归附或背离,也关系到国家社稷的安危,臣不敢以即将离任之身默不作声。”星子百姓陈英,正在修筑庐墓守丧,约同儒士熊应凤等人奔赴京师,伏在宫阙前申诉冤屈,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宝秀受罪。于是巡抚、巡按以及南北各地请求营救的大臣接连上疏十多道,皇帝都不予理会。有一天,司礼监田义把各道奏疏汇集后送到御前,皇帝愤怒地把它们扔到地上。田义从容捡起,再次进呈,叩头说:“阁臣正跪候在朝门外,没有得到处分,不敢退去。”皇帝的怒气稍稍平息,取来阅读阁臣的奏疏,命令把案件移交刑部。皇太后也听说陈氏死去的事情,从容地向皇帝进言。到了九月,吴宝秀与吴一元等人一同被释放为平民。回到家中,过了一年去世。起初,南康士人和百姓修建祠堂,专门祭祀陈氏,后来又把吴宝秀与她合在一起祭祀。天启年间,追赠太仆少卿,赐予祭葬,录用他的一个儿子。华钰,字德夫,丹徒人。万历二十三年中进士,授任荆州推官。税监陈奉的仆人径直闯入府署,华钰用杖责打他。陈奉假意道谢,实际上恨他入骨。陈奉所受的敕令只准征收江税,却故意把征税地点移到市场,又把税额增加一倍多。稍有争辩,便殴打商人,打得他们脸面破裂。商贾害怕躲藏,挑担的人也不敢经过他的道路。华钰将此事报告御史,请求严加约束陈奉,陈奉更加怨恨。陈奉想在沙市征税,沙市百姓群起驱逐他,陈奉怀疑是华钰指使的。后来他又想在黄州团风镇征税,再次被镇民驱逐,陈奉又怀疑是经历车任重教唆的。于是上疏极力弹劾华钰、车任重阻挠税务的罪行,并牵连巡按御史曹楷、襄阳知府李商耕、黄州知府赵文焕、荆门知州高则巽等几十人。皇帝严厉斥责曹楷,贬低李商耕等三人的官职,华钰、车任重都被逮捕。当时是万历二十七年八月。到京后,被下入镇抚司狱审问,要求他牵连招认御史曹楷。华钰坚决不承认,便被关在狱中。起初,吴宗尧、吴宝秀都很快获释。皇帝想严厉摧折羞辱华钰以震慑众人,于是华钰与冯应京、王正志等前后十多人全都长期拘禁。朝廷大臣多次上疏营救,都没有得到答复。狱中有一只鸟,形状像鹤但较小,每当发出怪叫,就意味着有被逮捕的人送到。一天夜里,鸟叫得非常悲哀。华钰起身坐着等待,果然应京被送来了。过了很久,应京向华钰讲述以守静、穷究事理为主的学问,两人每天相互研讨。三十二年六月,长陵发生灾变,皇帝大赦,华钰和车任重一同被释放为平民。华钰在家居住四年后去世。天启年间,追赠尚宝少卿,赐予祭葬,录用他的一个儿子。王正志,祥符人。万历二十六年中进士,授任富平知县。二十八年,税使梁永、赵钦肆意暴虐,正志逮捕他们的党羽李英,用杖打死,并乘机极力弹劾二人的违法罪行。赵钦也借李英一事揭发上奏,皇帝大怒,下令逮捕正志。给事中陈惟春说,正志弹劾赵钦的罪行很多,应当提审;赵钦所弹劾正志的事情,应交给巡抚、巡按核查事实,可以免除逮捕拘禁。御史李时华也说,近来被逮捕的吴应鸿、劳养魁、蔡如川、甘学书以及王正志等,都应当敕令交给巡抚、巡按勘察虚实,不应凭一个人的片面供词冤枉伤害良善。皇帝都不予答复。不久,梁永也诬告正志。皇帝命令所有抗拒命令、欺骗隐瞒的人都必须指名弹劾上奏,严加治罪。宦官张盆横行,长吏都因此丧失了气节。正志被关在诏狱四年,三十一年夏天,因狱中疾病而死。天启年间,追赠官职、赐祭并荫封其子,待遇都依照华钰。自从开征矿税以来,宦官使者四处出动,践踏欺凌各级官府。一听到诽谤性的奏报,皇帝的驾帖立即下达。二十四年,是辽东参将梁心;二十五年,是山东福山知县韦国贤;二十六年,是山东益都知县吴宗尧;二十七年,是江西南康知府吴宝秀、星子知县吴一元、山东临清守备王炀;二十八年,是广东新会在籍通判吴应鸿、举人劳养魁、钟声朝、梁斗辉,云南寻甸知府蔡如川、赵州知州甘学书以及王正志;二十九年,是湖广按察佥事冯应京、襄阳通判邸宅、推官何栋如、枣阳知县王之翰、武昌同知卞孔时、江西饶州通判陈奇可;三十年,是凤阳临淮知县林錝;三十四年,是陕西咸阳知县宋时际;三十五年,是陕西咸宁知县满朝荐;三十六年,是辽东海防同知王邦才、参将李获阳。这些人都被幽禁在诏狱,拘禁时间长的达到十多年。王炀、吴应鸿、李获阳死在狱中,其余的人被削籍、贬官,处分各不相同。至于士人和百姓被幽禁、死亡的,更是多得无法记数。赞曰:神宗万历二十四年,军府千户仲春请求开矿以帮助营建大工程,于是皇帝命户部、锦衣卫各派一人同仲春开采。给事中程绍说,嘉靖年间开采矿产,耗费国库三万多两,得到矿银二万八千五百两,得不偿失,因此停止了这项劳役。给事中杨应文接着进言。皇帝都不采纳。于是低品秩的闲散官员,直到市井中的狡黠强横之徒,都奋起谈论牟利。宦官使者又四处出动,祸害流布全国,百姓无法生活,直到万历三十三年才停止。此后军队兴起,征发不断,加派税役再三。府库尚未充实,百姓的财力已经枯竭,明朝的灭亡,从此就已经决定了。
列传一百二十六李成梁(子如松如伯如桢如樟如梅)麻贵(兄锦)李成梁,字汝契。高祖英自朝鲜内附,授世铁岭卫指挥佥事,遂家焉。成梁英毅骁健,有大将才。家贫,不能袭职,年四十犹为诸生。巡按御史器之,资入京,乃得袭。积功为辽东险山参将。隆庆元年,士蛮大入永平。成梁赴援有功,进副总兵,仍守险山。寻协守辽阳。三年四月,张摆失等屯塞下,成梁迎击斩之,歼其卒百六十有奇。馀众远徙,遂空其地。录功,进秩一等。四年九月,辛爱大入辽东。总兵官王治道战死,擢成梁署都督佥事代之。当是时,俺答虽款塞,而插汉部长土蛮与从父黑石炭,弟委正、大委正,从弟暖兔、拱兔,子卜言台周,从子黄台吉势方强。泰宁部长速把亥、炒花,朵颜部长董狐狸、长昂佐之。东则王杲、王兀堂、清佳砮、杨吉砮之属,亦时窥塞下。十年之间,殷尚质、杨照、王治道三大将皆战死。成梁乃大修戎备,甄拔将校,收召四方健儿,给以厚饩,用为选锋。军声始振。明年五月,敌犯盘山驿,指挥苏成勋击走之。无何,土蛮大入。成梁遇于卓山,麾副将赵完等夹击,断其首尾。乘胜抵巢,馘部长二人,斩首五百八十余级。进署都督同知,世廕千户。又明年十月,土蛮六百骑营旧辽阳北河,去边二百余里,俟众集大举,成梁击走之。万历元年,又击走之前屯。已,又破走之铁岭镇西诸堡。增秩二等。朵颜兀鲁思罕以四千骑毁墙入,成梁御却之。建州都指挥王杲故与抚顺通马市。及是,诱杀备御裴承祖,成梁谋讨之。明年十月,杲复大举入。成梁檄副将杨腾、游击王惟屏分屯要害,而令参将曹簠挑战。诸军四面起,敌大奔,尽聚杲寨。寨地高,杲深沟坚垒以自固。成梁用火器攻之,破数栅,矢石雨下。把总于志文、秦得倚先登,诸将继之。杲走高台,射杀志文。会大风起,纵火焚之,先后斩馘千一百余级,毁其营垒而还。进左都督,世廕都指挥同知。杲大创,不能军,走匿阿哈纳寨。曹簠勒精骑往,杲走南关。都督王台执以献,斩之。三年春,土蛮犯长勇堡,击败之。其冬,炒花大会黑石炭、黄台吉、卜言台周、以儿邓、暖兔、拱兔、堵剌儿等二万余骑,从平虏堡南掠。副将曹簠驰击,遂转掠沈阳。见城外列营,乃据西北高墩。成梁邀战,发火器。敌大溃,弃辎重走。追至河沟,乘胜渡河,击斩以千计。加太子太保,世廕锦衣千户。明年,黑石炭、大委正营大清堡边外,谋锦、义。成梁率选锋驰二百里,逼其营,攻破之。杀部长四人,获级六十有奇。五年五月,士蛮复入,联营河东,而遣零骑西掠。成梁掩其巢,得利而还。明年正月,速把亥纠土蛮大入,营劈山。成梁驰至丁字泊,敌方分骑绕墙入。成梁夜出塞二百里,捣破劈山营,获级四百三十,馘其长五人。加太保,世廕本卫指挥使。三月,游击陶承喾击敌长定堡,献馘四百七十有奇。帝已告谢郊庙,大行赏赉,廕成梁世指挥佥事。有言所杀乃土蛮部曲,因盗牛羊事觉,惧罪来归,承喾掩杀之。给事中光懋因请治承喾杀降罪,御史勘如懋言。兵部尚书方逢时,督抚梁梦龙、周咏先与承喾同叙功,力为解。卒如御史奏,尽夺诸臣恩命。六月,敌犯镇静堡,复击退之。十二月,速把亥、炒花、暖兔、拱兔会土蛮黄台吉,大、小委正,卜儿亥,慌忽太等三万余骑壁辽河,攻东昌堡,深入至耀州。成梁遣诸将分屯要害以遏之,而亲提锐卒,出塞二百余里,直捣圜山。斩首八百四十,及其长九人,获马千二百匹。敌闻之,皆仓皇走出塞。论功,封宁远伯,岁禄八百石。是时,土蛮数求贡市,关吏不许,大恨。七年十月,复以四万骑自前屯锦川营深入。成梁命诸将坚壁,自督参将杨粟等遏其冲。会戚继光亦来援,敌遂退。俄又与速把亥合壁红土城,声言入海州,而分兵入锦、义。成梁逾塞二百余里,直抵红土城,击败之,获首功四百七十有奇。迤东都督王兀堂故通市宽奠,后参将徐国辅弟国臣强抑市价,兀堂乃与赵锁罗骨数遣零骑侵边。明年三月,以六百骑犯叆阳及黄冈岭,指挥王宗义战死。复以千余骑从永奠入,成梁击走之。追出塞二百里。敌以骑卒拒,而步卒登山鼓噪。成梁大败之,斩首七百五十,尽毁其营垒。捷闻,并录红土城功,予成梁世袭。其秋,兀堂复犯宽奠,副将姚大节击破之。兀堂由是不振。
译列传第一百二十六 李成梁(儿子李如松、李如柏、李如桢、李如樟、李如梅),麻贵(兄长麻锦)。李成梁,字汝契。他的高祖李英从朝鲜归附明朝,授任世袭铁岭卫指挥佥事,于是定居在那里。成梁英武刚毅,勇猛强健,具有大将的才干。家境贫寒,不能承袭官职,四十岁时还只是生员。巡按御史很器重他,资助他进京,于是才得以承袭官职。积累军功,任辽东险山参将。隆庆元年,蒙古士蛮大举入侵永平。成梁赴援有功,升为副总兵,仍然镇守险山。不久又协同镇守辽阳。三年四月,张摆失等驻扎在边塞之下,成梁迎击并斩杀他们,歼灭其士卒一百六十多人。其余部众远远迁徙,于是那里成为空地。记录功劳,官阶升一级。四年九月,辛爱大举入侵辽东。总兵官王治道战死,朝廷提升成梁代理都督佥事,代替王治道。当时,俺答虽然归顺边塞,但插汉部长土蛮以及他的从父黑石炭、弟弟委正和大委正、堂弟暖兔和拱兔、儿子卜言台周、侄子黄台吉,势力正强。泰宁部长速把亥、炒花,朵颜部长董狐狸、长昂都在帮助他们。东边的王杲、王兀堂、清佳砮、杨吉砮等,也时常窥伺边塞。十年之内,殷尚质、杨照、王治道三位大将都战死。于是成梁大力整顿军备,选拔将领和校官,招募四方健壮勇士,给他们丰厚的粮饷,把他们作为精锐先锋。军队的声威才开始振作起来。第二年五月,敌军侵犯盘山驿,指挥苏成勋将其击退。不久,土蛮大举入侵。成梁在卓山与他们遭遇,指挥副将赵完等从两翼夹击,截断敌军首尾。乘胜攻到敌军营巢,斩获部长二人,斩首五百八十多级。升任代理都督同知,世袭荫授锦衣卫千户。又过了一年十月,土蛮六百骑兵在旧辽阳北河扎营,距离边塞二百多里,等待各部聚集后大举进攻,成梁将其击退。万历元年,又在前屯将其击退。随后又攻破并驱逐铁岭镇以西各堡的敌军。官阶提升两级。朵颜兀鲁思罕率四千骑兵毁坏边墙攻入,成梁抵御并将其击退。建州都指挥王杲过去与抚顺互通马市。到这时,他诱杀备御裴承祖,成梁谋划讨伐他。第二年十月,王杲再次大举入侵。成梁发布檄文,命副将杨腾、游击王惟屏分别驻守要害,又命参将曹簠挑战。各路军队从四面出动,敌军大败奔逃,全部聚集到王杲的营寨。营寨地势高,王杲挖深沟、筑坚垒自我固守。成梁使用火器进攻,攻破几道栅栏,箭石像雨一样落下。把总于志文、秦得倚首先登城,各将领随后跟上。王杲逃到高台,射杀于志文。恰逢大风起,成梁放火焚烧,前后斩杀一千一百多人,毁掉他的营垒后返回。升为左都督,世袭荫授都指挥同知。王杲受到重创,不能再统军,逃到阿哈纳寨藏匿。曹簠率领精锐骑兵前往,王杲逃向南关。都督王台将他擒获献上,朝廷斩杀了他。万历三年春,土蛮侵犯长勇堡,官军将其击败。这年冬天,炒花集结黑石炭、黄台吉、卜言台周、以儿邓、暖兔、拱兔、堵剌儿等,共二万多骑兵,从平虏堡向南劫掠。副将曹簠奔驰出击,敌军于是转而劫掠沈阳。看到城外列有营寨,敌军便占据西北的高墩。成梁邀其交战,发射火器。敌军大败溃逃,丢弃辎重逃走。追到河沟,成梁乘胜渡河,追击斩杀敌军以千计。加授太子太保,世袭荫授锦衣卫千户。第二年,黑石炭、大委正在大清堡边外扎营,图谋进攻锦州、义州。成梁率精锐先锋奔驰二百里,逼近敌营,攻破它,杀部长四人,斩获六十多级。五年五月,士蛮再次入侵,连营驻扎在河东,同时派零散骑兵向西劫掠。成梁袭击他们的营巢,获利后返回。第二年正月,速把亥纠集土蛮大举入侵,在劈山扎营。成梁奔驰到丁字泊时,敌骑正分兵绕墙攻入。成梁夜间出塞二百里,捣毁劈山营,斩获四百三十级,斩杀敌方首领五人。加授太保,世袭荫授本卫指挥使。三月,游击陶承喾进攻敌军的长定堡,献上四百七十多颗首级。皇帝已经把捷报告祭郊庙,大规模赏赐,并荫授成梁世袭指挥佥事。有人说,被杀的只是土蛮部下,他们因盗窃牛羊的事情败露,害怕获罪而来归,是陶承喾乘机掩杀了他们。给事中光懋于是请求治陶承喾杀害投降者的罪,御史勘察后认为确如光懋所说。兵部尚书方逢时、督抚梁梦龙和周咏先前已经同陶承喾一起叙功,极力替他解脱。最终还是按照御史的奏报办理,把各位大臣所受的恩命全部夺去。六月,敌军侵犯镇静堡,官军再次将其击退。十二月,速把亥、炒花、暖兔、拱兔会同土蛮黄台吉、大委正、小委正、卜儿亥、慌忽太等三万多骑兵,在辽河筑营,进攻东昌堡,深入到耀州。成梁派各将领分守要害以阻挡敌军,自己亲自率领精锐士卒出塞二百多里,直捣圜山。斩首八百四十级,以及敌方首领九人,缴获战马一千二百匹。敌军听说后,都仓皇逃出边塞。论功行赏,封为宁远伯,岁禄八百石。当时,土蛮多次请求贡市,关吏不答应,土蛮非常怨恨。七年十月,又率四万骑兵从前屯、锦川营深入。成梁命各将坚守营垒,亲自督率参将杨粟等阻挡敌军正面。适逢戚继光也来援助,敌军于是退走。不久,敌军又与速把亥合营于红土城,声称要进攻海州,却分兵攻入锦州、义州。成梁越过边塞二百多里,直抵红土城,将敌军击败,缴获首级四百七十多颗。辽东以东的都督王兀堂过去与宽奠互通贸易,后来参将徐国辅的弟弟徐国臣强行压低市价,王兀堂于是与赵锁罗骨多次派零散骑兵侵犯边境。第二年三月,他们率六百骑兵侵犯叆阳和黄冈岭,指挥王宗义战死。又率一千多骑兵从永奠进入,成梁将其击退,追出边塞二百里。敌军派骑兵抵挡,步兵则登山擂鼓呐喊。成梁将其大败,斩首七百五十级,彻底毁掉敌营。捷报传来后,又把红土城的功劳一并记录,给予成梁世袭封赏。这年秋天,王兀堂再次侵犯宽奠,副将姚大节将其击破。王兀堂从此势力衰落。
土蛮数侵边不得志,忿甚,益征诸部兵分犯锦、义及右屯、大凌河。以城堡坚,不可克,而成梁及蓟镇兵亦集,乃引去。无何,复以二万余骑从大镇堡入攻锦州。参将熊朝臣固守,而遣部将周之望、王应荣出战,颇有斩获。矢尽,皆战死。敌乃分掠小凌河、松山、杏山。成梁驰援,始出境。九年正月,土蛮复与黑石炭,大、小委正,卜言台周,脑毛大,黄台吉,以儿邓,暖兔,拱兔,炒户儿聚兵塞下,谋入广宁。成梁帅轻骑从大宁堡出。去塞四百余里,至袄郎兔大战。自辰迄未,敌不支,败走。官军将还,敌来追。成梁逆击,且战且行。先后斩首三百四十,及其长八人。录功,增岁禄百石,世廕一等。四月,黑石炭、以儿邓、小歹青、卜言兔入辽阳。副将曹簠追至长安堡,遇伏,失千总陈鹏以下三百十七人,马死者四百六十匹,遂大掠人畜而去。簠等下吏,成梁不问。十月,土蛮复连速把亥等十余万骑攻围广宁,不克,转掠团山堡、盘山驿及十三山驿,攻义州。成梁御却之。十年三月,速把亥率弟炒花、子卜言兔入犯义州。成梁御之镇夷堡,设伏待之。速把亥入,参将李平胡射中其胁,坠马,苍头李有名前斩之。寇大奔,追馘百余级。炒花等恸哭去。速把亥为辽左患二十年,至是死。帝大喜,诏赐甲第京师,世廕锦衣指挥使。初,王杲死,其子阿台走依王台长子虎儿罕。以王台献其父,尝欲报之。王台死,虎儿罕势衰,阿台遂附北关合攻虎儿罕。又数犯孤山、汛河。成梁出塞,遇于曹子谷,斩首一千有奇,获马五百。阿台复纠阿海连兵入,抵沈阳城南浑河,大掠去。成梁从抚顺出塞百余里,火攻古勒塞,射死阿台。连破阿海寨,击杀之,献馘二千三百。杲部遂灭。录功,增岁禄百石,世廕指挥佥事。北关清佳砮、杨吉砮素仇南关。王台没,屡侵台季子猛骨孛罗,且藉土蛮、暖兔、慌忽太兵侵边境。其年十二月,巡抚李松使备御霍九皋许之贡市。清佳砮、杨吉砮率二千余骑诣镇北关谒。松、九皋见其兵盛,谯让之,则以三百骑入。松先伏甲于旁,约二人不受抚则砲举甲起。顷之,二人抵关,据鞍不逊,松叱之,九皋麾使下,其徒遽拔刀击九皋,并杀侍卒十余人。于是军中砲鸣,伏尽起,击斩二人并其从骑,与清佳砮子兀孙孛罗、杨吉砮子哈儿哈麻尽歼焉。成梁闻砲,急出塞,击其留骑,斩首千五百有奇。余众刑白马,攒刀,誓永受约束,乃旋师。录功,增岁禄二百石,改前廕指挥佥事为锦衣卫指挥使。方成梁之出塞也,炒花等以数万骑入蒲河及大宁堡。将士防御六日,始出塞。十三年二月,把兔儿欲报父速把亥之怨,偕从父炒花、姑婿花大纠西部以儿邓等以数万骑入掠沈阳。既退,驻牧辽河,声犯开原、铁岭。成梁与巡抚李松潜为浮桥济师,逾塞百五十里,疾掩其帐。寇已先觉,整众逆战。成梁为叠阵,亲督前阵击,而松以后阵继之,斩首八百有奇。捷闻,增岁禄百石,改廕锦衣指挥使为都指挥使。其年五月,敌犯沈阳,伏精骑塞下,诱官军。游击韩元功追袭之,败死。闰九月,诸部长复犯蒲河,杀裨将数人,大剽掠,而西部银灯亦窥辽、沈。成梁令部将李平胡出塞三百五十里,捣破银灯营,斩首一百八级。诸部长闻之,始引去。十四年二月,士蛮部长一克灰正纠把兔儿、炒花、花大等三万骑,约土蛮诸子共驰辽阳挟赏。成梁侦得之,率副将杨燮,参将李宁、李兴、孙守廉以轻骑出镇边堡。昼伏夜行二百余里,至可可毋林。大风雷,敌不觉。既至,风日晴朗,敌大惊,发矢如雨。将士冒死陷阵,获首功九百,斩其长二十四人。其年十月,敌七八万骑犯镇夷诸堡,阅五日始去。十五年春,东西部连营入犯。其秋八月,复以七八万骑犯镇夷堡。十月,把汉大成纠土蛮十万骑由镇夷、大清二堡入,数日始出。北关既被创,后清佳砮子卜寨与杨吉砮子那林孛罗渐强盛,数与南关虎儿罕子歹商构兵。成梁以南关势弱,谋讨北关以辅翊之。明年五月,率师直捣其巢。卜寨走,与那林孛罗合,凭城守。城四重,攻之不下。用巨砲击之,碎其外郛,遂拔二城,斩馘五百余级。卜寨等请降,设誓不复叛,乃班师。
译土蛮多次侵犯边境,始终未能得逞,十分愤怒,于是更加征调各部兵力,分兵进犯锦州、义州以及右屯、大凌河。因为城堡坚固,无法攻克,而成梁和蓟镇的军队也已集结,于是撤军离去。不久,土蛮又率二万多骑兵从大镇堡进入,进攻锦州。参将熊朝臣坚守城池,同时派部将周之望、王应荣出战,斩获颇多。箭用尽后,众人都战死了。敌军于是分兵劫掠小凌河、松山、杏山。成梁驰援,敌军才退出边境。九年正月,土蛮又联合黑石炭、大委正、小委正、卜言台周、脑毛大、黄台吉、以儿邓、暖兔、拱兔、炒户儿,在边塞下聚集军队,谋划攻入广宁。成梁率轻骑从大宁堡出发,离边塞四百多里,到达袄郎兔与敌军大战。从辰时一直战到未时,敌军不能支撑,败退而逃。官军将要返回时,敌军前来追击。成梁迎击敌军,一边作战一边前进。前后斩首三百四十级,以及敌军首领八人。登记战功后,增加每年俸禄一百石,世袭荫封一等。四月,黑石炭、以儿邓、小歹青、卜言兔进入辽阳。副将曹簠追到长安堡,遭遇伏兵,损失了包括千总陈鹏在内的三百十七人,战死的马有四百六十匹,于是敌军大肆掳掠人口和牲畜后离去。曹簠等人被交给司法官吏审理,成梁却没有追究。十月,土蛮又联合速把亥等十多万骑兵进攻包围广宁,不能攻克,便转而劫掠团山堡、盘山驿和十三山驿,进攻义州。成梁抵御并击退了他们。十年三月,速把亥率弟弟炒花、儿子卜言兔进犯义州。成梁在镇夷堡抵御,设下伏兵等待他们。速把亥进入伏击圈后,参将李平胡射中他的胁部,他坠下马来,苍头李有名上前斩杀了他。敌军大败奔逃,追击斩获一百多级。炒花等人痛哭着离去。速把亥成为辽东左地区的祸患已有二十年,到这时才死去。皇帝大喜,下诏在京城赐给成梁宅第,世袭荫授锦衣卫指挥使。起初,王杲死后,他的儿子阿台逃去依附王台的长子虎儿罕。王台曾献出他的父亲,阿台一直想报仇。王台死后,虎儿罕势力衰弱,阿台便依附北关,与他们合兵进攻虎儿罕。阿台又多次侵犯孤山、汛河。成梁出塞,在曹子谷与他们相遇,斩首一千多级,缴获马五百匹。阿台又纠集阿海,接连带兵入侵,到达沈阳城南的浑河,大肆劫掠后离去。成梁从抚顺出塞一百多里,用火攻古勒塞,射死阿台。接着攻破阿海的营寨,将他击杀,献上首级二千三百颗。王杲的部众于是被消灭。记录功劳,增加岁禄一百石,世袭荫授指挥佥事。北关的清佳砮、杨吉砮一向与南关有仇。王台死后,他们多次侵犯王台的幼子猛骨孛罗,又借助土蛮、暖兔、慌忽太的军队侵犯边境。这年十二月,巡抚李松派备御霍九皋答应他们贡市。清佳砮、杨吉砮率二千多骑兵到镇北关拜见。李松、霍九皋见他们兵力强盛,便责备他们,只准许他们带三百骑兵入关。李松先在旁边埋伏甲士,约定如果二人不接受安抚,就发炮为号,伏兵出动。不久,二人抵达关口,骑在马上态度傲慢。李松斥责他们,霍九皋挥手命人让他们下马,他们的部下突然拔刀砍击霍九皋,并杀死十多个侍从士卒。于是军中的火炮响起,伏兵全部出动,击杀清佳砮、杨吉砮及其随从骑兵,还把清佳砮的儿子兀孙孛罗、杨吉砮的儿子哈儿哈麻一并歼灭。成梁听到炮声,急忙出塞,攻击留下的骑兵,斩首一千五百多级。余下部众杀白马,聚集刀刃,发誓永远接受约束,成梁才回师。记录功劳,增加岁禄二百石,把原先世袭荫授的指挥佥事改为锦衣卫指挥使。成梁出塞时,炒花等人率数万骑兵进入蒲河和大宁堡,将士防守了六天,他们才出塞离去。十三年二月,把兔儿想要报父亲速把亥的仇,和从父炒花、姑婿花大纠集西部的以儿邓等人,率数万骑兵进入沈阳劫掠。退兵后,他们驻牧辽河,声称要进犯开原、铁岭。成梁与巡抚李松暗中架设浮桥渡过河流,越过边塞一百五十里,迅速袭击他们的营帐。敌军已经提前察觉,整顿队伍迎战。成梁布成重叠阵势,亲自督率前阵进攻,李松率后阵接应,斩首八百多级。捷报传来,增加岁禄一百石,将世袭荫授的锦衣卫指挥使改为都指挥使。这年五月,敌军侵犯沈阳,在边塞下埋伏精锐骑兵,诱骗官军。游击韩元功追击袭击他们,战败而死。闰九月,各部部长再次侵犯蒲河,杀死数名副将,大肆劫掠;西部的银灯也窥伺辽阳、沈阳。成梁命部将李平胡出塞三百五十里,捣毁银灯的营寨,斩首一百零八级。各部部长听说后,才撤退离去。十四年二月,士蛮部长一克灰正纠集把兔儿、炒花、花大等三万骑兵,约定土蛮各部的儿子们一同驰赴辽阳领取赏赐。成梁侦察得知,率副将杨燮、参将李宁、李兴、孙守廉,带轻骑从镇边堡出发。白天隐蔽、夜间行军二百多里,到达可可毋林。此时大风雷鸣,敌军没有察觉。到达后,风停天晴,敌军大为惊恐,放箭如雨。将士冒死冲入敌阵,缴获首级九百颗,斩杀敌方首领二十四人。这年十月,敌军七八万骑兵侵犯镇夷各堡,过了五天才离去。十五年春,东西两部联营入侵。这年秋天八月,又率七八万骑兵侵犯镇夷堡。十月,把汉大成纠集土蛮十万骑兵,从镇夷、大清两堡进入,数日后才退出。北关遭受创伤后,后来清佳砮的儿子卜寨和杨吉砮的儿子那林孛罗逐渐强盛,多次与南关虎儿罕的儿子歹商交战。成梁认为南关势力弱小,便谋划讨伐北关来帮助扶持南关。第二年五月,率军直捣北关的巢穴。卜寨逃走,与那林孛罗会合,凭城固守。城有四重防御,进攻不能攻下。成梁使用巨炮轰击,炸碎外城郭,于是攻下两座城,斩首五百多级。卜寨等人请求投降,设誓不再反叛,成梁才回师。
十七年三月,敌犯义州,复入太平堡,把总硃永寿等一军尽没。九月,脑毛大合白洪大、长昂三万骑复犯平虏堡,备御李有年、把总冯文升皆战死,成梁选锋没者数百人。敌大掠沈阳蒲河、榆林,八日始去。明年二月,卜言台周,黄台吉,大、小委正结西部叉汉塔塔儿五万余骑复深入辽、沈、海、盖。成梁潜遣兵出塞袭之,遇伏,死者千人。成梁乃报首功二百八十,得增禄廕。土蛮族弟士墨台猪借西部青把都、恰不慎及长昂、滚兔十万骑深入海州。成梁不敢击,纵掠数日而去。十九年闰三月,成梁乘给事侯先春阅视,谋邀捣巢功,使副将李宁等出镇夷堡潜袭板升,杀二百八十人。师还遇敌,死者数千人。成梁及总督蹇达不以闻。巡按御史胡克俭尽发其先后欺罔状,语多侵政府。疏虽不行,成梁由是不安于位。及先春还朝,诋尤力,帝意颇动。成梁再疏辞疾,言者亦踵至。其年十一月,帝竟从御史张鹤鸣言,解成梁任,以宁远伯奉朝请。明年,哱拜反宁夏,御史梅国桢请用成梁,给事中王德完持不可,乃寝。成梁镇辽二十二年,先后奏大捷者十,帝辄祭告郊庙,受廷臣贺,蟒衣金缯岁赐稠叠。边帅武功之盛,二百年来未有也。其始锐意封拜,师出必捷,威振绝域。已而位望益隆,子弟尽列崇阶,仆隶无不荣显。贵极而骄,奢侈无度。军赀、马价、盐课、市赏,岁干没不赀,全辽商民之利尽笼入己。以是灌输权门,结纳朝士,中外要人,无不饱其重赇,为之左右。每一奏捷,内自阁部,外自督抚而下,大者进官廕子,小亦增俸赉金。恩施优渥,震耀当世。而其战功率在塞外,易为缘饰。若敌入内地,则以坚壁清野为词,拥兵观望;甚或掩败为功,杀良民冒级。阁部共为蒙蔽,督抚、监司稍忤意,辄排去之,不得举其法。先后巡按陈登云、许守恩廉得其杀降冒功状,拟论奏之,为巡抚李松、顾养谦所沮止。既而物议沸腾,御史硃应毂、给事中任应徵、佥事李琯交章抨击。事颇有迹,卒赖奥援,反诘责言者。及申时行、许国、王锡爵相继谢政,成梁失内主,遂以去位。成梁诸战功率藉健儿。其后健儿李平胡、李宁、李兴、秦得倚、孙守廉辈皆富贵,拥专城。暮气难振,又转相掊克,士马萧耗。迨成梁去辽,十年之间更易八帅,边备益弛。二十九年八月,马林获罪。大学士沈一贯言成梁虽老,尚堪将兵。乃命再镇辽东,年已七十有六矣。是时,土蛮、长昂及把兔儿已死,寇钞渐稀。而开原、广宁之前复开马、木二市。诸部耽市赏利,争就款。以故成梁复镇八年,辽左少事。以阅视叙劳,加至太傅。当万历初元时,兵部侍郎汪道昆阅边,成梁献议移建孤山堡于张其哈剌佃,险山堡于宽佃,沿江新安四堡于长佃、长岭诸处,仍以孤山、险山二参将戍之,可拓地七八百里,益收耕牧之利。道昆上于朝,报可。自是生聚日繁,至六万四千余户。及三十四年,成梁以地孤悬难守,与督、抚蹇达、赵楫建议弃之,尽徙居民于内地。居民恋家室,则以大军驱迫之,死者狼籍。成梁等反以招复逃人功,增秩受赏。兵科给事中宋一韩力言弃地非策。巡按御史熊廷弼勘奏如一韩言,一韩复连章极论。帝素眷成梁,悉留中不下。久之卒,年九十。弟成材,参将。子如松、如柏、如桢、如樟、如梅皆总兵官;如梓、如梧、如桂、如楠亦皆至参将。如松,字子茂,成梁长子。以父廕为都指挥同知,充宁远伯勋卫。骁果敢战,少从父谙兵机。再迁署都督佥事,为神机营右副将。万历十一年,出为山西总兵官。给事中黄道瞻等数言如松父子不当并居重镇,大学士申时行请保全之,乃召佥书右府。寻提督京城巡捕。给事中邵庶尝劾如松及其弟副总兵如柏不法,且请稍抑,以全终始,不纳。十五年,复以总兵官镇宣府。巡抚许守谦阅操,如松引坐与并。参政王学书却之,语不相下,几攘臂。巡按御史王之栋因劾如松骄横,并诋学书,帝为两夺其俸。已复被论,给事中叶初春请改调之,乃命与山西李迎恩更镇。其后,军政拾遗,给事中阅视,数遭论劾。帝终眷之,不为动,召佥书中府。
译十七年三月,敌军侵犯义州,又攻入太平堡,把总硃永寿等一军全部覆没。九月,脑毛大联合白洪大、长昂,率三万骑兵再次侵犯平虏堡,备御李有年、把总冯文升都战死,成梁的精锐先锋也有数百人战死。敌军大肆劫掠沈阳、蒲河、榆林,八天后才离去。第二年二月,卜言台周、黄台吉、大委正、小委正联合西部叉汉塔塔儿五万多骑兵,再次深入辽阳、沈阳、海州、盖州。成梁暗中派兵出塞袭击他们,遭遇伏兵,死了一千人。成梁于是虚报首功二百八十级,得到增加俸禄和世袭荫授。土蛮的族弟士墨台猪借助西部青把都、恰不慎以及长昂、滚兔的十万骑兵,深入海州。成梁不敢出击,任由他们劫掠数日后离去。十九年闰三月,成梁趁给事中侯先春巡视之机,谋求取得邀击、捣毁敌巢的功劳,派副将李宁等从镇夷堡暗中袭击板升,杀死二百八十人。军队返回时遭遇敌军,死了几千人。成梁和总督蹇达没有把实情上报。巡按御史胡克俭把他们前后欺骗隐瞒的情况全部揭发出来,言辞多有侵犯政府官员之处。奏疏虽然没有施行,成梁从此对自己的职位感到不安。等侯先春回朝后,指责得更加有力,皇帝的心意也颇为动摇。成梁两次上疏以疾病为由请求辞职,言官也接连上疏。那年十一月,皇帝最终听从御史张鹤鸣的意见,解除成梁的镇守职务,让他以宁远伯身份入朝听候召用。第二年,哱拜在宁夏反叛,御史梅国桢请求起用成梁,给事中王德完坚持认为不可,此事于是搁置。成梁镇守辽东二十二年,前后上奏大捷十次,皇帝总是祭告郊庙,接受朝廷大臣的祝贺,每年赐给蟒袍、金帛,恩赏接连不断。边疆统帅的武功盛况,二百年来从未有过。起初他锐意进取,封爵拜官,军队出动必定取胜,威名震动极远地区。后来他的地位声望越来越高,子弟全都位列显贵官阶,仆役奴隶也无不荣华显达。他权贵到了极点便骄横起来,奢侈没有限度。军费、马价、盐课、市场赏赐等,每年侵吞的财物不可计数,整个辽东商民的利益都被他搜罗到自己手中。因此他把财物输送给权贵之家,结交朝廷士大夫,朝廷内外的要人无不饱受他的厚重贿赂,替他奔走效力。每次奏报战捷,朝廷内从阁臣、部臣,外至督抚以下,大的升官荫子,小的也增加俸禄、赏赐金钱。恩典优厚,光耀当世。然而他的战功大多发生在边塞之外,容易粉饰修饰。若敌军进入内地,他就以坚壁清野为借口,拥兵观望;甚至把失败掩饰成战功,杀害良民冒充首级。阁臣、部臣共同替他蒙蔽皇帝,督抚、监司稍微违逆他的心意,他就排斥赶走,使他们无法依法举发。先后任巡按的陈登云、许守恩查明他杀害投降者、冒报战功的情况,准备上奏论劾,却被巡抚李松、顾养谦阻止。后来舆论沸腾,御史硃应毂、给事中任应徵、佥事李琯交相上疏抨击他。事情已经相当明显,但他最终依靠朝中的奥援,反而责问斥责进言的人。等到申时行、许国、王锡爵相继辞职,成梁失去了宫中的内援,于是也因而离开职位。成梁的各项战功,大多依靠勇士取得。后来勇士李平胡、李宁、李兴、秦得倚、孙守廉等人都富贵显达,拥兵镇守一方城镇。军队逐渐衰颓,难以振作,又互相搜刮,士卒和战马日益损耗。等到成梁离开辽东,十年之间更换了八位统帅,边防准备更加松弛。二十九年八月,马林获罪。大学士沈一贯说成梁虽然年老,仍然能够统领军队。于是命令他再次镇守辽东,当时他已经七十六岁了。这时,土蛮、长昂和把兔儿都已死去,敌军劫掠逐渐稀少。而开原、广宁之前又重新开放马市、木市。各部沉迷于市场贸易和赏赐的利益,争相前来归顺。因此成梁再次镇守八年,辽东左地区少有战事。因巡视边防考核功劳,加官至太傅。万历初年,兵部侍郎汪道昆巡视边防,成梁建议把孤山堡迁建到张其哈剌佃,把险山堡迁到宽佃,把沿江新安四堡迁到长佃、长岭等地,仍由孤山、险山两名参将戍守,这样可以拓展土地七八百里,进一步获得耕种放牧的利益。汪道昆上奏朝廷,朝廷答复准许。从此人口聚集日益繁盛,达到六万四千多户。到了三十四年,成梁认为这些地方孤立悬远、难以守卫,便与督抚蹇达、赵楫建议放弃,全部把居民迁到内地。居民眷恋家园,不愿迁徙,成梁等便用大军驱赶逼迫,死者遍地。成梁等人反而把招回逃亡居民作为功劳,升官受赏。兵科给事中宋一韩竭力进言,认为放弃土地不是良策。巡按御史熊廷弼勘察后上奏,认为确如宋一韩所说,宋一韩又接连上疏极力论述。皇帝一向宠信成梁,把奏疏全部留中不发。过了很久成梁去世,享年九十岁。他的弟弟成材,任参将。他的儿子如松、如柏、如桢、如樟、如梅都任总兵官;如梓、如梧、如桂、如楠也都做到参将。如松,字子茂,是成梁的长子。凭父亲的荫庇任都指挥同知,充任宁远伯勋卫。他勇猛果敢,善于作战,年轻时跟随父亲,熟悉军事机宜。两次升迁后,任代理都督佥事,任神机营右副将。万历十一年,出任山西总兵官。给事中黄道瞻等多次说如松父子不应同时镇守重要边镇,大学士申时行请求保全他们,于是召回如松,任佥书右府。不久提督京城巡捕。给事中邵庶曾弹劾如松以及他的弟弟副总兵如柏违法,并请求稍加抑制他们,以保全始终,皇帝不采纳。十五年,又以总兵官身份镇守宣府。巡抚许守谦检阅操练,如松带人坐着与他并列。参政王学书拒绝这样做,双方言语不相让,几乎挽袖动手。巡按御史王之栋于是弹劾如松骄横,同时诋毁王学书,皇帝因此各夺去他们一年的俸禄。不久如松又被人弹劾,给事中叶初春请求调任他,皇帝于是命令他与山西的李迎恩互换镇守之地。此后,他因军政考核遗漏、给事中巡视等事,多次遭到论劾。皇帝始终宠信他,不为之动摇,召回任佥书中府。
二十年,哱拜反宁夏,御史梅国桢荐如松大将才,其弟如梅、如樟并年少英杰,宜令讨贼。乃命如松为提督陕西讨逆军务总兵官,即以国桢监之。武臣有提督,自如松始也。已命尽统辽东、宣府、大同、山西诸道援军。六月抵宁夏。如松以权任既重,不欲受总督制,事辄专行。兵科许弘纲等以为非制,尚书石星亦言如松敕书受督臣节度,不得自专,帝乃下诏申饬。先是,诸将董一奎、麻贵等数攻城不下。如松至,攻益力。用布囊三万,实以土,践之登,为砲石所却。如樟夜攀云梯上,不克。游击龚子敬提苗兵攻南关,如松乘势将登,亦不克,乃决策水攻。拜窘,遣养子克力盖往勾套寇,如松令部将李宁追斩之。已,套寇以万余骑至张亮堡。如松力战,手斩士卒畏缩者,寇竟败去。水侵北关,城崩。如松及萧如薰等佯击北关诱贼,而潜以锐师袭南关,攀云梯而上。拜及子承恩自斩叛党刘东旸、许朝乞贷死。于是如松先登,如薰及麻贵、刘承嗣等继之,尽灭拜族。录功,进都督,世廕锦衣指挥同知。会朝鲜倭患棘,诏如松提督蓟、辽、保定、山东诸军,克期东征。弟如柏、如梅并率师援剿。如松新立功,气益骄,与经略宋应昌不相下。故事,大帅初见督师,甲胄庭谒,出易冠带,始加礼貌。如松用监司谒督抚仪,素服侧坐而已。十二月,如松至军,沈惟敬自倭归,言倭酋行长愿封,请退平壤迄西,以大同江为界。如松叱惟敬憸邪,欲斩之。参谋李应试曰:“藉惟敬绐倭封,而阴袭之,奇计也。”如松以为然,乃置惟敬于营,誓师渡江。二十一年正月四日,师次肃宁馆。行长以为封使将至,遣牙将二十人来迎,如松檄游击李宁生缚之。倭猝起格斗,仅获三人,余走还。行长大骇,复遣所亲信小西飞来谒,如松慰遣之。六日,次平壤。行长犹以为封使也,踔风月楼以待,群倭花衣夹道迎。如松分布诸军,抵平壤城,诸将逡巡未入,形大露,倭悉登陴拒守。是夜,袭如柏营,击却之。明旦,如松下令诸军无割首级,攻围缺东面。以倭素易朝鲜军,令副将祖承训诡为其装,潜伏西南。令游击吴惟忠攻迄北牡丹峰。而如松亲提大军直抵城下,攻其东南。倭砲矢如雨,军少却。如松斩先退者以徇。募死士,援钩梯直上。倭方轻南面朝鲜军,承训等乃卸装露明甲。倭大惊,急分兵捍拒,如松已督副将杨元等军自小西门先登,如柏等亦从大西门入。火器并发,烟焰蔽空。惟忠中砲伤胸,犹奋呼督战。如松马毙于砲,易马驰,堕堑,跃而上,麾兵益进。将士无不一当百,遂克之。获首功千二百有奇。倭退保风月楼。夜半,行长渡大同江,遁还龙山。宁及参将查大受率精卒三千潜伏东江间道,复斩级三百六十。乘胜逐北。十九日,如柏遂复开城。所失黄海、平安、京畿、江源四道并复。酋清正据咸镜,亦遁还王京。官军既连胜,有轻敌心。二十七日再进师。朝鲜人以贼弃王京告。如松信之,将轻骑趋碧蹄馆。距王京三十里,猝遇倭,围数重。如松督部下鏖战。一金甲倭搏如松急,指挥李有声殊死救,被杀。如柏、宁等奋前夹击,如梅射金甲倭坠马,杨元兵亦至,斫重围入,倭乃退,官军丧失甚多。会天久雨,骑入稻畦中不得逞。倭背岳山,面汉水,联营城中,广树飞楼,箭砲不绝,官军乃退驻开城。二月既望,谍报倭以二十万众入寇。如松令元军平壤,扼大同江,接饷道;如柏等军宝山诸处为声援;大受军临津;留宁、承训军开城;而身自东西调度。闻倭将平秀嘉据龙山仓,积粟数十万,密令大受率死士从间焚之。倭遂乏食。初,官军捷平壤,锋锐甚,不复问封贡事。及碧蹄败衄,如松气大索,应昌、如松急欲休息,而倭亦刍粮并绝,且惩平壤之败,有归志,于是惟敬款议复行。四月十八日,倭弃王京遁,如松与应昌入城,遣兵渡汉江尾倭后,将击其惰归。倭步步为营,分番迭休,官军不敢击。倭乃结营釜山,为久留计。时兵部尚书石星力主封贡,议撤兵,独留刘綎拒守。如松乃以十二月班师。论功,加太子太保,增岁禄百石。言者诋其和亲辱国,屡攻击之。帝不问。二十五年冬,辽东总兵董一元罢,廷推者三,中旨特用如松。言路复交章力争,帝置不报。如松感帝知,气益奋。明年四月,土蛮寇犯辽东。如松率轻骑远出捣巢,中伏力战死。帝痛悼,令具衣冠归葬,赠少保、宁远伯,立祠,谥忠烈。以其弟如梅代为总兵官,授长子世忠锦衣卫指挥使,掌南镇抚司,仍充宁远伯勋卫,复廕一子本卫指挥使,世袭。恤典优渥,皆出特恩云。世忠未久卒,无子。弟显忠由廕历辽东副总兵,当嗣爵,朝臣方恶李氏,无为言者。至崇祯中,如松妻武氏诉于朝。章下部议,竟寝。后庄烈帝念成梁功,显忠子尊祖得嗣宁远伯。闯贼陷京师,遇难。
译二十年,哱拜在宁夏反叛,御史梅国桢推荐如松具有大将之才,说他的弟弟如梅、如樟也年轻英俊、才干出众,应当命令他们讨伐叛贼。于是任命如松为提督陕西讨逆军务总兵官,并让梅国桢负责监军。武臣中设置提督一职,是从如松开始的。随后又命令他统率辽东、宣府、大同、山西各道的援军。六月抵达宁夏。如松认为自己权力和职任都很重,不愿接受总督的节制,凡事动辄专断而行。兵科许弘纲等认为这不合制度,尚书石星也说如松所受敕书规定必须接受督臣节度,不得擅自专断,皇帝于是下诏申令告诫。此前,各将领董一奎、麻贵等多次攻城不能攻下。如松到后,进攻更加猛烈。他使用三万条布袋,装满泥土,踩着袋子登城,却被炮石击退。如樟夜间攀登云梯上城,也没有成功。游击龚子敬率苗兵进攻南关,如松乘势也准备登城,同样没有成功,于是决定采用水攻。哱拜困窘,派养子克力盖前往联络套寇,如松命部将李宁追赶并斩杀了他。后来套寇率一万多骑兵到达张亮堡。如松奋力作战,亲手斩杀畏缩不前的士卒,敌军最终败退。水势冲击北关,城墙崩塌。如松与萧如薰等人假装进攻北关来诱骗敌军,暗中却率精锐部队袭击南关,攀登云梯攻上城去。哱拜和他的儿子承恩亲自斩杀叛党刘东旸、许朝,请求免除死罪。于是如松首先登城,萧如薰以及麻贵、刘承嗣等人随后跟上,将哱拜一族全部消灭。记录功劳,升为都督,世袭荫授锦衣卫指挥同知。适逢朝鲜倭患危急,诏令李如松提督蓟州、辽东、保定、山东各军,限期东征。他的弟弟李如柏、李如梅也都率军前往援剿。如松刚刚立下战功,气焰更加骄横,和经略宋应昌互不相让。按照惯例,大将初次拜见督师时,要穿甲胄在庭院拜谒,出来后换上冠带,才开始表示礼貌。如松却按照监司拜见督抚的仪式,只穿便服侧身而坐而已。十二月,如松到达军中,沈惟敬从倭国回来,说倭酋行长愿意接受册封,请求退守平壤以西,以大同江为界。如松斥责沈惟敬奸邪,想杀掉他。参谋李应试说:“可以借沈惟敬欺骗倭人接受册封,暗中袭击他们,这是一条奇计。”如松认为有理,于是把沈惟敬安置在军营中,誓师渡过江去。二十一年正月四日,军队驻扎在肃宁馆。行长认为册封使即将到来,派牙将二十人前来迎接,如松发布檄文,命游击李宁生将他们捆绑起来。倭寇突然起身格斗,只擒获三人,其余逃回去了。行长非常惊恐,又派亲信小西飞前来拜见,如松安慰他后将其遣回。六日,军队驻扎在平壤。行长仍以为册封使到了,登上风月楼等候,众倭寇穿着花衣,夹道迎接。如松部署各军,抵达平壤城下,各将领迟疑不肯入城,意图完全暴露,倭寇全都登上城墙防守。当夜,倭寇袭击如柏的营地,被击退。第二天早晨,如松下令各军不得割取首级,进攻包围时在东面留下缺口。因为倭寇一向轻视朝鲜军,便命副将祖承训假扮成朝鲜军装,潜伏在西南面;又命游击吴惟忠进攻北面的牡丹峰。而如松亲自率领大军直抵城下,进攻城池东南面。倭寇的炮火和箭矢像雨一样落下,明军稍稍退却。如松斩杀首先退却的人以示众。于是招募敢死之士,凭借钩梯援攀而上。倭寇正轻视南面的朝鲜军,祖承训等人便脱去伪装,露出明军铠甲。倭寇大惊,急忙分兵抵抗,但如松已经督率副将杨元等军从小西门首先登城,如柏等人也从大西门攻入。火器一齐发射,烟火遮蔽了天空。吴惟忠胸部中炮受伤,仍然奋力呼喊督促作战。如松的战马被炮火击毙,他换马疾驰,跌入壕沟,又跃身而出,挥军旗命令士兵更加奋勇前进。将士们无不以一当百,于是攻克了平壤。缴获首级一千二百多个。倭人退守风月楼。半夜,行长渡过大同江,逃回龙山。李宁和参将查大受率三千精兵,暗中埋伏在东江间道,又斩首三百六十级。明军乘胜追击败兵。十九日,如柏终于收复开城。失陷的黄海、平安、京畿、江源四道也全部收复。倭酋清正占据咸镜,也逃回王京。官军接连获胜后,产生了轻敌之心。二十七日再次进军。朝鲜人报告说倭寇已经放弃王京。如松相信了这话,率轻骑赶往碧蹄馆。距王京三十里时,突然遇到倭军,被数重包围。如松督率部下奋力苦战。一个身穿金甲的倭人猛烈扑向如松,指挥李有声拼死救援,被倭人杀死。如柏、李宁等奋勇向前夹击,如梅射中那名金甲倭人,使他坠马;杨元的军队也赶到,砍开重重包围冲入,倭人这才退去,官军损失很多。恰逢天长久下雨,骑兵进入稻田,无法施展。倭人背靠岳山,面向汉水,在城中连营,并广泛修筑高楼,箭和炮连续不断,官军于是退驻开城。二月十六日左右,侦察报告倭军以二十万人入侵。如松命杨元的军队驻守平壤,扼守大同江,接应粮饷运输道路;如柏等人的军队驻守宝山等处作为声援;查大受的军队驻守临津;留下李宁、祖承训的军队驻守开城;自己则亲自往来东西调度。听说倭将平秀嘉占据龙山仓,囤积粮食几十万,便秘密命查大受率敢死之士从小路烧毁粮仓。倭军于是缺乏粮食。起初,官军在平壤取胜,锋芒锐利,便不再过问册封、朝贡之事。等到在碧蹄战败受挫,如松的气势大为衰落;宋应昌、如松急于休整,而倭军也断绝了草料和粮食,又因惩戒平壤战败,已有退归的意图,于是沈惟敬重新开始议和。四月十八日,倭军放弃王京逃走,如松与宋应昌进入城内,派兵渡过汉江尾随倭军,准备趁其疲惫归去时攻击。倭军步步设营,轮流休息,官军不敢进攻。倭军于是结营于釜山,打算长期留驻。当时兵部尚书石星竭力主张册封、朝贡,建议撤军,只留下刘綎抵御防守。如松于是于十二月率军回师。论功加封太子太保,增加岁禄一百石。言官诋毁他与倭人和亲、辱没国家,多次攻击他。皇帝没有追究。万历二十五年冬,辽东总兵董一元被罢免,朝廷推举了三人,皇帝却从内廷直接特别任用如松。言官再次交相上疏竭力争辩,皇帝置之不理。如松感念皇帝知遇,气势更加振奋。第二年四月,土蛮进犯辽东。如松率轻骑远出捣毁敌巢,途中中了埋伏,奋力战斗而死。皇帝悲痛悼念,命人备具衣冠运回安葬,追赠少保、宁远伯,建立祠堂,谥号忠烈。让他的弟弟如梅代任总兵官,授予长子世忠锦衣卫指挥使,掌管南镇抚司,仍充任宁远伯勋卫;又荫补一子为本卫指挥使,世代袭任。抚恤和褒奖的典礼优厚,都是皇帝特别施恩。世忠不久去世,没有儿子。他的弟弟显忠因荫补历任辽东副总兵,本应承袭爵位,但当时朝臣正厌恶李氏,没有人为他说话。到崇祯年间,如松的妻子武氏向朝廷申诉。奏章交给有关部门议论,最终却被搁置。后来庄烈帝念及李成梁的功劳,显忠的儿子尊祖得以承袭宁远伯。闯贼攻陷京师时,尊祖遇难。
如柏,字子贞,成梁第二子。由父廕为锦衣千户。尝与客会饮,砲声彻大内,下吏免官。再以廕为指挥佥事。数从父出塞有功,历密云游击,黄花岭参将,蓟镇副总兵。万历十六年,御史任养心言:“李氏兵权太盛。姻亲厮养分操兵柄,环神京数千里,纵横蟠据,不可动摇。如柏贪淫,跋扈尤甚。不早为计,恐生他变。”帝乃解如伯任。于是成梁上书乞罢,并请尽罢子弟官,帝慰留不许。久之,起故官,署宣府参将。引疾归。如松之御倭朝鲜也,诏如柏署都督佥事,先率师赴援。既拔平壤,如柏疾趋开城,攻克之,斩首百六十有奇。师旋,进都督同知,为五军营副将。寻出为贵州总兵官。二十三年,改镇宁夏。著力兔犯平虏、横城,如伯邀之,大获,斩首二百七十有奇。进右都督。再以疾归,家居二十余年。会辽东总兵官张承廕战殁,文武大臣英国公张惟贤等合疏荐如柏,诏以故官镇辽东。蒙古炒花入犯,督诸将击却之。始成梁、如松为将,厚畜健儿,故所向克捷。至是,父兄故部曲已无复存,而如柏暨诸弟放情酒色,亦无复少年英锐。特以李氏世将,起自废籍中。顾如柏中情怯,惟左次避敌而已。我大清师临河,如柏故引军防懿路。及杨镐四路出师,令如柏以一军出鸦鹘关。甫抵虎拦路,镐闻杜松、马林两军已覆,急檄如柏还。大清哨兵二十人见之,登山鸣螺,作大军追击状,如柏军大惊,奔走相蹴死者千余人。御史给事中交章论劾,给事中李奇珍连疏争尤力。帝终念李氏,诏还候勘。既入都,言者不已。如柏惧,遂自裁。如桢,成梁第三子。由父廕为指挥使。屡加至右都督,并在锦衣。尝掌南、北镇抚司,提督西司房,列环卫者四十年。最后,军政拾遗,部议罢职,章久留不下。如桢虽将家子,然未历行阵,不知兵。及兄如柏革任,辽人谓李氏世镇辽东,边人惮服,非再用李氏不可,巡抚周永春以为言。而是时如柏兄弟独如桢在,兵部尚书黄嘉善遂徇其请,以如桢名上,帝即可之。时万历四十七年四月也。如桢藉父兄势,又自以锦衣近臣,不肯居人下。未出关,即遣使与总督汪可受讲钧礼,朝议哗然,嘉善亦特疏言之。如桢始怏怏去。既抵辽,经略杨镐使守铁岭。铁岭故李氏宗族坟墓所在。当如柏还京,其族党部曲高赀者悉随之而西,城中为空。后镐以孤城难守,令如桢还屯沈阳,仅以参将丁碧等防守,力益弱。大清兵临城,如桢拥兵不救,城遂失。言官交章论列,经略熊廷弼亦论如桢十不堪,乃罢任。天启初,言者复力攻,下狱论死。崇祯四年,帝念成梁勋,特免死充军。如樟,亦由父廕,历都指挥佥事。从兄如松征宁夏,先登有功,累进都督佥事。历广西、延绥总兵官。如梅,字子清。亦由父廕,历都指挥佥事。从兄如松征日本,却敌先登。屡迁辽东副总兵。二十四年,炒花、卜言兔将入犯,如梅谋先袭之。督部将方时新等出塞三百里,直捣其庐帐,斩首百余级而还。明年,如梅与参政杨镐谋复从镇西堡出塞,潜袭敌营,失利,损部将十人,士卒百六十人。如梅以血战重创,免罪。日本封事败,其年八月,进署都督佥事,充御倭副总兵,赴朝鲜援剿,时麻贵三路进师,令如梅将左军,与右军共攻蔚山。如梅偕参将杨登山骑兵先进,设伏海滨,而令游击摆赛以轻骑诱贼,斩首四百有奇,余贼遁归岛山。副将陈寅冒矢石奋呼上,破栅两重。至第三栅,垂拔,杨镐为总理,宿与如梅昵,不欲寅功出其上,遽鸣金收军。翊日,如梅至,攻之,不能拔。已而贼援至,如梅军先奔,诸军亦相继溃。赞画主事丁应泰劾镐,并劾如梅当斩者二,当罪者十,帝不纳。旋用为御倭总兵官。会其兄如松战殁,即命如梅驰代之。逾年,坐拥兵畏敌,劾罢。久之,起佥书左府。四十年,镐巡抚辽东,力荐如梅为帅。不得,至以死争。给事中麻僖、御史杨州鹤力持不可,乃止。成梁诸子,如松最果敢,有父风,其次称如梅。然躁动,非大将才,独杨镐深信。后复倚任其兄如柏,卒以致败。麻贵,大同右卫人。父禄,嘉靖中为大同参将,从镇帅刘汉袭板升,大获。俺答围右卫,禄与副将尚表固守,乘间击斩其部长,寇乃引退。辛爱犯京东,禄以宣府副总兵入卫,与子游击锦并有却敌功。贵由舍人从军,积功至都指挥佥事,充宣府游击将军。隆庆中,迁大同新平堡参将。寇大入,掠山阴、怀仁、应州。将吏并获罪,独贵与兄副将锦拒战有功,受赏。万历初,再迁大同副总兵。十年冬,以都督佥事充宁夏总兵官。无何,徙镇大同。时诸部纳款久,撦力克袭封顺义王,奉中国益虔。贵频以安边劳蒙赐赉。
译如柏,字子贞,是成梁的第二个儿子。因父亲的荫庇任锦衣卫千户。他曾和客人聚会饮酒,炮声传入大内,因此被交给司法官吏审问并免官。后来又因荫庇任指挥佥事。他多次跟随父亲出塞立功,历任密云游击、黄花岭参将、蓟镇副总兵。万历十六年,御史任养心说:“李氏掌握兵权太盛。他们的姻亲和奴仆分别掌管兵柄,以神京为中心数千里之地,纵横盘踞,不可撼动。如柏贪婪好色,跋扈尤其严重。如果不早作打算,恐怕会产生其他变故。”皇帝于是解除如柏的职务。成梁便上书请求罢职,并请求把儿弟们的官职全部罢免,皇帝安慰挽留而不准许。过了很久,又起用他任原官,代理宣府参将。他以疾病为由辞职回乡。如松在朝鲜抵御倭寇时,诏令如柏代理都督佥事,先率军前往援助。平壤收复后,如柏迅速赶往开城,攻克该城,斩首一百六十多个。军队回师后,晋升都督同知,任五军营副将。不久出任贵州总兵官。万历二十三年,改任镇守宁夏。著力兔侵犯平虏、横城,如柏拦截攻击,大获全胜,斩首二百七十多个。晋升右都督。后来又因病辞职,居家二十多年。适逢辽东总兵官张承廕战死,文武大臣英国公张惟贤等联名上疏推荐如柏,诏令以原官镇守辽东。蒙古炒花入侵,他督率各将将其击退。当初成梁、如松为将时,厚待并蓄养勇健士卒,所以所向无不取胜。到了这时,父兄过去的部属已经不复存在,而如柏及其弟弟们纵情于酒色,也不再有年轻时的勇锐。只是因为李氏世代为将,才从废籍中重新起用如柏。不过如柏内心胆怯,只知道退避敌人罢了。我大清军队来到河边时,如柏故意率军驻防懿路。等到杨镐分四路出兵,命如柏率一军从鸦鹘关出兵。刚到虎拦路,杨镐听说杜松、马林两军已经覆没,急忙下檄令如柏返回。大清二十名侦察兵看见如柏军队,登山吹响螺号,装作大军追击的样子,如柏军大惊,奔逃时互相践踏,死亡一千多人。御史、给事中相继上疏弹劾,给事中李奇珍接连上疏,争辩尤其有力。皇帝最终念及李氏,下诏让如柏回来等待查勘。进入都城后,言官仍不停弹劾。如柏害怕,于是自杀。如桢,是成梁的第三个儿子。因父亲的荫庇任指挥使。屡次升迁至右都督,并在锦衣卫任职。他曾掌管南、北镇抚司,提督西司房,在环卫官员中任职四十年。最后因军政拾遗,兵部议定罢免他的职务,奏章却长期留置没有下发。如桢虽然是将门之子,但没有经历过战阵,不懂军事。等到他的哥哥如柏被革职,辽东人认为李氏世代镇守辽东,边地之人畏惧服从,非再次任用李氏不可,巡抚周永春便这样上奏。当时如柏兄弟中只有如桢还在,兵部尚书黄嘉善于是依从这一请求,把如桢的名字上报,皇帝立即批准。当时是万历四十七年四月。如桢凭借父亲和兄长的势力,又自认为是锦衣卫近臣,不肯居于别人之下。尚未出关,就派使者与总督汪可受商议平等礼仪,朝廷议论哗然,黄嘉善也专门上疏说明此事。如桢这才闷闷不乐地离去。到达辽东后,经略杨镐让他守铁岭。铁岭原是李氏宗族坟墓所在之地。如柏回京时,李氏族党和部属中资财丰厚的人全都跟随他向西而去,城中变得空虚。后来杨镐认为孤城难守,命如桢返回驻守沈阳,只留下参将丁碧等人防守,力量更加薄弱。大清军队兵临城下,如桢拥兵不救,铁岭城于是失守。言官交相上疏论劾,经略熊廷弼也列举如桢十条不能任用的理由,于是罢免他的职务。天启初年,言官又竭力攻击,将他下狱,判处死刑。崇祯四年,皇帝念及成梁的功勋,特别免除如桢死罪,改为充军。如樟也因父亲的荫庇起家,历任都指挥佥事。跟随兄长如松征讨宁夏时,首先登城立功,屡次升至都督佥事。历任广西、延绥总兵官。如梅,字子清。也因父亲的荫庇起家,历任都指挥佥事。跟随兄长如松征讨日本时,击退敌人并首先登城。多次升任辽东副总兵。万历二十四年,炒花、卜言兔将要入侵,如梅谋划先袭击他们。他督率部将方时新等出塞三百里,直捣敌人的帐幕,斩首一百多级后返回。第二年,如梅与参政杨镐谋划再次从镇西堡出塞,暗中袭击敌营,失利,损失部将十人、士卒一百六十人。如梅因奋战而受到重创,免于治罪。日本册封之事失败后,当年八月,如梅晋升并代理都督佥事,充任御倭副总兵,前往朝鲜援剿。当时麻贵分三路进军,命如梅率左军,与右军共同进攻蔚山。如梅和参将杨登山率骑兵先行,在海滨设下埋伏,又命游击摆赛率轻骑诱敌,斩首四百多个,其余贼兵逃回岛山。副将陈寅冒着箭石奋勇呼喊着登上去,攻破两重栅栏。到了第三道栅栏,眼看就要攻下,杨镐任总理,平日与如梅亲近,不愿陈寅的功劳超过自己,突然鸣金收兵。第二天,如梅赶到进攻,不能攻下。不久倭军援兵到来,如梅的军队首先逃跑,各军也相继溃败。赞画主事丁应泰弹劾杨镐,并弹劾如梅有两项应斩之罪、十项应治之罪,皇帝没有采纳。不久任用如梅为御倭总兵官。恰逢他的兄长如松战死,立即命如梅驰往代替他。一年多后,因拥兵畏敌被弹劾罢职。过了很久,又起用为佥书左府。万历四十年,杨镐任辽东巡抚,竭力推荐如梅为主帅。朝廷不答应,他甚至以死力争。给事中麻僖、御史杨州鹤坚决认为不可,事情才停止。成梁的几个儿子中,如松最为果敢,有父亲的风范,其次称得上如梅。但如梅性情躁动,不是大将之才,只有杨镐深信他。后来杨镐又倚重任用他的哥哥如柏,最终因此导致失败。麻贵是大同右卫人。父亲麻禄,嘉靖年间任大同参将,跟随镇帅刘汉袭击板升,大获全胜。俺答包围右卫,麻禄与副将尚表坚守城池,趁间隙出击斩杀敌军部长,敌寇才退走。辛爱侵犯京东,麻禄以宣府副总兵入京护卫,和儿子游击麻锦都有击退敌人的功劳。麻贵以舍人身份从军,积累战功升至都指挥佥事,充任宣府游击将军。隆庆年间,升任大同新平堡参将。敌寇大举入侵,掠夺山阴、怀仁、应州。将领和官吏都获罪,只有麻贵和哥哥副将麻锦拒敌作战有功,受到赏赐。万历初年,再升任大同副总兵。万历十年冬,以都督佥事身份充任宁夏总兵官。不久调任镇守大同。当时各部归顺纳款已经很久,撦力克承袭封号为顺义王,对奉事中国更加恭敬。麻贵多次因安定边疆的功劳得到赏赐。
十九年,为阅视少卿曾乾亨所劾,谪戍边。明年,宁夏哱拜反。廷议贵健将知兵,且多畜家丁,乃起戍中为副将,总兵讨贼。屡攻城不克。其五月,哱拜以套寇五百骑围平虏堡,贵选精卒三百间道驰却之。俄以总督魏学曾命抚著力兔、银定、宰僧于横城,啖以重利,皆不应,贵乃还攻城。宁夏总兵董一奎攻其南,固原总兵李昫攻其西,故总兵刘承嗣攻其北,牛秉忠攻其东,贵以游兵主策应。哱拜自北门出战,将往勾套部,贵逐之入城,别遣将马孔英、麻承诏等击套寇援兵,俘斩百二十人。拜初与套部深相结,诸部长称之为王。日坐著力兔帐中,主筹画,至是不敢复出。俄朝命萧如薰代董一奎,尽将诸道援兵,以贵为副。而李如松军亦至,攻益急。贼奉黄金、绣蟒于卜失兔等,请急徇灵州,先据下马关,沮饷道。卜失兔与庄秃赖果合兵犯定边,而宰僧从花马池西沙湃入。贵迎击,挫宰僧于石沟。会董一元捣土昧巢,诸部长俱解去。贼复乞援于著力兔,拥众大入。如松率劲骑迎战张亮堡,自卯迄巳,敌锐甚。会贵及李如樟等兵至,夹击之,寇乃却。逐北至贺兰山,获首级百二十余。持示贼,贼益汹惧。无何城破,贼尽平。贵以功增秩,子予。寻擢总兵官,镇守延绥。二十二年七月,卜失兔纠诸部深入定边,营张春井。贵乘虚捣其帐于套中,斩首二百五十有奇。还自宁塞,复邀其零骑。会寇留内地久,转掠至下马关。宁夏总兵萧如薰不能御,总督叶梦熊急檄贵赴援。督副将萧如兰等连战晒马台、薛家洼,斩首二百三十有奇,获畜产万五千。帝为告庙宣捷,进署都督同知,予世廕。明年,卜失兔复入塞,掠八日而还。顺义王撦力克约之纳款,不从,复拟大入。贵勒兵万五千人:游击阎逢时等出红山为中军,参将师以律等出高家堡、神木、孤山为左军,参将孙朝梁等出定边、安边、平山为右军,而自以大军当一面。衔枚疾趋,逾塞六十里。寇莫知所防,大溃。俘斩四百有奇,获马驼牛羊千五百。再进秩,予廕。寻以病归。二十五年,日本封事败,起贵备倭总兵官,赴朝鲜。已,加提督,尽统南北诸军。贵驰至王京,倭已入庆州,据闲山岛,围南原。守将杨元遁,全州守将陈愚衷亦遁,倭乘势逼王京。贵别遣副将解生守稷山,朝鲜亦令都体察使李元翼出忠清道遮贼锋。生颇有斩获功,参将彭友德亦破贼青山。倭将行长退屯井邑,清正还庆州。经略邢玠、经理杨镐先后至,分兵三协:左李如梅,右李芳春、解生,中高策。贵与镐督左右协兵专攻清正。策驻宜宁,东援两协,西扼行长。诸军至庆州,倭悉退屯蔚山,如梅诱败之。清正退保岛山,筑三砦自固。游击茅国器率死士拔其砦,斩馘六百五十,诸军遂进围其城。城新筑以石,坚甚,将士仰攻多死。围十日,倭袭败生兵。明年正月二日,行长来援,九将兵俱溃。贼张旗帜江上,镐大惧,仓皇撤师,以捷奏。既而败状闻,帝罢镐,责贵以功赎。与刘綎、陈璘、董一元分四路。贵居东,当清正,数战有功。会平秀吉死,官军益力攻。十一月,清正先遁,贵遂入岛山、西浦,诸路共俘斩二千二百有奇。明年三月,旋师。进右都督,予世廕。三十八年,命贵镇辽东。泰宁炒花素桀骜,九子各将兵,他部宰赛、暖兔又助之。边将畏战,但以增岁赏为事,寇益无所忌。明年,临边要赏,将士出不意击之,拔营遁,徙额力素居焉。其地忽天鸣地震,炒花惊惧,再徙渡老河,去边几四百里,其第三子色特哂之,南移可可毋林,伺隙入犯。贵伏兵败之,追北至白云山,斩馘三百四十有奇。色特愤,谋复仇。纠宰赛、以儿邓,皆不应。乃东纠卜言顾、伯要儿,西纠哈剌汉乃蛮,合犯清河,皆溃。以儿邓等惧,代炒花求款,边境乃宁。明年,插汉虎墩兔以三万骑入掠穆家堡。御之,败去。其夏,贵引病乞罢,诏乘传归。贵果毅骁捷,善用兵,东西并著功伐。先后承特赐者七,锡世廕者六。及殁,予祭葬。称一时良将焉。兄锦,少从父行阵,有战功。累官千总,协守大同右卫。千户魏昂者,坐罪亡入沙漠,引寇至城下,挟取妻子,锦伏甲擒之。俺答围城,数突围,城卒完。寻以杀人,并父夺官下吏。当事以塞上方用兵,而锦父子兄弟并敢战,曲法贷之。屡迁宣府游击将军。以勤王功,进秩一等,迁大同参将。隆庆初,进本镇副总兵,从赵岢出塞败寇兵,与弟贵并有保境功。俺答纳款,锦招塞外叛人归者甚众。万历五年,擢山西总兵官。寻改镇宣府,卒。
译万历十九年,他被阅视少卿曾乾亨弹劾,贬谪戍守边地。第二年,宁夏哱拜反叛。朝廷议论认为麻贵是健将,懂得军事,而且蓄养了许多家丁,于是从戍守之地起用他为副将,任总兵讨伐叛贼。多次攻城而不能攻克。这年五月,哱拜率套部五百骑兵包围平虏堡,麻贵选精兵三百人从小路奔驰而去,将其击退。不久奉总督魏学曾的命令,在横城以厚利招抚著力兔、银定、宰僧,他们都不答应,麻贵便回来继续攻城。宁夏总兵董一奎攻打南面,固原总兵李昫攻打西面,原总兵刘承嗣攻打北面,牛秉忠攻打东面,麻贵率游兵负责策应。哱拜从北门出战,准备前往勾套部,麻贵追赶他进入城中,另派将领马孔英、麻承诏等攻击套部援兵,俘获、斩杀一百二十人。哱拜起初与套部关系十分密切,各部部长都称他为王。他每天坐在著力兔的帐中,主持谋划,到这时却不敢再出来。不久朝廷命萧如薰代替董一奎,统领各路援兵,以麻贵为副将。李如松的军队也赶到,攻势更加急迫。叛贼把黄金和绣蟒献给卜失兔等人,请求他们迅速进攻灵州,先占据下马关,阻断粮饷道路。卜失兔与庄秃赖果然合兵进犯定边,宰僧则从花马池西面的沙湃进入。麻贵迎击,在石沟挫败宰僧。适逢董一元捣毁土昧的巢穴,各部部长都解围离去。叛贼又向著力兔请求援助,拥众大举进入。如松率精锐骑兵在张亮堡迎战,从卯时到巳时,敌军攻势非常猛烈。恰逢麻贵和李如樟等人的军队赶到,从两面夹击,敌寇才退却。追击败军直到贺兰山,缴获首级一百二十多个。把首级拿给敌人看,敌人更加惊恐。不久宁夏城被攻破,叛贼全部平定。麻贵因功提升品秩,儿子也得到荫赏。不久升任总兵官,镇守延绥。二十二年七月,卜失兔纠集各部深入定边,驻营于张春井。贵乘其空虚,袭击了他在套中所设的营帐,斩首二百五十余级。贵从宁塞返回时,又截击了敌人的零散骑兵。适逢敌寇长期滞留内地,辗转劫掠到下马关。宁夏总兵萧如薰不能抵御,总督叶梦熊急忙下檄令贵前往救援。贵督率副将萧如兰等连续在晒马台、薛家洼交战,斩首二百三十余级,缴获牲畜万五千。皇帝为此告祭宗庙并宣布捷报,晋升贵署都督同知,赐予世廕。第二年,卜失兔又进入边塞,劫掠八日后返回。顺义王撦力克约请他归顺纳款,他不听从,又计划大举入侵。贵率兵万五千人:游击阎逢时等从红山出兵,作为中军;参将师以律等从高家堡、神木、孤山出兵,作为左军;参将孙朝梁等从定边、安边、平山出兵,作为右军;贵自己率大军正面迎敌。将士口衔枚 silent?疾速前进,越过边塞六十里。敌寇不知道应当防守哪里,大败溃逃。俘获、斩杀敌人四百余人,缴获马、骆驼、牛、羊一千五百头。贵再次晋升官阶,赐予廕庇。不久因病回乡。万历二十五年,日本册封之事失败,朝廷起用麻贵为备倭总兵官,前往朝鲜。后来加任提督,完全统领南北各军。麻贵驰抵王京时,倭军已经进入庆州,占据闲山岛,包围南原。守将杨元逃走,全州守将陈愚衷也逃走,倭军乘势逼近王京。麻贵另派副将解生守稷山,朝鲜也命都体察使李元翼从忠清道出兵阻挡敌锋。解生颇有斩获之功,参将彭友德也在青山击破倭军。倭将行长退驻井邑,清正退回庆州。经略邢玠、经理杨镐先后到达,分兵为三协:左协由李如梅统领,右协由李芳春、解生统领,中协由高策统领。麻贵与杨镐督率左右两协专门进攻清正。高策驻扎宜宁,向东支援两协,向西扼守行长。各军到达庆州时,倭军全都退驻蔚山,如梅诱敌并击败他们。清正退守岛山,修筑三座营寨自固。游击茅国器率敢死士卒攻取其营寨,斩首六百五十级,各军于是进兵包围其城。城墙新用石头修筑,非常坚固,将士仰攻而死伤很多。包围十天后,倭军袭击并击败了解生的军队。第二年正月初二,行长前来援救,九路将领的军队都溃败。叛军在江上张挂旗帜,杨镐十分恐惧,仓皇撤军,却把这次行动作为胜利上奏。后来战败的实情传来,皇帝罢免杨镐,责令麻贵以功劳赎罪。麻贵与刘綎、陈璘、董一元分四路进军。麻贵居东路,负责对付清正,多次作战立功。适逢平秀吉去世,官军更加用力进攻。十一月,清正先行逃走,麻贵于是进入岛山、西浦,各路军队共同俘获、斩杀二千二百多人。第二年三月,军队回师。晋升右都督,给予世袭荫职。万历三十八年,命麻贵镇守辽东。泰宁部的炒花一向桀骜不驯,九个儿子各自统领军队,其他部落的宰赛、暖兔又来帮助他。边将害怕作战,只把增加每年赏赐作为应付之策,敌寇更加无所顾忌。第二年,炒花来到边境要赏,将士出其不意地攻击他,他拔营逃走,迁居到额力素。那里忽然发生天鸣地震,炒花惊恐,再次迁徙渡过老河,距离边境将近四百里。他的第三个儿子色特嘲笑他,向南迁到可可毋林,伺机入侵。麻贵设下伏兵击败他,追击败兵直到白云山,斩首三百四十多个。色特愤怒,谋划报仇。他纠集宰赛、以儿邓,他们都不答应。于是向东纠集卜言顾、伯要儿,向西纠集哈剌汉乃蛮,合兵侵犯清河,都被击溃。以儿邓等人害怕,代替炒花请求归顺,边境于是安宁。第二年,插汉部虎墩兔率三万骑兵进入边境,劫掠穆家堡。麻贵抵御他们,他们败退而去。这年夏天,麻贵以疾病为由请求罢职,皇帝下诏让他乘驿传车回京。麻贵果断勇毅、骁勇迅捷,善于用兵,在东、西边疆都建立了显著功勋。先后七次承受皇帝特别赏赐,六次获得世袭荫职。去世后,给予祭祀和安葬。时人称他为一代良将。他的哥哥麻锦,年轻时跟随父亲征战,有战功。逐步升任千总,协同镇守大同右卫。有个千户魏昂,因获罪逃入沙漠,引敌寇来到城下,挟持并掳走妻子儿女,麻锦埋伏甲士将他擒获。俺答包围城池时,麻锦多次冲出包围,城池最终得以保全。不久因杀人之罪,麻锦和父亲都被夺官交给司法官吏。当权者考虑到边塞正值用兵,而麻锦父子兄弟都敢于作战,便曲法宽免了他们。麻锦多次升任宣府游击将军。因勤王之功,提升一级品秩,升任大同参将。隆庆初年,晋升本镇副总兵,跟随赵岢出塞击败敌兵,和弟弟麻贵都有保卫边境的功劳。俺答归顺后,麻锦招纳了许多从塞外归来的叛人。万历五年,升任山西总兵官。不久改任镇守宣府,后来去世。
锦子承勋,辽东副总兵,都督佥事,南京后府佥书。从子承恩,都督同知,宣府、延绥、大同总兵官。更历诸镇,以勇力闻。后起援辽东,屡退避,下狱当死。诏纳马八百匹免罪,其家遂破。承诏,宁夏参将。从平哱拜有功。后为苍头所弑。承训,蓟镇副总兵。承宣,洮、岷副总兵。承宗,辽东副总兵。天启初,战死沙岭。麻氏多将才。人以方铁岭李氏,曰“东李西麻”。赞曰:自俺答款宣、大,蓟门设守固,而辽独被兵。成梁遂擅战功,至剖符受封,震耀一时,倘亦有天幸欤!麻贵宣力东西,勋阀可称。两家子弟,多历要镇,是以时论以李、麻并列。然列戟拥麾,世传将种,而恇怯退避,隳其家声。语曰“将门有将”,诸人得无愧乎!
列传第一百二十七张臣(子承廕孙应昌全昌德昌)董一元(王保)杜桐(弟松子文焕孙弘域)萧如薰达云(尤继先)官秉忠柴国柱李怀信张臣,榆林卫人。起行伍,为队长。蹻捷精悍,搏战好陷坚。从千总刘朋守黄甫川。朋遇寇丧马被围,臣单骑驰救,射中其魁,夺马载朋归,由此知名。旋代朋职,屡战跨马梁、李家沟、高家堡、田家梁、西红山,并有功,迁宣府膳房堡守备。寇尝大入,环攻堡,欲生得臣。臣召麾下酌水为酒,欢呼歌饮,寇莫测所为,不敢登。臣夜决围出,取他道以归。上官壮之,擢延绥入卫游击将军。隆庆元年九月,土蛮大入昌黎、抚宁、乐亭、卢龙,游骑至滦河。诸将莫敢战,臣独勒兵赴之。辽帅王治道曰:“敌众我寡,往必无利。”臣不顾,率所部千人擐甲直驰,呼声震山谷,寇以数骑尝,奋前斩之。追至棒槌崖,斩首百十余级,坠崖死伤者无算。事宁,蓟镇诸将悉获罪,臣以功增秩二级。无何,寇潜入场子岭,参将吴昂被杀,命臣代之。寻进副总兵,领总督标下事,改守蓟镇西协。万历初,录秋防功,进署都督佥事。炒蛮潜入古北口,参将范宗儒追至十八盘山,战殁,余众被围。臣急偕游击高廷礼等驰救,寇始去,坐镌一秩。五年春,以总兵官镇守宁夏。顺义王俺答报怨瓦剌,欲取道贺兰,臣不可,俺答恚,语不逊。臣夜决汉、唐二渠水,道不通,复陈兵赤水口,俺答乃从山后去。三岁互市,毋敢哗者。阅边给事中以苛礼责望,劾罢之。十一年,小阿卜户犯黑峪关,守将陈文治以下俱逮系。诏起臣副总兵,驻守马兰峪。会朵颜长昂屡扰边,蓟镇总兵官杨四畏不能御,乃调四畏保定,而徙臣代之。长昂雅惮臣,使其从母土阿、妻东桂款关乞降,乃抚赏如初。猛可真者,俺答弟老把都弃妾也,坐与小阿卜户犯黑峪关,罢岁赏。既纳款,复猖獗,以谩词报边臣,而令大嬖只代为谢罪。大嬖只者,顺义王乞庆哈弃妾也。臣等测其诈,令将士出塞捕二十三人,系之狱,令还我被掠人。猛可真以所爱者五人在俘中,许献还所掠,亲叩关索故赏。臣等并召大嬖只入演武场,谯责甚厉。两妇叩头请死,乃贷之。先后献还八十余人,中有被拘数十年者。臣以功纪录优叙。寻进署都督同知,召佥书左府事。出为陕西总兵官,镇守固原。十八年春,移镇甘肃。火落赤犯洮、河,卜失兔将往助之,其母泣沮,不从,遂携妻女行,由永昌宋家庄穴墙入。臣逆战水泉三道沟,手格杀数人,夺其坐纛。卜失兔及其党炒胡儿并中流矢走,臣亦被创。将士斩级以百数,生获其爱女及牛马羊万八百有奇。卜失兔仰天大恸曰:“伤哉我女,悔不用母言,以至此也。”自是不敢归巢,与宰僧匿西海。已,属宰僧谢罪,其母及顺义王亦代为言,乃还其女,而使归套。臣以功进秩为真。时诸部长桀骜甚,经略郑洛专主款。臣以为不足恃,上书陈八难、五要。大略云:边薄兵寡,饷绌寇骄,诸部顺逆难明,宜复额兵,严勾卒,足粮饷,分敌势,明赏罚。且以创重乞归,帝不许。后二年,谢病去。臣更历四镇,名著塞垣,为一时良将。子承廕,由父廕积功至延绥副总兵。勇而有谋,尤精骑射,数鏖战未尝挫衄。万历三十七年,代王威为延绥总兵官。沙计及猛克什力数犯边。是年冬,复犯波罗、神木。承廕邀却之,追斩八十余人。沙计欲修贡,守臣恶其反覆,拒之,益徙近边,以数千骑犯双山堡。承廕击走之,俘斩百二十有奇。四十年,沙计复入塞。承廕遮击之响水,斩首百七十余级。积前功,进署都督同知,世廕本卫副千户。是岁,辽东总兵官麻贵罢,敕承廕驰代之。蟒金诸部近宁前,守将祖天寿间出猎,被围曹庄,将士死者二百三十人,被掠者六百余人,天寿以数骑免。事闻,论死。承廕初抵任,获免。敖克等犯中后所,拒斩其二长,余走出塞。时虎墩兔、炒花、暖兔、宰赛逼处辽境,无岁不犯边。承廕未至时,虎墩兔以三万骑犯穆家堡,参将郎名忠等遏斩其四十余骑。及再举,守将梁汝贵袭破其营。已而乃蛮诸部连犯中后所、连山驿,副总兵李继功等力战,殪其魁,徐引去。自是虎墩兔所属贵英哈等三十余部悉奉约束,辽西得少安。承廕旋以病去。甫岁余,起守蓟镇。未至,复改镇辽东。
译麻锦的儿子承勋,任辽东副总兵、都督佥事、南京后府佥书。侄子承恩,任都督同知,先后担任宣府、延绥、大同总兵官,历任各镇,以勇力闻名。后来起用他援救辽东,多次退避不战,被下狱判处死刑。皇帝下诏让他缴纳马八百匹以免罪,他的家产于是破败。承诏,任宁夏参将,跟随平定哱拜有功,后来被家奴杀死。承训,任蓟镇副总兵。承宣,任洮州、岷州副总兵。承宗,任辽东副总兵,天启初年战死于沙岭。麻氏一族多有将帅之才。当时人把他们和方铁岭的李氏相比,说:“东有李氏,西有麻氏。” 赞曰:自从俺答向宣府、大同归顺后,蓟门设置防守而得以巩固,唯独辽东遭受兵祸。李成梁于是独占战功,直到剖符受封,声威荣耀震动一时,难道也有上天的幸运吗!麻贵在东西边疆都尽力建功,功勋门第值得称道。两家的子弟大多历任重要镇守之地的将职,所以当时舆论把李、麻两家并列。然而他们身列戟卫、手持将旗,世代传承将门,却又胆怯退避,败坏了家族的声誉。俗话说“将门之中应有将才”,这些人难道不感到惭愧吗!列传第一百二十七。张臣(儿子承廕,孙子应昌、全昌、德昌);董一元(王保);杜桐(弟弟杜松,儿子文焕,孙子弘域);萧如薰、达云(尤继先);官秉忠;柴国柱;李怀信。张臣,榆林卫人。出身行伍,任队长。他身手矫捷、精悍强健,搏斗作战时喜欢攻入坚固阵地。跟随千总刘朋守卫黄甫川。刘朋遭遇敌寇,战马丧失而被包围,张臣单骑奔驰救援,射中敌军首领,夺来战马让刘朋骑着回来,由此闻名。不久代替刘朋任职,先后在跨马梁、李家沟、高家堡、田家梁、西红山作战,都有功劳,升任宣府膳房堡守备。敌寇曾大举入侵,包围进攻堡垒,想活捉张臣。张臣召集部下把水斟作酒,欢呼歌唱饮酒,敌寇猜不透他要做什么,不敢登城。张臣夜间突破包围逃出,取道其他道路返回。上级赞赏他的胆略,提升为延绥入卫游击将军。隆庆元年九月,土蛮大举进入昌黎、抚宁、乐亭、卢龙,游骑到达滦河。各将领都不敢作战,只有张臣率军迎击。辽东主帅王治道说:“敌众我寡,前往一定没有好处。”张臣不顾这些,率领所部一千人穿上铠甲直冲过去,喊声震动山谷。敌寇派几名骑兵试探,张臣奋勇上前斩杀他们。追到棒槌崖,斩首一百一十多级,坠崖死伤的人数无法计算。事情平定后,蓟镇各将领全都获罪,张臣因功提升两级品秩。不久,敌寇潜入场子岭,参将吴昂被杀,朝廷命张臣代替他。很快升任副总兵,掌管总督直属军队的事务,改为镇守蓟镇西协。万历初年,登记秋防功劳,升任代理都督佥事。炒蛮潜入古北口,参将范宗儒追到十八盘山,战死,其余敌军被包围。张臣急忙与游击高廷礼等驰援,敌寇才离去,因此获罪降一级品秩。万历五年春,以总兵官身份镇守宁夏。顺义王俺答为报复瓦剌,想借道贺兰,张臣不答应,俺答愤怒,言语不逊。张臣夜间决开汉渠、唐渠的水,使道路不通,又在赤水口陈兵,俺答才从山后离去。三年间进行互市,没有人敢喧哗闹事。阅边给事中因礼数苛刻而责备他,弹劾罢免了他的职务。万历十一年,小阿卜户侵犯黑峪关,守将陈文治以下全都被逮捕关押。皇帝下诏起用张臣为副总兵,驻守马兰峪。适逢朵颜部的长昂多次骚扰边境,蓟镇总兵官杨四畏不能抵御,于是调杨四畏镇守保定,改派张臣代替他。长昂一向畏惧张臣,派他的姑母土阿和妻子东桂到关前归顺投降,于是仍按原例加以抚慰赏赐。猛可真是俺答弟弟老把都遗弃的妾,因为和小阿卜户一起侵犯黑峪关而获罪,停止享受每年赏赐。归顺后,她又重新猖狂,以侮慢言辞回复边臣,却让大嬖只代她谢罪。大嬖只是顺义王乞庆哈遗弃的妾。张臣等人猜测她们有诈,命将士出塞捕获二十三人,关进监狱,命她们交还被掠走的人。猛可真所宠爱的人有五人在俘虏中,便答应献还所掠人口,亲自叩关索取原来的赏赐。张臣等又召大嬖只到演武场,严厉斥责。两个妇人叩头请求免死,张臣等才宽免了她们。她们先后献还八十多人,其中有被拘禁几十年的。张臣因功记功并优厚叙功。不久升任代理都督同知,召入任佥书左府事。后来出任陕西总兵官,镇守固原。万历十八年春,调任镇守甘肃。火落赤侵犯洮州、河州,卜失兔将要前往援助,他的母亲哭泣阻止,他不听,便带着妻子儿女出行,从永昌宋家庄挖穿墙壁进入。张臣在水泉三道沟迎战,亲手格杀数人,夺取敌人的帅旗。卜失兔及其党羽炒胡儿都中箭逃走,张臣也受了伤。将士斩获敌人首级数以百计,活捉他的爱女,并缴获牛马羊一万零八百多头。卜失兔仰天大哭说:“我的女儿真可怜啊!后悔没有听母亲的话,以至于落到这种地步。”从此不敢回到巢穴,和宰僧躲藏在西海。后来,他让宰僧来谢罪,他的母亲和顺义王也代为说情,张臣于是归还他的女儿,并让他回到套部。张臣因功提升品秩为实授。当时各部部长非常桀骜,经略郑洛专门主张接受归顺。张臣认为不能依赖这些人,上书陈述八项困难、五项要务。大意说:边防薄弱、兵力少,粮饷匮乏而敌寇骄横,各部顺逆难以辨明;应当恢复额定兵额,严格管理侦察和巡逻士卒,充足粮饷,分化敌军势力,明确赏罚。他又因伤势严重请求回去,皇帝不准许。过了两年,他以病请辞离去。张臣先后历任四镇,名声著于边塞,是一时的良将。他的儿子承廕,因父亲荫庇起家,积累功劳升任延绥副总兵。他勇敢而有谋略,尤其精通骑射,多次奋战,从未受挫失败。万历三十七年,代替王威任延绥总兵官。沙计和猛克什力多次侵犯边境。这年冬天,又侵犯波罗、神木。承廕拦截并击退他们,追击斩杀八十多人。沙计想修好进贡,守边大臣厌恶他反复无常,拒绝了他,他便更加迁近边境,率数千骑兵侵犯双山堡。承廕将其击退,俘获、斩杀一百二十多人。万历四十年,沙计再次入塞。承廕在响水拦击,斩首一百七十多级。积累此前的功劳,升任代理都督同知,世袭本卫副千户。这一年,辽东总兵官麻贵被罢免,皇帝命承廕驰往代任。蟒金各部逼近宁远前线,守将祖天寿乘间出猎,在曹庄被包围,将士死二百三十人,被掠六百多人,祖天寿带着几名骑兵逃脱。事情上报后,判处祖天寿死罪。承廕刚到任,获准免罪。敖克等侵犯中后所,承廕拒击并斩杀其中两个首领,其余逃出边塞。当时虎墩兔、炒花、暖兔、宰赛逼近辽东边境,没有一年不侵犯边境。承廕尚未到任时,虎墩兔率三万骑兵侵犯穆家堡,参将郎名忠等人阻击,斩杀四十多名骑兵。等到敌军再次出动,守将梁汝贵袭击并攻破了他们的营寨。不久乃蛮各部连续侵犯中后所、连山驿,副总兵李继功等奋力作战,杀死敌军首领,敌军慢慢撤走。从此虎墩兔所属的贵英哈等三十多个部落都服从约束,辽西稍稍得到安宁。承廕不久因病离任。刚过一年多,又起用他守蓟镇。尚未到任,又改派他镇守辽东。
四十六年四月,我太祖高皇帝起兵,拔抚顺,巡抚李维翰趣承廕赴援。承廕急率副将颇廷相、参将蒲世芳、游击梁汝贵等诸营并发,次抚顺。承廕据山险,分军三,立营浚濠,布列火器。甫交锋,大清兵蹴之,大溃。承廕、世芳皆战死。廷相、汝贵已溃围出,见失主将,亦陷阵死。将士死者万人,生还者十无一二,举朝震骇。既而抚安、三岔儿、白家冲三堡连失,诏逮维翰,赠承廕少保,左都督,立祠曰精忠,世廕指挥佥事。廷相以下,赠廕有差。承廕子应昌、全昌、德昌。应昌嗣祖臣职,当为指挥佥事。以父阵亡,增三秩为都司佥书,经略杨镐用为左翼游击。四路出师,使从李如柏。天启元年,迁大同井坪参将,调延绥。二年秋,河套入犯,不能御,免归。督师孙承宗召置麾下,命驻锦州。承宗去,高第尽撤松、锦守具,应昌亦归。崇祯二年,总督杨鹤檄应昌署定边镇将事。河套入寇,击斩百二十余级,擢昌平副总兵,鹤遂荐应昌以副将镇定边。四年春,神一元陷保安,应昌偕左光先破斩一元。其弟一魁代领其众,围庆阳。应昌及杜文焕趋战,围始解。不沾泥围米脂,应昌偕王承恩击走之。杨鹤抚一魁,处之宁塞,而杀其党茹成名。贼党张孟金、黄友才惧,挟一魁以叛。延绥巡抚张福臻令应昌及马科击之,斩首千七百余级。友才走,一魁守不下。其冬,洪承畴代鹤,命参政戴君恩、总兵曹文诏同应昌讨之。数败贼,贼弃城走。文诏偕应昌击败之驸马沟。明年春,应昌擒友才。混天猴陷宜君、鄜州,袭靖边,应昌追败之,射伤贼将白广恩。八月,山西总兵官马士麟病免,擢应昌都督佥事代之。言者谓宁武卒善逃,宜令应昌率所部三千人以从,报可。王之臣陷临县。其地倚黄云山,榆林河水出焉,入于黄河。城三面峭壁,西阻水。巡抚许鼎臣、总督张宗衡督兵攻。贼与土寇田福、田科等相倚,久不拔。会王自用陷辽州,逼会城。鼎臣还,专以恢复责应昌。六年春,贼约福劫官军,抚标中军陈国威因伪称之臣往逆,斩福头悬城下,急击,贼始降。应昌在关中,威名甚著。及是选懦逗挠,务与贼相避。总督宗衡五檄之不赴,奏诸朝,限应昌与文诏三月平贼。应昌避贼不击,杀良民冒功,为巡按御史李嵩、兵科祝世美所劾。帝乃遣近侍为应昌内中军。七月,部卒溃鸣谦驿。监视中官刘允中劾其避贼,帝犹贷之,令会剿畿南贼。久之,击贼平山,伪报首功,连为允中及巡按御史冯明玠、真定巡抚周堪赓所劾,帝令图功自赎。七年春,追贼灵宝,稍有功。已,击贼均州五岭山,败绩。身中一矢,退还河南。其弟全昌为宣府总兵官。宣府有警,令应昌援,又无功,命解职候勘。八年,洪承畴出师河南,令率私家士马以从。三月,抵信阳。会贼大入秦,承畴命应昌及邓▯、尤翟文防汉江南北。▯死,承畴以贼必由凤县栈道直入略阳,改命应昌、翟文自郧阳转赴兴安、汉中,以会左光先、赵光远诸军。至六月,艾万年、曹文诏相继战殁,贼尽趋西安,承畴急檄应昌及光先还救。八月,李自成陷咸阳。越二日,应昌、光先兵至,击斩四百四十余级,获军师一人。及全昌兵败陷贼,其溃卒归关中,掠沿河州县。山西巡抚吴甡请令应昌收置麾下,应昌已得疾,不能军。无何卒。全昌由廕叙,历官灵州参将。崇祯四年,与同官赵大胤击点灯子于中部,已,连战合阝阳、韩城,首功多。巡抚练国事请加二将副将衔。大胤驻耀州、富平间,扼贼西路;全昌驻韩城、合阝阳间,扼贼东路。五年七月,代应昌为定边副总兵。曹文诏追贼陇州、平、凤界,全昌及马科率千人应之,殄灭殆尽。明年五月,擢署都督佥事,充总兵官,镇守宣府。应昌方镇山西,兄弟接壤为大帅。明年七月,大清兵西征插汉,旋师入其境。攻围龙门、新城、赤城,克保安州,薄镇城,全昌婴城固守。已而大清兵西行,全昌进兵应州。帝以其孤军,敕吴襄、尤世威赴援,不应。全昌至浑源,以捷闻,还军葛峪、羊房口。襄等复不援。八月,大清兵再入其境。闰八月四日,克万全右卫,他城堡多失守。既解严,兄应昌以罪解职,命全昌并将其军。兵科常自裕言文臣张宗衡等重论,而武臣轻贷,非法。于是全昌与文诏并戍边。用山西巡抚吴甡请,命全昌、文诏为援剿总兵官,与猛如虎等大破高加计。
译万历四十六年四月,我太祖高皇帝起兵,攻取抚顺,巡抚李维翰催促承廕前往援救。承廕急忙率副将颇廷相、参将蒲世芳、游击梁汝贵等各营一同出发,驻扎在抚顺。承廕依托山地险要,分兵三路,建立营寨,开挖壕沟,布置火器。刚一交锋,大清军队冲击他们,明军大败溃逃。承廕、蒲世芳都战死。颇廷相、梁汝贵已经冲出包围,见主将失陷,也冲入阵中战死。将士死亡一万人,活着回来的十人中只有一二人,整个朝廷震惊骇然。后来抚安、三岔儿、白家冲三座堡垒相继失守,皇帝下诏逮捕李维翰,追赠承廕少保、左都督,建立祠堂,题名“精忠”,世袭荫授指挥佥事。颇廷相以下将领,分别追赠官职和荫职。承廕的儿子是应昌、全昌、德昌。应昌承袭祖父张臣的职务,本应任指挥佥事。因为父亲战死,增加三级品秩,任都司佥书,经略杨镐任用他为左翼游击。四路出兵时,命他跟随李如柏。天启元年,升任大同井坪参将,调往延绥。第二年秋天,河套部落入侵,他不能抵御,免职回乡。督师孙承宗召他置于部下,命他驻守锦州。孙承宗离任后,高第把松山、锦州的防守器具全部撤走,应昌也回去了。崇祯二年,总督杨鹤下檄令应昌代理定边镇将的事务。河套部落入侵,应昌击杀一百二十多级,升任昌平副总兵,杨鹤于是推荐应昌以副将身份镇守定边。四年春,神一元攻陷保安,应昌与左光先击败并斩杀神一元。他的弟弟一魁代替他统领部众,包围庆阳。应昌与杜文焕赶去作战,包围才解除。不沾泥包围米脂,应昌与王承恩将他击退。杨鹤招抚一魁,把他安置在宁塞,却杀了他的党羽茹成名。贼党张孟金、黄友才害怕,挟持一魁反叛。延绥巡抚张福臻命应昌与马科攻击他们,斩首一千七百多级。黄友才逃走,一魁坚守不投降。这年冬天,洪承畴代替杨鹤,命参政戴君恩、总兵曹文诏和应昌共同讨伐。多次击败叛贼,叛贼弃城逃走。曹文诏与应昌在驸马沟击败他们。第二年春天,应昌擒获黄友才。混天猴攻陷宜君、鄜州,袭击靖边,应昌追击并击败他,射伤贼将白广恩。八月,山西总兵官马士麟因病免职,升任应昌为都督佥事代替他。言官说宁武士卒擅长逃跑,应当命应昌率所部三千人随行,皇帝批准了。王之臣攻陷临县。临县依傍黄云山,榆林河从那里发源,流入黄河。城池三面都是峭壁,西面又有水阻隔。巡抚许鼎臣、总督张宗衡督率军队进攻。叛贼与土寇田福、田科等相互依靠,长久不能攻下。适逢王自用攻陷辽州,逼近会城。许鼎臣返回,专门把收复失地的责任交给应昌。崇祯六年春,叛贼约定田福劫袭官军,巡抚直属标营中军陈国威假意声称要投靠王之臣,前去迎击,斩下田福的首级悬挂在城下,随即猛烈进攻,叛贼才投降。应昌在关中时,威名很大。到了这时,他挑选懦弱退缩,专门设法躲避叛贼。总督张宗衡五次下檄催促他,他都不赴命,张宗衡上奏朝廷,限令应昌与曹文诏三个月内平定叛贼。应昌躲避叛贼不战,杀害良民冒充战功,被巡按御史李嵩、兵科祝世美弹劾。皇帝于是派近侍充任应昌的内中军。七月,应昌的部卒在鸣谦驿溃败。监视中官刘允中弹劾他躲避叛贼,皇帝仍宽免了他,命他会同围剿畿南叛贼。过了很久,他在平山攻击叛贼,虚报首级战功,接连被刘允中、巡按御史冯明玠、真定巡抚周堪赓弹劾,皇帝命他建立功劳自行赎罪。七年春,他在灵宝追击叛贼,稍有功劳。后来在均州五岭山攻击叛贼,战败。他身中一箭,退回河南。他的弟弟全昌任宣府总兵官。宣府有警报,命应昌援救,他又没有功劳,朝廷命他解职等待查勘。崇祯八年,洪承畴出兵河南,命应昌率领自己的家丁和战马随军。三月,到达信阳。适逢叛贼大举进入陕西,洪承畴命应昌与邓▯、尤翟文防守汉江南北。邓▯战死,洪承畴认为叛贼一定会从凤县栈道直入略阳,便改命应昌、翟文从郧阳转赴兴安、汉中,与左光先、赵光远等军会合。到六月,艾万年、曹文诏相继战死,叛贼全都奔向西安,洪承畴急忙下檄令应昌与左光先返回救援。八月,李自成攻陷咸阳。过了两天,应昌、左光先的军队到达,击杀四百四十多级,俘获一名军师。等到全昌的军队战败并陷入贼军,他的溃兵逃回关中,劫掠沿河各州县。山西巡抚吴甡请求命应昌收编安置这些人到自己部下,应昌已经得病,不能领兵。不久去世。全昌因荫庇获得叙用,历任灵州参将。崇祯四年,与同官赵大胤在中部攻击点灯子,后来又连续在合阝阳、韩城作战,斩获首级很多。巡抚练国事请求给两人加授副将衔。赵大胤驻守耀州、富平之间,扼守叛贼西路;全昌驻守韩城、合阝阳之间,扼守叛贼东路。五年七月,代替应昌任定边副总兵。曹文诏追击叛贼至陇州、平凉、凤翔交界,全昌与马科率一千人援助,几乎将叛贼全部消灭。第二年五月,提升为署都督佥事,充任总兵官,镇守宣府。应昌当时镇守山西,兄弟二人所辖地区相邻,都是统领大军的将帅。第二年七月,大清兵向西征讨插汉,随即回师进入他的境内。大清兵进攻包围龙门、新城、赤城,攻克保安州,逼近镇城;全昌据城坚守。不久大清兵向西行进,全昌进兵应州。皇帝认为他是孤军作战,命令吴襄、尤世威前往救援,他们没有响应。全昌到达浑源,把胜利上报,率军返回葛峪、羊房口。吴襄等人又没有援助。八月,大清兵再次进入他的辖境。闰八月四日,攻克万全右卫,其他城堡大多失守。解除戒严后,他的哥哥应昌因罪被免职,命令全昌一并统领应昌的军队。兵科给事中常自裕说,文臣张宗衡等人受到重罚,而武臣却从轻宽免,这是违法的。于是全昌与文诏一同戍守边疆。采纳山西巡抚吴甡的请求,命全昌、文诏担任援剿总兵官,与猛如虎等大败高加计。
八年春,会洪承畴于汝宁,击败汝州贼。俄西入关,与祖大弼败贼泾阳。未几,败贼醴泉。五月,与贺人龙败老回回于秦王岭。寻解凤翔围,走贼秦州,败之张家川。已而都司田应龙、张应龙战死,艾万年、曹文诏相继殁,官军益衰,贼尽趋西安。承畴急檄全昌及曹变蛟先赴渭、华格其前,亲督军尾其后,却贼红乡沟,贼乃南入商、雒。承畴又命全昌及赵光远提兵三千截潼关大峪口,部卒大哗,阑入荥泽,劫库杀人。河南巡抚玄默请急援卢氏,不听。光远擅归关中,全昌迤逦至颍州。九月中,追蝎子塊于沈丘瓦店,战败被执,贼挟之攻蕲、黄。全昌因代贼求抚,总理卢象升不许,责全昌丧师辱国,曰“贼果欲降,可灭其党示信”。贼不听命。久之,全昌脱归,谒象升阳和。象升令募兵山、陕。寻荐之朝,令赴军前立功,帝不许。十年四月,以杨嗣昌言逮付法司,谪戍边卫。德昌,崇祯初为清水营守备。三年夏,剿王嘉胤被伤,坐夺官。久之,起历保定参将,连破土寇仁义王。十四年春,总督杨文岳命从虎大威以五千人援开封,不敢进。其冬,擢保定副总兵,仍从文岳,数有功。十六年卒。赠特进荣禄大夫,左都督。董一元,宣府前卫人。父旸,嘉靖中为宣府游击将军。俺答犯滴水崖,力战死。赠官锡廕,春秋世祀。兄一奎,都督佥事。历镇山西、延绥、宁夏三边,以勇敢著。一元勇如兄,而智略过之。嘉靖时,历蓟镇游击将军。土蛮、黑石炭等以万余骑犯一片石,总兵官胡镇御之,一元功最,超俸三级,迁石门寨参将。隆庆初,破敌棒槌崖,功复最。再进二级,迁副总兵,驻防古北口。移守宣府。万历十一年,以都督佥事为昌平总兵官,寻徙宣府。十五年,徙蓟州。久之,劾罢。郑洛经略洮、河,命一元练兵西宁。火落赤入犯,一元击之西川,多所斩获。寻以副总兵协守宁夏,擢延绥总兵官。哱拜之乱,套中诸部长悉助之。一元乘其西掠,轻骑捣土昧巢,获首功百三十,驱其畜产而还,寇内顾引去。进署都督同知,入为中府佥事。辽东自李成梁后,代以杨绍勋,一岁三失事。尤继先继之,半岁病去。廷议择帅,乃以命一元。泰宁速把亥为官军所杀,其次子把兔儿常欲复仇。从父炒花及姑婿花大助之,势益强。西部卜言台周,故插汉土蛮子也,部众十余万,与把兔儿东西相倚,数侵边。至是卜言合一克灰正、脑毛大诸部,声犯广宁。而把兔儿以炒花、花大、暖兔、伯言儿之众营旧辽阳,将入掠镇武、锦、义。一元与巡抚李化龙策曰:“卜言虽众,然去边远,我特患把兔儿及炒花耳。今其众不过万骑,破之则西部将不战走。”乃遣副将孙守廉驰右屯御西部,而亲将大军匿镇武外,为空营待之。寇骑驰入营,大笑,以为怯,乃深入。官军忽从中起,奋呼陷阵,自午至酉。寇大奔,逐北七十余里,至白沙埚。俘斩五百四十有奇,获马驼二千计。伯言儿中矢死,把兔儿亦伤,余众终夜驰,天明驻马环哭。其明日,卜言台周入右屯,攻五日夜。守廉等固守,乃引去。时二十二年十月也。捷闻,帝大喜,祭告郊庙,宣捷行赏,进一元左都督,加太子太保,廕本卫世指挥使。兵部尚书石星以下亦进秩有差。伯言儿最忄票悍,诸部倚以为强。尝诱杀庆云守备王凤翔,坐革岁赏。至是被歼,诸部为夺气,其部下遂纳款。把兔儿、炒花及卜言台周、瓜兔儿、歹青复临边驻牧,期以明年正月略辽、沈东西。一元虑岁晏不备,为寇所乘,乃先西巡以遏其锋。化龙亦留弱卒广宁,数西发以疑寇。一元提健卒,踏冰渡河,监军杨镐与之俱。度墨山,天大雪,将士气益奋。行四百里,三日夜乃抵其巢。斩首百二十级,获牛马甲仗无算,全师而还。把兔儿以镇武创重,叹曰:“我竟不获报父仇乎?”未几死,其众散乱,诸部悉远遁。一元以功进世廕二秩。久之,以病归,命王保代。朝鲜再用师,诏一元隶总督邢玠麾下,参赞军事。寻代李如梅为御倭总兵官。时兵分四路。一元由中路,御石曼子于泗州,先拔晋州,下望晋,乘胜济江,连毁永春、昆阳二寨。贼退保泗州老营,攻下之,游击卢得功阵殁。前逼新寨。寨三面临江,一面通陆,引海为濠,海艘泊寨下千计,筑金海、固城为左右翼。一元分马步夹攻。步兵游击彭信古用大棓击寨,碎其数处。众军进逼贼濠,毁其栅。忽营中砲裂,烟焰涨天。贼乘势冲击,固城援贼亦至。骑兵诸将先奔,一元亦还晋州。事闻,诏斩游击马呈文、郝三聘,落信古等职,充为事官;一元亦夺宫保,贬秩三等。会关白死,倭遁走。石曼子为陈璘所歼,一元得还故秩,赉银币。久之卒。一元历镇冲边,并著劳绩。与麻贵、张臣、杜桐、达云为边将选云。
译崇祯八年春,在汝宁与洪承畴会合,击败汝州叛贼。不久向西进入关中,与祖大弼在泾阳击败叛贼。没过多久,又在醴泉击败叛贼。五月,与贺人龙在秦王岭击败老回回。不久解除凤翔之围,驱逐叛贼到秦州,在张家川击败他们。后来都司田应龙、张应龙战死,艾万年、曹文诏相继去世,官军更加衰弱,叛贼全都奔向西安。洪承畴急忙下檄令全昌与曹变蛟先赶到渭州、华州,拦截叛贼前锋,自己亲自督军从后追赶,在红乡沟击退叛贼,叛贼于是向南进入商州、雒南。洪承畴又命全昌与赵光远率三千兵截守潼关大峪口,部卒大为喧哗,擅自闯入荥泽,抢劫仓库,杀害百姓。河南巡抚玄默请求立即援救卢氏,全昌没有听从。赵光远擅自返回关中,全昌曲折行军到达颍州。九月中旬,在沈丘瓦店追击蝎子块,战败被擒,叛贼挟持他进攻蕲州、黄州。全昌借机代替叛贼请求招抚,总理卢象升不答应,责备全昌丧失军队、辱没国家,说:“叛贼如果果真想投降,可以消灭他们的同党来表示信用。”叛贼不听从命令。过了很久,全昌逃回,向卢象升在阳和镇拜见。卢象升命他在山西、陕西招募士兵。不久向朝廷推荐他,命他到军前立功,皇帝不准许。崇祯十年四月,因杨嗣昌的建议被逮捕交给司法部门,贬谪戍守边卫。德昌,崇祯初年任清水营守备。崇祯三年夏,因讨伐王嘉胤负伤,又因这件事被夺去官职。过了很久,才重新起用,历任保定参将,接连击破土寇仁义王。十四年春,总督杨文岳命他跟随虎大威,率五千人援救开封,他不敢前进。这年冬天,升任保定副总兵,仍随杨文岳作战,屡次立功。十六年去世。追赠特进荣禄大夫、左都督。董一元,宣府前卫人。他的父亲董旸,嘉靖年间任宣府游击将军。俺答侵犯滴水崖时,他奋力作战而死。朝廷追赠官职,并赐予荫袭待遇,春秋两季世代享受祭祀。他的兄长董一奎,任都督佥事。董一奎历任山西、延绥、宁夏三边镇将,以勇敢著称。董一元的勇猛与兄长相同,但智谋方略超过兄长。嘉靖年间,他历任蓟镇游击将军。土蛮、黑石炭等率一万多骑兵侵犯一片石,总兵官胡镇抵御他们,董一元的功劳最大,越级加俸三级,升任石门寨参将。隆庆初年,他在棒槌崖击破敌军,功劳又最大。再次晋升二级,升任副总兵,驻守古北口。后来调守宣府。万历十一年,以都督佥事身份任昌平总兵官,不久调往宣府。十五年,调往蓟州。过了很久,被弹劾罢职。郑洛经略洮州、河州时,命董一元在西宁练兵。火落赤入侵,董一元在西川攻击他,斩获很多。不久,以副总兵身份协同防守宁夏,升任延绥总兵官。哱拜叛乱时,套中各部部长都帮助他。董一元趁他们向西掠夺之时,率轻骑捣毁土昧的营巢,取得首功一百三十人,赶走他们的牲畜财产后返回,敌军回头顾虑,便撤走了。他晋升为署理都督同知,入朝任中府佥事。辽东自李成梁之后,接任的是杨绍勋,一年之内发生三次失误。尤继先接任后,半年便因病离职。朝廷商议选择统帅,于是任命董一元。泰宁速把亥被官军杀死,他的次子把兔儿常想报仇。他的叔父炒花和姑父花大帮助他,势力更加壮大。西部的卜言台周原本是插汉土蛮子,部众十多万人,同把兔儿在东西两面互相呼应,多次侵犯边境。这时卜言台周联合一克灰正、脑毛大等部,扬言要侵犯广宁;把兔儿则率炒花、花大、暖兔、伯言儿等部众驻扎在旧辽阳,准备进入镇武、锦州、义州一带抢掠。董一元和巡抚李化龙谋划说:“卜言台周虽然人多,但离边境很远;我所担心的只是把兔儿和炒花。现在他们不过一万骑兵,若击破他们,西部各部就会不战而逃。”于是派副将孙守廉急驰右屯,抵御西部敌军;自己率大军隐蔽在镇武城外,设置空营等待敌人。敌骑冲入营中,大笑,以为明军怯弱,于是深入营内。官军突然从营中杀出,奋勇呼喊冲入敌阵,从午时一直战到酉时。敌军大败逃跑,明军追击七十多里,到达白沙埚。俘获、斩杀五百四十多人,缴获马、骆驼约两千匹。伯言儿中箭身亡,把兔儿也受了伤,其余部众连夜奔驰,天亮时停马围在一起哭泣。第二天,卜言台周进入右屯,连续进攻五日夜。守廉等坚守不退,于是敌军撤离。当时是万历二十二年十月。捷报传来,皇帝大为高兴,祭告郊庙,宣布胜利并进行赏赐:晋升为一元左都督,加授太子太保,荫封其本卫世袭指挥使。兵部尚书石星以下的官员也分别晋升了品秩。伯言儿最为剽悍,各部都依靠他来增强势力。他曾经诱杀庆云守备王凤翔,因此被革除每年的赏赐。这时他被歼灭,各部都因此丧失了斗志,他的部下于是归顺。把兔儿、炒花以及卜言台周、瓜兔儿、歹青又来到边境驻牧,约定第二年正月抢掠辽阳、沈阳东西一带。董一元担心年末没有防备,被敌军乘虚而入,于是先向西巡行以遏制敌军锋芒。李化龙也把少量士卒留在广宁,多次向西出兵,以迷惑敌人。董一元率精壮士卒,踏冰渡河,监军杨镐也与他同行。越过墨山时,天降大雪,将士们的斗志更加振奋。他们行军四百里,经过三天三夜才抵达敌军营巢。斩首一百二十人,缴获牛马、铠甲兵器无数,全军返回。把兔儿因镇武之战伤势严重,叹息说:“我难道竟不能为父亲报仇吗?”不久便死去,他的部众四散混乱,各部全都远逃。董一元因功晋升,世袭荫封增加两级。过了很久,他因病回乡,朝廷命王保代替他。朝鲜再次用兵时,诏令董一元隶属于总督邢玠麾下,参与谋划军事。不久,他代替李如梅任御倭总兵官。当时明军分四路进军。董一元从中路出兵,在泗州抵御石曼子,先攻取晋州,攻下望晋,乘胜渡江,接连摧毁永春、昆阳两座营寨。敌军退守泗州老营,明军攻下该营,游击卢得功战死。明军又向前逼近新寨。新寨三面临江,一面通陆地,引海水作为壕沟,停泊在寨下的海船有数千艘,并修筑金海、固城作为左右两翼。董一元分派骑兵、步兵夹攻。步兵游击彭信古用大木槌攻击寨墙,打碎了多处。各路军队逼近敌军壕沟,毁掉栅栏。忽然敌营中炮弹炸裂,烟火冲天。敌军乘势冲击,固城的援敌也赶到。骑兵各将先逃,董一元也退回晋州。事情传到朝廷,诏令斩杀游击马呈文、郝三聘,罢免彭信古等人的官职,充任罪官;董一元也被夺去宫保称号,官阶降三级。适逢日本关白死亡,倭寇逃走。石曼子被陈璘歼灭,董一元得以恢复原来的官阶,并获赐银币。过了很久去世。董一元历任边镇将领,处处都有功劳。他与麻贵、张臣、杜桐、达云都是当时选拔出的边将。
王保,榆林卫人。骁勇绝伦,起行伍,积功为延绥参将。万历十六年,迁延绥、定边副总兵。十九年冬,擢署都督佥事,充昌平总兵官,寻改山西。蓟镇总兵官张邦奇被劾,命保与易任。自嘉靖庚戌后,蓟镇重于他镇。穆宗有诏,获大小部长者破格酬,他镇不得比。迨俺答款塞,宣、大、山西三镇烽烟寂然。陕西四镇以火落赤败盟,始复用兵,然寇弱易御。独泰宁、插汉诸部时时犯辽东。而蓟门密迩王畿,与辽帅俱慎选。以保有威望,用之。朵颜长昂当张臣镇蓟时纳款。居五六年,复连寇石门路、木马峪、花场谷,遂罢其市赏。后偕银灯寇山海关。已,又驰喜峰口要赏。邦奇佯许增市,诱杀其通事二十五人。长昂益怒,犯大青山。顷之,遣其党小郎儿等潜伏喜峰口,射杀侦卒。会保已至,遂擒之。长昂每资小郎儿筹策,惧而谢罪,献还被掠人畜,保乃释还小郎儿。长昂补五贡,边吏始补二赏,互市如初。御史陈遇文援穆宗诏以请,进保署都督同知,副将张守愚以下皆进秩。蓟三协南营兵,戚继光所募也,调攻朝鲜,撤还,道石门,鼓噪,挟增月饷。保诱令赴演武场,击之,杀数百人,以反闻。给事中戴士衡、御史汪以时言南兵未尝反,保纵意击杀,请遣官按问。巡关御史马文卿庇保,言南兵大逆有十,尚书石星附会之,遂以定变功进保秩为真,廕子。督抚孙幰、李颐等亦进官受赐,时论尤之。二十三年冬,顺义王撦力克弟趕兔率三军犯白马关及东西台,为守备徐光启、副将李芳春、戴延春所却。明年秋,复偕部长倒布犯黑谷顶,败而去。保度其再至,分营开连口及横河儿。寇果驰横河。官军夜半疾抵石塘岭,袭其营。寇大惊溃,乘势追出塞。其冬,复犯罗文峪,败去。诏代一元镇辽东。朝鲜再用师,敕保防海,卒于海州。赠左都督。子学书,宣府总兵官。学时、学礼并副总兵。学书既里居,守榆林城,拒李自成,不屈死。杜桐,字来仪,昆山人,徙延安卫。万历初,由世廕累官清水营守备,以谋勇著。迁延绥入卫游击将军,改古北口参将。用总督梁梦龙荐,擢延绥副总兵。十四年,就拜署都督佥事,充总兵官。时卜失兔以都督同知为套中主,威令不行,其下各雄长,志常叵测。朔漠素无痘症,自嘉靖庚戌深入石州,染此症,犯者辄死。打儿汉者,卜失兔祖吉能部落也,数将命奉贡,累官指挥同知。一日,互市还,与其侪秃退台吉等俱染痘死。秃退子阿计疑边吏▯其父,思乱。及卜失兔西助火落赤共扰河西,诸部遂蠢动。十九年冬,打儿汉子土昧与他部明安互市讫,复临边要赏,声犯内地。桐与巡抚贾仁元计先出兵袭之。乃令参将张刚自神木,游击李绍祖自孤山,桐率轻骑自榆林,三道并出。遇寇力战,大破之,斩首四百七十余级,馘明安而还。延绥自吉能纳款,塞上息肩二十年,自此兵端复开。明安子摆言太日思报复,寇钞无已时矣。桐先被劾罢,以是役功,超授右都督,佥书后府。二十一年,以总兵官镇保定。二十四年,徙延绥。明年,再徙镇宁夏。著力兔、宰僧入犯,逆战水塘沟,俘斩百二十。寇益纠诸部连犯平虏、兴武,桐督诸将马孔英、邓凤、萧如蕙等连破之,斩首二百余级。而延绥将士亦数捣巢,诸部长惧,乞款,词甚哀。三十年,二镇抚臣孙维城、黄嘉善协谋抚之,乃复贡市。论功,文臣自内阁以下悉进官。桐以先去职,但赉银币,许复用而已。久之,卒于家。桐自偏裨至大帅,积首功一千八百,时服其勇。弟松,字来清。有胆智,勇健绝伦。由舍人从军,累功为宁夏守备。万历二十二年,卜失兔掠张春井,大入下马关。松偕游击史见、李经以二千余骑邀击马莲井,小胜,误入伏中,见战死,松、经皆重伤,士卒死过半。麻贵援军至,松复裹创力战,寇始败走。时松已进游击将军,论功迁延绥参将。贵大举捣巢,松以右军出清平塞,多所斩获,进副总兵。寻以本官改宁夏东路。松为将廉,尚气不能容物。尝因小忿,雉发为僧,部议听其归。寻起孤山副总兵。三十三年,擢署都督佥事,代李如樟镇延绥。明年,套寇犯安边、怀远,松大破之,改镇蓟州。
译王保,榆林卫人。他骁勇无比,从普通士兵起步,积累战功升任延绥参将。万历十六年,升任延绥、定边副总兵。十九年冬,升任署理都督佥事,充任昌平总兵官,不久改任山西。蓟镇总兵官张邦奇被弹劾,朝廷命王保与他交换任所。自嘉靖庚戌年以后,蓟镇比其他边镇更加重要。穆宗曾下诏,擒获大小部落首领的,可以破格奖赏,其他边镇不能相比。等到俺答归顺边塞,宣府、大同、山西三镇烽烟寂静。陕西四镇因火落赤背弃盟约,才重新用兵,但敌军势弱,容易防御。只有泰宁、插汉各部时常侵犯辽东。而蓟门靠近京城,和辽东统帅一样,都要谨慎选任。因为王保有威望,便任用了他。朵颜部长昂在张臣镇守蓟镇时归顺。过了五六年,又接连侵犯石门路、木马峪、花场谷,于是朝廷停止与他互市和赏赐。后来他和银灯一起侵犯山海关。不久,又驰往喜峰口索要赏赐。张邦奇假装答应增加互市,诱杀他的通事二十五人。长昂更加愤怒,侵犯大青山。不久,他派党羽小郎儿等人暗中埋伏在喜峰口,射杀侦察士卒。正好王保已经到达,于是擒获了他们。长昂每次都依靠小郎儿出谋划策,因害怕而谢罪,献还被掠走的人口牲畜,王保才释放小郎儿让他回去。长昂补交了五次贡物,边吏才补给他两次赏赐,互市也恢复如初。御史陈遇文援引穆宗的诏令提出请求,王保晋升署理都督同知,副将张守愚以下的官员也都分别晋升官阶。蓟镇三协的南营士兵,是戚继光招募的,曾被调去进攻朝鲜。撤军回来时,经过石门,士兵们击鼓喧闹,挟持增发每月军饷的要求。王保诱使他们到演武场,出兵攻击,杀死数百人,并把此事作为叛乱上报。给事中戴士衡、御史汪以时说南兵从未叛乱,王保是任意放纵地杀人,请求派官员调查审问。巡关御史马文卿包庇王保,说南兵有十条大逆之罪;尚书石星也附和他。于是朝廷以平定叛乱之功把王保晋升为实授官职,并荫封他的儿子。督抚孙幰、李颐等人也升官并受赏,当时舆论很责怪他们。万历二十三年冬,顺义王撦力克的弟弟趕兔率三军侵犯白马关以及东西台,被守备徐光启、副将李芳春、戴延春击退。第二年秋天,他又和部长倒布侵犯黑谷顶,战败离去。王保估计他还会再来,便把军队分营驻守开连口和横河儿。敌军果然奔驰到横河。官军半夜迅速抵达石塘岭,袭击敌营。敌军大惊溃逃,明军乘势追出边塞。这年冬天,敌军又侵犯罗文峪,战败退去。诏令王保代替董一元镇守辽东。朝鲜再次用兵,朝廷命王保防守海边,他在海州去世。追赠左都督。他的儿子王学书,任宣府总兵官。王学时、王学礼都任副总兵。王学书退居乡里后,守卫榆林城,抵抗李自成,宁死不屈而死。杜桐,字来仪,昆山人,后来迁入延安卫。万历初年,凭世袭荫职逐步升任清水营守备,以谋略和勇武著称。升任延绥入卫游击将军,改任古北口参将。因总督梁梦龙推荐,升任延绥副总兵。万历十四年,就地授予署理都督佥事,充任总兵官。当时卜失兔以都督同知身份成为套中首领,但威令不能通行,部下各自称雄,心意常常难以测度。朔漠一向没有天花,自嘉靖庚戌年深入石州以后,染上这种疾病,患病者往往死亡。打儿汉是卜失兔祖先吉能的部落成员,曾多次奉命进贡,累升为指挥同知。一天,他互市回来,和同伴秃退台吉等人一起染天花死亡。秃退的儿子阿计怀疑边吏杀害了他的父亲,想要作乱。等到卜失兔向西帮助火落赤共同扰乱河西,各部便蠢蠢欲动。万历十九年冬,打儿汉的儿子土昧与其他部落的明安互市结束后,又来到边境索要赏赐,扬言要侵犯内地。杜桐和巡抚贾仁元谋划先出兵袭击他们。于是命参将张刚从神木出兵,游击李绍祖从孤山出兵,杜桐率轻骑从榆林出兵,三路同时出动。遇到敌军后奋力作战,大败敌军,斩首四百七十多人,割下明安的首级后返回。延绥自吉能归顺以来,边塞安宁了二十年,从此战端又开启。明安的儿子摆言太总想着报仇,敌军的抢掠从此没有停止。杜桐先前已被弹劾罢职,因这次战役立功,越级授予右都督,任后府佥书。万历二十一年,任总兵官镇守保定。二十四年,调任延绥。第二年,又调任宁夏镇守。著力兔、宰僧入侵,在水塘沟迎战,俘获、斩杀一百二十人。敌军又纠集各部,连续侵犯平虏、兴武,杜桐督率马孔英、邓凤、萧如蕙等将领连续击破他们,斩首二百多人。同时延绥将士也多次捣毁敌军营巢,各部部长害怕了,请求归顺,言辞十分哀切。万历三十年,两镇巡抚孙维城、黄嘉善共同谋划招抚他们,于是恢复进贡和互市。论功行赏时,文臣从内阁大学士以下全都升官。杜桐因为此前已经离职,只获得银币赏赐,暂时只答应日后重新起用。过了很久,在家中去世。杜桐从偏将升到大帅,累计斩获首级一千八百,时人都佩服他的勇武。他的弟弟杜松,字来清,有胆识和智谋,勇猛强健无比。他从舍人随军出征,屡积战功,任宁夏守备。万历二十二年,卜失兔掠夺张春井,大举进入下马关。杜松和游击史见、李经率两千多骑兵在马莲井迎击,取得小胜,却误入伏兵之中;史见战死,杜松、李经都身受重伤,士卒死亡过半。麻贵的援军到达后,杜松又裹着伤口奋力作战,敌军才败退。当时杜松已升任游击将军,评定战功后升任延绥参将。麻贵大举捣毁敌军营巢,杜松率右军从清平塞出击,斩获很多,升任副总兵。不久,以原官改任宁夏东路副总兵。杜松任将清廉,但崇尚意气,不能容忍别人。曾因一点小怨愤剃发出家为僧,部议允许他回乡。不久又起用为孤山副总兵。万历三十三年,升任署理都督佥事,代替李如樟镇守延绥。第二年,套寇侵犯安边、怀远,杜松大败敌军,改任蓟州镇总兵。
三十六年夏,代李成梁镇辽东。十二月,败敌连山驿。赖晕歹者,朵颜长昂子也。狡黠为边患。与从父蟒金潜入蓟镇河流口,大掠去。复结黄台吉谋犯喜峰口。松受总督王象乾指,潜捣黄台吉帐,以牵蓟寇。乃从宁远中左所夜驰至哈流兔,掩杀拱兔部落百四十余级。以大捷闻,邀重赏。副使马拯谓拱兔内属,不当剿,彼且复仇,与松相讦。松忿,邀赏愈急,诏予之。拱兔果以无罪见剿怒,小歹青又数激之,乃以五千骑攻陷大胜堡,执守将耿尚仁支解之。深入小凌河,肆焚掠。游击于守志遇于山口,大败,死千余人,守志亦重创。松驻大凌河,不敢救。辽人多咎松,朝议谓松前仅抵锦州边十里,未尝出塞,所杀乃保塞部落,悉缚杀之,非阵斩。松愈忿,言抚按诸臣附会马拯,害其奇功。自提兵出塞,将捣巢以雪前耻,而所得止五级,士马多陷大凌河。松益惭愤,数欲自经,尽焚其铠胄器仗,置一切疆事弗问。兵部以闻,乃勒松归里,而以王威代之。松既废,时多惜其勇,然恶其偾事,无推毂之者。至四十三年,河套寇大入,令松以轻骑捣火落赤营。获首功二百有奇,复叙用。逾二年,蓟、辽多事,特设总兵官镇山海关,以松任之。四十六年,张承廕战殁,诏松驰援辽阳。明年二月,杨镐议四路出师。以抚顺最冲,令松以六万兵当之,故总兵赵梦麟、保定总兵王宣为佐。期三月二日抵二道关,会李如柏等并进。松勇而无谋,则愎使气。二十九日夜,出抚顺关,日驰百余里,抵浑河。半渡,河流急,不能尽渡。松醉趣之,将士多溺河中。松遂以前锋进,连克二小砦,松喜。三月朔,乘势趋撒尔湖谷口。时大清方筑城界凡山上,役夫万五千,以精骑四百护之。闻松军至,精骑则尽伏谷口以待。松军过将半,伏兵尾击之,追至界凡渡口,与筑城夫合据山旁吉林崖。明日,松引大军围崖,别遣将营撒尔湖山上。松军攻崖,方战,大清益千人助之,已又续遣二旗兵趋界凡以为援,而遣六旗兵攻松别将于撒尔湖山。明日,六旗兵大战,破撒尔湖山军,死者相枕藉。所遣助吉林崖者,自山驰下击松军,二旗兵亦直前夹击,松兵大败,松与梦麟、宣皆殁于阵。横尸亘山野,流血成渠。大清兵逐北二十里,至勺琴山而还。时车营五百尚阻浑河,而松已败。顷之,马林、刘綎两军亦败,独李如柏一军遁还。事闻,朝议多咎松轻进。天启初,赠少保左都督,世廕千户,立祠赐祭。宣亦赠官,立祠,世廕指挥佥事。宣,榆林人。梦麟,见父岢传。桐子文焕,字弢武。由廕叙,历延绥游击将军,累进参将、副总兵。四十三年,擢署都督佥事、宁夏总兵官。延绥被寇,文焕赴救,大破之。明年,遂代官秉忠镇延绥。屡败寇安边、保宁、长乐,斩首三百有奇。西路火落赤、卜言太惧,相率降。沙计数盗边,为文焕所败,遂纳款。既而复与吉能、明爱合,驻高家、柏林边,要封王、补赏十事。文焕袭其营,斩首百五十。火落赤诸部落攒刀立誓,献罚九九。九九者,部落中罚驼马牛羊数也。已,沙计又伏兵沙沟,诱杀都指挥王国安,纠猛克什力犯双山堡,复犯波罗。文焕击破之,追奔二十余里。当是时,套寇号十万。然其众分四十二枝,多者二三千,少不及千骑,屡不得志。沙计乃与吉能、明爱、猛克什力相继纳款,延绥遂少事。文焕寻以疾归。天启元年,再镇延绥。诏文焕援辽,文焕乃遣兵出河套,捣巢以致寇。诸部大恨,深入固原、庆阳,围延安,扬言必缚文焕,掠十余日始去。命解职候勘。奢崇明围成都,总督张我续请令文焕赴救。至则围已解,偕诸军复重庆。崇明遁永宁,文焕顿不进。寻擢总理,尽统川、贵、湖广军。度不能制贼,谢病去。坐延绥失事罪,戍边。七年,起镇宁夏。宁、锦告警,诏文焕驰援,俄令分镇宁远。进右都督,调守关门。寻引疾去。崇祯元年,录重庆功,廕指挥佥事。三年,陕西群盗起,五镇总兵并以勤王行。总督杨鹤请令文焕署延镇事,兼督固原军。数败贼,贼亦日益多。会山西总兵王国梁击王嘉胤于河曲,大败,贼入据其城。部议设一大将,兼统山、陕军协讨。乃令文焕为提督,偕曹文诏驰至河曲,绝饷道以困之。神一元陷宁塞,文焕家破。遂留文诏,令文焕西还。四年,御史吴甡劾其杀延川难民冒功,给事中张承诏复劾之,下狱褫职。十五年,用总督杨文岳荐,以故官讨贼。无功,复谢病归。子弘域,天启初历延绥副总兵。七年夏,文焕援辽,即擢总兵官,代镇宁夏。积资至右都督。崇祯中,提督池河、浦口二营练兵,遏贼南渡,颇有功。十三年,移镇浙江。寻谢病去。困变后,文焕父子归原籍昆山,卒。
译万历三十六年夏,代替李成梁镇守辽东。十二月,在连山驿击败敌军。赖晕歹是朵颜长昂的儿子,狡猾奸诈,成为边境祸患。他和叔父蟒金偷偷进入蓟镇河流口,大肆抢掠后离去。又联合黄台吉谋划侵犯喜峰口。杜松接受总督王象乾的指示,暗中捣击黄台吉的营帐,以牵制蓟镇的敌寇。于是从宁远中左所连夜奔驰到哈流兔,突然袭击并杀死拱兔部落一百四十多人。以大捷上报,请求重赏。副使马拯说拱兔已经归属明朝,不应讨伐,否则他们将会报仇,便和杜松互相攻击。杜松愤怒,催促赏赐更加急迫,诏令答应给他。拱兔果然因无罪被讨伐而愤怒,小歹青又多次挑动他们,于是率五千骑兵攻陷大胜堡,将守将耿尚仁擒获后肢解。敌军深入小凌河,大肆焚烧抢掠。游击于守志在山口遇敌,大败,死亡一千多人,于守志也身负重伤。杜松驻扎大凌河,不敢救援。辽东人多责怪杜松,朝廷议论说杜松此前只抵达锦州边境十里,从未出塞,他所杀的是保塞部落的人,都是捆绑后杀死,并非阵斩。杜松更加愤怒,说抚按诸臣附和马拯,害了他的奇功。他亲自率兵出塞,想捣毁敌巢以洗雪先前的耻辱,但只斩获五人,士卒和战马又多陷在大凌河。杜松更加惭愧愤怒,多次想要自杀,把铠甲、头盔和兵器全部烧掉,对一切边疆事务都置之不问。兵部把这件事上报,朝廷于是勒令杜松回乡,并让王威代替他。杜松被罢职后,当时很多人惋惜他的勇猛,但厌恶他败坏军务,没有人推荐他。到万历四十三年,河套敌军大举入侵,命杜松率轻骑捣击火落赤的营地。他斩获首级二百多人,重新被评功起用。过了两年,蓟州、辽东多有战事,朝廷特设总兵官镇守山海关,任命杜松担任。万历四十六年,张承廕战死,诏令杜松驰援辽阳。第二年二月,杨镐谋划分四路出兵。抚顺是最重要的冲要,命杜松率六万军队进攻,原总兵赵梦麟、保定总兵王宣为副将。约定三月二日抵达二道关,恰逢李如柏等军一同推进。杜松勇猛却没有谋略,又刚愎任性。二十九日夜,杜松从抚顺关出发,每天奔驰一百多里,抵达浑河。渡河渡到一半时,河水湍急,不能全部渡过。杜松醉中催促渡河,将士大多溺死在河中。杜松于是率前锋推进,接连攻克两座小寨,杜松很高兴。三月初一,乘势奔向萨尔浒谷口。当时大清正在界凡山上筑城,役夫一万五千人,由四百名精锐骑兵保护。听说杜松军队到达,精骑便全部埋伏在谷口等待。杜松军队渡过一半时,伏兵从后面攻击,追到界凡渡口,与筑城役夫合据山旁的吉林崖。第二天,杜松率大军包围山崖,另派将领在萨尔浒山上扎营。杜松军队正在攻打山崖时,大清又增派一千人支援,随后又派两旗兵向界凡进发作为援军,同时派六旗兵攻打杜松另一支部队驻守的萨尔浒山。第二天,六旗兵与明军大战,攻破萨尔浒山军队,死者层层相叠。派去支援吉林崖的军队从山上冲下来攻击杜松军,两旗兵也径直上前夹击,杜松军大败,杜松与赵梦麟、王宣都战死。尸体横陈,遍布山野,鲜血流成沟渠。大清军追击败兵二十里,到勺琴山才返回。当时明军的五百辆车营还被阻在浑河,而杜松已经战败。不久,马林、刘綎两军也战败,只有李如柏一军逃回。事情传到朝廷,朝廷议论多责怪杜松轻率进军。天启初年,追赠少保、左都督,世袭荫封千户,建立祠庙并赐祭。王宣也被追赠官职,建立祠庙,世袭荫封指挥佥事。王宣是榆林人。赵梦麟的事见其父赵岢传。杜桐的儿子杜文焕,字弢武。凭荫袭资历叙用,历任延绥游击将军,屡次升任参将、副总兵。万历四十三年,升任署理都督佥事、宁夏总兵官。延绥遭敌军侵犯,杜文焕前往救援,大败敌军。第二年,便代替官秉忠镇守延绥。多次在安边、保宁、长乐击败敌军,斩首三百多人。西路的火落赤、卜言太害怕了,相继投降。沙计多次盗掠边境,被杜文焕击败,于是归顺。不久,他又和吉能、明爱联合,驻扎在高家、柏林边境,要求封王并补发十项赏赐。杜文焕袭击他们的营地,斩首一百五十人。火落赤各部落聚集刀兵起誓,献纳罚金九十九。所谓“九九”,是部落中处罚时征收的骆驼、马、牛、羊等牲畜数目。后来,沙计又在沙沟设伏,诱杀都指挥王国安,纠集猛克什力侵犯双山堡,又侵犯波罗。杜文焕击破他们,追击败兵二十多里。当时套寇号称有十万人,但分为四十二支,多的两三千人,少的不到一千骑兵,屡次不能得志。沙计于是和吉能、明爱、猛克什力相继归顺,延绥便少有战事。杜文焕不久因病回乡。天启元年,杜文焕再次镇守延绥。诏令杜文焕援救辽东,杜文焕便派兵出河套,捣毁敌军营巢以招致敌军。各部大为怨恨,深入固原、庆阳,包围延安,扬言一定要捆绑杜文焕,抢掠十多天后才离去。朝廷命令解除他的职务,等候调查。奢崇明包围成都,总督张我续请求命杜文焕前往救援。杜文焕到达时,成都之围已经解除,便和各路军队收复重庆。奢崇明逃往永宁,杜文焕停驻不前。不久升任总理,统领川、贵、湖广全部军队。他估计无法制服贼军,便以病辞职离去。因延绥失事获罪,被发配边地戍守。天启七年,起用镇守宁夏。宁夏、锦州告急,诏令杜文焕驰援,不久又命他分守宁远。晋升右都督,调去防守关门。不久以病辞职。崇祯元年,朝廷记录他收复重庆的功劳,荫封指挥佥事。三年,陕西群盗兴起,五镇总兵都以勤王名义出兵。总督杨鹤请求命杜文焕署理延绥镇事务,兼督固原军队。杜文焕多次击败贼军,但贼军也一天天增多。适逢山西总兵王国梁在河曲攻击王嘉胤,大败,贼军进入并占据河曲城。兵部商议设置一名大将,兼统山西、陕西军队共同讨伐。于是命杜文焕任提督,和曹文诏驰赴河曲,截断粮饷运输道路来困住贼军。神一元攻陷宁塞,杜文焕的家属因此遭到破坏。于是留下曹文诏,命杜文焕向西返回。四年,御史吴甡弹劾他杀害延川难民冒充战功,给事中张承诏又弹劾他,杜文焕被投入监狱并削夺官职。十五年,因总督杨文岳推荐,朝廷以原官起用他讨贼。没有立功,又以病辞职回乡。他的儿子杜弘域,天启初年历任延绥副总兵。天启七年夏,杜文焕援救辽东,杜弘域随即升任总兵官,代替父亲镇守宁夏。后来积累资历升至右都督。崇祯年间,提督池河、浦口两营训练军队,阻止贼军向南渡河,颇有功劳。十三年,调任浙江镇守。不久以病辞职。明末变乱后,杜文焕父子回到原籍昆山,后来去世。
萧如薰,字季馨,延安卫人。万历中,由世廕百户历官宁夏参将,守平虏城。二十年春,哱拜、刘东旸据宁夏镇城反,谴其党四出略地。拜子承恩徇玉泉营,游击傅桓拒守,为其下所执。贼已徇中卫及广武,参将熊国臣等弃城奔,列城皆风靡。贼党土文秀徇平虏,独如薰坚守不下。如薰妻杨氏,故尚书兆女也,贤而有智,赞夫死守,日具牛酒犒士。拜养子云最骁勇,引河套著力兔急攻。如薰伏兵南关,佯败,诱贼入,射云死,余众败去。又袭著力兔营,获人畜甚多。著力兔愤,复来攻,为麻贵所却,城获全。初,帝闻如薰孤城抗贼,大喜,厚赉银币,擢官副总兵。六月,遂以都督佥事为宁夏总兵官,尽统延绥、甘肃、固原诸援军。其秋,竟与李如松等共平贼,再进署都督同知,廕锦衣世指挥佥事;妻杨氏亦被旌。二十二年八月,卜失兔西犯定边,阑入固原塞,副将姜直不能御,遂由沙梁聩墙入,直抵下马关,纵横内地几一月。如薰免官,直下吏。寻复以总兵官镇守固原。套寇入犯,击却之。青海寇纠番族犯洮、岷,如薰及临洮总兵孙仁御之,擒斩三百四十有奇,抚叛番五千人,获驼马甲仗无算。再镇宁夏。银定、歹成数入犯,辄挫衄去。徙镇蓟州。久之,罢归。再起故官,镇延绥。天启初,廷议京军不足用,召边将分营训练。如薰典神机营。陛见,帝赐食加奖劳焉。明年,出镇徐州。俄召还京,复以总兵官镇守保定。五年夏,魏忠贤党劾其与李三才联姻,遂夺职。祟祯初卒,赐恤如制。如薰为将持重。更历七镇,所在见称。自隆庆后,款市既成,烽燧少警,辇下视镇帅为外府。山人杂流,乞朝士尺牍往者,无不餍所欲。蓟镇戚继光有能诗名,尤好延文士,倾赀结纳,取足军府。如薰亦能诗,士趋之若鹜,宾座常满。妻杨氏、继妻南氏皆贵家女,至脱簪珥供客犹不给。军中患苦之,如薰莫能却也。一时风会所尚,诸边物力为耗,识者叹焉。如薰祖汉,凉州副总兵、都督佥事。父文奎,京营副将、都督同知。兄如兰,陕西副总兵、都督佥事,前府佥书;如蕙,宁夏总兵官、都督同知;如芷,提督南京教场、都督佥事。达云,凉州卫人。勇悍饶智略。万历中,嗣世职指挥佥事。擢守备,进肃州游击将军。炒胡儿入犯,偕参将杨浚击败之,迁西宁参将。永邵卜者,顺义王俺答从子也,部众强盛。先尝授都督同知,再进龙虎将军。自以贡市在宣府,守臣遇己厚,不可逞,乃随俺答西迎活佛,留据青海,与瓦剌他卜囊岁为西宁患。尝诱杀副将李魁。边臣不能报,益有轻中国心。二十三年九月九日,度将士必燕饮,拥劲骑直入南川。属番侦告,云设兵要害,令番人绕出朵尔硖口外,潜扼其背,而己提精卒二千与战。方合,伏忽起,寇首尾不相顾,番人夹击,大败之。云手馘其帅一人,斩首六百八十余级。其走峡外者,又为番人所歼。获驼马戎器无算。为西陲战功第一。所馘把都尔哈,即前杀李魁者,其地即魁阵亡处,时又皆九月也。先是,副将李联芳为寇所杀,总兵尤继先生获其仇。边人以此二事为快。云既胜,度寇必复至,厚集以待。逾月,寇果连真相、火落赤诸部,先围番剌卜尔寨以诱官军。番不能支,合于寇,寇遂逼西川。云督诸军营康缠沟,寇悉众围之,矢石如雨。云左右冲击,自辰至申,战数十合。寇死伤无算,乃以长枪钩杆专犯西宁军。西宁军坚不可破,寇始遁,追奔数十里而还。捷闻,帝大喜,遣官告郊庙,宣捷。大学士赵志皋以下悉进官。云擢都督同知,廕本卫世指挥使。寇岁掠诸番,番不敌则折而入寇。及寇败远徙,云急招番,复业者七千余户。永邵卜连犯明沙、上谷,云并击走之。初,南川奏捷,云已进副总兵,至是命以总兵官镇守延绥。未几,镇甘肃。二十六年,永邵卜复犯西宁,参将赵希云等阵殁,云坐停俸。甘、宁间有松山,宾兔、阿赤兔、宰僧、著力兔等居之,屡为两镇患。巡抚田乐决策恢复。云偕副将甘州马应龙、凉州姜河、永昌王铁塊等分道袭之。寇远窜,尽拔其巢,攘地五百里。云以功进右都督,廕世指挥佥事。无何,青海寇纠众分犯河西,五道俱有备,献首功百七十有奇。松山既复,为筑边垣,分屯置戍。录功进左都督。寇恋其故巢,乘官军撤防时潜兵入犯,云据险邀击之。寇大败,斩首百六十。加云太子少保。寇益纠其党犯镇番,云及诸将葛赖等大破之,斩首三百七十余级。帝为告庙,行赏,进云世廕二秩。寇复入犯,云破走之。是时,寇失松山,走据贺兰山。后连青海诸部寇钞不已,银定、歹成尤桀骜。三十三年,连营犯镇番。云遣副将柴国柱击之,寇大败去。未几,青海寇复大入,将士分道遮击,生擒其长沙赖,余败奔。
译萧如薰,字季馨,延安卫人。万历年间,凭世袭荫职百户逐步升任宁夏参将,守卫平虏城。万历二十年春,哱拜、刘东旸占据宁夏镇城反叛,派党羽向四方攻掠。哱拜的儿子承恩攻掠玉泉营,游击傅桓拒守,被他的部下擒获。贼军已经攻掠中卫和广武,参将熊国臣等弃城逃跑,各城都像风吹草倒一样迅速陷落。贼党土文秀攻掠平虏,只有萧如薰坚守不投降。萧如薰的妻子杨氏,是已故尚书杨兆的女儿,贤惠而有智谋,帮助丈夫死守城池,每天准备牛肉和酒慰劳士卒。哱拜的养子云最勇猛,引河套的著力兔急攻。萧如薰在南关埋伏,假装败退,诱敌深入,射死云,余众败逃。又袭击著力兔的营地,俘获人畜很多。著力兔愤怒,再来进攻,被麻贵击退,平虏城得以保全。起初,皇帝听说萧如薰孤城抵抗贼军,非常高兴,厚赐银币,升任副总兵。六月,便以都督佥事身份任宁夏总兵官,统领延绥、甘肃、固原各路援军。这年秋天,终于和李如松等共同平定贼乱,又晋升署理都督同知,荫封锦衣卫世袭指挥佥事;他的妻子杨氏也受到旌表。万历二十二年八月,卜失兔向西侵犯定边,非法闯入固原边塞。副将姜直不能抵御,敌军于是从沙梁的缺墙处进入,直抵下马关,在内地纵横近一个月。萧如薰被免官,姜直交司法官审理。不久,萧如薰又以总兵官身份镇守固原。套寇入侵,他将其击退。青海敌军纠集番族侵犯洮州、岷州,萧如薰和临洮总兵孙仁抵御他们,擒获、斩杀三百四十多人,招抚叛乱番族五千人,缴获骆驼、马匹、铠甲、兵器无数。再次镇守宁夏。银定、歹成多次入侵,每次都受挫退走。调任蓟州镇守。过了很久,罢职回乡。又以原官起用,镇守延绥。天启初年,朝廷议论说京军不堪使用,召边将分营训练。萧如薰掌管神机营。入宫陛见时,皇帝赐他饮食并加以奖赏慰劳。第二年,出任徐州镇守。不久召回京城,又以总兵官身份镇守保定。天启五年夏,魏忠贤党羽弹劾他,说他与李三才联姻,于是夺去他的官职。崇祯初年去世,按制度赐予抚恤。萧如薰做将领持重稳健,先后镇守七个边镇,到任之处都受到称誉。隆庆以后,归顺和互市已经形成,烽火警报很少,京城的人把镇守边地的将帅看作外地府第。山人和各种闲杂人物来请托朝士写一封信的,没有不能满足他们要求的。蓟镇的戚继光以能作诗闻名,尤其喜欢延揽文士,倾尽资财结交他们,以耗尽军府财物为满足。萧如薰也能作诗,士人像群鸟趋食一样奔向他,宾客座位常常坐满。他的妻子杨氏、继妻南氏都是显贵人家的女儿,甚至摘下首饰供给宾客仍然不够。军中将士对此很苦恼,萧如薰却无法拒绝。当时的风气和时尚如此,各边镇的财力都因此消耗,有见识的人为此叹息。萧如薰的祖父萧汉,任凉州副总兵、都督佥事。父亲萧文奎,任京营副将、都督同知。兄长萧如兰,任陕西副总兵、都督佥事、前府佥书;萧如蕙,任宁夏总兵官、都督同知;萧如芷,任提督南京教场、都督佥事。达云,凉州卫人。勇猛强悍而且富有谋略。万历年间,承袭世职指挥佥事。升任守备,又升为肃州游击将军。炒胡儿入侵时,他和参将杨浚将其击败,升任西宁参将。永邵卜是顺义王俺答的侄子,部众强盛。他曾被授予都督同知,又晋升龙虎将军。因为贡市设在宣府,守臣待他优厚,自认为不能在宣府施展,于是跟随俺答向西迎接活佛,留在青海占据当地,和瓦剌他卜囊每年成为西宁的祸患。他曾诱杀副将李魁。边臣不能报仇,他更加产生轻视明朝的念头。万历二十三年九月九日,他估计将士一定在宴饮,便率精锐骑兵直入南川。番族部落的侦察兵来报告,达云在险要处设兵拦截,命番人绕到朵尔硖口外,暗中截断敌军后路,自己率两千精兵与敌交战。双方刚交锋,伏兵突然出动,敌军首尾不能相顾,番人从两面夹击,大败敌军。达云亲手割下敌方一名首领的首级,斩首六百八十多人。逃到峡外的敌军又被番人歼灭。缴获骆驼、马匹和军械无数。这是西部边疆战功第一。被割首的把都尔哈,就是先前杀死李魁的人;这次战场正是李魁战死的地方,而且当时也都是九月。此前,副将李联芳被敌军杀死,总兵尤继先才报了他的仇。边地人把这两件事当作快意之事。达云获胜后,估计敌军一定会再次到来,便大量集结军队等待。一个多月后,敌军果然联合真相、火落赤等部,先包围番剌卜尔寨,想诱使官军出援。番人无法支撑,便与敌军合流,敌军于是逼近西川。达云督率各军驻扎康缠沟,敌军全军包围他们,箭和石头像雨一样落下。达云率左右两翼冲击,从辰时战到申时,交战数十回合。敌军死伤无数,便用长枪、钩杆专门进攻西宁军。西宁军坚不可破,敌军才逃走,官军追击数十里后返回。捷报传到朝廷,皇帝非常高兴,派官员祭告郊庙,宣布战捷。大学士赵志皋以下的官员全都升官。达云升任都督同知,荫封本卫世袭指挥使。敌军每年抢掠各番部,番人抵挡不住时就转而加入敌军。等敌军战败远迁,达云急忙招抚番人,恢复产业的有七千多户。永邵卜连续侵犯明沙、上谷,达云都将其击退。起初南川报捷时,达云已经升任副总兵;到这时,朝廷命他以总兵官身份镇守延绥。不久,改任甘肃镇守。万历二十六年,永邵卜再次侵犯西宁,参将赵希云等战死,达云因此获罪停发俸禄。甘州、宁夏之间有松山,宾兔、阿赤兔、宰僧、著力兔等人居住在那里,多次成为两镇的祸患。巡抚田乐决定谋划收复松山。达云和副将甘州马应龙、凉州姜河、永昌王铁塊等分路袭击他们。敌军远逃,明军拔除了他们全部营巢,夺取土地五百里。达云因功升任右都督,荫封世袭指挥佥事。不久,青海敌军纠集部众分路侵犯河西,五路明军都有防备,斩获首级一百七十多人。松山收复后,明军修筑边墙,分兵屯驻设置守军。朝廷记录战功,达云晋升左都督。敌军留恋旧巢,趁官军撤防时暗中进犯,达云据险迎击。敌军大败,斩首一百六十人。朝廷加达云太子少保。敌军又纠集党羽侵犯镇番,达云和各将葛赖等大败敌军,斩首三百七十多人。皇帝为此祭告宗庙,实行赏赐,达云的世袭荫职晋升两级。敌军再次入侵,达云将其击败赶走。这时敌军失去松山,逃到贺兰山据守。后来又联合青海各部不断抢掠,银定、歹成尤其桀骜不驯。万历三十三年,他们连营侵犯镇番。达云派副将柴国柱攻击,敌军大败离去。不久,青海敌军又大举入侵,将士分路拦截攻击,生擒其首领沙赖,其余败逃。
三十五年叙功,云增勋廕。是年,松山、青海二寇复连兵犯凉州,云逆战红崖,大获,斩首百三十有奇。云为将,先登陷阵,所至未尝挫衄,名震西陲,为一时边将之冠。以秋防卒于军。赠太子太保。子奇勋,万历末为昌平总兵官。尤继先,榆林卫人。万历中,积功为大同副总兵。十八年,火落赤、真相犯洮河,副总兵李联芳等战死。诏进署都督佥事,充总兵官,代刘承嗣镇守固原。寇据莽剌、捏工二川,日蚕食番族,且扰西宁。闻官军大集,卜失兔又败于水泉,乃乘冰坚渡黄河北走,留其党可卜列、宗塔儿等五百余人牧莽剌川南山。南山即石门大山口,走乌思藏门户也。属番来告,继先乃令番以八百人前导,与故总兵承嗣、游击原进学、吴显等疾驰七百里,直抵南山。奋击,大破之,斩首百五十有奇。生获十二人。而拜巴尔的者,可卜列从子,前杀联芳,至是被擒。师旋,寇尾至撒川。见有备,乃夜走。他寇犯镇羌、西宁、石羊亦俱败。火落赤遂徙帐西海。录功,进秩为真,增世廕一秩。寻以病归。起佥中军府事。二十一年冬,为辽东总兵官。炒花二千骑入韩家路,继先督诸军奋击,寇乃去。再引疾归。二十四年,起镇蓟州。自戚继光镇守十年,诸部虽叛服不常,然边警颇稀。寇尝一入青山口,辄败去。最后,长昂导班、白二部长入犯,道石门,阚山海关,京东民尽逃入通州。继先出关,寇已纵掠宁前去。总督蹇达怒继先不追击,而继先方收召降丁八百人,欲倚为用。达乃疏言番情难驭,恐遗后忧,请调继先别镇,俾降丁随往。部议以延绥杜松与易任,巡抚刘四科争之。达复疏言:“守边在自强,继先独言惟藉降丁。去岁出关,何竟不得降丁力?羽书狎至,边隘虚实,久为所窥。呼吸变生,安所措手!”兵科宋一韩等力主达议,且劾继先他事。继先遂罢,卒于家。继先眇一目,习兵敢战,时称“独目将军”。官秉忠,榆林卫人。万历中起世廕,历官固原参将,擢宁夏、甘肃副总兵。尝与主将达云大破寇于红崖,银定、歹成屡被挫去。移守蓟镇东协,积功加署都督同知。四十年五月,擢总兵官,代张承廕镇延绥。套寇犯保宁,秉忠督参将杜文焕等败之白土涧。一日再捷,俘斩二百五十,馘其长十二人。无何,旗牌撒勒犯长乐,秉忠将轻骑追袭之。大获。猛克什力犯保宁,秉忠又破之。已而猛克挟赏不获,再寇保宁及怀远,秉忠随所向以劲骑遮击,先后斩首二百二十有奇。猛克及旗牌复以千余骑犯波罗,遥见保宁军,遂遁出塞。吉能者,卜失兔子,为套中之主,士马雄诸部,见卜失兔袭顺义王,补其五年市赏,遂挟求封王,且还八年市赏。边臣不许,则大怨。会他部铁雷以痘疮死,妄言边吏毒杀之。而沙计盗边,又被衄去。吉能遂合套中诸部。大举入寇。东道高家、大柏油、神木、柏林,中道波罗,西道砖井、宁塞,诸城堡尽被蹂躏。副将孙洪谟御之大柏油,中伏被围。游击万化孚等不救,士卒死伤过半,洪谟遂降。秉忠闻寇入,急遣游击张榜潜劫其营,又败,死四百余人。会故帅杜松、宁夏帅杜文焕援军至,并破敌,而秉忠所部亦有斩获,寇始退。然犹驻塞下,时钞掠。秉忠亦屡出袭击,多获首功,竟以前负被劾去官。方候代,沙计谋从双山、建安入犯,秉忠设伏待之。遂大败去,斩其首二百有奇。四十六年,与刘綎、柴国柱等同被召,令佥书前府,寻赴援辽东。杨镐之四路出师也,令秉忠防守镇城。无何,辞疾归。久之卒。子抚民,亦为宁夏总兵官。柴国柱,西宁卫人。万历中,由世廕历西宁守备。骁猛善射。从参将达云击寇南川,勇冠军。录功,进都指挥佥事。寇盗边,辄为国柱所挫。屡进凉州副总兵。松山既复,方建堡置堠,寇数来扰,国柱频击却之。银定、歹成连兵寇镇番,国柱驰救,斩首二百有奇,获马驼甲仗无算。青海寇大掠镇羌、黑古城诸堡,守备杨国珍不能御,国柱急率游击王允中等击走之。银定、歹成复犯河西,国柱邀击,获首功百二十。擢署都督佥事,陕西总兵官。三十六年春,改镇甘肃。银定、歹成屡不得志,益寇钞永昌。国柱驰与大战,败之,追至麻山湖,斩首百六十有奇。其部落复入寇,守备郑崇雅等战殁,国柱坐夺俸一年。河套、松山诸部长合兵入寇,国柱檄诸将分道击,复斩首百六十。屡加右都督,世廕指挥佥事。久之,罢官。四十六年夏,召佥书都督府事。无何,代杜松镇山海关。松败殁,虎墩兔乘机犯边,国柱等力遏之。寻移镇沈阳。谢病归。天启初,追录边功,加左都督。卒,赐恤如制。
译万历三十五年评定战功,达云增加勋级和荫职。这一年,松山、青海两股敌军又联合进兵侵犯凉州,达云在红崖迎战,大获全胜,斩首一百三十多人。达云做将领时,总是率先登城、冲入敌阵,所到之处从未遭受挫败,威名震动西部边疆,是一时边将中的佼佼者。因秋防在军中去世。追赠太子太保。他的儿子奇勋,万历末年任昌平总兵官。尤继先,榆林卫人。万历年间,积累战功任大同副总兵。万历十八年,火落赤、真相侵犯洮州、河州,副总兵李联芳等战死。诏令尤继先晋升署理都督佥事,充任总兵官,代替刘承嗣镇守固原。敌军占据莽剌、捏工两川,每天侵蚀、掠夺番族,并且骚扰西宁。听说官军大举集结,卜失兔又在水泉战败,于是趁冰层坚固渡过黄河向北逃走,留下党羽可卜列、宗塔儿等五百多人在莽剌川南山放牧。南山就是石门大山口,是通往乌思藏的门户。番族部落来报告,尤继先于是命番人以八百人作前锋,和原总兵刘承嗣、游击原进学、吴显等急驰七百里,直抵南山。官军奋力攻击,大败敌军,斩首一百五十多人,生擒十二人。其中拜巴尔的是可卜列的侄子,先前杀死李联芳的人,这时被擒获。军队返回时,敌军尾随到撒川。见明军已有防备,敌军便连夜逃走。其他敌军侵犯镇羌、西宁、石羊,也都失败。火落赤于是迁帐到西海。朝廷记录战功,尤继先由署理官升为实授官,世袭荫职增加一级。不久因病回乡。又起用为佥中军府事。万历二十一年冬,任辽东总兵官。炒花率两千骑兵进入韩家路,尤继先督率各军奋力攻击,敌军才离去。尤继先又以病辞职回乡。二十四年,起用镇守蓟州。戚继光镇守十年后,各部虽然归顺反叛不定,但边境警报相当少。敌军曾进入青山口一次,立即战败离去。最后,长昂引导班、白两位部长入侵,经过石门,窥伺山海关,京东百姓全都逃入通州。尤继先出关时,敌军已经任意抢掠宁远后离去。总督蹇达恼怒尤继先不追击,而尤继先当时正招收八百名投降士兵,想依靠他们作战。蹇达于是上疏说番人情况难以驾驭,恐怕留下后患,请求调尤继先到别的边镇,使投降士兵随他前往。兵部商议让延绥的杜松与他交换任职,巡抚刘四科反对。蹇达又上疏说:“守卫边疆在于自我强盛,只有尤继先说必须依靠投降士兵。去年出关时,为什么竟没有得到投降士兵的力量?告警文书接连送来,边关险隘的虚实,早已被他们窥探清楚。一旦突然发生变故,哪里还来得及应对!”兵科给事中宋一韩等人极力支持蹇达的意见,并且弹劾尤继先其他罪行。尤继先于是被罢职,死于家中。尤继先一只眼失明,熟悉军事,敢于作战,当时人称“独目将军”。官秉忠,榆林卫人。万历年间凭世袭荫职起家,历任固原参将,升任宁夏、甘肃副总兵。他曾和主将达云在红崖大败敌军,银定、歹成屡次受挫逃走。调任蓟镇东协防守,积功加署都督同知。万历四十年五月,升任总兵官,代替张承廕镇守延绥。套寇侵犯保宁,官秉忠督率参将杜文焕等在白土涧击败他们。一日之内两次获胜,俘获、斩杀二百五十人,割下敌军首领十二人的首级。不久,旗牌撒勒侵犯长乐,官秉忠率轻骑追击袭击,大获全胜。猛克什力侵犯保宁,官秉忠又将其击破。后来猛克什力因没有得到赏赐,再次侵犯保宁和怀远,官秉忠随敌军所向,率精锐骑兵拦截攻击,先后斩首二百二十多人。猛克什力和旗牌又率一千多骑兵侵犯波罗,远远看见保宁军队,便逃出边塞。吉能是卜失兔的儿子,是套中首领,士兵和战马在各部中最强。他见卜失兔袭击顺义王,补发了五年的互市赏赐,于是挟此要求封王,并且归还八年的互市赏赐。边臣不答应,他便大为怨恨。适逢其他部落的铁雷因患天花死亡,吉能胡乱声称是边吏毒死了他。沙计又盗掠边境,也被击败退走。吉能于是联合套中各部,大举入侵。东路的高家、大柏油、神木、柏林,中路的波罗,西路的砖井、宁塞,各城堡都遭到蹂躏。副将孙洪谟在大柏油抵御敌军,中了埋伏被包围。游击万化孚等不来救援,士卒死伤过半,孙洪谟于是投降。官秉忠听说敌军入侵,急忙派游击张榜暗中袭击敌营,又被击败,死亡四百多人。恰逢原来的统帅杜松、宁夏统帅杜文焕的援军到达,一同击破敌军;官秉忠所部也有斩获,敌军才退去。但敌军仍驻扎在边塞下,时常抢掠。官秉忠也多次出兵袭击,斩获很多首级,最终却因以前的败绩被弹劾罢官。正等待接任者时,沙计谋划从双山、建安入侵,官秉忠设伏等待。敌军于是大败退去,斩获首级二百多人。万历四十六年,官秉忠与刘綎、柴国柱等一同被召回,命任前府佥书,不久前往援救辽东。杨镐分四路出兵时,命官秉忠防守镇城。不久,他以病辞职回乡。过了很久去世。他的儿子官抚民,也任宁夏总兵官。柴国柱,西宁卫人。万历年间,凭世袭荫职历任西宁守备。他骁勇善战,箭术高强。跟随参将达云在南川攻击敌军,勇猛冠绝全军。朝廷记录战功,晋升都指挥佥事。敌军侵扰边境,总被柴国柱击退。他多次升任凉州副总兵。松山收复后,正在修筑堡垒、设置烽堠时,敌军多次前来骚扰,柴国柱屡次击退他们。银定、歹成联合侵犯镇番,柴国柱驰援,斩首二百多人,缴获马匹、骆驼、铠甲、兵器无数。青海敌军大举抢掠镇羌、黑古城等堡,守备杨国珍不能抵御,柴国柱急忙率游击王允中等将其击退。银定、歹成又侵犯河西,柴国柱迎击,斩获首级一百二十人。升任署理都督佥事、陕西总兵官。万历三十六年春,改任甘肃镇守。银定、歹成屡次不能得志,更加抢掠永昌。柴国柱驰援并与之大战,击败敌军,追到麻山湖,斩首一百六十多人。他们的部落又来入侵,守备郑崇雅等战死,柴国柱因此被罚停俸一年。河套、松山各部部长联合进兵入侵,柴国柱传檄命各将分路攻击,又斩首一百六十人。屡次加官至右都督,世袭荫封指挥佥事。过了很久,罢官。万历四十六年夏,召回任都督府佥书。不久,柴国柱代替杜松镇守山海关。杜松战败身亡后,虎墩兔乘机侵犯边境,柴国柱等奋力阻遏。后来调任沈阳镇守。他以病辞职回乡。天启初年,朝廷追记他的边功,加封左都督。去世后,按制度赐予抚恤。
李怀信,大同人。由世廕历都指挥佥事,掌山西都司。廉勤,数被推荐。万历中,迁延绥中路参将,进定边副总兵。卜失兔、火落赤、铁雷、摆言太等岁扰边。定边居延绥西,被患尤棘。怀信勇敢有谋,寇入辄败。其先后镇帅杜松、王威、张承廕、官秉忠又皆一时选,故边患虽剧,而士气不衰。四十三年,擢甘肃总兵官,延人为立生祠。松山寇入掠芦沟墩诸处,怀信邀击,大败之。斩首三百有奇,获驼马甲仗无算。已,复分三道犯镇番诸堡,怀信亦分遏之。寇引还,将士尾其后,获首功百九十有奇。自后寇入多失利去,威名著河西。先是,陕西止设四镇,自西宁多警,增设临洮总兵官,遂为五镇。然惟甘、延最当敌冲,故择帅常慎。而甘肃北有松山,南临青海,诸部落环居其外,尤难御。怀信在镇,边人恃以无恐。四十七年,辽东急,诏充援剿总兵官,驰赴辽东。时熊廷弼为经略,令怀信偕柴国柱、贺世贤以四万人守沈阳。暖兔、炒花谋入犯,廷弼急移怀信戍首山,寇不敢入。俄泛懿有警,檄怀信御却之。辽事益急,诸老将多引避。廷弼复负气凌诸将,怀信不能堪,亦坚卧引疾去。天启二年,起镇大同。明年罢。已,追录边功,进左都督。久之,卒于家。赞曰:张臣诸人,勇略自奋,著效边陲,均一时良将选也。董一元白沙埚、墨山之捷,奇伟不下王越。至承廕与松,以将门子捐躯报国,视世所称“东李西麻”者,相去何等也!
译李怀信,大同人。凭世袭荫职历任都指挥佥事,掌管山西都司。他清廉勤勉,多次被推荐。万历年间,调任延绥中路参将,升任定边副总兵。卜失兔、火落赤、铁雷、摆言太等每年骚扰边境。定边位于延绥西部,所受祸患尤其严重。李怀信勇敢而有谋略,敌军入侵便将其击败。他先后任职时的镇帅杜松、王威、张承廕、官秉忠也都是一时名将,所以边患虽然严重,士气却没有衰落。万历四十三年,升任甘肃总兵官,延绥人替他建立生祠。松山敌军进入芦沟墩等地抢掠,李怀信迎击,大败敌军,斩首三百多人,缴获骆驼、马匹、铠甲、兵器无数。后来敌军又分三路侵犯镇番各堡,李怀信也分兵拦截。敌军退回时,将士跟踪追击,斩获首级一百九十多人。此后敌军入侵大多失利退走,李怀信威名传遍河西。此前陕西只设置四镇,自西宁多次告警,又增加设置临洮总兵官,于是成为五镇。但只有甘肃、延绥最处于敌军冲要,所以选择统帅一向非常谨慎。甘肃北面有松山,南面临近青海,各部落环绕居住在外,尤其难以防御。李怀信镇守期间,边地人依靠他而无所畏惧。万历四十七年,辽东告急,诏令他充任援剿总兵官,驰赴辽东。当时熊廷弼任经略,命李怀信和柴国柱、贺世贤率四万人守沈阳。暖兔、炒花谋划入侵,熊廷弼急忙调李怀信驻守首山,敌军不敢进入。不久,懿州又有警报,熊廷弼发檄命李怀信抵御并击退敌军。辽东战事更加紧急,许多老将都借故退避。熊廷弼又意气用事,凌辱各将,李怀信不能忍受,也坚卧不起,以病辞职离去。天启二年,起用镇守大同。第二年罢职。后来追记边功,晋升左都督。过了很久,在家中去世。赞曰:张臣等人凭勇气和谋略奋发有为,在边疆建立功绩,都是一时选拔出的良将。董一元在白沙埚、墨山取得的胜利,奇伟程度不在王越之下。至于张承廕和杜松,都是将门子弟,捐躯报国;与世人所称的“东李西麻”相比,差距又是多么悬殊啊!
列传第一百二十八叶向高刘一燝(兄一焜一煜)韩爌硃国祚(硃国祯)何宗彦孙如游(孙嘉绩)叶向高,字进卿,福清人。父朝荣,养利知州。向高甫妊,母避倭难,生道旁败厕中。数濒死,辄有神相之。举万历十一年进士,授庶吉士,进编修。迁南京国子司业,改左中允,仍视司业事。二十六年,召为左庶子,充皇长子侍班官。矿税横行,向高上疏,引东汉西邸聚钱事为鉴,不报。寻擢南京礼部右侍郎。久之,改吏部。再陈矿税之害,又请罢辽东税监高淮,语皆切至。妖书狱兴,移书沈一贯力谏。一贯不悦,以故滞南京九年。后一贯罢,沈鲤亦去,硃赓独当国。帝命增阁臣。三十五年五月,擢向高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与王锡爵、于慎行、李廷机并命。十一月,向高入朝,慎行已先卒,锡爵坚辞不出。明年,首辅赓亦卒,次辅廷机以人言久杜门,向高遂独相。当是时,帝在位日久,倦勤,朝事多废弛,大僚或空署,士大夫推择迁转之命往往不下,上下乖隔甚。廷臣部党势渐成,而中官榷税、开矿,大为民害。帝又宠郑贵妃,福王不肯之国。向高用宿望居相位,忧国奉公,每事执争效忠荩。帝心重向高,体貌优厚,然其言大抵格不用,所救正十二三而已。东宫辍讲者五年,廷臣屡请不得命。三十七年二月,向高择吉以请,亦不报。自是岁春秋必恳请,帝皆不纳。贵妃王氏,太子生母也,薨四日不发丧。向高以为言,乃发丧。而礼官上其仪注,稽五日不行。向高复争之,疏乃下。福王府第成,工部以之国请,向高拟旨上。帝不发,改明春。及期迫,向高请先饬仪卫舟车,帝不纳。四十一年春,廷臣交章请,复谕改明春。已,忽传旨,庄田非四万顷不行,廷臣大骇。向高因进曰:“田四万顷,必不能足,之国且无日,明旨又不信于天下矣。且王疏引祖制,而祖制无有是事。曩惟世宗时景王有之。景王久不之国,皇考在裕邸,危疑不安,此何可效也?”帝报曰:“庄田自有成例,且今大分已定,何猜?”向高因疏谢,言:“皇考时,名位虽未正,然讲读不辍,情意通。今东宫辍讲八年,且不奉天颜久,而福王一日两见,以故不能无疑。惟坚守明春期,而无以庄田藉口,天下疑自释。”帝报福王无一日两见事。向高有裁断,善处大事。锦衣百户王曰乾者,京师奸人也,与孔学、赵宗舜、赵思圣等相讦告。刑官谳未竟,曰乾乃入皇城放砲上疏。刑官大惊,将拟曰乾死罪。曰乾遂讦奏郑妃内侍姜严山与学等及妖人王三诏用厌胜术诅咒皇太后、皇太子死,拥立福王。帝震怒,绕殿行半日,曰:“此大变事,宰相何无言?”内侍即跪上向高奏。奏言:“此事大类往年妖书,然妖书匿名难诘,今两造具在,一讯即情得。陛下当静处之,稍张皇,则中外大扰。至其词牵引贵妃、福王,尤可痛恨。臣与九卿所见皆同,敢以闻。”帝读竟太息曰:“吾父子兄弟全矣。”明日,向高又言:“曰乾疏不宜发。发则上惊圣母,下惊东宫,贵妃、福王皆不安。宜留中,而别谕法司治诸奸人罪,且速定明春之国期,以息群喙,则天下帖然无事。”帝尽用其言,太子、福王得相安。贵妃终不欲福王之国,言明年冬太后七十寿,王宜留庆贺。帝令内阁宣谕。向高留上谕弗宣,请今冬预行庆寿礼,如期之国。帝遣中使至向高私邸,必欲下前谕。向高言:“外廷喧传陛下欲假贺寿名留福王,约千人伏阙请。今果有此谕,人情益疑駴,将信王曰乾妖言,朝端必不静。圣母闻之,亦必不乐。且潞王圣母爱子,亦居外籓,何忄卷忄卷福王为?”因封还手谕。帝不得已从之,福王乃之国。向高尝上疏言:“今天下必乱必危之道,盖有数端,而灾伤寇盗物怪人妖不与焉。廊庙空虚,一也。上下否隔,二也。士大夫好胜喜争,三也。多藏厚积,必有悖出之衅,四也。风声气习日趋日下,莫可挽回,五也。非陛下奋然振作,简任老成,布列朝署,取积年废弛政事一举新之,恐宗社之忧,不在敌国外患,而即在庙堂之上也。”其言绝痛切。帝知其忠爱,不能行。
译列传第一百二十八。叶向高、刘一燝(兄刘一焜、刘一煜)、韩爌、硃国祚(硃国祯)、何宗彦、孙如游(孙嘉绩)。叶向高,字进卿,福清人。父亲叶朝荣,任养利知州。向高刚出生前,母亲为躲避倭寇之难,生他在道路旁一处破败的厕所中。他几次濒临死亡,却总有神灵护佑他。万历十一年考中进士,授任庶吉士,升为编修。调任南京国子司业,改任左中允,仍掌管司业事务。万历二十六年,召任左庶子,充任皇长子的侍班官。矿税横行,向高上疏进谏,以东汉时西邸聚敛钱财的事情作为鉴戒,皇帝没有答复。不久升任南京礼部右侍郎。过了很久,改任吏部官员。他再次陈述矿税的危害,又请求罢免辽东税监高淮,言辞都十分恳切。妖书案兴起后,他写信给沈一贯,竭力劝谏。沈一贯很不高兴,因此他滞留南京九年。后来沈一贯被罢免,沈鲤也离职,只有硃赓独掌国政。皇帝命令增加内阁大臣。万历三十五年五月,升任向高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和王锡爵、于慎行、李廷机一同受命。十一月,向高入朝时,于慎行已经去世,王锡爵坚决推辞不肯出任。第二年,首辅硃赓也去世,次辅李廷机因舆论长期闭门不出,向高于是独自担任宰相。当时,皇帝在位已久,厌倦政务,朝廷事务大多废弛,有些大臣的官署空置,士大夫推举任用和升迁调动的命令往往迟迟不下,君臣上下隔绝得非常严重。廷臣之间的部门党争逐渐形成,而宦官主持征税、开矿,给百姓造成了极大的祸害。皇帝又宠爱郑贵妃,福王不肯前往封国。向高凭借长期积累的声望身居宰相之位,忧虑国事,奉公尽职,每遇事情都坚持争辩,以尽忠心。皇帝心里看重向高,待他礼遇优厚,然而他所进的言论大多被阻隔而不采纳,能够挽救纠正的不过十分之二三。东宫停止讲学已经五年,廷臣多次请求,始终没有得到诏命。万历三十七年二月,向高择定吉日请求恢复讲学,也没有得到答复。从此以后,每年春秋两季他都恳切请求,皇帝全都不接受。贵妃王氏是太子的生母,去世四天还没有发布丧讯。向高以此进谏,才发布丧讯。然而礼官上奏礼仪程式,皇帝又拖延五天不举行。向高再次争辩,奏疏才下发。福王府第建成后,工部请求福王前往封国,向高拟定诏旨上奏。皇帝没有发出,改为第二年春天。日期临近,向高请求先行整饬仪仗、卫队、船只和车辆,皇帝不接受。万历四十一年春,廷臣纷纷上章请求,皇帝又谕令改到第二年春天。事情已经如此,忽然传下诏旨说,庄田不到四万顷就不准动身,廷臣大为惊骇。向高于是进言说:“四万顷田地,必定还不能满足要求,福王前往封国也就遥遥无期,皇帝的明诏又会失信于天下了。况且福王的奏疏引用祖制,但祖制中并没有这样的事情。从前只有世宗时景王有过这种情况。景王长期不去封国,当时皇考还住在裕邸,处境危险而疑惧不安,这件事怎么可以仿效呢?”皇帝答复说:“庄田自有成例,而且现在大体已经确定了,有什么可猜疑的?”向高于是上疏谢恩,说:“皇考当时,名分虽然还没有正式确定,但讲学和读书从未中断,父子之间情意相通。如今东宫停止讲学已经八年,而且很久没有得到皇帝的召见;福王却一天被召见两次,因此不能不产生疑虑。只要坚守第二年春天的期限,不再拿庄田作为借口,天下人的疑虑自然就会消除。”皇帝答复说,福王并没有一天被召见两次的事情。向高有决断,善于处理大事。锦衣卫百户王曰乾,是京城的奸人,他和孔学、赵宗舜、赵思圣等人互相揭发告讦。刑官审理还没有结束,王曰乾竟进入皇城鸣炮并上疏。刑官大为惊骇,将要拟定王曰乾死罪。王曰乾于是揭发上奏,说郑妃的内侍姜严山和孔学等人以及妖人王三诏,使用厌胜术诅咒皇太后、皇太子死亡,准备拥立福王。皇帝震怒,绕着宫殿走了半天,说:‘这是重大变故,宰相为什么一言不发?’内侍立即跪下,把向高的奏疏呈上。奏疏说:‘这件事很像往年的妖书案,但妖书匿名,难以查问;如今双方都在,只要审问一次就能得到实情。陛下应当冷静处理,稍有张皇,就会使朝廷内外大为扰乱。至于供词牵连贵妃、福王,更是令人痛恨。臣和九卿的看法完全相同,冒昧把这些意见报告给陛下。’皇帝读完长叹说:‘我的父子兄弟全都保全了。’第二天,向高又说:‘王曰乾的奏疏不宜公布。公布后,上会惊动圣母,下会惊动东宫,贵妃、福王也都会不安。应当留在宫中不发,另行谕令法司治那些奸人的罪,同时迅速确定第二年春天福王前往封国的日期,以平息众人的议论,这样天下就会安定无事。’皇帝全部采纳了他的话,太子和福王得以相安无事。贵妃始终不愿让福王前往封国,说第二年冬天太后七十岁寿辰,福王应当留下庆贺。皇帝命内阁宣读谕旨。向高扣留了这道上谕,没有宣读,请求在当年冬天预先举行庆寿礼,然后按期让福王前往封国。皇帝派中使到向高的私宅,坚决要下达先前那道谕旨。向高说:‘外廷喧传陛下想借庆贺寿辰的名义留住福王,已有约一千人伏在宫阙前请求。如今果真有这样的谕旨,人心会更加疑惧惊骇,将会相信王曰乾的妖言,朝廷一定不得安宁。圣母听到这件事,也一定不高兴。况且潞王也是圣母所爱的儿子,同样居住在外藩,为什么偏偏对福王如此牵挂?’于是将手谕封还。皇帝不得已听从了他,福王才前往封国。向高曾经上疏说:‘今天下必然发生动乱、必然陷入危亡的原因,大概有几项,灾害、伤亡、盗寇、怪异之事和人为妖妄不在其中。朝廷中枢空虚,这是第一项;上下隔绝,这是第二项;士大夫好胜而喜争,这是第三项;聚敛收藏过多、积蓄过厚,必然会有悖逆发生,这是第四项;社会风气和人的习性日益下降,已经无法挽回,这是第五项。若不是陛下奋发振作,选拔任用老成之臣,安排他们充任朝廷各署官职,把多年废弛的政事一举革新,恐怕宗庙社稷的忧患不在敌国外患,而就在朝廷之上。’这些话极其痛切。皇帝知道他忠诚爱国,却不能实行。
初,向高入阁。未几,陈用人理财策,力请补缺官,罢矿税。见帝不能从,乃陈上下乖离之病。两疏乞罢,帝不允。向高自独相,即请增阁臣,帝不听。及吏部尚书孙丕扬以荐贤不用求去,向高特疏请留,亦不报,遂引疾。屡谕,乃出视事。已,又言:“臣屡求去,辄蒙恩谕留。顾臣不在一身去留,而在国家治乱。今天下所在灾伤死亡,畿辅、中州、齐鲁流移载道,加中外空虚,人才俱尽。罪不在他人,臣何可不去。且陛下用臣,则当行其言。今章奏不发,大僚不补,起废不行,臣微诚不能上达,留何益?诚用臣言,不徒縻臣身,臣溘先朝露,有余幸矣。”帝不省。京师大水,四方多奏水旱。向高又言:“自阁臣至九卿台省,曹署皆空,南都九卿亦止存其二。天下方面大吏,去秋至今,未尝用一人。陛下万事不理,以为天下长如此,臣恐祸端一发,不可收也。”帝亦不省。四十年春,向高以历代帝王享国四十年以上者,自三代迄今止十君,劝帝力行新政。因复以用人行政请,亦不报。向高志不行,无月不求去,帝辄优旨勉留。向高复言:“臣进退可置不问,而百僚必不可尽空,台谏必不可尽废,诸方巡按必不可不代。中外离心,辇毂肘腋间,怨声愤盈,祸机不测,而陛下务与臣下隔绝。帷幄不得关其忠,六曹不得举其职,举天下无一可信之人,而自以为神明之妙用,臣恐自古圣帝明王无此法也。”先是,向高疾,阁中无人,章奏就其家拟旨者一月。及是,向高坚卧益久,即家拟旨如前,论者以为非体,向高亦自言其非,坚乞去。帝卒不命他相,遣鸿胪官慰留。至帝万寿节,始起视事。其后,向高主癸丑会试,章奏皆送闱中,尤异事云。帝考选科道七十余人,命久不下。向高恳请数十疏,越二年乃下。言官既多,攻击纷起。帝心厌之,章悉留中。向高请尽付所司,定其去留。因言:“大臣者,小臣之纲。今六卿止赵焕一人,而都御史十年不补,弹压无人,人心何由戢?”帝但责言官妄言,而大僚迄不补。向高请增置阁臣,章至百余上,帝始用方从哲、吴道南。向高疏谢,因引退,优诏不允。四十二年二月,皇太后崩。三月,福王之国。向高乞归益数,章十余上。至八月,允其去。向高以三载考绩,进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叙延绥战功,加少保兼太子太保,改户部尚书、武英殿;一品三载满,加少傅兼太子太傅,改吏部尚书、建极殿。至是,命加少师兼太子太师,赐白金百,彩币四,表里大红坐蟒一袭,遣行人护归。向高在相位,务调剂群情,辑和异同。然其时党论已大起,御史郑继芳力攻给事中王元翰,左右两人者相角。向高请尽下诸疏,敕部院评曲直,罪其论议颠倒者一二人,以警其余,帝不报。诸臣既无所见得失,益树党相攻。未几,又争李三才之事,党势乃成。无锡顾宪成家居,讲学东林书院,朝士争慕与游。三才被攻,宪成贻书向高暨尚书孙丕扬,讼其贤。会辛亥京察,攻三才者刘国缙以他过挂察典,乔应甲亦用年例出外,其党大哗。向高以大体持之,察典得无挠,而两党之争遂不可解。及后,齐、楚、浙党人攻东林殆尽。浸寻至天启时,王绍徽等撰所谓《东林点将录》,令魏忠贤按氏名逐朝士。以向高尝右东林,指目为党魁云。向高归六年,光宗立,特诏召还。未几,熹宗立,复赐敕趣之。屡辞,不得命。天启元年十月还朝,复为首辅。言:“臣事皇祖八年,章奏必发臣拟。即上意所欲行,亦遣中使传谕。事有不可,臣力争,皇祖多曲听,不欲中出一旨。陛下虚怀恭己,信任辅臣,然间有宣传滋疑议。宜慎重纶音,凡事令臣等拟上。”帝优旨报闻。旋纳向高请,发帑金二百万,为东西用兵之需。熹宗初政,群贤满朝,天下欣欣望治。然帝本冲年,不能辨忠佞。魏忠贤、客氏渐窃威福,构杀太监王安,以次逐吏部尚书周嘉谟及言官倪思辉等。大学士刘一燝亦力求去。向高言:“客氏出复入,而一燝顾命大臣不得比保姆,致使人揣摩于奥穾不可知之地,其渐当防。”忠贤见向高疏刺己,恨甚。既而刑部尚书王纪削籍,礼部尚书孙慎行、都御史邹元标先后被攻致仕去。向高争不得,因请与元标同罢。帝不听,而忠贤益恨向高。
译起初,向高入阁。不久,他陈述任用人才、治理财政的策略,竭力请求补充空缺官员,停止矿税。见皇帝不能听从,于是陈述君臣上下离异的弊病。他两次上疏请求罢职,皇帝不准。向高独自任相后,便请求增加内阁大臣,皇帝不听。后来吏部尚书孙丕扬因推荐贤才不被采用而请求离职,向高特意上疏请求挽留,也没有得到答复,于是称病。皇帝多次下谕,他才出来办公。后来他又说:‘臣多次请求离职,总是蒙受恩诏挽留。但臣所关心的并不只是自身的去留,而是国家的治乱。如今天下各处都有灾害和死亡,畿辅、中州、齐鲁一带从去年秋天到现在,流离迁徙的人满路都是,加上朝廷内外空虚,人才已经耗尽。罪责不在别人,臣怎么能不离去?况且陛下既然任用臣,就应当实行臣的意见。如今章奏不发,大臣不补,起用废官的命令不实行,臣微薄的忠诚不能上达,留下来有什么益处?如果陛下真正采用臣的意见,不只是勉强留住臣的身体,即使臣早晨死去,也已经是很大的幸运了。’皇帝没有理会。京城发生大水,各地又有许多奏报水灾旱灾。向高又说:‘从内阁大臣到九卿、台省,官署都空缺着,南京的九卿也只剩下其中两人。天下各地掌管一方的大官,从去年秋天到现在,未曾任用一个。陛下对万事都不理会,仿佛天下将永远如此,臣恐怕祸端一旦爆发,就无法收拾了。’ 皇帝仍然没有理会。万历四十年春,向高以历代帝王在位超过四十年的,从三代以来至今只有十位,劝皇帝努力实行新政。于是又以任用人才、处理政务为由请求,仍没有得到答复。向高的志向不能实现,每月都请求离职,皇帝总是下优厚的诏旨勉强挽留。向高又说:‘臣的进退可以暂且不问,但百官绝不可以全部空缺,台谏官绝不可以全部废弃,各地巡按也绝不可以不另行任命。朝廷内外离心离德,京城和皇帝身边怨声愤恨充满,祸患的苗头难以预料,可陛下却一心与臣下隔绝。帷幄之中的近臣不能参与表达忠诚,六部不能履行职责,竟然认为天下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却把这种做法自以为是神妙的权术,臣恐怕自古的圣帝明王也没有这样的办法。’ 在这以前,向高生病,内阁中没有人,章奏送到他家拟定诏旨,已经持续一个月。到这时,向高长期卧病不起,仍像以前一样在家拟旨,议论者认为不合体制,向高自己也说这样不对,坚决请求离职。皇帝最终没有任命其他宰相,只派鸿胪寺官员去慰问挽留。直到皇帝万寿节,向高才起身办公。后来,向高主持癸丑科会试,所有章奏都送到考场中处理,人们说这是尤其奇异的事情。皇帝考选科道官七十多人,任命的诏令长期没有下达。向高恳切请求了几十道奏疏,过了两年才下诏任命。言官多了以后,攻击之事纷纷发生。皇帝心里厌烦,把奏章全都留在宫中不发。向高请求把奏疏全部交给主管部门,确定他们的去留。于是他说:‘大臣是小臣的纲领。如今六卿只剩赵焕一人,都御史十年没有补充,弹劾整肃无人主持,人心怎么能够收敛?’皇帝只责备言官胡乱进言,而大臣始终没有补充。向高请求增加内阁大臣,奏章上了百余道,皇帝才任用方从哲、吴道南。向高上疏谢恩,趁机请求退职,皇帝下优厚诏书不准。万历四十二年二月,皇太后去世。三月,福王前往封国。向高请求回乡的奏疏越来越多,先后上了十多道。到八月,皇帝准许他离职。向高因三年考核有功,晋升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又因记叙延绥战功,加授少保兼太子太保,改任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一品官任满三年,又加授少傅兼太子太傅,改任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到这时,命令加授少师兼太子太师,赐白金一百、彩币四匹,以及表里大红色坐蟒服一袭,派行人护送他回乡。向高身居宰相之位时,致力于调和众人的情绪,协调不同意见。然而当时党争议论已经大规模兴起,御史郑继芳竭力攻击给事中王元翰,支持和反对两人的双方互相争斗。向高请求把各道奏疏全部下发,命令部院评判是非曲直,处罚一两个议论颠倒是非的人,以警戒其余人,皇帝没有答复。众臣既然无法明确知道是非得失,更加结党互相攻击。不久,又因李三才的事情发生争论,党争势力于是形成。无锡人顾宪成居家,在东林书院讲学,朝廷官员争相仰慕并与他交游。李三才被攻击时,顾宪成写信给向高和尚书孙丕扬,替李三才申辩,称赞他的贤能。适逢辛亥年京察,攻击李三才的刘国缙因其他过错被列入考察处分,乔应甲也按照年例调出京外,他们所属的党羽大为喧哗。向高从大局出发坚持处理,京察的考核没有受到阻挠,但两党的争斗从此无法调解。后来,齐党、楚党、浙党的人几乎把东林党人攻击殆尽。逐渐到了天启年间,王绍徽等人编写所谓《东林点将录》,命令魏忠贤按照姓名逐一对付朝廷官员。因为向高曾经支持东林,便被指认、视为党魁。向高回乡六年后,光宗即位,特地下诏召他回来。不久熹宗即位,又赐敕书催促他。向高多次推辞,始终没有得到许可。天启元年十月,他回到朝廷,重新担任首辅。他说:‘臣侍奉皇祖八年,章奏一定先发给臣拟定诏旨,即使是皇帝想要施行的事情,也派中使传达谕旨。事情有不可行的,臣竭力争辩,皇祖大多委曲听从,不愿意从宫中直接发出一道诏旨。陛下虚心谦恭,信任辅臣,但有时让人传达旨意,反而增加了疑议。应当慎重发布皇帝的诏令,凡事都让臣等拟定后上奏。’皇帝下优厚诏旨答复并表示知道了。不久采纳向高的请求,拨出内库白银二百万两,作为东西两线用兵的军费。熹宗刚开始处理政务时,贤能之士满朝,天下人欣喜地希望得到治理。但皇帝年纪尚幼,不能辨别忠臣和奸臣。魏忠贤、客氏逐渐窃取威权和福禄,设计杀害太监王安,接着驱逐吏部尚书周嘉谟以及言官倪思辉等人。大学士刘一燝也竭力请求离职。向高说:‘客氏出去后又回来,而一燝作为顾命大臣,竟然不能与乳母相比,致使人们在深宫不可知的地方揣测,这种事态的发展应当防止。’魏忠贤见向高的奏疏讥刺自己,十分怨恨。不久刑部尚书王纪被削籍,礼部尚书孙慎行、都御史邹元标先后遭到攻击,被迫退休离去。向高争辩而不能挽救,于是请求和邹元标一同罢职。皇帝不听,魏忠贤更加怨恨向高。
向高为人光明忠厚,有德量,好扶植善类。再入相,事冲主,不能謇直如神宗时,然犹数有匡救。给事中章允儒请减上供袍服。奄人激帝怒,命廷杖。向高论救者再,乃夺俸一年。御史帅众指斥宫禁,奄人请帝出之外,以向高救免。给事中傅櫆救王纪,将贬谪,亦以向高言仅夺俸。纪既罢去,御史吴甡、王祚昌荐之,部议以故官召。忠贤怒,将重谴文选郎,向高亦救免。给事中陈良训疏讥权奄,忠贤摘其疏中“国运将终”语,命下诏狱,穷治主使。向高以去就争,乃夺俸而止。熊廷弼、王化贞论死,言官劝帝速决。向高请俟法司覆奏,帝从之。有请括天下布政司、府、州、县库藏尽输京师者,向高言:“郡邑藏已竭,籓库稍余。倘尽括之,猝有如山东白莲教之乱,何以应之?”帝皆不纳。忠贤既默恨向高,而其时朝士与忠贤抗者率倚向高。忠贤乃时毛举细故,责向高以困之。向高数求去。四年四月,给事中傅櫆劾左光斗、魏大中交通汪文言,招权纳贿,命下文言诏狱。向高言:“文言内阁办事,实臣具题。光斗等交文言事暖昧,臣用文言显然。乞陛下止罪臣,而稍宽其他,以消缙绅之祸。”因力求速罢。当是时,忠贤欲大逞,惮众正盈朝,伺隙动。得櫆疏喜甚,欲藉是罗织东林,终惮向高旧臣,并光斗等不罪,止罪文言。然东林祸自此起。至六月,杨涟上疏劾忠贤二十四大罪。向高谓事且决裂,深以为非。廷臣相继抗章至数十上,或劝向高下其事,可决胜也。向高念忠贤未易除,阁臣从中挽回,犹冀无大祸。乃具奏称忠贤勤劳。朝廷宠待厚,盛满难居,宜解事权,听归私第,保全终始。忠贤不悦,矫帝旨叙己功勤,累百余言。向高骇曰:“此非奄人所能,必有代为草者。”探之,则徐大化也。忠贤虽愤,犹以外廷势盛,未敢加害。其党有导以兴大狱者,忠贤意遂决。于是工部郎中万燝以劾忠贤廷杖,向高力救,不从,死杖下。无何,御史林汝翥亦以忤奄命廷杖。汝翥惧,投遵化巡抚所。或言汝翥向高甥也,群奄围其邸大噪。向高以时事不可为,乞归已二十余疏,至是请益力。乃命加太傅,遣行人护归,所给赐视彝典有加。寻听辞太傅,有司月给米五石,舆夫八。向高既罢去,韩爌、硃国祯相继为首辅,未久皆罢。居政府者皆小人,清流无所依倚。忠贤首诬杀涟,光斗等次第戮辱,贬削朝士之异己者,善类为一空云。熹宗崩,向高亦以是月卒,年六十有九。崇祯初,赠太师,谥文忠。刘一燝,字季晦,南昌人。父曰材,嘉靖中进士,陕西左布政使。万历十六年,一燝与兄一焜、一煜并举于乡。越七年,又与一煜并举进士。改庶吉士,授检讨。一焜为考功郎,掌京察。大学士沈一贯欲庇其私人钱梦皋、钟兆斗等,属一燝为请。一燝谢不可,梦皋等竟以中旨留,由是忤一贯意。寻历祭酒,詹事,掌翰林院事。四十五年春,京察,党人用事,谋逐孙承宗、缪昌期等,一燝力保持得免。故事,掌院无满岁不迁者,一景居四年,始迁礼部右侍郎,教习庶吉士。光宗即位,擢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参预机务,偕何宗彦、韩爌并命。时内阁止方从哲一人。万历末年,神宗欲用史继偕、沈纮。两人方在籍,帝命召之。未及至,帝复命宗彦、一燝、爌。明日,复命硃国祚及旧辅叶向高。而宗彦、国祚、向高亦皆在籍,惟一燝、爌入直。甫拜命,帝已得疾,一燝偕诸臣召见乾清宫。明日九月朔,帝崩。诸臣入临毕,一燝诘群奄:“皇长子当柩前即位,今不在,何也?”群奄东西走,不对。东宫伴读王安前曰:“为李选侍所匿耳。”一燝大声言:“谁敢匿新天子者?”安曰:“徐之,公等慎勿退。”遂趋入白选侍。选侍颔之,复中悔,挽皇长子裾。安直前拥抱,疾趋出。一燝见之,急趋前呼万岁,捧皇长子左手,英国公张惟贤捧右手,掖升辇。及门,宫中厉声呼:“哥儿却还!”使使追蹑者三辈。一燝傍辇疾行,翼升文华殿,先即东宫位,群臣叩头呼万岁。事稍定,选侍犹趋还乾清。时选侍居乾清。一燝曰:“乾清不可居,殿下宜暂居慈庆。”皇长子心惮选侍,然之。一燝语安曰:“主上冲年,无母后。外庭有事,吾受过;宫中起居,公等不得辞责。”明日,周嘉谟及左光斗疏请移宫。时首辅从哲徘徊其间,已,又欲缓移宫。一燝曰:“本朝故事,仁圣,嫡母也,移慈庆;慈圣,生母也,移慈宁。今何日,可姑缓耶?”初五日,偕同官请即日降旨,踔立宫门以俟。选侍不得已,移哕鸾宫,天子复还乾清,事始大定。帝既践阼,从哲被劾在告,一燝遂当国,与爌相得甚欢。念内廷惟王安力卫新天子,乃引与共事。安亦倾心向之。所奏请,无不从。发内帑,抑近侍,搜遗逸,旧德宿齿布满九列,中外欣欣望治焉。
译向高为人光明忠厚,有德行和气量,喜欢扶植善良正直的人。他再次入相后,侍奉年少的皇帝,不能像神宗时那样正直强谏,但仍多次匡正补救。给事中章允儒请求减少进奉宫廷的袍服,宦官激怒皇帝,皇帝命令廷杖。向高两次上疏营救,章允儒才被罚停俸一年。御史率领众人指斥宫禁,宦官请求皇帝将他逐出京城,因向高营救而免罪。给事中傅櫆营救王纪,将要被贬谪,也因向高进言而只被罚停俸。王纪罢职离去后,御史吴甡、王祚昌推荐他,吏部议定以原官召回。魏忠贤大怒,将要重罚文选郎,向高也把他救免。给事中陈良训上疏讥刺专权宦官,魏忠贤从奏疏中摘取‘国运将终’一句,命令把他关进诏狱,追究幕后主使。向高以自己去留相争,陈良训才只被罚停俸。熊廷弼、王化贞被判死罪,言官劝皇帝迅速决定。向高请求等候法司复核上奏,皇帝听从了。有大臣请求搜括天下布政司、府、州、县的库藏,全部输送京城,向高说:‘郡县的库藏已经枯竭,藩王府库还略有剩余。倘若全部搜括,突然发生像山东白莲教那样的叛乱,将用什么来应对?’皇帝全都不采纳。魏忠贤虽然暗中怨恨向高,但当时朝廷中反抗魏忠贤的人大多依靠向高。魏忠贤于是时常抓住细小过错,责难向高来困扰他。向高多次请求离职。天启四年四月,给事中傅櫆弹劾左光斗、魏大中与汪文言相互勾结,招揽权势、接受贿赂,皇帝命令将汪文言关入诏狱。向高说:‘汪文言在内阁办事,确实是臣列名上奏任用的。左光斗等人与汪文言交往,事情暧昧不明;臣任用汪文言,却是明白无误的。请陛下只治臣的罪,稍稍宽免其他人,以消除士大夫的灾祸。’于是竭力请求尽快罢职。当时魏忠贤想要大肆逞威,又忌惮正直官员充满朝廷,正在伺机行动。得到傅櫆的奏疏后十分高兴,想借此罗织东林党人,最终却仍忌惮向高是先朝旧臣,连左光斗等人也没有治罪,只治汪文言的罪。然而东林党人的灾祸从此开始。到六月,杨涟上疏弹劾魏忠贤二十四条大罪。向高认为事情将要彻底决裂,深深认为这样不妥。廷臣接连上疏抗争,达到几十道,有人劝向高把这件事交付审理,就可以决定胜负。向高想到魏忠贤不容易铲除,内阁大臣从中挽回,仍希望不要酿成大祸。于是上奏称赞魏忠贤勤劳,内容说朝廷对他宠信优厚,功名权势盛极难以长久居处,应当解除他的职权,允许他回到私宅,以保全他的始终。魏忠贤很不高兴,假传皇帝旨意叙述自己的功劳勤劳,累计一百多字。向高惊骇地说:‘这不是宦官所能写出的,必定有人代他起草。’查问后,原来是徐大化。魏忠贤虽然愤怒,但仍因外廷势力强盛,不敢加害。魏忠贤的党羽有人引导他兴起大狱,魏忠贤于是下定决心。工部郎中万燝因弹劾魏忠贤遭廷杖,向高竭力营救,皇帝不听,万燝死在杖下。不久,御史林汝翥也因触犯宦官而被命令廷杖。林汝翥害怕,投奔遵化巡抚的官署。有人说林汝翥是向高的外甥,众宦官便包围他的宅邸,大声喧闹。向高认为时局已经不可挽回,先前请求回乡已经上了二十多道奏疏,到这时请求更加坚决。于是命令加授他太傅,派行人护送回乡,所给的赏赐比照常典还有增加。不久准许他辞去太傅之职,有关部门每月给米五石、轿夫八人。向高罢职离开后,韩爌、硃国祯相继担任首辅,不久都被罢免。留在政府中的全是小人,清正之士没有可以依靠的人。魏忠贤首先诬陷杀害杨涟,左光斗等人也依次遭到杀戮和侮辱,凡是与他意见不合的朝廷官员都被贬斥削职,善良正直的人几乎一扫而空。熹宗去世,向高也在同月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崇祯初年,追赠太师,谥号文忠。刘一燝,字季晦,南昌人。父亲刘曰材,嘉靖年间进士,任陕西左布政使。万历十六年,刘一燝和兄长一焜、一煜一起在乡试中考取举人。过了七年,又和一煜一同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授任检讨。刘一焜任考功郎,掌管京察。大学士沈一贯想庇护自己的亲信钱梦皋、钟兆斗等人,嘱托刘一燝替他们请求。一燝谢绝,说不能这样做,钱梦皋等人最终却凭宫中直接下达的旨意被留任,因此违逆了沈一贯的心意。不久历任祭酒、詹事,掌管翰林院事务。万历四十五年春,举行京察,党人掌权,谋划驱逐孙承宗、缪昌期等人,一燝竭力维护,使他们得以免祸。按照旧例,掌管翰林院事务的官员没有任职满一年而不升迁的;一燝在此职位上任职四年,才升任礼部右侍郎,负责教习庶吉士。光宗即位,升任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参与机要政务,和何宗彦、韩爌一同受命。当时内阁中只剩方从哲一人。万历末年,神宗想任用史继偕、沈纮。两人当时都在原籍,皇帝命令召他们入朝。还没有到达,皇帝又任命何宗彦、刘一燝、韩爌。第二天,又任命硃国祚和前任辅臣叶向高。然而何宗彦、硃国祚、叶向高也都在原籍,只有刘一燝、韩爌入宫当值。刚刚接受任命,皇帝已经得病,刘一燝和众臣一起到乾清宫接受召见。第二天九月初一,皇帝去世。众臣入宫哭临完毕,刘一燝质问众宦官:‘皇长子应当在灵柩前即位,如今却不在,这是为什么?’众宦官向东向西奔走,没有回答。东宫伴读王安上前说:‘是被李选侍藏起来了。’刘一燝大声说:‘谁敢藏匿新天子?’王安说:‘请慢些,诸位千万不要退下。’于是快步进去禀告选侍。选侍点头答应,随后中途又后悔,拉住皇长子的衣襟。王安径直上前抱住皇长子,快速走出。刘一燝看见后,急忙上前高呼万岁,捧住皇长子的左手;英国公张惟贤捧住右手,扶着他登上车辇。到了宫门,宫中有人厉声喊:‘哥儿回来!’派出三批使者追赶。刘一燝在车辇旁快速行走,护卫皇长子登上文华殿,先登上东宫的帝位,群臣叩头高呼万岁。事情稍稍平定后,选侍仍然想返回乾清宫。当时选侍住在乾清宫。刘一燝说:‘乾清宫不能居住,殿下应暂时住在慈庆宫。’皇长子心里害怕选侍,但同意了。刘一燝对王安说:‘皇上年纪尚幼,又没有母后。外廷有事情,我承担罪责;宫中的日常起居,你们不能推辞责任。’第二天,周嘉谟和左光斗上疏请求移宫。当时首辅方从哲在其中犹豫,后来又想拖延移宫。刘一燝说:‘本朝旧例,仁圣皇太后是嫡母,移居慈庆宫;慈圣皇太后是生母,移居慈宁宫。现在是什么时候,难道可以暂且拖延吗?’初五日,他和同僚请求当天降旨,站立在宫门等候。选侍不得已,迁往哕鸾宫,天子又回到乾清宫,事情才完全安定。皇帝即位后,方从哲因被弹劾而在家休假,刘一燝于是主持国政,和韩爌相处得十分融洽。他想到内廷中只有王安竭力保护新天子,于是引荐王安共同办事。王安也全心归向他。凡是他奏请的事情,没有不被批准的。他打开内库,抑制近侍,搜罗遗逸人才,使有旧德和资历深的官员遍布九卿各职,朝廷内外都欣喜地希望天下得到治理。
明年,天启改元,沈阳失。廷臣多请复用熊廷弼。一燝亦言:“廷弼守辽一载,残疆宴然,不知何故翦除。及下廷议,又皆畏惧,不敢异同。嗣后军国大事,陛下当毅然主持,赖诸臣洗心涤虑,悉破雷同附和,其忧国奉公。”帝优旨褒答。寻有诏尽谪前排廷弼者姚宗文等官。言路多怨一燝。一燝尝言:“任天下事者,惟六官。言路张,则六官无实政。善治天下者,俾六官任事,言路得绳其愆,言官陈事,政府得裁其是,则天下治。”于是一切条奏悉下部议,有不经者,诏格之。初,选侍将移宫,其内竖李进忠、刘朝、田诏等盗内府秘藏,过乾清门仆,金宝堕地。帝怒,悉下法司,案治甚急。群奄惧,构蜚语,言帝薄先朝妃嫔,致选侍移宫日,跣足投井,以摇惑外廷。御史贾继春遂上安选侍书。刑部尚书黄克缵、给事中李春晔、御史王业浩辈张大其辞,欲脱盗奄罪。帝恶继春妄言,且疑其有党,将严谴之。一燝谓天子新即位,辄疑臣下朋党,异时奸人乘间,士大夫必受其祸。乃具疏开帝意,为继春解,而反覆言朋党无实。继春得削籍去。御史张慎言、高弘图疏救继春,帝欲并罪,亦以一燝言而止。帝憾选侍甚,必欲诛盗奄。王安为司礼,亦恶之。诸奄百方救,卒不得。久而帝渐忘前事,安亦为魏忠贤排死,诸奄乃厚贿忠贤为地,而上疏辨冤。帝果免朝、诏死,下其疏法司。一燝执奏,诏等议诛久,无可雪,疏直下部,前无此制。帝不得已,下其疏于阁。一燝复言:“此疏外不由通政司,内不由会极门,例不当拟旨,谨封还原疏。”由是忠贤辈大恨,朝等亦竟免死,益任用。定陵工成,忠贤欲以为功。一燝援故事,内臣非司礼掌印及提督陵工不得滥廕,止拟加恩三等。诸言官论客氏被谪者,一燝皆疏救,又请出客氏于外。及言官交章论沈纮,纮疑一燝主之,与忠贤、客氏等比,而齮一燝。一燝持大体,不徇言路意。言路颇怨。又密窥魏、客等渐用事,一燝势孤,是年四月,候补御史刘重庆遂力诋一燝不可用。帝怒谪重庆。一燝再论救,不听。而职方郎中余大成、御史安伸、给事中韦蕃、霍维华交章劾一燝。帝不问。既而维华外转,其同官孙杰疑一燝属嘉谟为之,上疏力攻一燝。一燝疏辨求罢。帝已慰留,给事中侯震旸、御史陈九畴复劾之,并刺其结纳王安。于是一燝四疏乞归,忠贤从中主之,传旨允其去。先是,从哲去,帝数称一燝为首辅,一燝不敢当,虚位俟叶向高。及向高至,入谗言,谓一燝尼己。至是,知其无他,力称一燝有翼卫功,不可去。帝复慰留,一燝坚卧不起。二年三月,疏十二上,乃令乘传归。既归,兵部尚书张鹤鸣兴奸细杜茂、刘一▯献狱,欲指一▯献为一燝族,株连之。刑部尚书王纪不可,遂被斥去,而一燝得白。鹤鸣,一燝向所推毂者也。已而忠贤大炽,矫旨责一燝误用廷弼,削官,追夺诰命,勒令养马。崇祯改元,诏复官,遣官存问。一燝在位,累加少傅、太子太傅、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八年卒,赠少师。福王时,追谥文端。一焜,字元丙。万历二十年进士。授行人。历考功郎中,佐侍郎杨时乔典京察,尽斥执政私人。已,改文选,迁太常少卿,以忧去。久之,由故官擢右佥都御史,巡抚浙江。帝遣中官曹奉建镇海寺于普陀山。一焜偕巡按李邦华争不可,不听。织造中官刘成卒,一焜屡疏请勿遣代。已得请,会命中官吕贵护成遗装,奸人遂请留贵督织造,疏直达禁中。一焜与邦华极论其罪,帝卒命贵代之。一焜复疏争,不报。贵既任,条行十事,多侵扰。一焜疏驳,且禁治其爪牙,贵为敛威。一焜以暇筑龛山海塘千二百丈,浚复余杭南湖,民赖其利。御史沈珣诬讦其赃私,一焜自引去。卒,赠工部右侍郎。一煜,兵部郎中。韩爌,字象云,蒲州人。万历二十年进士。选庶吉士。进编修,历少詹事,充东宫讲官。四十五年,擢礼部右侍郎,协理詹事府。久之,命教习庶吉士。泰昌元年八月,光宗嗣位,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参机务。未几,光宗疾大渐,与方从哲、刘一燝同受顾命。时宫府危疑,爌竭诚翼卫,中外倚以为重。大帅李如柏、如桢兄弟有罪,当逮治,中旨宽之。爌与一燝执奏,逮如律。以登极恩,加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从哲去,一燝当国,爌协心佐理。
译第二年,改年号为天启,沈阳失守。廷臣多请求重新起用熊廷弼。刘一燝也说:‘熊廷弼守卫辽东一年,残存的疆土安然无事,不知为什么要铲除他。等到交付廷议时,大家又都畏惧,不敢提出不同意见。今后军国大事,陛下应当果断地主持;还要依靠众臣洗心革面、清除杂念,完全破除盲目附和的风气,忧国奉公。’皇帝下优厚诏旨褒奖答复。不久下诏,将先前排斥熊廷弼的姚宗文等官员全部贬谪。言路官员大多怨恨刘一燝。刘一燝曾说:‘担当天下事务的,只有六部官员。言路过于张扬,六部就没有实际政务可做。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应让六部承担事务,让言路得以纠察他们的过错;言官陈述事情,政府部门裁定其中的是非,这样天下才能得到治理。’于是所有条陈奏议都交给各部议论,其中有不合规程的,便下诏加以阻止。起初,选侍将要移宫时,她手下的宦官李进忠、刘朝、田诏等盗窃内府珍藏,经过乾清门时跌倒,金银珠宝掉落在地。皇帝震怒,把他们全部交给法司,迅速审查治罪。众宦官害怕,便捏造流言,说皇帝薄待先朝妃嫔,以致选侍在移宫那天赤脚投井,想以此动摇迷惑外廷。御史贾继春于是上疏替选侍写信给王安。刑部尚书黄克缵、给事中李春晔、御史王业浩等人夸大其辞,想使盗窃的宦官逃脱罪责。皇帝厌恶贾继春妄言,又怀疑他有朋党,准备严厉谴责他。刘一燝认为天子刚即位,就怀疑臣下结党,日后奸人乘机而入,士大夫必将遭受祸患。于是写好奏疏开导皇帝,为贾继春解脱,并反复说明所谓朋党并无实据。贾继春得以削籍离去。御史张慎言、高弘图上疏营救贾继春,皇帝想把他们一并治罪,也因刘一燝进言而停止。皇帝对选侍十分怨恨,一定要杀死那些盗窃的宦官。王安掌管司礼监,也厌恶他们。众宦官百般营救,最终没有成功。时间久了,皇帝渐渐忘记了前事,王安又被魏忠贤排挤杀害,众宦官于是重金贿赂魏忠贤,请他出面,随后上疏申辩冤情。皇帝果然免除刘朝、田诏的死罪,把他们改为诏狱治罪,并将奏疏交给法司。刘一燝坚持上奏说,田诏等人议定诛杀已经很久,没有什么可以昭雪的,奏疏却直接下到有关部门,这种制度以前从未有过。皇帝不得已,把这道奏疏交给内阁。刘一燝又说:‘这道奏疏在外没有经过通政司,在内没有经过会极门,按照惯例不应据此拟定诏旨,谨将原奏疏封还。’因此魏忠贤等人非常怨恨刘一燝,而刘朝、田诏等人最终也免于死罪,反而更加受到任用。定陵工程竣工后,魏忠贤想把它作为自己的功劳。刘一燝援引旧例说,内臣除非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或提督陵工太监,不得滥加荫封,只拟定加恩三级。各言官弹劾客氏而被贬谪的,刘一燝都上疏营救,又请求把客氏遣出宫外。后来言官纷纷上章弹劾沈纮,沈纮怀疑是刘一燝主使,便和魏忠贤、客氏等人联合攻击刘一燝。刘一燝顾全大局,不迎合言路的意图,言路官员颇为怨恨。刘一燝又暗中观察到魏忠贤、客氏等人逐渐掌权,而自己的势力孤单;这一年四月,候补御史刘重庆于是竭力诋毁刘一燝,说他不宜任用。皇帝震怒,贬谪刘重庆。刘一燝两次上疏营救,皇帝不听。随后,职方郎中余大成、御史安伸、给事中韦蕃、霍维华接连上章弹劾刘一燝。皇帝没有追究。不久霍维华调任外地,他的同僚孙杰怀疑刘一燝指使周嘉谟这样做,便上疏竭力攻击刘一燝。刘一燝上疏申辩,请求罢职。皇帝已经慰留他,给事中侯震旸、御史陈九畴又弹劾他,并讥刺他结交拉拢王安。于是刘一燝四次上疏请求回乡,魏忠贤从中主张此事,传下旨意准许他离职。在此以前,方从哲离职后,皇帝多次称刘一燝为首辅,刘一燝不敢承当,空着首辅之位等待叶向高。等向高到来后,有人进谗言,说刘一燝阻挠自己。到这时,向高知道刘一燝并没有别的过错,竭力称赞他有护卫辅佐皇帝的功劳,不应离职。皇帝再次慰留,刘一燝却坚持卧病不起。天启二年三月,上疏十二次,皇帝才命令他乘驿车回原籍。回乡后,兵部尚书张鹤鸣兴起杜茂、刘一▯献的奸细案件,想指称刘一▯献是刘一燝的族人,把刘一燝牵连进去。刑部尚书王纪认为不可,便被斥退,刘一燝因此得以昭雪。张鹤鸣是刘一燝过去所推举提拔的人。后来魏忠贤势力大盛,假传圣旨责备刘一燝错误任用熊廷弼,削去他的官职,追夺诰命,勒令他养马。崇祯改元后,下诏恢复他的官职,派官员前往慰问。刘一燝在位时,累次加授少傅、太子太傅、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去世八年后,追赠少师。福王时期,追谥文端。一焜,字元丙。万历二十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历任考功郎中,辅佐侍郎杨时乔主持京察,把执政大臣的亲信全部斥退。后来改任文选郎中,升任太常少卿,因父母丧事离职。过了很久,由原职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浙江。皇帝派宦官曹奉在普陀山修建镇海寺。一焜和巡按李邦华争辩认为不可,皇帝不听。负责织造的宦官刘成去世,一焜多次上疏请求不要派人接替。事情已经得到批准,恰逢皇帝命宦官吕贵护送刘成的遗物,奸人于是请求留下吕贵督理织造,奏疏直接送入宫中。一焜和李邦华极力论述吕贵的罪过,皇帝最终命吕贵接替刘成。一焜又上疏争辩,没有得到答复。吕贵上任后,条陈施行十件事情,多有侵扰百姓之处。一焜上疏驳斥,并禁止惩治吕贵的爪牙,吕贵因此收敛了威势。一焜趁空修筑龛山海塘一千二百丈,疏浚并恢复余杭南湖,百姓依靠这些工程获利。御史沈珣诬告弹劾他贪污私藏,一焜自行引退。去世后,追赠工部右侍郎。一煜,任兵部郎中。韩爌,字象云,蒲州人。万历二十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升任编修,历任少詹事,充任东宫讲官。万历四十五年,升任礼部右侍郎,协助掌理詹事府。过了很久,命令他教习庶吉士。泰昌元年八月,光宗继承帝位,授任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与机要政务。不久,光宗病情危重,和方从哲、刘一燝一同接受顾命。此时宫廷和朝廷处境危险而疑惧,韩爌竭尽忠诚辅佐保护,朝廷内外都倚重他。大将李如柏、李如桢兄弟有罪,应当逮捕治罪,皇帝从宫中传旨宽免他们。韩爌和刘一燝坚持上奏,仍按法律逮捕李如柏、李如桢。因皇帝登极的恩典,加授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方从哲离职后,刘一燝主持国政,韩爌同心协力辅佐处理政务。
天启元年正月,两人以帝为皇孙时,未尝出阁读书,请于十二日即开经筵,自后日讲不辍,从之。辽阳失,都城震惊。爌、一燝以人情偷玩,拟御札戒励百官,共图实效,帝纳之。廷臣以兵饷大绌,合词请发帑,爌、一燝亦以为言,诏发百万两。大婚礼成,加少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廕一子尚宝司丞。未几,以贵州平苗功,加少傅、太子太傅、建极殿大学士。帝封乳母客氏为奉圣夫人,大婚成,当出外,仍留之宫中。御史毕佐周切谏,六科、十三道复连署争,皆不纳。爌、一燝引祖制为言,乃命俟梓宫发引,择日出宫。二年四月,礼部尚书孙慎行劾方从哲用李可灼红丸药,罪同弑逆,廷议纷然。一燝已去位,爌特疏白其事,曰:先帝以去年八月朔践阼。臣及一燝以二十四日入阁。适鸿胪寺官李可灼云有仙丹欲进。从哲愕然,出所具问安揭,有“进药十分宜慎”语。臣等深以为然,即谕之去。二十七日召见群臣,先帝自言不用药已二十余日。至二十九日遇两内臣,言帝疾已大渐,有鸿胪寺官李可灼来思善门进药。从哲及臣等皆言彼称仙丹,便不敢信。是日仍召见。诸臣问安毕,先帝即顾皇上,命臣等辅佐为尧、舜。又语及寿宫,臣等以先帝山陵封,则云:“是朕寿宫。”因问有鸿胪官进药。从哲奏云:“李可灼自谓仙丹,臣等未敢信。”先帝即命传宣。臣等出,移时可灼至,同入诊视,言病源及治法甚合。先帝喜,命速进。臣等复出,令与诸医商榷。一燝语臣,其乡两人用此,损益参半。诸臣相视,实未敢明言宜否。须臾,先帝趣和药,臣等复同入。可灼调以进,先帝喜曰:“忠臣,忠臣。”臣等出,少顷,中使传圣体服药后暖润舒畅,思进饮膳,诸臣欢跃而退。比申末,可灼出云:“圣上恐药力不继,欲再进一丸。”诸医言不宜骤。乃传趣益急,因再进讫。臣等问再服复何状,答言平善如初。此本日情事也。次日,臣等趋朝,而先帝已于卯刻上宾矣,痛哉!方先帝召见群臣时,被衮凭几,俨然顾命。皇上焦颜侍侧,臣等环跪彷徨,操药而前,吁天以祷。臣子际此,憾不身代。凡今所谓宜慎宜止者,岂不虑于心,实未出于口,抑且不以萌诸心。念先帝临御虽止旬月,恩膏实被九垓。为臣子者宜何如颂扬,何如纪述。乃礼臣忠愤之激谈,与远迩惊疑之纷议,不知谓当时若何情景,而进药始末实止如此。若不据实详剖,直举非命之凶称,加诸考终之令主,恐先帝在天之灵不无恫怨,皇上终天之念何以为怀。乞涣发纶音,布告中外,俾议法者勿以小疑成大疑,编摹者勿以信史为谤史。文震孟建言获谴,论救甚力。三年,以山东平妖贼功,加少师、太子太师。时叶向高当国,爌次之。及杨涟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忠贤颇惧,求援于爌。爌不应,忠贤深衔之。既向高罢,爌为首辅,每事持正,为善类所倚。然向高有智术,笼络群奄,爌惟廉直自持,势不能敌。而同官魏广微又深结忠贤,遍引邪党。其冬,忠贤假会推事逐赵南星、高攀龙,爌急率硃国祯等上言:“陛下一日去两大臣,臣民失望。且中旨径宣,不复到阁,而攀龙一疏,经臣等拟上者,又复更易,大骇听闻,有伤国体。”忠贤益不悦,传旨切责。未几,又逐杨涟、左光斗、陈于廷,朝政大变,忠贤势益张。故事,阁中秉笔止首辅一人。广微欲分其柄,嘱忠贤传旨,谕爌同寅协恭,而责次辅毋伴食。爌惶惧,即抗疏乞休。略言:“臣备位纶扉,咎愆日积。如诘戎宜先营卫,而观兵禁掖,无能纾宵旰忧。忠直尚稽召还,而榜掠朝堂,无能回震霆怒。后先诸臣之罢斥,谕旨中出之纷更,不能先时深念,有调剂之方,又不能临事执持,为封还之戆。皆臣罪之大者。皇上释此不问,责臣以协恭,责同官以协赞。同官奉诏以从事,臣欲补过无由矣。乞亟褫臣官,为佐理溺职之戒。”得旨:“卿亲承顾命,当竭忠尽职。乃归非于上,退有后言。今复悻悻求去,可驰驿还籍。”诸辅臣请如故事,加以体貌,不报。爌疏谢,有“左右前后务近端良,重纶綍以重仕途,肃纪纲以肃朝宁”语。忠贤及其党益恨。爌去,硃国祯为首辅。李蕃攻去之,顾秉谦代其位。公卿庶僚,皆忠贤私人矣。五年七月,逆党李鲁生劾爌,削籍除名。又假他事坐赃二千,毙其家人于狱。爌鬻田宅,贷亲故以偿,乃栖止先墓上。
译天启元年正月,两人在皇帝还是皇孙时,未曾出阁读书,便请求从十二日起开设经筵,此后每日讲读不间断,皇帝听从了他们的请求。辽阳失守,京城震动惊恐。爌、一燝认为人心因安逸而懈怠,便拟定御札,告诫并激励百官,共同谋求实际成效,皇帝采纳了。朝廷大臣认为军饷极其匮乏,联名请求发放国库钱财,爌、一燝也以此进言,皇帝下诏发放一百万两。大婚礼成后,加授少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荫封一子为尚宝司丞。不久,又因平定贵州苗乱的功劳,加授少傅、太子太傅、建极殿大学士。皇帝封乳母客氏为奉圣夫人,大婚完成后,她本应迁居宫外,皇帝却仍把她留在宫中。御史毕佐周恳切进谏,六科、十三道又联名署名争谏,皇帝都不采纳。爌、一燝援引祖制进言,皇帝才下令等梓宫启程出殡后,选择日期让客氏出宫。天启二年四月,礼部尚书孙慎行弹劾方从哲使用李可灼的红丸药,认为罪行等同于弑逆,朝廷议论纷纷。刘一燝已经离职,韩爌特意上疏为这件事辩白,说:先帝在去年八月初一登上帝位。臣和刘一燝在二十四日入阁。正好鸿胪寺官员李可灼说有仙丹想进献。方从哲惊愕,拿出他所写的问安揭帖,其中有‘进药十分宜慎’的话。臣等深以为然,立即命他离开。二十七日召见群臣,先帝亲口说自己已经二十多天没有服药。到二十九日,臣等遇到两名内臣,他们说皇帝病情已经十分危重,有鸿胪寺官员李可灼从思善门进药。方从哲和臣等都说,他自称是仙丹,便不敢相信。当天仍然召见群臣。众臣问安完毕,先帝就看着皇上,命臣等辅佐皇上成为尧、舜一样的明君。又谈到寿宫,臣等说先帝的陵墓已经封闭,他便说:‘这就是我的寿宫。’于是问有没有鸿胪寺官员进药。方从哲奏报说:‘李可灼自称是仙丹,臣等不敢相信。’先帝立即命令传宣召他。臣等出去,过了一会儿李可灼来到,和我们一同进去诊视,说到病因和治疗方法都很吻合。先帝很高兴,命令赶快进药。臣等再次出来,让他和各位医生商议。刘一燝对臣说,他的家乡有两个人使用过这种药,病情好坏各半。众臣面面相觑,实在不敢明确说应不应该服用。过了一会儿,先帝催促调和药物,臣等又一同进去。李可灼调制好药进献,先帝高兴地说:‘忠臣,忠臣。’臣等退出,过了一会儿,中使传话说皇帝服药后身体温暖舒畅,想进食饮膳,众臣欢喜地退下。到了申时末,李可灼出来说:‘皇上担心药力不能持续,想再服一丸。’各位医生说不宜仓促再服。于是皇帝传令催促得更加急迫,便又服下了一丸。臣等询问再次服药后情况如何,回答说和先前一样平安。这就是当天事情的经过。第二天,臣等赶到朝廷,而先帝已经在卯时去世了,痛心啊!当先帝召见群臣时,身穿衮服,凭几而坐,神情庄严,俨然是在交代后事。皇上面色焦急地侍立一旁,臣等环跪在周围,拿着药走上前,仰天祈祷。臣子处在这种情形下,遗憾不能以自身代替皇帝受难。如今所谓应当谨慎、应当停止的话,难道不是心里没有考虑过吗?实际上并没有说出口,甚至没有在心里萌发过这样的念头。想到先帝临朝虽然只有十多天,恩泽实际上遍及天下。作为臣子,应当怎样颂扬,怎样记述?至于礼官由于忠诚悲愤激发而说出的言论,以及远近各地惊疑纷乱的议论,都不知道应当如何描述当时的情景;而进药的始末实在只有这些。如果不依据事实详细剖析,直接把‘非正常死亡’这种凶恶的称号加在善终的圣明君主身上,恐怕先帝在天之灵不能没有悲痛怨恨,皇上终身的哀思又将如何安放?请求陛下发布明确诏令,昭告朝廷内外,使议论此事的人不要因小小疑点形成大的疑案,使编纂史书的人不要把信实之史写成诽谤之史。文震孟提出建议而获罪,韩爌竭力上疏论救。天启三年,因平定山东妖贼的功劳,加授少师、太子太师。当时叶向高主持国政,韩爌位居其次。杨涟弹劾魏忠贤二十四条大罪时,魏忠贤很害怕,向韩爌求援。韩爌没有答应,魏忠贤深深记恨他。向高罢职后,韩爌担任首辅,遇事都坚持正道,成为正直人士所倚靠的人。然而叶向高有谋略手段,能够笼络众宦官;韩爌只凭廉洁正直自守,势力无法与之抗衡。而同僚魏广微又和魏忠贤深相勾结,到处招引邪党。那年冬天,魏忠贤借会推之事驱逐赵南星、高攀龙,韩爌急忙率领硃国祯等人上奏说:‘陛下一天之内罢免两位大臣,臣民都会失望。况且宫中直接传出的诏旨不再经过内阁,而高攀龙的一道奏疏,已经由臣等拟定上奏,却又被重新改动,这大大震动视听,有伤国体。’魏忠贤更加不高兴,传旨严厉责备。没过多久,又驱逐杨涟、左光斗、陈于廷,朝政发生巨大变化,魏忠贤的势力更加扩张。按照旧例,内阁中执笔拟旨的只有首辅一人。魏广微想分取这项权力,嘱托魏忠贤传旨,谕令韩爌与同僚和睦恭敬,又责备次辅不要尸位素餐。韩爌惶恐,立即上疏抗辩请求退休,大意说:‘臣身居内阁拟旨之职,罪过过失日益积累。谈到防御敌人,本应先整顿营卫,但臣面对禁宫的军队,却没有能力解除皇上的宵衣旰食之忧;正直忠臣还迟迟没有召回,而朝堂上却施行拷打,臣没有能力挽回皇帝的震怒;前后许多大臣被罢斥,诏旨又从宫中纷纷更改,臣不能事先深思,提出调和办法,也不能在事情发生时坚持己见,作出封还诏旨的直谏。这些都是臣最大的罪过。皇上宽免这些过失不问,却责备臣应当协和恭敬,责备同僚应当协助赞成。同僚奉诏办事,臣想补救过失也没有办法了。请求立即剥夺臣的官职,作为辅佐政务失职的警戒。’皇帝下旨说:‘你亲自接受顾命,应当竭尽忠诚、尽职尽责,却把过错归于皇上,退下后又发表怨言。如今又悻悻不平地请求离去,可以乘驿车回原籍。’各位辅臣请求按照旧例加以礼遇,皇帝没有答复。韩爌上疏谢恩,其中有‘左右前后都务必亲近正直贤良之人,重视诏令来重视仕途,整肃纲纪来整肃朝廷’的话。魏忠贤及其党羽更加怨恨。韩爌离职后,硃国祯担任首辅。李蕃攻击硃国祯使他离职,顾秉谦接替了他的职位。公卿和一般官员,全都成了魏忠贤的亲信。天启五年七月,逆党李鲁生弹劾韩爌,削去他的户籍,除去官名。又借其他事情给他定下贪赃二千的罪名,把他的家人打死在狱中。韩爌卖掉田地和住宅,借钱给亲友偿还,才得以栖身在祖先坟墓旁。
庄烈帝登极,复故官。崇祯元年,言者争请召用,为逆党杨维垣等所扼,但赐敕存问,官其一子。至五月,始遣行人召之。十二月还朝,复为首辅。帝御文华后殿阅章奏,召爌等,谕以拟旨务消异同,开诚和衷,期于至当。爌等顿首谢,退言:“上所谕甚善,而密勿政机,诸臣参互拟议,不必显言分合。至臣等晨夕入直,势不能报谢宾客。商政事者,宜相见于朝房,而一切禁私邸交际。”帝即谕百僚遵行。二年正月,大学士刘鸿训以张庆臻敕书事被重谴,爌疏救,不听。温体仁讦钱谦益,御史任赞化亦疏讦体仁。帝召见廷臣,体仁力诋赞化及御史毛羽健为谦益死党。帝怒,切责赞化。爌请宽赞化以安体仁。帝因谓:“进言者不忧国而植党,自名东林,于朝事何补?”爌退,具揭言:“人臣不可以党事君,人君亦不可以党疑臣。但当论其才品臧否,职业修废,而黜陟之。若戈矛妄起于朝堂,畛域横分于宫府,非国之福也。”又率同官力救赞化,不纳。皇长子生,请尽蠲天下积逋,报可。时大治忠贤党,爌与李标、钱龙锡主之。列上二百六十二人,罪分六等,名曰“钦定逆案”,颁行天下。言者争击吏部尚书王永光,南京礼部主事王永吉言之尤力。帝怒,将罪之。爌等言永吉不宥,永光必不安,乃止夺俸一年。工部尚书张凤翔奏厂、库积弊。帝怒,召对廷臣诘责。巡视科道王都、高赉明二人力辨,帝命锦衣官执之,爌、标、龙锡并救解。而是日永光以羽健疏劾,请帝究主使者。爌退,申救都等,因言永光不宜请究言官。帝不纳,然羽健卒获免。初,熊廷弼既死,传首九边,尸不得归葬。至是,其子诣阙疏请。爌等因言:“廷弼之死,由逆奄欲杀杨涟、魏大中,诬以行贿,因尽杀涟等,复悬坐廷弼赃银十七万,刑及妻孥,冤之甚者。”帝乃许收葬。时辽事急,朝议汰各镇兵。又以兵科给事中刘懋疏,议裁驿卒。帝以问爌,爌言:“汰兵止当清占冒及增设冗兵尔。冲地额兵不可汰也。驿传疲累,当责按臣核减,以苏民困,其所节省,仍还之民。”帝然之。御史高捷、史褷以罪免,永光力引之。都御史曹于汴持不可,永光再疏争。爌言,故事当听都察院咨用。帝方眷永光,不从。九月,以将行庆典,请停秋决,亦不从。时逆案虽定,永光及袁弘勋、捷、褷辈日为翻案计。至十月,大清兵入畿甸,都城戒严。初,袁崇焕入朝,尝与钱龙锡语边事。龙锡,东林党魁也,永光等谋因崇焕兴大狱,可尽倾东林。倡言大清兵之入,由崇焕杀毛文龙所致。捷遂首攻龙锡,逐之。明年正月,中书舍人加尚宝卿原抱奇故由输赀进,亦劾爌主款误国,招寇欺君,郡邑残破,宗社阽危,不能设一策,拔一人,坐视成败,以人国侥幸,宜与龙锡并斥。其言主款者,以爌,崇焕座主也。帝重去爌,贬抱奇秩。无何,左庶子丁进以迁擢愆期怨爌,亦劾之,而工部主事李逢申劾疏继上。爌即三疏引疾。诏赐白金彩币,驰驿遣行人护归,悉如彝典。进、逢申并爌会试所举士也。爌先后作相,老成慎重。引正人,抑邪党,天下称其贤,独尝庇王永光云。十七年春,李自成陷蒲州,迫爌出见,不从。贼执其孙以胁。▯广止一孙,乃出见,贼释其孙。爌归,愤郁而卒,年八十矣。硃国祚,字兆隆,秀水人。万历十一年进士第一。授修撰。进洗马,为皇长子侍班官,寻进谕德。日本陷朝鲜,石星惑沈惟敬言,力主封贡。国祚面诘星:“此我乡曲无赖,因缘为奸利耳,公独不计辱国乎?”星不能用。二十六年,超擢礼部右侍郎。湖广税监陈奉横甚。国祚贻书巡按御史曹楷,令发其状。帝怒,几逮楷,奉亦因此撤去。尚书余继登卒,国祚摄部事。时皇长子储位未定,冠婚逾期,国祚屡疏谏。戚臣郑国泰请先冠婚,后册立。国祚抗疏言:“本朝外戚不得与政事。册立大典,非国泰所宜言。况先册立,后冠婚,其仪仗、冠服之制,祝醮、敕戒之辞,升降、坐立之位,朝贺拜舞之节,因名制分,因分制礼,甚严且辨。一失其序,名分大乖。违累朝祖制,背皇上明纶,犯天下清议,皆此言也。”又言:“册立之事,理不可缓。初谓小臣激聒,故迟之。后群臣勿言,则曰待嫡。及中官久无所出,则曰皇长子体弱,须其强。今又待两宫落成矣。自三殿灾,朝廷大政令率御文华殿。三礼之行,在殿不在宫。顷岁趣办珠宝,户部所进,视陛下大婚数倍之。远近疑陛下借珠宝之未备,以迟典礼。且诏旨采办珠宝,额二千四百万,而天下赋税之额乃止四百万。即不充国用,不给边需,犹当六年乃足。
译庄烈帝即位后,恢复韩爌原来的官职。崇祯元年,言官争相请求召用他,却被逆党杨维垣等人阻挠,皇帝只赐敕书慰问,并授予他的一个儿子官职。到五月,才派行人召他入朝。十二月回到朝廷,重新担任首辅。皇帝在文华殿后殿阅览章奏,召见韩爌等人,谕令拟定诏旨时务必消除分歧,开诚布公、同心协力,以求达到最恰当的处理。韩爌等人叩头谢恩,退下后说:‘皇上的谕令非常好,但机密政务,众臣可以相互参酌、共同拟议,不必公开谈论意见的分合。至于臣等早晚入阁当值,势必不能接待和答谢宾客。商议政事的人,应当在朝房相见,所有私宅中的交际活动一概禁止。’皇帝立即谕令百官遵行。崇祯二年正月,大学士刘鸿训因张庆臻敕书一事受到重罚,韩爌上疏营救,皇帝不听。温体仁攻击钱谦益,御史任赞化也上疏攻击温体仁。皇帝召见廷臣,温体仁竭力诋毁任赞化和御史毛羽健,说他们是钱谦益的死党。皇帝震怒,严厉责备任赞化。韩爌请求宽免任赞化,以安抚温体仁。皇帝于是说:‘进言的人不忧虑国事,却只知道结党,自称东林,这对朝廷事务有什么补益?’韩爌退下后,写好奏揭说:‘臣下不可以因结党来侍奉君主,君主也不可以因党争来怀疑臣下。只应当评议他们才能品德的好坏、职责履行或荒废,然后决定罢免或升迁。如果朝堂上无端挑起刀兵般的争斗,宫廷和官府之间强行划分界限,就不是国家的福分了。’他又率领同僚竭力营救任赞化,皇帝不接受。皇长子出生后,韩爌请求全部免除天下积欠的赋税,皇帝答复准许。天启二年正月,大学士刘鸿训因张庆臻敕书一事受到严厉谴责,爌上疏为他求情,皇帝不听。温体仁攻击钱谦益,御史任赞化也上疏攻击温体仁。皇帝召见朝廷大臣,温体仁竭力诋毁任赞化和御史毛羽健,说他们是钱谦益的死党。皇帝发怒,严厉斥责任赞化。爌请求宽免任赞化,以使温体仁安心。皇帝于是说:“进谏的人不忧虑国事,却培植党羽,自称东林,这对朝廷事务有什么补益?”爌退下后,写具揭帖说:“臣子不可以结党来侍奉君主,君主也不可以因为党争而怀疑臣子。只应当评议他们的才干品行是好是坏、所任职务是修治还是废弛,然后决定罢免或升降。如果在朝堂上无端挑起刀兵般的争斗,在宫廷和官府之间强行划分界限,这不是国家的福分。”他又率领同僚竭力营救任赞化,皇帝仍不采纳。皇长子出生后,爌请求把天下积欠的赋税全部免除,皇帝答复准许。当时大规模清理魏忠贤党羽,韩爌和李标、钱龙锡主持此事。他们列出二百六十二人,按罪行分为六等,名为“钦定逆案”,颁行天下。言官争相攻击吏部尚书王永光,南京礼部主事王永吉尤其用力。皇帝发怒,准备治他的罪。韩爌等说如果不宽宥王永吉,王永光必定不安,于是皇帝才停止,只罚王永光停俸一年。工部尚书张凤翔上奏指出各厂、库积弊。皇帝发怒,召集廷臣当面诘问责备。巡视科道王都、高赉明二人竭力申辩,皇帝命锦衣卫官逮捕他们,韩爌、李标、钱龙锡一起为他们求情解救。这一天,王永光又因羽健的奏疏弹劾,请皇帝追究主使者。韩爌退朝后,再次为王都等人求救,并趁机说王永光不应请求追究言官。皇帝没有采纳,但羽健最终得以免罪。当初,熊廷弼死后,首级传送到九边,尸体不能运回安葬。到这时,他的儿子到宫门上疏请求。韩爌等趁机说:“熊廷弼之死,是因为魏忠贤这个逆宦想杀杨涟、魏大中,诬陷他们行贿,于是把杨涟等人全部杀掉,又虚构说熊廷弼牵涉十七万赃银,刑罚还连累妻子儿女,这是最为冤屈的案件。”皇帝于是允许收尸安葬。当时辽东战事紧急,朝廷议论裁减各镇军队。又因为兵科给事中刘懋的奏疏,议论裁减驿站役卒。皇帝拿这件事询问韩爌,韩爌说:“裁军只应清查冒领兵额和增设的冗兵而已。边境冲要之地的定额军队不能裁减。驿传疲敝,应责成巡按御史核查削减,以缓解百姓困苦;节省下来的费用,仍应归还百姓。”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御史高捷、史褷因罪被免职,王永光极力援引他们。都御史曹于汴坚持认为不可,王永光再次上疏争辩。韩爌说,按旧例应听从都察院的咨文任用。皇帝正宠信王永光,没有听从。九月,因为将要举行庆典,王永光请求停止秋季决囚,皇帝也没有同意。当时逆案虽然已经确定,王永光和袁弘勋、高捷、史褷一类人每天都在谋划翻案。到了十月,大清军队进入京畿,京城戒严。当初袁崇焕入朝时,曾和钱龙锡谈论边事。钱龙锡是东林党的首领,王永光等人谋划借袁崇焕兴起大狱,以便彻底打倒东林党。他们散布说,大清军队入境,是由于袁崇焕杀了毛文龙造成的。高捷于是首先攻击钱龙锡,把他逐出朝廷。第二年正月,中书舍人兼尚宝卿原抱奇本来是因捐资取得官职的,也弹劾韩爌主持议和、误国,招来寇敌、欺骗皇帝,导致郡县残破、宗庙社稷危急,却不能提出一条策略、拔擢一个人才,只能坐视成败,把国家命运寄托在侥幸上,应当和钱龙锡一起斥退。他所说的主持议和,是因为韩爌是袁崇焕的座主。皇帝不愿罢免韩爌,只贬低原抱奇的官秩。不久,左庶子丁进因升迁拖延而怨恨韩爌,也弹劾他;工部主事李逢申的弹劾奏疏随后上呈。韩爌接连上三道奏疏,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皇帝下诏赐给白银和彩色币帛,准许他乘驿车,并派行人护送回乡,一切都按照旧典办理。丁进、李逢申都是韩爌主持会试时录取的士子。韩爌先后担任宰相,为人老成谨慎。他起用正直的人,压制奸邪党羽,天下称许他的贤能,只有一件事是曾庇护王永光。崇祯十七年春,李自成攻陷蒲州,逼迫韩爌出来相见,他不肯。贼军抓住他的孙子来威胁他。[疑为“爌”]只有一个孙子,于是出来相见,贼军便释放了他的孙子。韩爌回家后,愤懑忧郁而死,享年八十岁。硃国祚,字兆隆,秀水人。万历十一年考中进士第一名。授官修撰。升任洗马,担任皇长子的侍班官,不久升为谕德。日本攻陷朝鲜,石星受沈惟敬言论迷惑,极力主张封贡。硃国祚当面质问石星:“这个人是我的同乡无赖,只是借机作奸牟利罢了,您难道独独不考虑辱没国家吗?”石星不能采纳他的意见。万历二十六年,越级升任礼部右侍郎。湖广税监陈奉横暴至极。硃国祚写信给巡按御史曹楷,让他揭发陈奉的罪状。皇帝发怒,几乎逮捕曹楷,陈奉也因此被撤走。尚书余继登去世,硃国祚代理礼部事务。当时皇长子的储君地位尚未确定,冠礼和婚礼都超过了期限,硃国祚多次上疏劝谏。戚臣郑国泰请求先举行冠礼和婚礼,之后再册立太子。硃国祚抗疏说:“本朝外戚不得参与政事。册立太子的大典,不是郑国泰所应当谈论的。况且先册立、后冠婚,其中的仪仗、冠服制度,祝醮、敕戒的辞令,升降、坐立的位置,朝贺拜舞的礼节,都是依据名分制定等级、依据等级制定礼制,极其严格而分明。一旦次序有误,名分就会大乱。这既违背历代祖宗的制度,也背弃皇上的明确诏令,还会触犯天下公议,都是这番话造成的。”他又说:“册立太子的事情,按道理不能拖延。起初说是小臣喧闹,所以拖延;后来群臣不再进言,就说是在等待嫡子;等到宦官长期没有生育,又说皇长子身体虚弱,必须等他强健起来。如今又说要等待两宫建成。自三大殿发生火灾以来,朝廷大政大多在文华殿处理。三礼的举行,在于殿而不在于宫。近几年催促采办珠宝,户部进献的数量,是皇帝大婚所用的好几倍。远近都怀疑陛下借珠宝尚未备齐为由,拖延典礼。况且诏令采办珠宝,数额为二千四百万,而天下赋税总额却只有四百万。即使不用于国库,也不供给边防军需,仍要六年才能凑足。
必待取盈而后举大礼,几无时矣。”已,又言:“太祖、成祖、仁宗,即位初,即建储贰。宣宗、英宗册为皇太子时,止二岁,宪宗、孝宗止六岁,陛下亦以六岁。未闻年十九而不册立者。”国祚摄尚书近二年,争国本至数十疏,储位卒定。陕西狄道山崩,其南涌小山五,国祚请修省。社稷坛枯树生烟,复陈安人心、收人望、通下情、清滥狱四事。云南巡抚陈用宾进土物,国祚劾之。寻转左侍郎,改吏部。御史汤兆京劾其纵酒逾检,帝不问,国祚遂引疾归。光宗即位,以国祚尝侍潜邸,特旨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机务。天启元年六月还朝。寻加太子太保,进文渊阁。国祚素行清慎,事持大体,称长者。明年会试,故事,总裁止用内阁一人,是科用何宗彦及国祚,有讥其中旨特用者。国祚既竣事,即求罢,优诏不允。都御史邹元标侍经筵而踬,帝遣中使问状。国祚进曰:“元标在先朝直言受杖,故步履犹艰。”帝为之改容。刑部尚书王纪为魏忠贤所逐,国祚合疏救,复具私揭争之。纪为礼部侍郎时,尝以事忤国祚者也。三年,进少保、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改武英殿。十三疏乞休,诏加少傅兼太子太傅,乘传归。明年卒。赠太傅,谥文恪。从子大启,文选郎中,终刑部左侍郎。同时硃国祯,字文宁,乌程人。万历十七年进士。累官祭酒,谢病归,久不出。天启元年,擢礼部右侍郎,未上。三年正月,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与顾秉谦、硃延禧、魏广微并命。阁中已有叶向高、韩爌、何宗彦、硃国祚、史继偕,又骤增四人,直房几不容坐。六月,国祯还朝,秉谦、延禧以列名在后,谦居其次。改文渊阁大学士,累加少保兼太子太保。魏忠贤窃国柄,国祯佐向高,多所调护。四年夏,杨涟劾忠贤,廷臣多劝向高出疏,至有诟者。向高愠甚,国祯请容之。及向高密奏忤忠贤,决计去,谓国祯曰:“我去,蒲州更非其敌,公亦当早归。”蒲州谓爌也。向高罢,爌为首辅,爌罢,国祯为首辅。广微与忠贤表里为奸,视国祯蔑如。其冬为逆党李蕃所劾,三疏引疾。忠贤谓其党曰:“此老亦邪人,但不作恶,可令善去。”乃加少傅,赐银币,廕子中书舍人,遣行人送归,月廪、舆夫皆如制。崇祯五年卒。赠太傅,谥文肃。何宗彦,字君美。其父由金谿客随州,遂家焉。宗彦举万历二十三年进士。累官詹事。四十二年迁礼部右侍郎,署部事。福王之国河南,请求无已。宗彦上疏,言可虑者有六,帝不听。又屡疏请东宫讲学,皇孙就傅,及瑞、惠、桂三王婚礼。太子生母王贵妃薨,不置守坟内官,又不置坟户赡地,宗彦力争之。梃击事起,宗彦因言:“天下疑陛下薄太子久。太子处积轻之势,致慈庆宫门止守以耄年二内侍,中门则寂无一人。乞亟下张差廷讯,凡青宫诸典礼,悉允臣部施行,宗社幸甚。”不报。寻转左侍郎,署部如故。四十四年冬,隆德殿灾,宗彦请通下情,修废政,补旷官。明年,皇长孙年十三,未就傅,宗彦再疏力言。自是频岁恳请,帝终不纳。四十六年六月,京师地震。上修省三事。时帝不视朝已三十载,朝政积弛,庶官尽旷。明年秋,辽事益棘。宗彦率僚属上言:“自三路丧师,开原、铁岭相继没,沈阳孤危。请陛下临朝,与臣等面筹兵食大计。”帝亦不报。宗彦清修有执。摄尚书事六年,遇事侃侃敷奏,时望甚隆。其年十二月,会推阁臣,廷臣多首宗彦,独吏科给事中张延登不署名,遂不获与。宗彦旋乞假去。御史薛敷政、萧毅中、左光斗、李徵仪、倪应春、彭际遇、张新诏等交章惜之,而延登同官亓诗教、薛凤翔又屡疏纠驳。其时齐党势盛,非同类率排去之。宗彦无所附丽,故终不安其位。明年,神宗崩,光宗立,即家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天启元年夏还朝。屡加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四年正月卒官,赠太傅,谥文毅。弟宗圣,由乡举历官工部主事。以附魏忠贤,骤加本部右侍郎。崇祯初,削籍,论配,名丽逆案。孙如游,字景文,馀姚人,都御史燧曾孙也。万历二十三年进士。累官礼部右侍郎。四十七年冬,左侍郎何宗彦去位,署印无人,大学士方从哲屡以如游请。明年三月始得命。部事丛积,如游决遣无滞。时白莲、无为诸邪教横行,宗彦尝疏请严禁,如游复申其说。帝从之。七月,帝疾大渐,偕诸大臣受顾命。
译如果一定要等到筹足数额后才举行大礼,恐怕永远也没有时候了。”说完,他又说:“太祖、成祖、仁宗即位初年,就立即确立储君。宣宗、英宗被册立为皇太子时,只用了两年;宪宗、孝宗只用了六年;陛下也已经六年了。从未听说年满十九岁还不册立太子的。”硃国祚代理尚书近两年,为确立国本上疏几十次,储君地位最终确定。陕西狄道山崩塌,山南涌出五座小山,硃国祚请求皇帝修身反省。社稷坛的枯树生出烟来,他又陈述安定人心、收揽人望、疏通下情、清理滥狱四件事。云南巡抚陈用宾进献地方土产,硃国祚弹劾他。不久转任左侍郎,改任吏部官职。御史汤兆京弹劾他纵酒失检,皇帝没有追问,硃国祚于是以疾病为由辞官归乡。光宗即位后,因为硃国祚曾在潜邸侍奉过他,特旨任命他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与机务。天启元年六月回朝。不久加授太子太保,升为文渊阁大学士。硃国祚一向操守清正谨慎,处理事务顾全大局,被称为长者。第二年会试,按旧例,总裁只任用内阁一人;这次却任用何宗彦和硃国祚,有人讥讽这是奉皇帝内旨特意任用。硃国祚办完事务后立即请求罢职,皇帝下优诏挽留,没有准许。都御史邹元标在经筵侍讲时跌倒,皇帝派宦官询问情况。硃国祚进言说:“元标在先朝因直言被杖责,所以现在走路仍然艰难。”皇帝听后变了脸色。刑部尚书王纪被魏忠贤驱逐,硃国祚会同上疏营救,又另外写密揭争辩。王纪任礼部侍郎时,曾因一件事触犯过硃国祚。天启三年,升任少保、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改任武英殿大学士。他上疏十三次请求退休,皇帝下诏加授少傅兼太子太傅,准许他乘驿车回乡。第二年去世。追赠太傅,谥号文恪。他的从子硃大启任文选郎中,最终官至刑部左侍郎。同时有硃国祯,字文宁,乌程人。万历十七年考中进士。多次升迁至国子监祭酒,以疾病为由辞官归乡,长久没有出仕。天启元年,升任礼部右侍郎,尚未赴任。天启三年正月,任命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与顾秉谦、硃延禧、魏广微一同受命。内阁中原已有叶向高、韩爌、何宗彦、硃国祚、史继偕,又突然增加四人,值房几乎连坐下的地方都没有。六月,硃国祯回朝,顾秉谦、硃延禧因列名在后而位次靠后,顾秉谦居第二位。改任文渊阁大学士,多次加授少保兼太子太保。魏忠贤窃取国柄,硃国祯辅佐叶向高,调和保护了许多事情。天启四年夏,杨涟弹劾魏忠贤,廷臣大多劝叶向高上疏,甚至有人出言辱骂。叶向高非常恼怒,硃国祯请求宽容他。等到叶向高秘密上奏触犯魏忠贤,决定离职,对硃国祯说:“我离开后,蒲州更加不是他的对手,您也应当早日归去。”蒲州指韩爌。叶向高罢职后,韩爌任首辅;韩爌罢职后,硃国祯任首辅。魏广微与魏忠贤内外勾结作奸,根本不把硃国祯放在眼里。这年冬天,他被逆党李蕃弹劾,接连上三道奏疏以疾病请求退职。魏忠贤对党羽说:“这个老人也是邪党,只是不作恶,可以让他体面离去。” 于是加授他少傅,赐给银币,荫补他的儿子为中书舍人,派行人送他回乡,按制度发给每月廪禄并配备轿夫。崇祯五年去世。追赠太傅,谥号文肃。何宗彦,字君美。他的父亲从金谿客居随州,于是就在当地安家。何宗彦考中万历二十三年进士。多次升任詹事。万历四十二年升为礼部右侍郎,代理礼部事务。福王前往河南封国后,索求没有止境。何宗彦上疏,列举六件值得忧虑的事,皇帝不听。他又多次上疏请求让东宫讲学、让皇孙就学于老师,以及举行瑞王、惠王、桂王三王的婚礼。太子的生母王贵妃去世,没有设置守坟的宦官,也没有设置供养坟墓守户的田地,何宗彦极力争取。梃击事件发生,何宗彦趁机说:“天下人怀疑陛下轻视太子已经很久了。太子处在长期被轻视的形势中,以致慈庆宫的宫门只由两个年老宦官守着,中门更是寂静得没有一个人。请立即下令把张差交付廷讯;凡是东宫的各种典礼,都请准许礼部全部办理,这样宗庙社稷就万幸了。”皇帝没有答复。不久转任左侍郎,仍照旧代理礼部事务。万历四十四年冬,隆德殿发生火灾,何宗彦请求疏通下情、整顿废弛的政务、补充空缺的官职。第二年,皇长孙十三岁还没有就学,何宗彦再次上疏极力进言。从此连续多年恳切请求,皇帝始终不采纳。万历四十六年六月,京城发生地震。他上疏请求皇帝修身反省三件事。当时皇帝已经三十年不上朝,朝政长期废弛,百官大多缺职。第二年秋天,辽东战事更加危急。何宗彦率同僚上言:“自三路军队战败以来,开原、铁岭相继失陷,沈阳孤立危急。请陛下临朝,和我们当面筹划军队与粮饷的大计。”皇帝仍不答复。何宗彦操守清正,有原则。他代理尚书事务六年,遇到事情总是直言陈奏,当时声望很高。这年十二月,朝廷会推内阁大臣,廷臣大多把何宗彦列为首选,只有吏科给事中张延登不肯署名,于是何宗彦没有被选入。何宗彦很快请假离去。御史薛敷政、萧毅中、左光斗、李徵仪、倪应春、彭际遇、张新诏等交相上疏为他惋惜,而张延登的同僚亓诗教、薛凤翔又多次上疏纠弹驳斥。当时齐党势力强盛,不是同党的人往往都被排挤罢免。何宗彦没有依附任何一方,所以始终不能安居其位。第二年,神宗去世,光宗即位,何宗彦在家中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天启元年夏回朝。多次加授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天启四年正月在任上去世,追赠太傅,谥号文毅。他的弟弟何宗圣由乡试中举,历任工部主事等官。因为依附魏忠贤,突然升任本部右侍郎。崇祯初年,被削除名籍,定罪发配,名字列入逆案。孙如游,字景文,余姚人,是都御史孙燧的曾孙。万历二十三年进士。多次升任礼部右侍郎。万历四十七年冬,左侍郎何宗彦离职,礼部印信无人掌管,大学士方从哲多次推荐孙如游。第二年三月才得到任命。礼部事务堆积很多,孙如游处理决断,没有拖延。当时白莲教、无为教等邪教横行,何宗彦曾上疏请求严禁,孙如游又重申他的意见。皇帝采纳了。七月,皇帝病势危重,孙如游和诸位大臣一起接受顾命。
帝崩,郑贵妃惧祸,深结李选侍,为请封后。选侍喜,亦为请封太后以悦之。杨涟语如游曰:“皇长子非选侍所爱。选侍后,嫡矣,他日将若何?亟白执政,用遗诏举册立。登极三日,公即援诏以请。”如游然之。八月朔,光宗即位。三日,如游请建东宫,帝纳之。俄遵遗旨谕阁臣,封贵妃为皇太后。如游奏曰:“考累朝典礼,以配而后者,乃敌体之经;以妃而后者,则从子之义。祖宗以来,岂无抱衾之爱,而终引去席之嫌,此礼所不载也。先帝念贵妃劳,不在无名之位号;陛下体先帝志,亦不在非分之尊崇。若义所不可,则遵命非孝,遵礼为孝。臣不敢曲徇,自蹈不忠之罪。”疏入,未报。如游寻进本部尚书。帝既命建东宫,又言皇长子体质清弱,稍缓册立期。如游力持不可。二十三日,命封选侍为皇贵妃。期已定矣,越三日,帝又趣之。如游奏曰:“先奉谕上孝端皇后、孝靖皇太后尊谥,又封郭元妃、王才人为皇后,礼皆未竣,贵妃之封宜在后。既圣谕谆切,且有保护圣储功,即如先所定期,亦无不可。”帝许之。选侍以贵妃为未足,必欲得皇后。二十九日,再召廷臣,选侍迫皇长子言之。如游曰:“上欲封选侍为皇贵妃,当即具仪进。”帝漫应曰:“诺。”选侍闻,大不悦。明日,帝崩,朝事大变。如游请改册封期,报可。熹宗为皇孙时,未就傅。即位七日,如游即请开讲筵,亦报可。十月,命以东阁大学士入参机务。言者诋其不由廷推,交章论列。如游亦屡乞去,帝辄勉留。天启元年二月,上疏言:“祖宗任用阁臣,多由特简。远者无论,在世庙,则有张璁、桂萼、方献夫、夏言、徐阶、袁炜、严讷、李春芳;在穆庙,则有陈以勤、张居正、赵贞吉;在神庙,则有许国、赵志皋、张位。即皇考之用硃国祚,亦特简也。今陛下冲龄,臣才品又非诸臣比,有累至尊知人之明。乞速赐骸骨,还田里。”帝仍留之。如游十四疏乞去,乃加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遣官护送,廕子给赐悉如彝典。家居四年卒。赠少保,谥文恭。孙嘉绩,字硕肤。崇祯十年进士。授南京工部主事,召改兵部。大清兵薄都城,按营不动,众莫测。嘉绩曰:“此待后至者,即举众南下尔。”越三日,蒙古兵数万果从青山口入,即日南下。于是尚书杨嗣昌以嘉绩知兵,调为职方员外郎。进郎中。督师中官高起潜谮之,会有发其纳贿事,遂下狱。已,黄道周亦下狱。嘉绩躬亲饮食汤药,力调护之,因从受《易》。会诸生涂仲吉疏救道周,帝益怒,移狱锦衣严讯。诸生与道周往来者多诡词自脱,独嘉绩无所隐。拟杂犯死罪,继拟烟瘴充军,皆不允。保定总督张福臻陛见,荐嘉绩才,请用为参谋,不听。徐石麒为刑部尚书,具爰书奏,乃释之。福王时,起九江兵备佥事,未赴。鲁王监国绍兴,擢右佥都御史,累进东阁大学士。王航海,嘉绩从至舟山。其年遘疾卒。赞曰:熹宗初,叶向高以宿望召起,海内正人倚以为重,卒不能有所匡救。盖政柄内移,非一日之积,势固无如何也。刘一燝、韩爌诸人,虽居端揆之地,而宵小比肩,权珰掣肘,纷挠杌陧,几不自全。硃国祚、何宗彦绌于党人,孙如游又皆以中旨特用,为外廷所诟。于是而知明良相遭,诚千载之一遇也夫!
译皇帝去世,郑贵妃害怕遭祸,极力结交李选侍,请求册封她为皇后。李选侍很高兴,也请求册封郑贵妃为皇太后来取悦她。杨涟对孙如游说:“皇长子并不受李选侍喜爱。等李选侍成为皇后,皇长子就是嫡子了,将来她准备怎么办?赶快告诉执政大臣,依据遗诏举行册立。皇帝登极三天后,您就援引遗诏请求。”孙如游认为他说得对。八月初一,光宗即位。第三天,孙如游请求建立东宫,皇帝采纳了。不久皇帝遵照遗旨告诉内阁大臣,要册封郑贵妃为皇太后。孙如游上奏说:“考察历代典礼,以皇后身份成为皇太后的,是相匹配的正统制度;以妃嫔身份成为皇太后的,则是因其为先帝之母而尊奉的道义。祖宗以来,难道没有过对妃嫔的宠爱,但最终也都避开了名分不当的嫌疑;这种做法礼制中没有记载。先帝顾念贵妃的劳苦,并不在于给她一个没有依据的尊号;陛下体察先帝的心意,也不在于给她不合分际的尊崇。如果道义上不可行,那么遵从诏命反而不是孝,遵守礼制才是孝。臣不敢曲意顺从,以免自己犯下不忠的罪过。”奏疏呈上后,没有得到答复。孙如游不久升任礼部尚书。皇帝既已下令建立东宫,又说皇长子体质清弱,稍微推迟册立日期。孙如游极力坚持不可。二十三日,皇帝下令册封李选侍为皇贵妃。日期已经定下,过了三天,皇帝又催促举行册封。孙如游上奏说:“先前奉谕要追尊孝端皇后、孝靖皇太后的尊谥,又要册封郭元妃、王才人为皇后,这些礼仪都还没有完成,册封贵妃应当在后面。既然圣谕恳切,又考虑到她有保护皇储的功劳,即使按照先前定下的日期举行,也没有什么不可。”皇帝同意了。李选侍认为贵妃的封号还不够,必定想得到皇后名位。二十九日,皇帝再次召见廷臣,李选侍逼迫皇长子替她进言。孙如游说:“皇上想册封李选侍为皇贵妃,就应当立即准备仪式进呈。”皇帝漫不经心地答应说:“好。”李选侍听说后,非常不高兴。第二天,皇帝去世,朝廷局势发生巨变。孙如游请求更改册封日期,皇帝答复准许。熹宗还是皇孙时,还没有就学。即位第七天,孙如游就请求开设经筵,皇帝也答复准许。十月,命令孙如游以东阁大学士身份入阁参与机务。言官指责他不是经过廷推,交相上疏弹劾。孙如游也多次请求离职,皇帝总是勉强挽留。天启元年二月,他上疏说:“祖宗任用内阁大臣,大多是由皇帝特别选任。远代的情况暂且不论,在世宗朝,有张璁、桂萼、方献夫、夏言、徐阶、袁炜、严讷、李春芳;在穆宗朝,有陈以勤、张居正、赵贞吉;在神宗朝,有许国、赵志皋、张位。即使先帝任用硃国祚,也是特别选任。如今陛下年幼,臣的才能品行又不能和诸位大臣相比,这会有损于至尊知人善任的英明。请赶快准许臣告老还乡。”皇帝仍然留用他。孙如游十四次上疏请求离去,于是加授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派官员护送回乡,荫补儿子和赏赐等都按旧典办理。他在家居住四年后去世。追赠少保,谥号文恭。孙嘉绩,字硕肤。崇祯十年进士。授任南京工部主事,召回京城改任兵部官职。大清军队逼近京城,他按兵营巡视却不采取行动,众人都猜不透。孙嘉绩说:“这是在等待后续部队到来,然后就要全军南下。”过了三天,蒙古军队几万人果然从青山口进入,当天便南下。于是尚书杨嗣昌认为孙嘉绩懂军事,调任他为职方司员外郎。升任郎中。督师宦官高起潜诬陷他,恰逢有人揭发他收受贿赂的事情,于是将他下狱。不久,黄道周也被下狱。孙嘉绩亲自为他送饮食和汤药,竭力调护他,并因此跟随他学习《易经》。适逢诸生涂仲吉上疏营救黄道周,皇帝更加愤怒,把案件移交锦衣卫严加审讯。与黄道周往来的诸生大多编造言词为自己脱罪,只有孙嘉绩没有隐瞒。司法拟定他犯杂犯死罪,后来又拟定烟瘴地区充军,都没有得到批准。保定总督张福臻入朝觐见,推荐孙嘉绩有才能,请求任用他为参谋,皇帝不听。徐石麒任刑部尚书,写好判决文书上奏,孙嘉绩才获释放。福王时期,起用他为九江兵备佥事,他尚未赴任。鲁王在绍兴监国时,升任他为右佥都御史,多次升为东阁大学士。鲁王乘船出海,孙嘉绩跟随他到舟山。这年孙嘉绩患病去世。赞语说:熹宗初年,叶向高凭借历来的声望被召回起用,天下的正人都倚重他,最终却不能有所匡正挽救。这大概是因为政权和权柄已经转移到内廷,并非一天造成的,形势本来就没有办法了。刘一燝、韩爌等人,虽然身居首辅之位,却有宵小之徒与他们并列,权势显赫的宦官又从中牵制,使政局纷乱动荡,几乎连自身都保全不了。硃国祚、何宗彦被党人排挤,孙如游又都是凭皇帝的中旨特别起用的,受到外廷官员的责骂。由此才知道,贤明的君主和贤良的大臣能够相遇,确实是千年难逢一次的机会啊!
列传第一百二十九周嘉谟张问达(陆梦龙傅梅)汪应蛟)王纪(杨东明孙玮钟羽正陈道亨(子弘绪)周嘉谟,字明卿,汉川人。隆庆五年进士。除户部主事,历韶州知府。万历十年迁四川副使,分巡泸州。穷治大猾杨腾霄,置之死。建武所兵燔总兵官沈思学廨,单车谕定之。寻抚白草番。督兵邛州、灌县,皆有方略。居五年,进按察使,移疾归。久之,起故官。榷税中官邱乘云播虐,逮系相属。嘉谟檄所司拒绝,而搒杀奸民助虐者,乘云为戢。就迁左布政使。擢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陇川宣抚多安民叛,入缅,据蛮湾。嘉谟讨擒之,立其弟安靖而还。进兵部右侍郎,巡抚如故。黔国公沐昌祚侵民田八千余顷,嘉谟劾治之,复劾其孙启元罪状。久之,改督两广军务兼巡抚广东。满考,加右都御史。广西土酋引交址兵内犯,官军拒退之,嘉谟为增兵置戍。南海、三水、高要、四会、高明诸邑大水,坏圩岸,留赎锾筑之。迁南京户部尚书,寻召拜工部尚书。孝定后丧,内廷宣索不赀。嘉谟言丧礼有中制,不当信左右言,妄耗国帑,不纳。俄改吏部尚书。四十八年七月,神宗崩。八月丙午朔,光宗即位。郑贵妃据乾清宫,且邀封皇太后。嘉谟从言官杨涟、左光斗等言,以大义责贵妃从子养性,示以利害。贵妃乃移慈宁宫,封后事亦寝。外廷皆言贵妃进侍姬八人,致帝得疾。二十六日,嘉谟因召见,以寡欲进规,帝注视久之,令皇长子谕外廷:“传闻不可信。”诸臣乃退。二十九日,帝疾大渐,嘉谟偕大学士方从哲、刘一燝、韩爌等受顾命。其夕,帝崩。质明,九月乙亥朔,光宗遗诏皇长子嗣位,而李选侍专制宫中,势颇张,廷臣虑不测。既入临,请见皇长子,呼万岁,奉至文华殿受朝,送居慈庆宫。嘉谟奏言:“殿下之身,社稷是托,出入不宜轻脱。大小殓,朝暮临,须臣等至乃发。”皇长子颔之。诸大臣定议:皇长子以九月六日即位。选侍居乾清自如,且欲挟皇长子同居。嘉谟亟草疏率廷臣请移宫,光斗、涟继之。五日,选侍始移哕鸾宫。时大故频仍,国势杌陧,首辅从哲首鼠两端,一燝、爌又新秉政,嘉谟正色立朝,力持大议,中外倚以为重。神宗末,齐、楚、浙三党为政,黜陟之权,吏部不能主。及嘉谟秉铨,惟才是任。光、熹相继践祚,嘉谟大起废籍,耆硕满朝。向称三党之魁及朋奸乱政者,亦渐自引去,中朝为清。已,极陈吏治敝坏,请责成抚、按、监司。上官注考,率用四六俪语,多失实,嘉谟请以六事定官评:一曰守,二曰才,三曰心,四曰政,五曰年,六曰貌。各注其实,毋饰虚词。帝称善,行之。天启元年,御史贾继春得罪,其同官张慎言、高弘图疏救,帝欲并罪之。嘉谟等力为解,乃夺慎言、弘图俸而止。硃钦相、倪思辉被谪,嘉谟亦申救。给事中霍维华希魏忠贤指劾王安,置之死。嘉谟恶之,出维华于外。忠贤怒,嗾给事中孙杰劾嘉谟受刘一燝属为安报仇,且以用袁应泰、佟卜年等为嘉谟罪。嘉谟求退,忠贤矫旨许之。大学士叶向高等请留嘉谟竣大计事,不听。明年,广宁陷,嘉谟忧愤,驰疏劾兵部尚书张鹤鸣主战误国罪。五年秋,忠贤党周维持复劾嘉谟曲庇王安,遂削籍。崇祯元年,荐起南京吏部尚书,加太子太保。明年,卒官,年八十四。赠少保。张问达,字德允,泾阳人。万历十一年进士。历知高平、潍二县,有惠政。征授刑科给事中。宁夏用兵,请尽蠲全陕逋赋,从之。父丧除,起故官,历工科左给事中。帝方营建两宫,中官利乾没,复兴他役,问达力请停止,不纳。俄陈矿税之害,言:“阉尹一朝衔命,辄敢纠弹郡守,甚且纠抚按重臣。而孙朝所携程守训、陈保辈,至箠杀命吏,毁室庐,掘坟墓。不一按问,若万方怨恫何!”典试山东,疏陈道中饥馑流离状,请亟罢天下矿税,皆不报。已,巡视厂库。故事,令商人办内府器物,佥名以进,谓之佥商。而诸高赀者率贿近幸求免,帝辄许之。问达两疏争执,又极论守训罪,并寝不行。进礼科都给事中。劾晋江李贽邪说惑众,逮死狱中。贽事具《耿定向传》。三十年十月,星变,复请尽罢矿税。时比年日食皆在四月,问达以纯阳之月其变尤大,先后疏请修省,语极危切,帝终不纳。寻迁太常少卿,以右佥都御史巡抚湖广。所部水灾,数请蠲贷。帝方营三殿,采木楚中,计费四百二十万有奇,问达多方拮据,民免重困。久之,召拜刑部右侍郎,署部事兼署都察院事。
译列传第一百二十九 周嘉谟、张问达(陆梦龙、傅梅)、汪应蛟、王纪(杨东明、孙玮、钟羽正、陈道亨(子弘绪)) 周嘉谟,字明卿,汉川人。隆庆五年进士。授任户部主事,历任韶州知府。万历十年升任四川副使,分巡泸州。彻底查办大恶霸杨腾霄,将他处死。建武所的士兵焚烧总兵官沈思学的官署,周嘉谟单车前往晓谕,平定了此事。不久安抚白草番。督率军队驻守邛州、灌县,都有谋略。在那里任职五年,升为按察使,因病辞归。过了很久,又起用为原官。税监宦官邱乘云肆意施虐,被逮捕拘押的人接连不断。周嘉谟发文命有关部门拒绝执行他的要求,并杖杀那些帮助他作恶的奸民,邱乘云于是收敛了。不久升任左布政使。升为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陇川宣抚使多安民叛乱,逃入缅甸,占据蛮湾。周嘉谟讨伐并擒获他,立他的弟弟安靖为宣抚使后回师。升任兵部右侍郎,仍任云南巡抚。黔国公沐昌祚侵占百姓田地八千多顷,周嘉谟弹劾并依法治办,又弹劾他的孙子沐启元的罪状。过了很久,改任总督两广军务兼广东巡抚。任满考核后,加授右都御史。广西土酋引交趾军队入境侵犯,官军抵抗并将其击退,周嘉谟于是增加军队、设置戍所。南海、三水、高要、四会、高明各县发生大水,堤岸圩围被冲毁,他留下赎罪金修筑堤岸。升任南京户部尚书,不久召回任命为工部尚书。孝定皇后丧期中,内廷索取的财物数额巨大。周嘉谟说丧礼有规定的限度,不应听信身边人的话,任意耗费国库,皇帝没有采纳。不久改任吏部尚书。万历四十八年七月,神宗去世。八月初一丙午日,光宗即位。郑贵妃占据乾清宫,并且要求册封为皇太后。周嘉谟跟随言官杨涟、左光斗等人的意见,以大义责备郑贵妃的侄子郑养性,把利害关系讲给他听。郑贵妃于是迁到慈宁宫,册封皇后的事情也搁置了。外廷都说郑贵妃进献八名侍姬,导致皇帝得病。二十六日,周嘉谟因被召见,进言皇帝应当节制欲望,皇帝注视他很久,让皇长子告诉外廷:“传闻不可信。”诸臣于是退下。二十九日,皇帝病势危重,周嘉谟和大学士方从哲、刘一燝、韩爌等一起接受顾命。这天晚上,皇帝去世。天刚亮,九月初一乙亥日,光宗遗诏皇长子继承皇位,但李选侍专擅宫中,势力很盛,廷臣担心发生意外。群臣入宫哭临后,请求见皇长子,高呼万岁,护送他到文华殿接受朝拜,又送他住进慈庆宫。周嘉谟上奏说:“殿下的安危关系社稷所托,出入不应轻率。大殓、小殓以及早晚哭临,都必须等我们到达后才能举行。”皇长子点头同意。诸位大臣议定:皇长子在九月初六即位。李选侍仍自在地居住在乾清宫,并且想挟持皇长子与她同住。嘉谟急忙起草奏疏,率领朝廷大臣请求把选侍迁出宫外,光斗、涟接着上疏支持。五日后,选侍才迁到哕鸾宫。当时国家大变故接连发生,国势动荡不安,首辅从哲采取观望态度、两面应付;一燝、爌又刚刚掌理政务。嘉谟神色严肃地立于朝廷,竭力坚持这一重大主张,朝廷内外都倚重他。神宗末年,齐、楚、浙三党掌权,官员黜免升降的权力,吏部不能作主。等到嘉谟掌管铨选时,只按才能任用官员。光宗、熹宗相继即位,嘉谟大力起用被废黜或列入废籍的官员,朝廷中满是年高德劭的重臣。过去被称为三党首领以及结党营私、扰乱政务的人,也逐渐自行引退,朝廷因而清明。后来,他极力陈述吏治败坏的情形,请求责成巡抚、巡按和各道监司负责整顿。上级官员考核评定下属,往往使用四六骈俪文辞,许多内容失实。嘉谟请求用六项来确定官员的评语:一是操守,二是才能,三是心术,四是政绩,五是年资,六是相貌。要求各项都据实填写,不要粉饰空洞的辞藻。皇帝称好,便施行了这项办法。天启元年,御史贾继春获罪,他的同僚张慎言、高弘图上疏营救,皇帝想把他们一并治罪。周嘉谟等人极力替他们解救,于是只夺去张慎言、高弘图的俸禄而停止追究。硃钦相、倪思辉被贬谪,周嘉谟也为他们申辩营救。给事中霍维华迎合魏忠贤的意旨弹劾王安,把他置于死地。周嘉谟厌恶此事,把霍维华调到外地任职。魏忠贤发怒,指使给事中孙杰弹劾周嘉谟接受刘一燝的嘱托为王安报仇,并把任用袁应泰、佟卜年等列为周嘉谟的罪过。周嘉谟请求退职,魏忠贤伪造圣旨准许了他。大学士叶向高等请求留住周嘉谟,等他办完重大政务,皇帝不听。第二年,广宁失陷,周嘉谟忧愤交加,紧急上疏弹劾兵部尚书张鹤鸣主张出战、误国的罪行。天启五年秋,魏忠贤党羽周维持再次弹劾周嘉谟曲意庇护王安,于是削除他的名籍。崇祯元年,有人推荐起用他为南京吏部尚书,加授太子太保。第二年,在任上去世,享年八十四岁。追赠少保。张问达,字德允,泾阳人。万历十一年进士。历任高平、潍二县知县,施行政绩惠及百姓。征召授任刑科给事中。宁夏用兵时,请求全部免除陕西全境拖欠的赋税,皇帝采纳了。服父丧期满后,起用为原官,历任工科左给事中。皇帝正营建两座宫殿,宦官从中谋取侵吞利益,又兴办其他劳役,张问达极力请求停止,皇帝不采纳。不久他陈述矿税的危害,说:“宦官一旦奉命出使,就敢弹劾郡守,甚至弹劾巡抚、巡按等重臣。而孙朝所带的程守训、陈保等人,竟然鞭打杀害奉命办事的官员,毁坏房屋,挖掘坟墓。如果不加以审查追问,怎能面对各地百姓的怨恨!”他主持山东乡试,写疏陈述途中所见饥荒流离的情况,请求立即停止天下矿税,都没有得到答复。后来巡视各厂、库。按旧例,命商人办理内府器物,集体署名进献,称为“佥商”。但富商大多行贿亲近权贵以求免除,皇帝总是答应。张问达两次上疏争辩,又极力论述程守训的罪行,事情都被搁置不办。升任礼科都给事中。弹劾晋江人李贽以邪说蛊惑众人,将他逮捕,死于狱中。李贽的事情详见《耿定向传》。万历三十年十月,出现星变,他又请求全部停止矿税。当时连续几年的日食都发生在四月,张问达认为四月是纯阳之月,发生的灾变尤其严重,前后上疏请求皇帝修身反省,言辞极其危切,皇帝始终不采纳。不久升任太常少卿,以右佥都御史身份巡抚湖广。他所辖地区发生水灾,多次请求免除赋税、发放借贷救济。皇帝正营建三殿,在楚地采伐木材,预计费用四百二十万有余,张问达多方筹措,使百姓免于更加困苦。过了很久,召回任命为刑部右侍郎,代理刑部事务并代理都察院事务。
四十三年五月,谳问张差梃击事。问达从员外郎陆梦龙言,令十三司会讯,词连郑贵妃宫监庞保、刘成。中外籍籍,疑贵妃弟国泰为之。问达等奏上差狱。帝见保、成名,留疏不下。寻召方从哲、吴道南及问达等于慈宁宫,命并磔二人。甫还宫,帝意复变,乃先戮差,令九卿三法司会讯保、成于文华门。保、成供原姓名曰郑进、刘登云,而不承罪。方鞫时,东宫传谕曰:“张差情实风癫,误入宫门,击伤内侍,罪不赦。后招保、成系内官,欲谋害本宫。彼何益,当以仇诬,从轻拟罪。”问达等以鞫审未尽,上疏曰:“奸人闯宫,事关宗社。今差已死,二囚易抵饰。文华门尊严之地,臣等不敢刑讯,何由得情?二囚偏词,何足为据?差虽死,所供词故在,其同谋马三道等亦皆有词在案,孰得而灭之?况慈宁召对,面谕并决。煌煌天语,通国共闻。若不付之外庭,会官严鞫,安肯输情?既不输情,安从正法?祖宗二百年来,未有罪囚不付法司,辄令拟罪者。且二人系内臣。法行自近,陛下尤当严其衔辔,而置之重辟。奈何任彼展辨,不与天下共弃之也。”帝以二囚涉郑氏,付外庭,议益滋,乃潜毙之于内,言皆以创重身死。而马三道等五人,命予轻比坐流配。其事遂止。是年解都察院事。久之,迁户部尚书,督仓场。寻兼署刑部,拜左都御史。光宗疾大渐,同受顾命。天启元年冬,代周嘉谟为吏部尚书。连掌内外大计,悉叶公论。当是时,万历中建言诖误获谴诸臣弃林下久,死者已过半。问达等定议:以廷杖、系狱、遣戍者为一等,赠官廕子;贬窜、削籍者为一等,但赠官。获恤者七十五人。会孙慎行、邹元标追论“红丸”,力攻方从哲。诏廷臣集议,与议者百十余人。问达既集众议,乃会户部尚书汪应蛟等上疏曰:按慎行奏,首罪李可灼进红丸。可灼先见从哲,臣等初未知。及奉召进乾清宫,候于丹墀,从哲与臣等共言李可灼进药,俱慎重未决。俄宣臣等至宫内跪御前,先帝自言“朕躬虚弱”,语及寿宫,并谕辅陛下为尧、舜,因问“可灼安在”。可灼趋入,和药以进,少顷又进。圣躬安舒就寝。此进药始末,从哲及文武诸臣所共见者。是时群情仓惶,凄然共切,弑逆二字,何可忍言。在诸臣固谅从哲无是心,即慎行疏中亦已相谅。若可灼轻易进药,非但从哲未能止,臣与众人亦未能止,臣等均有罪焉。及御史王安舜等疏论可灼,从哲自应重拟,乃先止罚俸,继令养疾,则失之太轻。今不重罪可灼,何以慰先帝而服中外之心?宜提付法司,正以刑辟。若崔文升妄投凉药,罪亦当诛。请并下法司,与可灼并按。从哲则应如其自请,削去官阶,为法任咎,此亦大臣引罪之道宜然,而非臣等所敢议也。至选侍欲垂帘听政,群臣初入临,阍者阻不容入,群臣排闼而进。哭临毕,奉圣躬至文华殿,行朝谒嵩呼礼,复奉驾还慈庆宫。因议新主登极,选侍不当复居乾清。九卿即公疏请移,言官继之,从哲始具揭奏请,选侍遂即日移宫。然舆论犹憾从哲之奏,不毅然为百僚倡。倘非诸臣共挟大义,连章急趋,则乾清何地,犹然混居,令得假窃魁柄,将如陛下登极还宫何!疏入,帝谓从哲心迹自明,不当轻议,止逮可灼下吏。文升已安置南京,弗问。问达历更大任,“梃击”、“红丸”、“移宫”三大案并经其手。持议平允,不激不随。先以秩满,加太子太保,至是乞休,疏十三上。诏加少保,乘传归。五年,魏忠贤擅国。御史周维持劾问达力引王之寀植党乱政,遂削夺。御史牟志夔复诬问达赃私,请下吏按问。命捐赀十万助军兴。顷之,问达卒。以巡抚张维枢言,免其半,问达家遂破。崇祯初,赠太保,予一子官。维持、志夔咸名挂逆案。陆梦龙,字君启,会稽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授刑部主事,进员外郎。张差狱起,引凡向宫殿射箭、放弹、投砖石等律当以斩。狱具,提牢主事王之寀奏差口词甚悉,乞敕会问,大理丞王士昌亦上疏趣之。时梦龙以典试广东杜门,主事邢台傅梅过之曰:“人情庇奸,而甘心储皇。吾虽恤刑山右,当上疏极论,君能共事乎?”梦龙曰:“张公遇我厚,遽上疏,若张公何?当力争之耳。”乃偕见问达。时郎中胡士相等不欲再鞫,趣问达具疏请旨,以疏入必留中,其事可遂寝。梦龙得其情,止勿复请。众曰:“提马三爷、李外父辈,非得旨不可。”梦龙曰:“堂堂法司,不能捕一编氓,须天子诏耶?差所供,必当讯实。”问达以为然。
译万历四十三年五月,审理张差梃击案件。张问达听从员外郎陆梦龙的意见,命十三司会同审讯,供词牵连到郑贵妃宫中的太监庞保、刘成。朝廷内外议论纷纷,怀疑郑贵妃的弟弟郑国泰是幕后主使。张问达等上奏张差案件。皇帝看到庞保、刘成的名字,把奏疏留在宫中不下发。不久召方从哲、吴道南和张问达等到慈宁宫,命令把两人一并处以磔刑。刚回宫,皇帝的想法又变了,于是先杀掉张差,命九卿、三法司在文华门审讯庞保、刘成。庞保、刘成供称原名是郑进、刘登云,却不承认罪行。正要审讯时,东宫传谕说:“张差确实是疯癫,误入宫门,打伤内侍,罪不可赦。后来供出庞保、刘成是宦官,想要谋害本宫。他们有什么好处?应当认为张差是因仇恨诬陷他们,从轻拟罪。”张问达等认为审讯还没有完成,上疏说:“奸人闯入宫门,事情关系宗庙社稷。如今张差已经死了,两个囚犯很容易抵赖掩饰。文华门是尊严之地,臣等不敢在那里刑讯,又怎么能查明实情?两个囚犯片面之词,哪里足以作为证据?张差虽然死了,他供出的口供仍在;他的同谋马三道等人也都有供词留在案卷中,谁能把这些全部抹去?何况慈宁宫召见时,皇帝已经当面谕令一并处决。皇帝的明确谕旨,全国都听见了。如果不把案件交给外廷,会同官员严加审讯,他们怎么肯招供实情?既然不招供,又怎么依法定罪?祖宗二百年来,从来没有不把罪犯交给司法部门,却直接命令拟定罪名的。况且两人是内廷宦官。法律应当从近身之人开始执行,陛下尤其应当严格约束他们,却要把他们置于重刑之下。为什么要任凭他们反复申辩,而不让天下共同弃绝他们呢?”皇帝因为两个囚犯牵涉郑氏,便把他们交给外廷,议论更加扩散,于是暗中在宫内将他们杀死,对外说都是因为创伤严重而死。至于马三道等五人,命令从轻定罪,判处流放发配。此事于是停止。当天他解除都察院事务。过了很久,升任户部尚书,督理仓场。不久兼任刑部事务,任命为左都御史。光宗病势危重时,他和大臣们一起接受顾命。天启元年冬,接替周嘉谟任吏部尚书。连续主持内外官员考核,全部依据公论。当时,万历年间因进言而获罪、被贬谪,长期闲居的诸位大臣,已经有一半以上去世。张问达等议定:因廷杖、下狱、遣戍而获罪的列为一等,追赠官职并荫补子孙;因贬逐、削籍而获罪的列为一等,只追赠官职。获得抚恤的共有七十五人。适逢孙慎行、邹元标追论“红丸”案,极力攻击方从哲。皇帝下诏让廷臣集合议论,参加议议的有一百多人。张问达召集众人议论后,便会同户部尚书汪应蛟等上疏说:按照孙慎行的奏疏,首要罪责在于李可灼进献红丸。李可灼先去拜见方从哲,臣等起初并不知道。等到奉召进入乾清宫,他在丹墀等候,方从哲和臣等一起说李可灼进药,都慎重考虑,没有立即决定。不久传召臣等到宫内跪在御前,先帝亲口说“朕的身体虚弱”,又谈到寿宫,并谕令辅佐陛下成为尧、舜,接着问“李可灼在哪里”。李可灼快步进来,调和药物进献,不久又进献一次。皇上的身体感到舒适,便上床休息。这就是进药的始末,是方从哲以及文武诸臣共同看见的。当时群情仓皇,大家悲痛而忧虑,“弑逆”二字,怎么忍心说出口。各位大臣本来都谅解方从哲没有这种心思,即使在孙慎行的奏疏中也已经表示谅解。如果说李可灼轻率进药,不仅方从哲没能阻止,臣和众人也没能阻止,臣等同样有罪。等到御史王安舜等上疏论劾李可灼,方从哲本应重重拟罪,却先只是罚俸,后来又命他养病,这就失之太轻了。如今如果不重罚李可灼,凭什么安慰先帝、使朝廷内外心服?应当把他提解交付法司,依法处以刑罚。如果崔文升胡乱投用寒凉药物,也应当处死。请把他和李可灼一并交给法司审理。方从哲则应按照他自己的请求,削去官阶,为法律承担责任;这也是大臣引咎自责应有的做法,不是臣等敢于议论的。” 至于李选侍想垂帘听政,群臣最初入宫哭临时,守门人阻拦不让进入,群臣推门而入。哭临完毕,护送皇帝遗体到文华殿,举行朝谒和嵩呼礼,又护送灵驾回慈庆宫。于是议论新皇帝登极,李选侍不应再居住乾清宫。九卿立即共同上疏请求迁宫,言官接着进言,方从哲才写密揭上奏请求,李选侍于是当天迁宫。然而舆论仍然遗憾方从哲的奏疏,不是毅然带领百官倡议。如果不是诸位大臣共同挟持大义,接连上疏急切请求,那么乾清宫这个地方仍会让他们混居,使李选侍得以借机窃取最高权柄;那样皇帝登极后怎么能回到宫中呢!” 奏疏送入后,皇帝认为方从哲的心迹自然明白,不应轻率议论,只把李可灼逮捕交给司法官吏。崔文升已经安置在南京,不再追问。张问达历任重要官职,“梃击”“红丸”“移宫”三大案件都经过他的处理。他主持意见公平允当,不偏激,也不随波逐流。先因任职期满,加授太子太保;到这时请求退休,前后上疏十三次。皇帝下诏加授少保,准许他乘驿车回乡。天启五年,魏忠贤专擅国政。御史周维持弹劾张问达极力引荐王之寀、结党扰乱政事,于是削职夺禄。御史牟志夔又诬陷张问达有贪赃私弊,请求交给司法官吏审查。皇帝命令他捐出十万资财帮助军费。不久,张问达去世。根据巡抚张维枢的进言,免除其中一半,张问达的家产于是破败。崇祯初年,追赠太保,授予他的一个儿子官职。周维持、牟志夔都列名于逆案。陆梦龙,字君启,会稽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授任刑部主事,升为员外郎。张差案件发生后,有人援引凡是向宫殿射箭、发射弹丸、投掷砖石等律例,认为应当处斩。案件材料已经完备,提牢主事王之寀上奏说张差的供词非常详细,请求下令会同审问,大理寺丞王士昌也上疏催促。当时陆梦龙因为主持广东乡试闭门不出,主事邢台人傅梅拜访他说:“人情都在庇护奸人,却甘心让储君受害。我虽然在山西主持恤刑,也应当上疏极力论奏,您能和我一起办这件事吗?”陆梦龙说:“张公待我深厚,如果仓促上疏,对张公怎么办?还是应当极力争辩罢了。”于是一起去见张问达。当时郎中胡士相等人不想再次审讯,催促张问达起草奏疏请旨,因为奏疏送入后一定会被留在宫中,事情就可以因此搁置。陆梦龙得知了他们的意图,制止他们不要再请求。众人说:“要提审马三爷、李外父等人,不得到圣旨不行。”陆梦龙说:“堂堂司法部门,难道连一个普通百姓都不能逮捕,非要等天子的诏令吗?张差供出的事情,必须审问清楚。”张问达认为他说得对。
明日,会讯,士相、永嘉、会祯、梦龙、梅、之寀及邹绍先凡七人,惟之寀、梅与梦龙合。将讯,众咸嗫嚅。梦龙呼刑具三,无应者,击案大呼,始具。差长身骈胁,睨视傲语,无风癫状。梦龙呼纸笔,命画所从入路。梅问:“汝何由识路?”差言:“我蓟州人,非有导者,安得入?”问:“导者谁?”曰:“大老公庞公,小老公刘公。”且曰:“豢我三年矣,予我金银壶各一。”梦龙曰:“何为?”曰:“打小爷。”于是士相立推坐起曰:“此不可问矣。”遂罢讯。梦龙必欲得内竖名。越数日,问达再令十三司会审,差供逆谋及庞保、刘成名,一无所隐。士相主笔,踌躇不敢下,郎中马德沣趣之,永嘉复以为难。梦龙咈然曰:“陆员外不肯匿,谁敢匿?”狱乃具。给事中何士晋遂疏诋郑国泰。帝于是毙保、成于内,而弃差市,梅虑其潜易,躬请监刑。当是时,自梦龙、之寀、梅、德沣外,鲜不为郑氏地者。已而之寀、德沣悉被罪,梅以京察罢官。梦龙赖问达力获免,由郎中历副使。天启四年,贵州贼未靖,总督蔡复一荐梦龙知兵,改右参政,监军讨贼,安邦彦犯普定。梦龙偕总兵黄钺以三千人御之。晓行大雾中,直前薄贼,贼大败。三山苗叛,思州告急。梦龙夜遣中军吴家相进捣贼巢,挝苗鼓,声振山谷,苗大奔溃,焚其巢而还。寻改湖广监军,迁广东按察使。上官建忠贤祠,列梦龙名,亟遣使铲去之。崇祯元年大计,忠贤党犹用事,镌二级调任。三年起副使,以故官分巡东兗道。盗起曹、濮间,讨斩其魁,余众悉降。迁右参政,守固原。梦龙慷慨好谈兵,以廓清群盗自负。七年夏,贼来犯,击却之。闰八月,贼陷隆德,杀知县费彦芳,遂围静海州。梦龙率游击贺奇勋、都司石崇德御之,抵老虎沟。贼初不满千,已而大至。梦龙所将止三百余人,被围数重,贼矢石如雨,突围不得出。二将抱梦龙泣,梦龙挥之曰:“何作此妇孺态!”大呼奋击,手馘数人,与二将俱战死。事闻,赠太仆卿。而傅梅,崇祯中历台州知府,解职归。十五年冬,捐金佐知府吉孔嘉守城。城破殉难,赠太常少卿。汪应蛟,字潜夫,婺源人。万历二年进士。授南京兵部主事,历南京礼部郎中。给由入都,值吏部侍郎陆光祖与御史江东之等相讦,应蛟不直光祖,抗疏劾之,于政府多所讥切。累迁山西按察使。治兵易州,陈矿使王虎贪恣状,不报。朝鲜再用兵,移应蛟天津。及天津巡抚万世德经略朝鲜,即擢应蛟右佥都御史代之,屡上兵食事宜,扼险列屯,军声甚振。税使王朝死,帝将遣代。应蛟疏请止之,忤旨,切责。朝鲜事宁,移抚保定。岁旱蝗,振恤甚力。已,极言畿民困敝,请尽罢矿税。会奸人柳胜秋等妄言括畿辅税可得银十有三万,应蛟三疏力争,然仅得减半而已。三十年春,帝命停矿税,俄中止。应蛟复力争,不纳。应蛟在天津,见葛沽、白塘诸田尽为污莱,询之土人,咸言斥卤不可耕。应蛟念地无水则碱,得水则润,若营作水田,当必有利。乃募民垦田五千亩,为水田者十之四,亩收至四五石,田利大兴。及移保定,乃上疏曰:“天津屯兵四千,费饷六万,俱敛诸民间。留兵则民告病,恤民则军不给,计惟屯田可以足食。今荒土连封,蒿莱弥望,若开渠置堰,规以为田,可七千顷,顷得谷三百石。近镇年例,可以兼资,非独天津之饷足取给也。”因条画垦田丁夫及税额多寡以请,得旨允行。已,请广兴水利。略言:“臣境内诸川,易水可以溉金台,滹水可以溉恒山,溏水可以溉中山,滏水可以溉襄国,漳水来自鄴下,西门豹尝用之,瀛海当诸河下流,视江南泽国不异。其他山下之泉,地中之水,所在而有,咸得引以溉田。请通渠筑防,量发军夫,一准南方水田之法行之。所部六府,可得田数万顷,岁益谷千万石,畿民从此饶给,无旱潦之患。即不幸漕河有梗,亦可改折于南,取籴于北。”工部尚书杨一魁亟称其议,帝亦报许,后卒不能行。召为工部右侍郎,未上,予告去。已,进兵部左侍郎,以养亲不出。亲没,竟不召。光宗立,起南京户部尚书,天启元年改北部。东西方用兵,骤加赋数百万。应蛟在道,驰疏言:“汉高帝称萧何之功曰:‘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吾不如萧何。’夫给馈饷而先以抚百姓,故能兴汉灭楚,如运诸掌也。今国家多难,经费不支,势不得缓催科,然弗爱养民力,而徒竭其脂膏,财殚氓穷,变乱必起,安得不预为计?”因列上爱养十八事,帝嘉纳焉。熊廷弼建三方布置之策,需饷千二百万,应蛟力阻之。廷议“红丸”事,请置崔文升、李可灼于法,而斥方从哲为编氓。
译第二天会同审讯,士相、永嘉、会祯、梦龙、梅、之寀和邹绍先共七人,只有王之寀、傅梅和陆梦龙意见一致。将要审讯时,众人都吞吞吐吐。陆梦龙呼喊取来三种刑具,没有人回应,他拍案大叫,这才把刑具备齐。张差身材高大,肋骨并列突出,斜眼傲慢地说话,没有疯癫的样子。陆梦龙叫人拿来纸笔,命令他画出自己进入宫中的路线。傅梅问:“你怎么认识这条路?”张差说:“我是蓟州人,如果没有人引导,怎么能进来?”问:“引导你的人是谁?”回答:“大老公庞公,小老公刘公。”又说:“他们养了我三年,给了我金壶、银壶各一个。”陆梦龙问:“用来做什么?”回答:“打小爷。”于是胡士相起身推说坐下又站起,说:“这件事不能再问了。”审讯便停止了。陆梦龙一定要查出宦官的姓名。过了几天,张问达再次命令十三司会同审讯,张差供出谋逆之事以及庞保、刘成的姓名,一点也没有隐瞒。胡士相负责起草判词,犹豫不敢下笔,郎中马德沣催促他,永嘉又认为此事困难。陆梦龙愤然说:“陆员外郎不肯隐瞒,谁敢隐瞒?”案件材料才得以完备。给事中何士晋于是上疏诋毁郑国泰。皇帝于是把庞保、刘成杀死在宫内,又把张差弃市,傅梅担心有人暗中调换犯人,亲自请求监斩。当时,除了陆梦龙、王之寀、傅梅、马德沣以外,很少有人不替郑氏一方谋划。不久王之寀、马德沣都获罪,傅梅因京察被罢官。陆梦龙依靠张问达极力保护才获免,由郎中历任副使。天启四年,贵州贼寇尚未平定,总督蔡复一推荐陆梦龙懂军事,改任右参政,负责监军讨贼。安邦彦进犯普定,陆梦龙和总兵黄钺率三千人抵御。清晨在大雾中行军,直逼贼军,贼军大败。三山苗族叛乱,思州告急。陆梦龙夜里派中军吴家相率军进攻贼巢,擂响苗鼓,声音震动山谷,苗人纷纷溃逃,焚烧他们的巢穴后返回。不久改任湖广监军,升任广东按察使。上级为魏忠贤修建生祠,把陆梦龙的名字列入其中,他立即派使者铲去名字。崇祯元年考核官员时,魏忠贤党羽仍掌权,陆梦龙被降两级调任。崇祯三年起用为副使,以原官身份分巡东兖道。盗贼在曹州、濮州之间兴起,他讨伐并斩杀首领,其余人全部投降。升任右参政,镇守固原。陆梦龙慷慨激昂,喜好谈论军事,以扫清群盗自负。崇祯七年夏,贼军来犯,他将其击退。闰八月,贼军攻陷隆德,杀死知县费彦芳,于是包围静海州。陆梦龙率游击贺奇勋、都司石崇德抵御,在老虎沟迎战。贼军起初不到一千人,后来大批到来。陆梦龙所率军队只有三百多人,被贼军重重包围,贼军箭石如雨,无法突围。两位将领抱着陆梦龙哭泣,陆梦龙挥手斥退他们说:“为什么摆出这副妇人孩子的样子!”于是大声呼喊奋力作战,亲手斩杀数人,和两位将领一起战死。事情上报后,追赠太仆卿。傅梅在崇祯年间历任台州知府,后来免职归乡。崇祯十五年冬,捐出金钱帮助知府吉孔嘉守城。城破后殉难,追赠太常少卿。汪应蛟,字潜夫,婺源人。万历二年进士。授任南京兵部主事,历任南京礼部郎中。考核任职资历后入京,正遇吏部侍郎陆光祖与御史江东之等相互攻讦,汪应蛟认为陆光祖理亏,抗疏弹劾他,并且对执政大臣多有讥刺批评。多次升任山西按察使。在易州整治军务,陈述矿使王虎贪婪放纵的情况,皇帝没有答复。朝鲜再次发生战事,调汪应蛟到天津。等到天津巡抚万世德负责经营朝鲜战事时,便越级提升汪应蛟为右佥都御史代替他。汪应蛟多次上奏军队和粮饷方面的措施,扼守险要、设置屯兵,军威大振。税使王朝去世,皇帝准备派人接替。汪应蛟上疏请求停止,违背皇帝旨意,被严厉斥责。朝鲜局势安定后,调任保定巡抚。遇到旱灾和蝗灾,他竭力赈济抚恤。后来,他极力陈述京畿百姓困苦,请求全部停止矿税。适逢奸人柳胜秋等妄称征收京畿税赋可以得到银十三万两,汪应蛟三次上疏极力争辩,但只得到减半的结果。万历三十年春,皇帝下令停止矿税,不久却中途停止执行。汪应蛟又极力争辩,皇帝没有采纳。应蛟在天津时,看到葛沽、白塘等地的田地全都荒芜成了污莱地,便询问当地人,众人都说土地盐碱,不能耕种。应蛟想到,土地没有水就会变碱,有了水就能润泽;如果营造水田,一定有利可图。于是招募百姓开垦田地五千亩,其中改作水田的占十分之四,每亩收粮可达四五石,田地的收益大为兴盛。等到调任保定后,他上疏说:“天津驻兵四千人,每年耗费军饷六万,都要从民间征收。留下军队,百姓便困苦不堪;体恤百姓,军饷又供应不上,考虑下来,只有屯田才能使粮食充足。如今荒地连片,放眼望去尽是蒿草;如果开渠筑堰,把土地规划成田,可以开垦七千顷,每顷可收粮三百石。这样可以抵充附近各镇每年的军饷,不只是天津的军饷能够自给。”于是分条规划垦田所需丁夫以及税额多少,请求施行,得到诏旨允许执行。事情办完后,他请求大力兴修水利,大意说:“臣所管辖境内的各条河流,易水可以灌溉金台,滹水可以灌溉恒山,滏水可以灌溉中山,漳水发源于鄴下,西门豹曾经利用过它;瀛海处在各河下游,和江南的水乡没有不同。其他山下的泉水、地下的水,到处都有,都可以引来灌溉田地。请开通渠道、修筑堤防,酌情征发军夫,完全按照南方水田的办法施行。所辖六府,可以得到数万顷田地,每年增加粮食千万石,使京畿百姓从此富足,不再有旱灾和水灾的忧患。即使不幸漕河阻塞,也可以在南方改征折色,在北方购买粮食。”工部尚书杨一魁极力称赞他的建议,皇帝也答复许可,但后来终于未能施行。召任工部右侍郎,还未赴任,便准假离职。后来升任兵部左侍郎,但因奉养父母没有出任。父母去世后,最终也没有再被召用。光宗即位后,起用他为南京户部尚书,天启元年改任北部户部尚书。东西两方用兵,突然增加赋税数百万元。应蛟在赴任途中,飞驰上疏说:“汉高帝称赞萧何的功劳说:‘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供应粮饷使其不断,我不如萧何。’供应粮饷而把安抚百姓放在前面,所以才能兴汉灭楚,就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容易。如今国家多难,经费不能支撑,形势上不得不加紧催征赋税;然而如果不爱护、休养民力,只是耗尽百姓的脂膏,财物耗尽、百姓困穷,变乱一定会发生,怎么能不预先筹划呢?”于是列举爱护、休养百姓的十八件事上奏,皇帝嘉许并采纳了。熊廷弼提出三方布置的策略,需要军饷一千二百万元,应蛟竭力阻止。朝廷讨论“红丸”事件时,他请求依法处置崔文升、李可灼,并斥责方从哲为编入户籍的平民。
应蛟为人,亮直有守,视国如家。谨出纳,杜虚耗,国计赖之。帝保母客氏求墓地逾制,应蛟持不予,遂见忤。会有言其老不任事者,力乞骸骨。诏加太子少保,驰传归。陛辞,疏陈圣学,引宋儒语,以宦官、宫妾为戒。久之,卒于家。应蛟学主诚敬,其出处辞受一轨于义。里居,谢绝尘事,常衣缊枲。王纪,字惟理,芮城人。万历十七年进士。授池州推官。入为祠祭主事,历仪制郎中。秉礼持正,时望蔚然。二十九年,帝将册立东宫,数迁延不决,纪抗疏极论。其冬,礼成,擢光禄少卿,引疾去。四十一年,自太常少卿擢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诸府。连岁水旱,纪设法救荒甚备。税监张晔请征恩诏已蠲诸税,纪两疏力争,晔竟取中旨行之。纪劾晔抗违诏书,沮格成命,皆不报。居四年,部内大治,迁户部右侍郎,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诸府。岁大凶,振救如畿辅。光宗立,召拜户部尚书,督仓场。天启二年,代黄克缵为刑部尚书。时方会议“红丸”事,纪偕侍郎杨东明署议,言:“方从哲知有贵妃,不知有君父。李可灼进药驾崩,反慰以恩谕,赉之银币,国典安在?不逮可灼,无以服天下;不逮崔文升,无以服可灼;不削夺从哲官阶禄廕,无以泄天地神人之愤。”议出,群情甚竦。主事徐大化者,素无赖,日走魏忠贤门,构陷善类,又显劾给事中周朝瑞、惠世扬。纪愤甚,劾大化溺职状,因言:“大化诚为朝廷击贼,则大臣中有交结权珰,诛锄正士,如宋蔡京者,何不登弹文,而与正人日寻水火。”其言大臣,指大学士沈纮也。大化由此罢去,而纮及忠贤深憾之。御史杨维垣与大化有连,且素附纮,遂助纮诋纪,言纪所劾大臣无主名,请令指实。纪遂直攻纮,言:“纮与京,生不同时,而事实相类。其结纳魏忠贤,与京之契合童贯同也;乞哀董羽宸,与京之恳款陈瓘同也;要盟死友邵辅忠、孙杰,与京之固结吴居厚同也;逐顾命元臣刘一燝、周嘉谟,与安置吕大防、苏轼同也;斥逐言官江秉谦、熊德阳、侯震旸,与贬谪安常民、任伯雨同也。至于贿交妇寺,窃弄威权,中旨频传而上不悟,朝柄阴握而下不知,此又京迷国罔上,百世合符者。”客、魏闻之怒,为纮泣诉帝前。帝谓纪烦言,加谯责焉。初,李维翰、熊廷弼、王化贞下吏,纪皆置之重辟。而与都御史、大理卿上廷弼、化贞爰书,微露两人有可矜状,而言不测特恩,非法官所敢轻议。有千总杜茂者,赍登莱巡抚陶郎先千金,行募兵,金尽而兵未募,不敢归,返蓟州僧舍,为逻者所获,词连佟卜年。卜年,辽阳人,举进士,历知南皮、河间,迁夔州同知,未行,经略廷弼荐为登莱监军佥事。逻者搒掠。茂言尝客于卜年河间署中三月,与言谋叛,因挟其二仆往通李永芳。行边尚书张鹤鸣以闻。鹤鸣故与廷弼有隙,欲藉卜年以甚其罪。朝士皆知卜年冤,莫敢言。及镇抚既成狱,移刑部,纪疑之,以问诸曹郎。员外郎顾大章曰:“茂既与二仆往来三千里,乃拷讯垂毙,终不知二仆姓名,其诬服何疑,卜年虽非间谍,然实佟养真族子,流三千里可也。”纪议从之。逻者又获奸细刘一▯献,忠贤疑刘一燝昆弟,欲立诛一谳与卜年,因一谳以株连一燝。纪皆执不可。纮遂劾纪护廷弼,缓卜年等狱,为二大罪。帝责纪陈状,遂斥为民。以侍郎杨东明署部事,坐卜年流二千里。狱三上三却。给事中成明枢、张鹏云、沈惟炳,卜年同年生也,为发愤,摭他事连劾东明。卜年获长系,瘐死,而东明遂引疾去。纪既斥,大学士叶向高、何宗彦、史继偕论救,皆不听。后阉党罗织善类,纪先卒,乃免。崇祯元年复官,赠少保,廕一子,谥庄毅。杨东明,字启修,虞城人。官给事中。请定国本,出阁豫教,早朝勤政,酌宋应昌、李如松功罪之平。上《河南饥民图》,荐寺丞钟化民往振。掌吏科,协孙丕扬主大计。后以劾沈思孝,思孝与相诋,贬三官为陕西布政司照磨。里居二十六年。光宗立,起太常少卿。天启中,累迁刑部右侍郎。既归,遂卒。崇祯初,赠刑部尚书。孙玮,字纯玉,渭南人。万历五年进士。授行人,擢兵科给事中。劾中官魏朝及东厂办事官郑如金罪,如金坐下诏狱。二人皆冯保心腹也。
译应蛟为人光明正直而有操守,把国家看得如同自己的家一样。他谨慎管理钱粮出纳,杜绝虚耗,国家的财政计划依赖于他。皇帝的保姆客氏请求墓地超过制度规定,应蛟坚持不给,于是触犯了皇帝。适逢有人说他年老不能任事,他便竭力请求退休。诏令加授太子少保,派驿传迅速送他回乡。他入宫辞别时,上疏陈述圣学,并引用宋代理学家的话,以宦官、宫妾为戒。过了很久,他在家中去世。应蛟治学以诚敬为主,他出仕、退处以及辞官、受职,都一贯以合乎义为准则。居乡时,他谢绝世俗事务,常穿粗麻衣。王纪,字惟理,芮城人。万历十七年考中进士。授任池州推官。入朝任祠祭主事,历任仪制郎中。他执守礼法,坚持正道,在当时很有声望。万历二十九年,皇帝将册立东宫太子,多次拖延不能决定,王纪上抗疏极力谏论。那年冬天,册立礼完成,他升任光禄少卿,以疾病为由离职。万历四十一年,他从太常少卿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诸府。接连多年发生水灾和旱灾,王纪设法赈济灾荒,准备得十分周全。税监张晔请求征收诏令已经免除的各项税,王纪两次上疏竭力争辩,张晔最终还是奉中旨施行。王纪弹劾张晔抗拒违背诏书、阻挠搁置既定命令,皇帝都没有答复。他任职四年,辖区治理大为好转,升任户部右侍郎,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诸府。那年发生大灾,他像治理京畿一样进行赈救。光宗即位,召他任户部尚书,督理仓场。天启二年,他代替黄克缵任刑部尚书。当时正会集讨论“红丸”事件,王纪和侍郎杨东明共同署名提出意见,说:“方从哲只知道有贵妃,不知道有君父。李可灼进献药物导致皇帝驾崩,反而得到皇帝恩赐的慰问诏谕和银币赏赐,国家法典在哪里?不逮捕李可灼,就无法使天下人信服;不逮捕崔文升,就无法使李可灼服罪;不削夺方从哲的官阶和禄廕,就无法泄天地神人之愤。”这份意见提出后,群情十分震动。有个主事徐大化,平素是个无赖,每天奔走于魏忠贤门下,构陷陷害善良正直的人,又公开弹劾给事中周朝瑞、惠世扬。王纪十分愤怒,弹劾徐大化玩忽职守的罪状,并说:“徐大化如果真是替朝廷攻击贼党,那么大臣中有人结交掌权的宦官,诛杀排斥正直士人,像宋朝的蔡京那样,为什么不把这些写进弹劾奏章,反而每天同正人君子势如水火?”他所说的大臣,指的是大学士沈纮。徐大化因此被罢免离去,而沈纮和魏忠贤都对王纪深为怨恨。御史杨维垣与徐大化有牵连,而且一向依附沈纮,于是帮助沈纮诋毁王纪,说王纪弹劾的大臣没有指明姓名,请求命他指实。王纪于是直接攻击沈纮,说:“沈纮与蔡京生在不同时代,但事实相似。他结纳魏忠贤,同蔡京与童贯相互勾结相同;乞求董羽宸的哀怜,同蔡京恳切请求陈瓘相同;和邵辅忠、孙杰结成死党,同蔡京牢固结交吴居厚相同;驱逐顾命元臣刘一燝、周嘉谟,同蔡京安置吕大防、苏轼相同;斥逐言官江秉谦、熊德阳、侯震旸,同蔡京贬谪安常民、任伯雨相同。至于用财物结交妇人和宦官,暗中玩弄威权,中旨频繁传下而皇上却没有觉察,朝廷大权暗中被掌握而下面的人不知道,这又是蔡京迷惑国家、欺骗皇上,和后世完全相合的地方。” 客氏、魏忠贤听到这些话后大怒,到皇帝面前哭泣诉说。皇帝认为王纪说话烦琐,加以严厉斥责。当初,李维翰、熊廷弼、王化贞被交付司法官审理,王纪都把他们置于重刑死罪之中。但他和都御史、大理卿一起上奏熊廷弼、王化贞的判决文书时,隐约流露出二人有可以怜悯的情状,同时说皇帝不可预测的特别恩典,并非法官所敢轻易议论。有个千总杜茂,带着登莱巡抚陶郎先的一千两黄金去募兵,金子用完了兵却没有招到,不敢回去,返回蓟州的寺院居住,被巡逻人员抓获,供词牵连到佟卜年。佟卜年是辽阳人,考中进士,历任南皮、河间知县,升夔州同知,还未赴任时,经略熊廷弼推荐他任登莱监军佥事。巡逻人员拷打他。杜茂说自己曾在佟卜年河间的官署中住了三个月,和他商议谋反,后来带着他的两个仆人去联络李永芳。巡边尚书张鹤鸣把这件事上报。张鹤鸣原来就同熊廷弼有嫌隙,想借佟卜年来加重熊廷弼的罪责。朝廷官员都知道佟卜年冤枉,却没有人敢说话。等到镇抚司已经结成狱案,把案件移交刑部,王纪对此表示怀疑,便拿这件事询问各位曹郎。员外郎顾大章说:“杜茂既然和两个仆人来往三千里,经过拷讯将要死去,始终不知道两个仆人的姓名,他是被诬陷而被迫服罪,这是毫无疑问的。佟卜年虽然不是间谍,但确实是佟养真的族子,流放三千里也可以。”王纪议定采纳了这个意见。巡逻人员又抓获了奸细刘一▯献,魏忠贤怀疑他是刘一燝的兄弟,想立即把刘一谳和佟卜年一同定罪,并借刘一谳牵连刘一燝。王纪都坚持认为不可。沈纮于是弹劾王纪袒护熊廷弼、拖延佟卜年等人的案件,列为两项大罪。皇帝责令王纪陈述情况,王纪于是被斥为平民。皇帝让侍郎杨东明代理刑部事务,因佟卜年一案判处流放二千里。判决三次上呈,三次都被驳回。给事中成明枢、张鹏云、沈惟炳与佟卜年是同年进士,替他愤怒,搜取其他事情连续弹劾杨东明。佟卜年被长期拘禁,死于狱中,而杨东明于是称病离职。王纪被斥退后,大学士叶向高、何宗彦、史继偕上疏论救,都没有被采纳。后来阉党罗织罪名陷害正直人士,王纪因为已经先去世,才得以免祸。崇祯元年恢复官职,赠少保,荫封一个儿子,谥号庄毅。杨东明,字启修,虞城人。曾任给事中。他请求确定国本,请皇太子出阁接受预先教育,请皇帝早朝勤政,并酌情公平评定宋应昌、李如松的功过。进呈《河南饥民图》,推荐寺丞钟化民前往赈灾。掌管吏科时,协助孙丕扬主持大计考察。后来因弹劾沈思孝,沈思孝与他互相诋毁,他被贬官三级,任陕西布政司照磨。在乡居住二十六年。光宗即位,起用为太常少卿。天启年间,屡次升任刑部右侍郎。告老回乡后,便去世了。崇祯初年,追赠刑部尚书。孙玮,字纯玉,渭南人。万历五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升任兵科给事中。他弹劾宦官魏朝以及东厂办事官郑如金的罪行,郑如金因此被关入诏狱。这两人都是冯保的心腹。
初,张居正以刑部侍郎同安洪朝选轻辽王罪,衔之。后劳堪巡抚福建,希居正意,讽同安知县金枝捃摭朝选事,堪飞章奏之。命未下,捕置之狱,绝其饭食三日,死,禁勿殓,尸腐狱中。堪寻召为左副都御史,未至京而居正卒。朝选子都察院检校竞诉冤阙下,堪复飞书抵冯保,削竞籍,廷杖遣归。至是,玮白发其事,并及堪诸贪虐状,堪免官。未几,朝选妻诉冤,邱橓亦为讼,竞复援胡▯贾、王宗载事,请与堪俱死,乃遣堪戍。当是时,厂卫承冯保余威,滥受民讼;抚按访察奸猾,多累无辜;有司断狱,往往罪外加罚;帝好用立枷,重三百余斤,犯者立死。玮皆极陈其害。诏立枷如故,余从玮言。以母病,不候命擅归,坐谪桃源主簿。久之,历迁太常卿。三十年,以右副都御史巡抚保定。朝鲜用兵,置军天津,月饷六万,悉派之民间。先任巡抚汪应蛟役军大治水田,以所入充饷。玮踵行之,田益垦,遂免加派,岁比不登,旱蝗、大水相继,玮多方振救,帝亦时出内帑佐之。所条荒政,率报允。畿辅矿使倍他省,矿已竭而搜凿不已,至岁责民赔纳。玮累疏陈其害,且列天津税使马堂六大罪,皆不省。就进兵部侍郎,召为右都御史,督仓场。进户部尚书,督仓场如故。大僚多缺,命署戎政。已,又兼署兵部。玮言:“陛下以累累三印悉畀之臣,岂真国无人耶?臣所知大僚则有吕坤、刘元震、汪应蛟,庶僚则有邹元标、孟一脉、赵南星、姜士昌、刘九经,台谏则有王德完、冯从吾辈,皆德立行修,足备任使。苟更阅数年,陛下即欲用之,不可得矣。”弗听。都御史自温纯去后,八年不置代。至四十年十二月,外计期迫,始命玮以兵部尚书掌左都御史事。玮素负时望,方欲振风纪,而是时朋党势成,言路大横。会南畿巡按御史荆养乔与提学御史熊廷弼相讦,玮议廷弼解职候勘。廷弼党官应震、吴亮嗣辈遂连章攻玮。玮累疏乞休,帝皆慰留。无何,吏部以年例出两御史于外,不关都察院。玮以失职,求去益力,疏十余上。明年七月稽首文华门,出郭候命。至十月,始予告归。天启改元,起南京吏部尚书,改兵部,参赞机务。三年,召拜刑部尚书。囚系众,狱舍至不能容,玮请近畿者就州县分系。内使王文进杀人,下司礼议罪,其余党付法司。玮言一狱不可分两地,请并文进下吏,不听。其冬,以吏部尚书再掌左都御史事,累以老疾辞,不允。明年秋,疾笃,上疏曰:“今者天灾迭见,民不聊生。内而城社可忧,外而牖户未固。法纪凌迟,人心瓦解。陛下欲图治平,莫如固结人心;欲固结人心,莫如登用善类。旧辅臣刘一燝,宪臣邹元标,尚书周嘉谟、王纪、孙慎行、盛以弘、钟羽正等,侍郎曹于汴,词臣文震孟,科臣侯震旸,台臣江秉谦,寺臣满朝荐,部臣徐大相,并老成蹇谔,跧伏草野,良可叹惜。倘蒙简擢,必能昭德塞违,为陛下收拾人心。尤望寡欲以保圣躬,勤学以进主德,优容以广言路,明断以揽大权。臣遘疾危笃,报主无期,敢竭微忱,用当尸谏。”遂卒,赠太子太保。魏忠贤用事,陕西巡抚乔应甲劾玮素党李三才、赵南星,不当叨冒恩恤。诏追诰命,夺其廕。崇祯初,复之。后谥庄毅。钟羽正,字叔濂,益都人。万历八年进士。除滑县知县。甫弱冠,多惠政,征授礼科给事中。疏言朝讲不宜辍,张鲸不宜赦,不报。迁工科左给事中,出视宣府边务。哈剌慎老把都诸部挟增市赏二十七万有奇,羽正建议裁之。与参政王象乾詟以利害,莫敢动。兵部左侍郎许守谦先抚宣府,以贿闻,羽正劾去之。又劾罢副总兵张充实等,而悉置诸侵盗军资者于理。还为吏科都给事中。劾礼部侍郎韩世能,蓟辽总督蹇达,大理少卿杨四知、洪声远不职,四知、声远坐贬谪。时当朝觐,请禁馈遗,言:“臣罪莫大于贪。然使内臣贪而外臣不应,外臣贪而内臣不援,则尚相顾畏莫敢肆。今内以外为府藏,外以内为窟穴,交通赂遗,比周为奸,欲仕路清、世运泰,不可得也。”帝善其言,敕所司禁之。且命阁部大臣公事议于朝房,毋私邸接宾客。吏部推孟一脉应天府丞,蔡时鼎江西提学,副以吕兴周、马犹龙。帝恶一脉、时鼎尝建言,皆用副者。羽正率同列上言:“陛下不用一脉、时鼎,中外谓建白之臣,不惟一时见斥,而且复进无阶,销忠直之气,结谏诤之舌,非国家福。”疏入,忤旨,夺俸有差。二十年正月,偕同官李献可等请皇长子出阁豫教。帝怒,谪献可官。羽正以己实主议,请与同谪,竟斥为民。杜门读书,士大夫往来其地,率辞不见。林居几三十年。光宗立,起太仆少卿。未至,进本寺卿。
译当初,张居正任刑部侍郎时,认为同安人洪朝选对辽王的罪责判得轻,因而怀恨他。后来劳堪巡抚福建,为迎合张居正的意图,暗示同安县知县金枝搜集洪朝选的事情,劳堪飞驰上奏。命令尚未下达,洪朝选就被逮捕关入监狱,三天不给饭吃,死后禁止收殓,尸体腐烂在狱中。劳堪不久被召任左副都御史,还未到京城张居正便去世了。洪朝选的儿子、都察院检校竟然到朝廷申诉冤屈,劳堪又写信直接交给冯保,削除竟的名籍,施以廷杖后遣送回乡。到这时,孙玮揭发这件事,并列举劳堪其他贪婪残暴的罪状,劳堪被免官。不久,洪朝选的妻子申诉冤情,邱橓也替他诉讼,竟又援引胡▯贾、王宗载的事情,请求让自己和劳堪一起处死,于是劳堪被发配戍边。当时,厂卫承袭冯保的余威,滥受百姓诉讼;抚按官访察奸猾之人,往往牵累无辜;有关官司审判案件,常常在法定罪名之外加以惩罚;皇帝喜欢使用立枷,重量三百多斤,被枷的人立即就会死。孙玮都极力陈述这些做法的危害。诏令仍照旧使用立枷,其余事项采纳孙玮的意见。他因为母亲生病,没有等候命令便擅自回乡,因此获罪,被贬为桃源主簿。过了很久,历任升至太常卿。万历三十年,他以右副都御史巡抚保定。朝鲜发生战争,朝廷在天津设置军队,每月军饷六万,全数摊派给民间。前任巡抚汪应蛟役使军队大力兴修水田,用田地收入充作军饷。孙玮继承这一做法,开垦的田地更多,于是免除了加派。后来连年歉收,旱灾、蝗灾、大水接连发生,孙玮多方赈济救助,皇帝也时常拿出内库钱财帮助他。他所提出的赈荒措施,大都得到批准。京畿辅近的矿使征税是其他省份的两倍,矿藏已经枯竭却仍不停搜寻开采,甚至每年责令百姓赔纳。孙玮多次上疏陈述其危害,并列举天津税使马堂的六大罪状,皇帝都不理会。他就地升任兵部侍郎,又被召任右都御史,督理仓场。升任户部尚书,仍督理仓场。朝廷大臣职位多有空缺,命他代理戎政。不久,又兼任兵部事务。孙玮说:“陛下把接连三枚印信全都交给臣,难道国家真的没有人才了吗?臣所知道的大臣有吕坤、刘元震、汪应蛟,普通官员有邹元标、孟一脉、赵南星、姜士昌、刘九经,台谏官有王德完、冯从吾等人,他们都品德高尚、操行端正,足以担当任用。如果再过几年,陛下即使想任用他们,也不能得到了。”皇帝没有听从。自从温纯离任后,都御史一职八年没有设置继任者。到万历四十年十二月,京察外计的期限逼近,才命孙玮以兵部尚书身份掌管左都御史事务。孙玮一向有时望,正想振兴风纪,但这时朋党势力已经形成,言路横行无忌。适逢南畿巡按御史荆养乔和提学御史熊廷弼互相攻讦,孙玮议定解除熊廷弼职务,听候审查。熊廷弼的党羽官员应震、吴亮嗣等于是联名上章攻击孙玮。孙玮多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都加以慰留。不久,吏部按照年例把两名御史调到外地,并没有经过都察院。孙玮认为这是自己的失职,更加竭力请求离去,先后上疏十多次。第二年七月,他到文华门叩首,请求出城等待命令。到十月,才准假回乡。天启改元,起用为南京吏部尚书,改任兵部尚书,参与谋划机务。天启三年,召回任刑部尚书。当时囚犯很多,监狱甚至容纳不下,孙玮请求让京畿附近的囚犯分送州县关押。内使王文进杀人,交给司礼监议罪,他的其他同党交司法部门审理。孙玮说一件案件不能分在两地审理,请求把王文进一并交给司法官,不被采纳。那年冬天,他以吏部尚书身份再次掌管左都御史事务,多次以年老有病辞职,皇帝不准。第二年秋天,他病重,上疏说:“如今上天的灾害接连出现,百姓无法生活。对内,城池和社稷令人忧虑;对外,门户屏障尚未牢固。法纪日益败坏,人心分崩离析。陛下想谋求太平,不如先凝聚人心;想凝聚人心,不如任用善类。旧辅臣刘一燝,宪臣邹元标,尚书周嘉谟、王纪、孙慎行、盛以弘、钟羽正等,侍郎曹于汴,词臣文震孟,科臣侯震旸,台臣江秉谦,寺臣满朝荐,部臣徐大相,他们都老成持重、正直敢言,隐伏在民间,实在令人叹惜。如果蒙受选拔任用,他们一定能够彰明德行、堵塞奸邪,为陛下收拾人心。还希望陛下减少欲望以保养圣体,勤奋学习以增进君德,宽容接纳以扩大言路,明察决断以掌握大权。” 臣遭逢疾病,病情危重,报答君主已经没有期限,谨敢竭尽微薄的忠诚,以此作为尸谏。”于是去世,追赠太子太保。魏忠贤掌权后,陕西巡抚乔应甲弹劾孙玮一向结党于李三才、赵南星,不应冒领恩典和抚恤。诏令追夺他的诰命,剥夺荫封。崇祯初年恢复了这些待遇。后来谥号庄毅。钟羽正,字叔濂,益都人。万历八年考中进士。授任滑县知县。刚到弱冠之年,就有许多惠民政绩,征召入朝授任礼科给事中。他上疏说,朝廷讲学不应停止,张鲸不应赦免,奏疏没有得到答复。升任工科左给事中,出任宣府边务巡察官。哈剌慎、老把都等各部挟持朝廷,要求增加市赏二十七万多,钟羽正建议裁减这笔费用。他和参政王象乾说明其中利害,但没有人敢于行动。兵部左侍郎许守谦先前巡抚宣府,因受贿的事情被揭发,钟羽正弹劾他使其离职。又弹劾罢免副总兵张充实等人,并把所有侵吞盗窃军用物资的人交付司法部门处理。回朝后任吏科都给事中。他弹劾礼部侍郎韩世能、蓟辽总督蹇达、大理少卿杨四知和洪声远不称职,杨四知、洪声远因此被贬谪。当时正逢朝觐,他请求禁止馈赠,说:“臣的罪过没有比贪婪更大的。然而如果内臣贪婪而外臣不响应,外臣贪婪而内臣不援助,那么双方还会彼此顾忌,不敢肆意妄为。如今内臣把外臣当作财库,外臣把内臣当作藏身之穴,彼此勾结馈赠,结党作奸;想使仕途清明、世道安定,是不可能的。”皇帝认为他说得好,命有关部门禁止这种行为。又命阁部大臣公事在朝房议论,不得在私人宅邸接待宾客。吏部推举孟一脉任应天府丞、蔡时鼎任江西提学,副以吕兴周、马犹龙。皇帝厌恶孟一脉、蔡时鼎曾经发表意见,便都任用了副职人选。钟羽正率同僚上言:“陛下不用孟一脉、蔡时鼎,朝廷内外都认为发表意见的臣子不仅一时遭到斥退,而且以后也没有晋升的机会,这会消磨忠诚正直的气节,堵塞进谏争辩的言路,并非国家之福。”奏疏呈上后触犯圣旨,钟羽正被分别扣减俸禄。万历二十年正月,他和同僚李献可等请求皇长子出阁接受预先教育。皇帝发怒,贬谪李献可。钟羽正认为这件事实际由自己主持议论,请求和李献可一起受贬,最终被斥为平民。他闭门读书,士大夫到他的住处来往,大多都推辞不见。在乡间居住将近三十年。光宗即位,起用为太仆少卿。还未到任,就升为太仆寺卿。
天启二年,吏部将用为左副都御史,羽正辞曰:“冯公从吾佥院已久,吾后入先之,是长竞也。西台何地,可以是风有位乎?”乃受佥都御史而让从吾为副。甫入署,即言:“方从哲进药议谥,封后移宫,无谋鲜断,似佞似欺,宜免其官秩,使为法受过。沈纮结内援,招权贿,宜遄决其去。”群小多不悦。熊廷弼、王化贞之狱,众议纷呶。羽正言:“向者开原、铁岭之罪不明,致失辽阳;辽阳之罪不明,致失广宁。朝廷疆土,堪几番败坏!”由是二人皆坐大辟。会硃童蒙以讲学击邹元标及从吾,羽正言书院之设,实为京师首善劝,不当议禁,因自劾乞休。顷之,代从吾为左副都御史,俄改户部右侍郎,督仓场。明年春,拜工部尚书。故事,奄人冬衣隔岁一给。是夏六月,群奄千余人请预给,蜂拥入署,碎公座,殴掾吏,肆骂而去。盖忌羽正者嗾奄使发难也。羽正疏闻,因求罢。诏司礼太监杖谪群奄,而谕羽正出视事。羽正求去益坚,因言:“今帑藏殚虚,九边壮士日夜荷戈寝甲,弗获一饱;庆陵工卒负重乘高,暴炎风赤日中,求佣钱不得;而独内官请乞,朝至夕从。此辈闻之,其谁不含愤?臣奉职不称,义当罢黜。”复三疏自引归。逾年,逆党霍维华追理三案,言羽正委身门户,遂削夺。崇祯初,复官。久之,卒。赠太子太保。陈道亨,字孟起,新建人。万历十四年进士。除刑部主事,历南京吏部郎中。同里邓以赞、衷贞吉亦官南都,人号“江右三清”。遭母丧,家毁于火,僦屋以居。穷冬无帏,妻御葛裳,与子拾遗薪爇以御寒,或有赠遗,拒弗受。由湖广参政迁山东按察使、右布政使,转福建为左,所至不私一钱。以右副都御史提督操江。光宗立,进工部右侍郎,总督河道。天启二年,妖贼徐鸿儒作乱。道亨守济宁,扼诸要害,以卫漕舟。事平,增俸赐银币。寻拜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杨涟等群击魏忠贤,被谯责。道亨愤,偕九卿上言:“高皇帝定令,内臣止供扫除,不得典兵预政。陛下徒念忠贤微劳,举魁柄授之,恣所欲为,举朝忠谏皆不纳。何重视宦竖轻天下士大夫至此?”疏入,不纳。道亨遂连疏求去,诏许乘传归。逾年卒。道亨贞亮有守。自参政至尚书,不以家累自随,一苍头执爨而已。崇祯初,赠太子少保,谥清襄。子弘绪,字士业。为晋州知州,以文名。赞曰:光、熹之际,朝廷多故,又承神宗颓废之余,政体怠弛,六曹罔修厥职。周嘉谟、张问达诸人,恳恳奉公,《诗》所称“不懈于位”者,盖庶几焉。汪应蛟持国计,谨出纳,水田之议,凿凿可见施行。孙玮请登用善类,钟羽正请禁馈遗,韪哉,救时之良规也。
译天启二年,吏部准备任用他为左副都御史,钟羽正辞谢说:“冯从吾任佥都御史已经很久了,我后来进入都察院却排在他前面,这是助长争竞。西台是什么地方,难道可以让这样的风气占据职位吗?”于是接受佥都御史之职,而把副职让给冯从吾。他刚进入官署,就说:“方从哲进献药物、议定谥号、封后、移宫等事情,没有谋略,缺少决断,像奸佞又像欺骗,应该免去他的官职和俸禄,使他依法承担过错。沈纮结交宫内援助,招权纳贿,应当迅速决定罢免他。”群小多不高兴。熊廷弼、王化贞的案件引发众人纷纷喧嚷议论。钟羽正说:“过去开原、铁岭的罪责没有查明,导致辽阳失守;辽阳的罪责没有查明,导致广宁失守。朝廷的疆土,哪里经得起几番败坏!”因此熊廷弼、王化贞二人都被判处死刑。适逢硃童蒙借讲学攻击邹元标和冯从吾,钟羽正说,设置书院实际上是以京师为首善之地来劝勉天下,不应议论禁止,于是自行弹劾,请求退休。不久,他代替冯从吾任左副都御史,随即改任户部右侍郎,督理仓场。第二年春天,任命他为工部尚书。按照旧例,宦官的冬衣隔一年发给一次。这年夏天六月,一千多名宦官请求提前发放冬衣,蜂拥进入官署,砸碎公座,殴打属官,肆意辱骂后离去。原来是忌恨钟羽正的人唆使宦官制造事端。钟羽正上疏报告此事,因而请求罢职。诏令司礼监太监杖责并贬谪这些宦官,同时谕令钟羽正出任处理事务。钟羽正请求离职更加坚决,于是说:“如今国库已经耗尽空虚,九边的壮士日夜肩负武器、穿着铠甲,却不能吃饱;庆陵的工人背负重物登上高处,在酷热、烈风和赤日之中劳作,却领不到工钱;唯独内官有所请求,早晨提出,晚上就顺从。这些人听到这些,谁能不含愤?臣任职不称职,按义理应当罢黜。”又三次上疏,自请引退回乡。过了一年,逆党霍维华追究三案,说钟羽正委身依附党羽,于是削除官籍、夺去官职。崇祯初年恢复官职。过了很久,去世。追赠太子太保。陈道亨,字孟起,新建人。万历十四年考中进士。授任刑部主事,历任南京吏部郎中。同乡邓以赞、衷贞吉也在南京任官,人们称他们为“江右三清”。陈道亨遭逢母丧,家又毁于火灾,只好租房居住。严冬没有帷帐,妻子穿着葛布裙子,和儿子捡拾剩余柴草燃烧来御寒;有人赠送财物,他都拒绝接受。他从湖广参政升任山东按察使、右布政使,转任福建左布政使,所到之处不私自取一文钱。以右副都御史身份提督操江。光宗即位,升任工部右侍郎,总督河道。天启二年,妖贼徐鸿儒发动叛乱。陈道亨驻守济宁,扼守各处要害,以保护漕运船只。事情平定后,增加俸禄,赐给银币。不久任命为南京兵部尚书,参与谋划机务。杨涟等人群起攻击魏忠贤,受到斥责。陈道亨愤怒,和九卿一起上言:“高皇帝制定法令,内臣只供扫除,不得掌管军队、干预政事。陛下只因想到魏忠贤微小的功劳,就把最高权柄交给他,任其为所欲为,满朝忠诚进谏都不采纳。为什么竟这样重视宦官而轻视天下士大夫?”奏疏呈上,没有被采纳。陈道亨于是连续上疏请求离职,诏令准许他乘驿传回乡。过了一年去世。陈道亨忠贞正直而有操守。从参政做到尚书,不把家属和家产带在身边,只有一个老仆人负责做饭罢了。崇祯初年,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清襄。他的儿子陈弘绪,字士业。任晋州知州,以文章著名。赞语说:光宗、熹宗时期,朝廷多有变故,又承接神宗末年的衰败,政体懈怠松弛,六部都没有整顿好自己的职务。周嘉谟、张问达等人诚恳勤勉地奉公办事,大概接近《诗经》所称的“不懈于位”吧。汪应蛟掌管国家财政,谨慎办理出纳,关于水田的建议,确实可以看到能够施行。孙玮请求任用善类,钟羽正请求禁止馈赠,正确啊,这都是挽救时局的良好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