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明史二十四

列传第三十五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796–800 段

列传第三十五○解缙黄淮胡广金幼孜胡俨解缙,字大绅,吉水人。祖子元,为元安福州判官。兵乱,守义死。父开,太祖尝召见论元事。欲官之,辞去。缙幼颖敏,洪武二十一年举进士。授中书庶吉士,甚见爱重,常侍帝前。一日,帝在大庖西室,谕缙:“朕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当知无不言。”缙即日上封事万言,略曰:臣闻令数改则民疑,刑太繁则民玩。国初至今,将二十载,无几时不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尝闻陛下震怒,锄根剪蔓,诛其奸逆矣。未闻褒一大善,赏延于世,复及其乡,终始如一者也。臣见陛下好观《说苑》、《韵府》杂书与所谓《道德经》、《心经》者,臣窃谓甚非所宜也。《说苑》出于刘向,多战国纵横之论;《韵府》出元之阴氏,抄辑秽芜,略无可采。陛下若喜其便于检阅,则愿集一二志士儒英,臣请得执笔随其后,上溯唐、虞、夏、商、周、孔,下及关、闽、濂、洛。根实精明,随事类别,勒成一经,上接经史,岂非太平制作之一端欤?又今《六经》残缺。《礼记》出于汉儒,踳驳尤甚,宜及时删改。访求审乐之儒,大备百王之典,作乐书一经以惠万世。尊祀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皋陶、伊尹、太公、周公、稷、契、夷、益、傅说、箕子于太学。孔子则自天子达于庶人,通祀以为先师,而以颜、曾、子思、孟子配。自闵子以下,各祭于其乡。鲁之阙里,仍建叔梁纥庙,赠以王爵,以颜路、曾昽、孔鲤配。一洗历代之因仍,肇起天朝之文献,岂不盛哉!若夫祀天宜复扫地之规,尊祖宜备七庙之制。奉天不宜为筵宴之所,文渊未备夫馆阁之隆。太常非俗乐之可肄,官妓非人道之所为。禁绝倡优,易置寺阉。执戟陛墀,皆为吉士;虎贲趣马,悉用俊良。除山泽之禁税,蠲务镇之征商。木辂朴居,而土木之工勿起;布垦荒田,而四裔之地勿贪。释、老之壮者驱之,俾复于人伦;经咒之妄者火之,俾绝其欺诳。绝鬼巫,破淫祀,省冗官,减细县。痛惩法外之威刑,永革京城之工役。流十年而听复,杖八十以无加。妇女非帷薄不修,毋令逮系;大臣有过恶当诛,不宜加辱。治历明时,授民作事,但申播植之宜,何用建除之谬。所宜著者,日月之行,星辰之次。仰观俯察,事合逆顺。七政之齐,正此类也。近年以来,台纲不肃。以刑名轻重为能事,以问囚多寡为勋劳,甚非所以励清要、长风采也。御史纠弹,皆承密旨。每闻上有赦宥,则必故为执持。意谓如此,则上恩愈重。此皆小人趋媚效劳之细术,陛下何不肝胆而镜照之哉?陛下进人不择贤否,授职不量重轻。建不为君用之法,所谓取之尽锱铢;置朋奸倚法之条,所谓用之如泥沙。监生进士,经明行修,而多屈于下僚;孝廉人材,冥蹈瞽趋,而或布于朝省。椎埋嚚悍之夫,阘茸下愚之辈。朝捐刀镊,暮拥冠裳。左弃筐箧,右绾组符。是故贤者羞为之等列,庸人悉习其风流。以贪婪苟免为得计,以廉洁受刑为饰辞。出于吏部者无贤否之分,入于刑部者无枉直之判。天下皆谓陛下任喜怒为生杀,而不知皆臣下之乏忠良也。古者善恶,乡邻必记。今虽有申明旌善之举,而无党庠乡学之规。互知之法虽严,训告之方未备。臣欲求古人治家之礼,睦邻之法,若古蓝田吕氏之《乡约》,今义门郑氏之家范,布之天下。世臣大族,率先以劝,旌之复之,为民表帅。将见作新于变,至于比屋可封不难矣。陛下天资至高,合于道微。神怪妄诞,臣知陛下洞瞩之矣。然犹不免所谓神道设教者,臣谓不必然也。一统之舆图已定矣,一时之人心已服矣,一切之奸雄已慴矣。天无变灾,民无患害。圣躬康宁,圣子圣孙继继绳绳。所谓得真符者矣。何必兴师以取宝为名,谕众以神仙为征应也哉。臣观地有盛衰,物有盈虚,而商税之征,率皆定额。是使其或盈也,奸黠得以侵欺;其歉也,良善困于补纳。夏税一也,而茶椒有粮,果丝有税。既税于所产之地,又税于所过之津,何其夺民之利至于如此之密也!且多贫下之家,不免抛荒之咎。今日之土地,无前日之生植;而今日之征聚,有前日之税粮。或卖产以供税,产去而税存;或赔办以当役,役重而民困。土田之高下不均,起科之轻重无别。膏腴而税反轻,瘠卤而税反重。欲拯困而革其弊,莫若行授田均田之法,兼行常平义仓之举。积之以渐,至有九年之食无难者。臣闻仲尼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近世狃于晏安,堕名城,销锋镝,禁兵讳武,以为太平。一旦有不测之虞,连城望风而靡。及今宜敕有司整葺,宽之以岁月,守之以里胥,额设弓手,兼教民兵。开武举以收天下之英雄,广乡校以延天下之俊乂。古时多有书院学田,贡士有庄,义田有族,皆宜兴复而广益之。

译列传第三十五 解缙、黄淮、胡广、金幼孜、胡俨 解缙,字大绅,吉水人。祖父解子元,任元朝安福州判官。战乱时,守义而死。父亲解开,太祖曾召见他,谈论解子元的事情。太祖想授予他官职,他辞谢离去。解缙幼年聪颖敏捷,洪武二十一年考中进士。授中书庶吉士,深受太祖喜爱器重,经常侍奉在皇帝面前。一天,皇帝在大庖西室,对解缙说:“我和你按道义是君臣,按恩情却如父子,你应当知道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解缙当天就上奏万言密疏,大意说:臣听说,政令屡次改变,百姓就会疑惑;刑罚过于繁琐,百姓就会轻视法令。建国以来将近二十年,没有多少时候法令不是在变更,也没有一天没有人获罪。我曾听说陛下震怒,斩草除根,诛杀奸邪叛逆。但没有听说过陛下褒奖一个大善之人,使赏赐延及后世,并且惠及他的乡里,始终如一地这样做。臣看见陛下喜欢阅读《说苑》《韵府》之类的杂书,以及所谓《道德经》《心经》,臣私下认为这很不合适。《说苑》出自刘向,多是战国时期纵横家的言论;《韵府》出自元朝阴氏,抄集的内容杂乱污秽,几乎没有什么可取之处。陛下如果喜欢它们便于查阅,那么希望召集一两位有志之士和儒学英才,臣请求执笔跟随他们,上溯唐尧、虞舜、夏、商、周、孔子,下至关中、闽地以及濂学、洛学诸家,把根本和实际讲得精明,按事分类,编成一部经书,上接经书和史书,难道不是太平时代著述制作的一件大事吗?如今《六经》又有残缺。《礼记》出自汉代儒生,错杂驳杂尤其严重,应及时删订修改。访求通晓审定音乐的儒者,充分准备历代帝王的典章,编成一部乐书,以惠及万世。应在太学尊奉祭祀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皋陶、伊尹、太公、周公、后稷、契、伯夷、伯益、傅说、箕子。孔子则从天子到庶人都共同祭祀,尊为先师,并以颜回、曾参、子思、孟子配享。自闵子骞以下,各自在其乡里祭祀。鲁国阙里的叔梁纥庙仍应修建,并追赠王爵,以颜路、曾点、孔鲤配享。把历代因循沿袭的弊病彻底清除,开创本朝的文化典章,难道不是盛大的事业吗!至于祭天,应恢复扫地而祭的礼制;尊奉祖先,应完备七庙制度。奉天殿不应作为宴饮之所,文渊阁还没有具备馆阁应有的崇隆。太常寺不应操练俗乐,官妓制度不是合乎人道的做法。应禁绝倡优,改置寺人和宦官。持戟站在宫阶下的,都应是吉士;担任虎贲、趣马的,也都应选用贤俊。免除山林湖泽的禁税,减免镇务和商人的征税。乘用朴素的木车,居住简朴,不要兴起土木工程;让百姓开垦荒田,不要贪图四方边远地区。把壮年的僧人、道士驱逐出去,使他们恢复人的伦理关系;把荒诞的经咒烧掉,使它们断绝欺骗蒙蔽。断绝鬼巫,毁除淫祀,裁减冗余官员,减少过小的县。严厉惩治法外施加的酷刑,永远革除京城的劳役。流放十年后允许复归,杖刑八十,不得再加重。妇女只要不是闺门内有败德行为,不得逮捕拘系;大臣有过恶应当诛杀,也不应再加以侮辱。制定历法、明确时令,授予百姓农事安排,只说明播种栽植的适宜时节,何必采用建除等荒谬说法?应当著录的,是日月的运行、星辰的次序。向上观察天象,向下考察地理,使事情符合阴阳逆顺。七政运行协调,正是这一类道理。近年以来,御史台的纲纪不严肃。把刑名轻重当作能耐,把审问囚犯多少当作功劳,这实在不是用来激励清要官员、增长风采的办法。御史纠察弹劾,都承受密旨行事。每当听说皇上要赦免宽宥,就一定故意坚持执法,心里以为这样做便能使皇上的恩德显得更加深重。这些都是小人趋奉献媚、借机效劳的小伎俩,陛下为什么不敞开心胸,像照镜子一样明察它们呢?陛下任用人不选择贤能与否,授官也不衡量职位轻重。制定不肯为君主效力便要取用其全部财产的法令,所谓取之尽锱铢;设置朋比奸邪、倚仗法律的条文,所谓用之如泥沙。国子监生和进士,本来经学明通、品行端正,却多屈居下级官僚;孝廉和人才,有些昏昧盲从,却反而分布在朝廷各部门。埋尸盗墓、凶顽蛮横之徒,卑鄙无能、极其愚昧之辈,早晨还放下刀剪,晚上就穿上官服;左边丢下筐箱,右边便系上印绶符节。因此贤能之人以和他们同列为耻,庸人却全都习染这种风气。把贪婪和苟且免罪当作得计,把廉洁而受刑说成装饰自己的托辞。吏部任用人不分贤愚,刑部审案不辨曲直。天下都说陛下任凭喜怒决定人的生死,却不知道这都是臣下缺少忠良所造成的。古代对于善人和恶人,乡里邻居一定会记载。如今虽然有申明旌表善人的举措,却没有党庠、乡学那样的制度。相互知晓、互相监督的法令虽然严格,但教导告诫的方法还不完备。臣希望寻求古人治理家庭的礼法、和睦邻里的办法,例如古代蓝田吕氏的《乡约》、如今义门郑氏的家范,把它们颁布到天下。世代为臣的大族率先实行,以此劝导百姓;对他们加以旌表并免除徭役,使其成为百姓的表率。这样将会看到风俗在变革中焕然一新,要达到家家都可受封的境地,也就不难了。陛下天资极高,合于精微的道理。对于神怪荒诞之说,臣知道陛下已经洞察明白了。然而陛下仍不免采用所谓借助神道来设教的做法,臣认为其实没有必要。一统天下的地图已经确定,一时的人心已经归服,一切奸雄都已经畏惧。上天没有灾变,百姓没有祸患;圣上的身体安康,圣子圣孙世世相继。这已经可以说是真正得到祥瑞符命了。何必还要以取得宝物为名兴师动众,又把神仙作为祥瑞应验来晓谕众人呢?臣观察到土地有丰歉,物产有盈亏,但商税征收大多都规定了定额。这就使物产丰盛时,奸猾之人能够侵吞欺诈;物产歉收时,善良百姓却困于补足税额。夏税本来是一项,茶叶、花椒却要缴粮税,水果、蚕丝却要缴税。既在产地征税,又在经过的津渡征税,夺取百姓利益竟然如此严密!而且许多贫苦人家不得不承受土地荒废的罪责。如今的土地,已经没有从前那样的生产;但今天征收的税,却仍有从前的税粮数额。有的人卖掉产业来交税,产业卖掉了,税却还在;有的人赔钱办理差役,差役沉重而百姓困苦。土地肥瘠高下不均,征课轻重却没有区别。肥沃土地的税反而轻,贫瘠盐碱土地的税反而重。想要救济困苦、革除弊端,不如实行授田、均田的办法,同时实行常平仓、义仓制度。逐渐积累储备,达到拥有九年粮食储备的目标,并不困难。臣听说仲尼说过:“王公设置险要来守卫自己的国家。”近世习惯于安逸太平,毁弃名城,销毁武器,禁谈兵事、忌讳武力,以为这样就是太平。一旦发生意外祸患,连片的城池就会望风披靡。如今应当命令有关部门整修城防,给足几年时间,交给里胥守护,按额设置弓手,同时训练民兵。开设武举来招收天下英雄,扩大乡学来延揽天下俊杰。古代有许多书院和学田,贡士有庄田,宗族有义田,都应当恢复并进一步扩充。

夫罪人不孥,罚弗及嗣。连坐起于秦法,孥戮本于伪书。今之为善者妻子未必蒙荣,有过者里胥必陷其罪。况律以人伦为重,而有给配妇女之条,听之于不义,则又何取夫节义哉。此风化之所由也。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尚书、侍郎,内侍也,而以加于六卿;郎中、员外,内职也,而以名于六属。御史词臣,所以居宠台阁;郡守县令,不应回避乡邦。同寅协恭,相倡以礼。而今内外百司捶楚属官,甚于奴隶。是使柔懦之徒,荡无廉耻,进退奔趋,肌肤不保。甚非所以长孝行、励节义也。臣以为自今非犯罪恶解官,笞杖之刑勿用。催科督厉,小有过差,蒲鞭示辱,亦足惩矣。臣但知罄竭愚衷,急于陈献,略无次序,惟陛下幸垂鉴焉。书奏,帝称其才。已,复献《太平十策》,文多不录。缙尝入兵部索皁隶,语嫚。尚书沈溍以闻。帝曰:“缙以冗散自恣耶。”命改为御史。韩国公李善长得罪死,缙代郎中王国用草疏白其冤。又为同官夏长文草疏,劾都御史袁泰。泰深衔之。时近臣父皆得入觐。缙父开至,帝谓曰:“大器晚成,若以而子归,益令进学,后十年来,大用未晚也。”归八年,太祖崩,缙入临京师。有司劾缙违诏旨,且母丧未葬,父年九十,不当舍以行。谪河州卫吏。时礼部侍郎董伦方为惠帝所信任,缙因寓书于伦曰:“缙率易狂愚,无所避忌,数上封事,所言分封势重,万一不幸,必有厉长、吴濞之虞。冉阝哈术来归,钦承顾问,谓宜待之有礼,稍忤机权,其徒必贰。此类非一,颇皆亿中。又尝为王国用草谏书,言韩国事,为詹徽所疾,欲中以危法。伏蒙圣恩,申之慰谕,重以镪赐,令以十年著述,冠带来廷。《元史》舛误,承命改修,及踵成《宋书》,删定《礼经》,凡例皆已留中。奉亲之暇,杜门纂述,渐有次第,洊将八载。宾天之讣忽闻,痛切欲绝。母丧在殡,未遑安厝。家有九十之亲,倚门望思,皆不暇恋。冀一拜山陵,陨泪九土。何图诖误,蒙恩远行。扬、粤之人,不耐寒暑,复多疾病。俯仰奔趋,伍于吏卒,诚不堪忍。昼夜涕泣,恒惧不测。负平生之心,抱万古之痛。是以数鸣知感。冀还京师,得望天颜,或遂南还,父子相见,即更生之日也。”伦乃荐缙,召为翰林待诏。成祖入京师,擢侍读。命与黄淮、杨士奇、胡广、金幼孜、杨荣、胡俨并直文渊阁,预机务。内阁预机务自此始。寻进侍读学士,奉命总裁《太祖实录》及《列女传》。书成,赐银币。永乐二年,皇太子立,进缙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帝尝召缙等曰:“尔七人朝夕左右,朕嘉尔勤慎,时言之宫中。恒情,慎初易,保终难,愿共勉焉。”因各赐五品服,命七人命妇朝皇后于柔仪殿,后劳赐备至。又以立春日赐缙等金绮衣,与尚书埒。缙等入谢,帝曰:“代言之司,机密所系,且旦夕侍朕,裨益不在尚书下也。”一日,帝御奉天门,谕六科诸臣直言,因顾缙等曰:“王、魏之风,世不多有。若使进言者无所惧,听言者无所忤,天下何患不治?朕与尔等共勉之。”其年秋,胡俨出为祭酒,缙等六人从容献纳。帝尝虚己以听。缙少登朝,才高,任事直前,表里洞达。引拔士类,有一善称之不容口。然好臧否,无顾忌,廷臣多害其宠。又以定储议,为汉王高煦所忌,遂致败。先是,储位未定,淇国公邱福言汉王有功,宜立。帝密问缙。缙称:“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帝不应。缙又顿首曰:“好圣孙。”谓宣宗也。帝颔之。太子遂定。高煦由是深恨缙。会大发兵讨安南,缙谏。不听。卒平之,置郡县。而太子既立,又时时失帝意。高煦宠益隆,礼秩逾嫡。缙又谏曰:“是启争也,不可。”帝怒,谓其离间骨肉,恩礼浸衰。四年,赐黄淮等五人二品纱罗衣,而不及缙。久之,福等议稍稍传达外廷,高煦遂谮缙泄禁中语。明年,缙坐廷试读卷不公,谪广西布政司参议。既行,礼部郎中李至刚言缙怨望,改交阯,命督饷化州。永乐八年,缙奏事入京,值帝北征,缙谒皇太子而还。汉王言缙伺上出,私觐太子,径归,无人臣礼。帝震怒。缙时方偕检讨王偁道广东,览山川,上疏请凿赣江通南北。奏至,逮缙下诏狱,拷掠备至。词连大理丞汤宗,宗人府经历高得抃,中允李贯,赞善王汝玉,编修硃纮,检讨蒋骥、潘畿、萧引高并及至刚,皆下狱。汝玉、贯、纮、引高、得抃皆瘐死。十三年,锦衣卫帅纪纲上囚籍,帝见缙姓名曰:“缙犹在耶?”纲遂醉缙酒,埋积雪中,立死。年四十七。籍其家,妻子宗族徙辽东。

译罪人不牵连妻子,刑罚也不应波及后代。连坐始于秦朝法律,把妻子儿女一并杀戮则源于伪造的古书。如今行善的人,妻子儿女未必得到荣耀;有过错的人,里胥却必定把他们的罪一并牵连。何况法律以人伦为重,却又有把妇女发给人配役的条文;如果听任这种不义之事,那么还凭什么取法节义呢?这种风气正是由此形成的。孔子说:“名分不正,说话就不能顺当。”尚书、侍郎本是内廷官职,却把这些称号加在六卿身上;郎中、员外郎本是内廷职官,却把这些名称用于六部所属各司。御史和词臣,是用来居于受宠的台阁之中的;郡守、县令,也不应当回避自己的乡里。同僚之间应当和睦恭敬,彼此以礼相倡导。如今内外各衙门鞭打所属官员,比对待奴隶还严酷。这使柔弱怯懦的人完全丧失廉耻,进退奔走趋奉,连自身肌肤都不能保全。实在不是用来培养孝行、激励节义的办法。臣认为,从今以后,除非因犯有罪恶而被罢官,不应使用笞杖刑。催收赋税时加以督促,小有过失,拿蒲鞭表示羞辱,也足以惩戒了。臣只是知道竭尽愚诚,急于陈述献上,文辞略无次序,惟愿陛下有幸垂察。奏疏上呈后,皇帝称赞他的才干。不久,他又献上《太平十策》,文章大多没有记载。解缙曾到兵部索要皂隶,言语傲慢。尚书沈溍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皇帝说:“解缙是因为自己是闲散官员,便放纵任性吗?”下令改任他为御史。韩国公李善长获罪而死,解缙代郎中王国用起草奏疏,为他申明冤屈。又替同官夏长文起草奏疏,弹劾都御史袁泰。袁泰深深记恨他。当时近臣的父亲都可以入朝觐见,解缙的父亲解开来到,皇帝对他说:“大器晚成,你把儿子带回去,让他更加努力学习,十年以后再来,得到重用也不晚。”解开回去八年后,太祖去世,解缙到京师参加临丧。有司弹劾解缙违背诏旨,而且母亲去世尚未安葬,父亲年已九十,不应舍弃这些事前来。于是解缙被贬为河州卫吏。当时礼部侍郎董伦正受惠帝信任,解缙于是写信给董伦说:“我解缙率直轻率而又狂妄愚昧,毫无顾忌,多次上密封奏疏。我所说的,是分封诸王权势过重,万一发生不幸,必有厉长、吴濞那样的忧患。冉阝哈术前来归附,承蒙皇帝召见询问,我认为应当以礼相待;稍微触犯其权势,他们的部众必然生二心。这类事情不止一件,我所说的颇多都猜中了。又曾替王国用起草劝谏奏书,谈到韩国公之事,被詹徽嫉恨,想用严酷法律陷害我。幸蒙圣恩,特意加以慰谕,又重重赏赐金钱,命我用十年时间著述,穿戴冠带来朝。”}], 《元史》有错误,臣奉命改修;后来又接续完成《宋书》,删定《礼经》,这些书的凡例都已经留在宫中审定。我侍奉父母之余,闭门编纂撰述,逐渐有了次序,转眼将近八年。忽然听到皇帝升遐的讣告,悲痛得几乎不能自持。母亲的丧事还停柩未葬,来不及安葬。家中还有九十岁的父亲,倚门盼望思念,也都顾不上留恋。只希望能拜谒皇帝陵墓,在九土之上流泪。哪里想到反而因牵连获罪,蒙恩被遣往远方。扬州、广东一带的人不能适应寒暑,又多疾病;俯身仰身、奔走趋奉,与吏卒混在一起,实在无法忍受。日夜哭泣,常常害怕发生意外。辜负了平生的志愿,怀抱着万古的悲痛。因此多次上书表达感恩。希望回到京师,能够望见皇帝的面容;或者得以南归,父子相见,那就是重新获得生命的日子了。”董伦于是推荐解缙,皇帝召他任翰林待诏。},{ 成祖进入京师后,提拔解缙为侍读。又命他与黄淮、杨士奇、胡广、金幼孜、杨荣、胡俨一同在文渊阁值班,参与机密政务。内阁参与机务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不久,解缙升任侍读学士,奉命总裁《太祖实录》和《列女传》。书成后,赐给银两和彩币。永乐二年,皇太子被册立,解缙升为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皇帝曾召解缙等人说:“你们七人早晚都在朕身边,朕赞赏你们勤勉谨慎,也常在宫中称道你们。常情是谨慎开始容易,坚持到底困难,希望你们共同勉励。”于是分别赐给他们五品官服,又命七人的命妇到柔仪殿朝见皇后,皇后慰劳赏赐十分周到。立春日,又赐解缙等人金织绮绣衣服,待遇与尚书相等。解缙等入宫谢恩,皇帝说:“代皇帝起草诏令的部门,关系机密;况且你们早晚侍奉朕,所起的帮助并不在尚书之下。”一天,皇帝驾临奉天门,告诉六科官员要直言进谏,因而回头对解缙等说:“像王、魏那样的人,世上并不多见。如果进言的人无所畏惧,听取意见的人不因之忤怒,天下还担心不能治理好吗?朕与你们共同勉励。”这一年秋天,胡俨出任国子监祭酒,解缙等六人从容进献意见。皇帝也曾虚心听取。解缙年轻时就入朝,才华很高,承担事务时勇于直前,内外情况都看得透彻。他提拔同类士人,遇到一个优点就称赞不已。然而他喜欢评论人物,不加顾忌,朝廷大臣多因此嫉妒他的受宠;又因为议论确定太子人选,被汉王高煦忌恨,终于导致败亡。此前,太子之位尚未确定,淇国公邱福说汉王有功,应该立为太子。皇帝秘密询问解缙,解缙称:“皇长子仁慈孝顺,天下人心都归向他。”皇帝没有回应。解缙又叩头说:“还是圣孙好。”圣孙指宣宗。皇帝点头赞同,于是太子人选确定。高煦因此深深恨解缙。适逢朝廷大规模发兵讨伐安南,解缙进谏,皇帝不听,最终平定安南,设置郡县。太子已经被册立后,又时时失去皇帝的心意;高煦所受宠爱更加深厚,礼仪待遇超过嫡长子。解缙又进谏说:“这样会开启争夺之端,不可如此。”皇帝发怒,说他离间骨肉,因而对他的恩礼逐渐衰减。永乐四年,皇帝赐黄淮等五人二品纱罗衣,却没有赐给解缙。过了很久,邱福等人议论的事情渐渐传到外廷,高煦于是诬陷解缙泄露宫禁中的言语。第二年,解缙因会试读卷不公获罪,被贬为广西布政司参议。已经出发后,礼部郎中李至刚说解缙心怀怨望,于是改派他到交阯,命他督运粮饷到化州。永乐八年,解缙入京奏事,正赶上皇帝北征,解缙拜见皇太子后便回去了。汉王说解缙窥伺皇帝出征,私自觐见太子,直接回去,没有人臣之礼。皇帝震怒。当时解缙正与检讨王偁一起取道广东,考察山川地势,上疏请求开凿赣江,使南北相通。奏疏送到后,解缙被逮捕,投入诏狱,受到各种拷打。供词牵连大理丞汤宗、宗人府经历高得抃、中允李贯、赞善王汝玉、编修硃纮、检讨蒋骥、潘畿、萧引高以及李至刚,他们也都被下狱。王汝玉、李贯、硃纮、萧引高、高得抃都死于狱中。永乐十三年,锦衣卫指挥纪纲呈上囚犯名册,皇帝看见解缙的姓名,说:“解缙还活着吗?”纪纲于是灌醉解缙,把他埋在积雪中,立即冻死。解缙死时四十七岁。抄没他的家产,妻子、儿女和宗族迁往辽东。

方缙居翰林时,内官张兴恃宠笞人左顺门外,缙叱之,兴敛手退。帝尝书廷臣名,命缙各疏其短长。缙言:“蹇义天资厚重,中无定见。夏原吉有德量,不远小人。刘俊有才干,不知顾义。郑赐可谓君子,颇短于才。李至刚诞而附势,虽才不端。黄福秉心易直,确有执守。陈瑛刻于用法,尚能持廉。宋礼戆直而苛,人怨不恤。陈洽疏通警敏,亦不失正。方宾簿书之才,驵侩之心。”帝以付太子,太子因问尹昌隆、王汝玉。缙对曰:“昌隆君子而量不弘。汝玉文翰不易得,惜有市心耳。”后仁宗即位,出缙所疏示杨士奇曰:“人言缙狂,观所论列,皆有定见,不狂也。”诏归缙妻子宗族。缙初与胡广同侍成祖宴。帝曰:“尔二人生同里,长同学,仕同官。缙有子,广可以女妻之。”广顿首曰:“臣妻方娠,未卜男女。”帝笑曰:“定女矣。”已而果生女,遂约婚。缙败,子祯亮徙辽东,广欲离婚。女截耳誓曰:“薄命之婚,皇上主之,大人面承之,有死无二。”及赦还,卒归祯亮。正统元年八月,诏还所籍家产。成化元年,复缙官,赠朝议大夫。始缙言汉王及安南事得祸。后高煦以叛诛。安南数反,置吏未久,复弃去。悉如缙言。缙兄纶,洪武中亦官御史。性刚直。后改应天教授。子祯期,以书名。黄淮,字宗豫,永嘉人。父性,方国珍据温州,遁迹避伪命。淮举洪武末进士,授中书舍人。成祖即位,召对称旨,命与解缙常立御榻左,备顾问。或至夜分,帝就寝,犹赐坐榻前语,机密重务悉预闻。既而与缙等六人并直文渊阁,改翰林编修,进侍读。议立太子,淮请立嫡以长。太子立,迁左庶子兼侍读。永乐五年,解缙黜,淮进右春坊大学士。明年与胡广、金幼孜、杨荣、杨士奇同辅导太孙。七年,帝北巡,命淮及蹇义、金忠、杨士奇辅皇太子监国。十一年,再北巡,仍留守。明年,帝征瓦剌还,太子遣使迎稍缓,帝重入高煦谮,悉征东宫官属下诏狱,淮及杨溥、金问皆坐系十年。仁宗即位,复官。寻擢为通政使,兼武英殿大学士,与杨荣、金幼孜、杨士奇同掌内制。丁母忧,乞终制。不许。明年,进少保、户部尚书,兼大学士如故。仁宗崩,太子在南京。汉王久蓄异志,中外疑惧,淮忧危呕血。宣德元年,帝亲征乐安,命淮居守。明年以疾乞休,许之。父性年九十,奉养甚欢。及性卒,赐葬祭,淮诣阙谢。值灯时,赐游西苑,诏乘肩舆登万岁山。命主会试,比辞归,饯之太液池,帝为长歌送之,且曰:“朕生日,卿其复来。”明年入贺。英宗立,再入朝。正统十四年六月卒。年八十三,谥文简。淮性明果,达于治体。永乐中,长沙妖人李法良反。仁宗方监国,命丰城侯李彬讨之。汉王忌太子有功,诡言彬不可用。淮曰:“彬,老将,必能灭贼,愿急遣。”彬卒擒法良。又时有告党逆者。淮言于帝曰:“洪武末年已有敕禁,不宜复理。”吏部追论“靖难”兵起时,南人官北地不即归附者,当编戍。淮曰:“如是,恐示人不广。”帝皆从之。阿鲁台归款,请得役属吐蕃诸部。求朝廷刻金作誓词,磨其金酒中,饮诸酋长以盟。众议欲许之。淮曰:“彼势分则易制,一则难图矣。”帝顾左右曰:“黄淮论事,如立高冈,无远不见。”西域僧大宝法王来朝,帝将刻玉印赐之,以璞示淮。淮曰:“朝廷赐诸番制敕,用‘敕命’、‘广运’二宝。今此玉较大,非所以示远人、尊朝廷。”帝嘉纳。其献替类如此。然量颇隘。同列有小过,辄以闻。或谓解缙之谪,淮有力焉。其见疏于宣宗也,亦谓杨荣言“淮病瘵,能染人”云。胡广,字光大,吉水人。父子祺,名寿昌,以字行。陈友谅陷吉安,太祖遣兵复之,将杀胁从者千余人。子祺走谒帅,力言不可,得免。洪武三年,以文学选为御史,上书请都关中。帝称善,遣太子巡视陕西。后以太子薨,不果。子祺出为广西按察佥事,改知彭州。所至平冤狱,毁淫祀,修废堰,民甚德之。迁延平知府,卒于任。广,其次子也。建文二年,廷试。时方讨燕,广对策有“亲籓陆梁,人心摇动”语,帝亲擢广第一,赐名靖,授翰林修撰。

译解缙当时在翰林院任职,内官张兴依仗宠爱,在左顺门外鞭打人,解缙斥责他,张兴收敛双手退下。皇帝曾写下朝廷大臣的姓名,命解缙分别列出他们的长处和短处。解缙说:“蹇义天性厚重,但内心没有定见。夏原吉有德行器量,却不疏远小人。刘俊有才干,却不知道顾全大义。郑赐可以说是君子,但才干稍有不足。李至刚轻浮而趋附权势,虽然有才却品行不正。黄福心地平易正直,确实有操守。陈瑛执法刻薄,但还能守廉。宋礼性情戆直而苛刻,不顾百姓怨恨。陈洽通达机敏,也不失正直。方宾只有处理文书的才能,却有市侩之心。”皇帝把这些话交给太子,太子于是询问尹昌隆、王汝玉。解缙回答:“昌隆是君子,但器量不大。汝玉的文章书法难得,可惜有商人逐利之心罢了。”后来仁宗即位,拿出解缙所写的奏疏给杨士奇看,说:“人们说解缙狂妄,看看他评论的人,都是有确定见解的,他并不狂。”下诏让解缙的妻子、儿女和宗族返回。解缙起初与胡广一同侍奉成祖宴饮。皇帝说:“你们两人出生在同一个乡里,一同长大、一起求学,又在同一官署任职。解缙有儿子,胡广可以把女儿嫁给他。”胡广叩头说:“臣的妻子正怀孕,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皇帝笑说:“一定是女儿。”后来果然生了女儿,于是双方约定婚事。解缙获罪后,儿子解祯亮被迁往辽东,胡广想解除婚约。胡广的女儿割下耳朵发誓说:“这是一桩命运不好的婚姻,是皇上作主、父亲当面承诺的;即使死去也不会改变。”等到解祯亮获赦返回,最终还是嫁给了解祯亮。正统元年八月,下诏归还没收的解缙家产。成化元年,恢复解缙的官职,追赠朝议大夫。当初解缙因谈论汉王和安南之事而遭祸。后来高煦因谋反被诛杀,安南多次反叛,设置官吏不久后又放弃撤走,事情全都如解缙所说。解缙的哥哥解纶,洪武年间也任御史,性情刚直。后来改任应天府教授。他的儿子解祯期,以文章闻名。黄淮,字宗豫,永嘉人。父亲黄性,正值方国珍占据温州时,逃避行迹,不接受伪政权的任命。黄淮在洪武末年考中进士,被授予中书舍人。成祖即位,召见问对,回答符合皇帝心意,命他与解缙常站在御榻左侧,充任顾问。有时谈到半夜,皇帝就寝时,仍赐他坐在榻前交谈,机密重大事务全都让他参与知悉。后来他与解缙等六人一同在文渊阁值班,改任翰林编修,升为侍读。议论册立太子时,黄淮请求按照嫡长次序立太子。太子册立后,升任左庶子兼侍读。永乐五年,解缙被黜退,黄淮升任右春坊大学士。第二年,他与胡广、金幼孜、杨荣、杨士奇共同辅导太孙。七年,皇帝北巡,命黄淮与蹇义、金忠、杨士奇辅佐皇太子监国。十一年,皇帝再次北巡,仍让黄淮留守。第二年,皇帝征讨瓦剌返回,太子派使者迎接稍迟,皇帝又听信高煦的诬陷,把东宫官属全都征召下诏狱,黄淮与杨溥、金问都因此被拘禁十年。仁宗即位,黄淮官职得到恢复。不久升任通政使,兼任武英殿大学士,与杨荣、金幼孜、杨士奇共同掌管内制。母亲去世,黄淮请求服满三年丧期,皇帝不允许。第二年,升任少保、户部尚书,大学士一职照旧兼任。仁宗去世时,太子在南京。汉王长期蓄谋异志,朝廷内外都疑惧不安,黄淮忧虑危局,吐血不止。宣德元年,皇帝亲征乐安,命黄淮留守。第二年,黄淮因病请求退休,皇帝准许。父亲黄性年九十,黄淮奉养父亲,父子相处十分欢愉。黄性去世后,皇帝赐给葬礼和祭祀,黄淮到宫阙谢恩。恰逢上元灯节,皇帝赐他游览西苑,并下诏让他乘肩舆登万岁山。后来命他主持会试,他多次推辞请求回乡,皇帝在太液池设宴为他饯行,亲作长歌送别,并说:“朕过生日时,卿一定再来。”第二年,黄淮入朝祝贺。英宗即位后,他再次入朝。正统十四年六月去世,享年八十三岁,谥号文简。黄淮性情明敏果断,通晓治理国家的体要。永乐年间,长沙妖人李法良反叛。仁宗当时正在监国,命丰城侯李彬讨伐。汉王嫉妒太子有功,诡称李彬不可任用。黄淮说:“李彬是老将,一定能够消灭贼寇,希望赶快派遣他。”李彬最终擒获李法良。当时又有人告发同党谋反。黄淮对皇帝说:“洪武末年已经有诏令禁止,不应再次追究。”吏部追论“靖难”起兵时,在北方任官而没有立即归附的人,认为应编入军籍戍边。黄淮说:“这样做,恐怕向天下人显示的影响不够广泛。”皇帝都听从了他的意见。阿鲁台归附请求,希望能役使吐蕃各部。又请求朝廷刻金铸造誓词,把金磨入酒中,让各部酋长饮下结盟。群臣商议想答应。黄淮说:“他们势力分散就容易控制,若合为一体就难以图谋了。”皇帝回头对左右说:“黄淮议论政事,就像站在高冈上,远近没有看不见的。”西域僧人大宝法王来朝,皇帝准备刻玉印赐给他,拿玉璞给黄淮看。黄淮说:“朝廷赐给各番国的制敕,用‘敕命’、‘广运’两方宝印。现在这块玉比它们大,不是向远方之人显示威仪、尊崇朝廷的办法。”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他这样进谏和匡正政事,大多如此。不过他的器量颇为狭窄。同僚有一点过错,他就立即报告皇帝。有人说,解缙被贬,黄淮在其中发挥了作用。他后来被宣宗疏远,也有人说是因为杨荣说“黄淮患肺痨,能够传染别人”。胡广,字光大,是吉水人。他的父亲胡子祺,名寿昌,因世人习惯称他的字而行世。陈友谅攻陷吉安,太祖派兵收复,准备杀掉一千多名被胁迫跟从的人。胡子祺奔走拜见统帅,极力说明不能这样做,于是这些人得以免死。洪武三年,胡子祺因文学才学被选任御史,上书请求定都关中。皇帝称赞这个建议好,派太子巡视陕西。后来因为太子去世,事情没有实现。胡子祺出任广西按察佥事,改任彭州知州。每到一地,他都平反冤案,毁掉不合礼制的淫祠,修复废弃的堤堰,百姓非常感戴他。后来升任延平知府,死在任上。胡广是胡子祺的次子。建文二年,参加廷试。当时正讨伐燕王,胡广在对策中有“亲近的藩王横行作乱,人心动摇”的话,皇帝亲自选拔胡广为第一名,赐名为“靖”,授任翰林修撰。

成祖即位,广偕解缙迎附。擢侍讲,改侍读,复名广。迁右春坊右庶子。永乐五年,进翰林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帝北征,与杨荣、金幼孜从。数召对帐殿,或至夜分。过山川厄塞,立马议论,行或稍后,辄遣骑四出求索。尝失道,脱衣乘骣马渡河,水没马及腰以上,帝顾劳良苦。广善书,每勒石,皆命书之。十二年再北征,皇长孙从,命广与荣、幼孜军中讲经史。十四年,进文渊阁大学士,兼职如故。帝征乌思藏僧作法会,为高帝、高后荐福,言见诸祥异。广乃献《圣孝瑞应颂》,帝缀为佛曲,令宫中歌舞之。礼部郎中周讷请封禅,广言其不可,遂不许。广上《却封禅颂》,帝益亲爱之。广性缜密。帝前所言及所治职务,出未尝告人。时人以方汉胡广。然颇能持大体。奔母丧还朝,帝问百姓安否。对曰:“安,但郡县穷治建文时奸党,株及支亲,为民厉。”帝纳其言。十六年五月卒,年四十九。赠礼部尚书,谥文穆。文臣得谥,自广始。丧还,过南京,太子为致祭。明年,官其子穜翰林检讨。仁宗立,加赠广少师。金幼孜,名善,以字行,新淦人。建文二年进士。授户科给事中。成祖即位,改翰林检讨,与解缙等同直文渊阁,迁侍讲。时翰林坊局臣讲书东宫,皆先具经义,阁臣阅正,呈帝览,乃进讲。解缙《书》,杨士奇《易》,胡广《诗》,幼孜《春秋》,因进《春秋要旨》三卷。永乐五年,迁右谕德兼侍讲,因谕吏部,直内阁诸臣胡广、金幼孜等考满,勿改他任。七年从幸北京。明年北征,幼孜与广、荣扈行,驾驻清水源,有泉涌出。幼孜献铭,荣献诗,皆劳以上尊。帝重幼孜文学,所过山川要害,辄命记之。幼孜据鞍起草立就。使自瓦剌来,帝召幼孜等傍舆行,言敌中事,亲倚甚。尝与广、荣及侍郎金纯失道陷谷中。暮夜,幼孜坠马,广、纯去不顾。荣为结鞍行,行又辄坠,荣乘以己骑,明日始达行在所。是夜,帝遣使十余辈迹荣、幼孜,不获。比至,帝喜动颜色。自后北征皆从,所撰有北征前、后二《录》。十二年命与广、荣等纂《五经四书性理大全》,迁翰林学士。十八年与荣并进文渊阁大学士。二十二年从北征,中道兵疲。帝以问群臣,莫敢对,惟幼孜言不宜深入,不听。次开平,帝谓荣、幼孜曰:“朕梦神人语上帝好生者再,是何祥也?”荣、幼孜对曰:“陛下此举,固在除暴安民。然火炎昆冈,玉石俱毁,惟陛下留意。”帝然之,即命草诏,招谕诸部。还军至榆木川,帝崩。秘不发丧。荣讣京师,幼孜护梓宫归。仁宗即位,拜户部右侍郎兼文渊阁大学士。寻加太子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是年十月命幼孜、荣、士奇会录罪囚于承天门外。诏法司,录重囚必会三学士,委寄益隆。帝御西角门阅廷臣制诰,顾三学士曰:“汝三人及蹇、夏二尚书,皆先帝旧臣,朕方倚以自辅。尝见前代人主恶闻直言,虽素所亲信,亦畏威顺旨,缄默取容。贤良之臣,言不见听,退而杜口。朕与卿等当深用为戒。”因取五人诰词,亲增二语云:“勿谓崇高而难入,勿以有所从违而或怠。”幼孜等顿首称谢。洪熙元年进礼部尚书兼大学士、学士如故,并给三俸。寻乞归省母。明年,母卒。宣宗立,诏起复,修两朝实录,充总裁官。三年持节宁夏,册庆府郡王妃。所过询兵民疾苦,还奏之。帝嘉纳焉。从巡边,度鸡鸣山。帝曰:“唐太宗恃其英武征辽,尝过此山。”幼孜对曰:“太宗寻悔此役,故建悯忠阁。”帝曰:“此山崩于元顺帝时,为元亡征。”对曰:“顺帝亡国之主,虽山不崩,国亦必亡。”宣德六年十二月卒。年六十四。赠少保,谥文靖。幼孜简易静默,宽裕有容。眷遇虽隆,而自处益谦。名其宴居之室曰“退庵”。疾革时,家人嘱请身后恩,不听,曰:“此君子所耻也。”胡俨,字若思,南昌人。少嗜学,于天文、地理、律历、医卜无不究览。洪武中以举人授华亭教谕,能以师道自任。母忧,服除,改长垣,乞便地就养,复改余干。学官许乞便地自俨始。建文元年,荐授桐城知县。凿桐陂水,溉田为民利。县有虎伤人。俨斋沐告于神,虎遁去。桐人祀之硃邑祠。四年,副都御史练子宁荐于朝曰:“俨学足达天人,智足资帷幄。”比召至,燕师已渡江。成祖即位,曰:“俨知天文,其令钦天监试。”既试,奏俨实通象纬、气候之学。寻又以解缙荐,授翰林检讨,与缙等俱直文渊阁,迁侍讲,进左庶子。父丧,起复。俨在阁,承顾问,尝不欲先人,然少戆。永乐二年九月,拜国子监祭酒,遂不预机务。时用法严峻,国子生托事告归者坐戍边。俨至,即奏除之。七年,帝幸北京,召俨赴行在。明年北征,命以祭酒兼侍讲,掌翰林院事,辅皇太孙留守北京。十九年,改北京国子监祭酒。

译明成祖即位后,胡广和解缙一起迎接归附。胡广升任侍讲,改任侍读,又恢复原名胡广,迁任右春坊右庶子。永乐五年,晋升翰林学士,兼任左春坊大学士。皇帝北征时,他与杨荣、金幼孜随从。皇帝多次在行帐中召见他们问答,有时直到半夜。经过山川险要之处,皇帝停马与他们议论;他们有时稍稍落后,皇帝就立即派骑兵四处寻找。他们曾经迷路,胡广脱下衣服,骑着光背马渡河,河水淹到马的腰部以上,皇帝回头慰劳他,深感其辛苦。胡广擅长书法,每当刻石时,皇帝都命他书写。永乐十二年再次北征,皇长孙随行,皇帝命胡广与杨荣、金幼孜在军中讲解经史。十四年,晋升文渊阁大学士,其他兼职依旧。皇帝征召乌思藏僧人举行法会,为高皇帝、高皇后祈福,并说自己看见了各种祥瑞异象。胡广于是进献《圣孝瑞应颂》,皇帝将它编成佛教歌曲,命宫中歌舞演唱。礼部郎中周讷请求举行封禅,胡广说不可,于是皇帝没有答应。胡广献上《却封禅颂》,皇帝更加亲近喜爱他。胡广性情谨慎周密。皇帝面前说过的话以及他所处理的职务,离开后从未告诉别人。当时人们把他比作汉代的胡广,但他很能顾全大局。他回朝办理母亲的丧事,皇帝问百姓是否安定。他回答说:“安定,只是郡县官吏追究建文年间的奸党,牵连到他们的旁系亲属,成为百姓的祸害。”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永乐十六年五月去世,享年四十九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穆。文臣获得谥号,从胡广开始。灵柩送回途中经过南京,太子为他举行祭奠。第二年,授予他的儿子胡穜翰林检讨之职。仁宗即位后,加赠胡广为少师。金幼孜,名善,以字幼孜行世,是新淦人。建文二年考中进士。授任户科给事中。明成祖即位后,改任翰林检讨,与解缙等一同在文渊阁当值,升任侍讲。当时翰林院和东宫官署的臣僚在东宫讲书,都先准备好经义,由阁臣审阅订正,呈给皇帝阅览后,才进宫讲解。解缙讲《尚书》,杨士奇讲《易经》,胡广讲《诗经》,金幼孜讲《春秋》,于是进献《春秋要旨》三卷。永乐五年,金幼孜升任右谕德兼侍讲,皇帝于是谕令吏部:在内阁当值的胡广、金幼孜等人考核期满,不要改任其他职务。七年,随从皇帝到北京巡幸。第二年北征,金幼孜与胡广、杨荣护从出行,皇帝驻扎在清水源,那里有泉水涌出。金幼孜进献铭文,杨荣进献诗作,皇帝都用上等酒慰劳他们。皇帝看重金幼孜的文学才能,所经过的山川要害之处,总是命他记载下来。金幼孜倚着马鞍起草,立即就写成了。瓦剌派来的使者到达后,皇帝召金幼孜等人跟随车驾并行,向他们谈论敌方的情况,对金幼孜非常亲近倚重。他曾与胡广、杨荣以及侍郎金纯迷路,陷入山谷。天黑后,金幼孜坠马,胡广、金纯离开而没有顾及他。杨荣替他把马鞍系好继续前进,但金幼孜走着走着又总是坠落,杨荣便让他骑自己的马,第二天才到达皇帝驻营之处。这天夜里,皇帝派了十多批使者寻找杨荣和金幼孜,却没有找到。等他们到达后,皇帝高兴得喜形于色。从此以后皇帝每次北征,金幼孜都随从,所撰写的著作有《北征前录》和《北征后录》。永乐十二年,命他与胡广、杨荣等人编纂《五经四书性理大全》,升任翰林学士。十八年,与杨荣一同晋升为文渊阁大学士。永乐二十二年,金幼孜随从北征,途中军队疲惫不堪。皇帝把这件事问群臣,没有人敢回答,只有金幼孜说不应该深入敌境,皇帝没有听从。军队驻扎在开平后,皇帝对杨荣、金幼孜说:“我梦见神人两次对上帝说上天爱惜生命,这是什么祥瑞呢?”杨荣、金幼孜回答说:“陛下这次出兵,本来就是为了铲除暴虐、使百姓安宁。然而火烧昆冈,玉石都会一同毁灭,只有请陛下留意。”皇帝认为他们说得对,立即命人起草诏书,招抚晓谕各部。军队返回到榆木川时,皇帝驾崩。朝廷秘不发丧。杨荣把讣告送回京师,金幼孜护送皇帝灵柩回去。仁宗即位后,授任金幼孜为户部右侍郎兼文渊阁大学士。不久,加授太子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这年十月,命金幼孜、杨荣、杨士奇在承天门外共同审录罪囚。皇帝下诏给司法官署,凡审录重罪囚犯,必须与三位大学士共同办理,对他们的委任和信赖更加隆重。皇帝在西角门召见并阅览廷臣所撰的制诰,对三位大学士说:“你们三人以及蹇、夏两位尚书,都是先帝的旧臣,我正要倚仗你们来辅佐自己。我曾见前代君主厌恶听取直言,即使是平素亲信的人,也害怕君威、顺从旨意,以沉默来求得容身。贤良之臣的意见不被听取,退下后便闭口不言。朕和你们都应当深切地把这当作警戒。”于是他取来五人的诰词,亲自增写两句话:“不要说地位崇高就难以进言,不要因为意见有时被采纳、有时不被采纳,就有所懈怠。” 金幼孜等叩头称谢。洪熙元年,升任礼部尚书兼大学士,学士职务仍旧,并领取三份俸禄。不久请求回乡探望母亲。第二年,母亲去世。宣宗即位,下诏起用金幼孜,修纂两朝实录,充任总裁官。宣德三年,持节出使宁夏,册封庆府郡王妃。他所经过的地方,都询问军民的疾苦,回来后奏报皇帝。皇帝赞许并采纳。从皇帝巡边,经过鸡鸣山。皇帝说:“唐太宗凭借英武征讨辽国,曾经经过这座山。”金幼孜回答:“唐太宗不久就后悔这次战役,所以建了悯忠阁。”皇帝说:“这座山在元顺帝时崩塌,是元朝灭亡的征兆。”金幼孜回答:“顺帝是亡国之君,即使山不崩塌,国家也一定灭亡。”宣德六年十二月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追赠少保,谥号文靖。金幼孜为人简朴平易、沉静少言,宽厚豁达而能容人。虽然受到的恩宠礼遇很高,但自处更加谦逊。他把自己闲居的房屋命名为“退庵”。病重将死时,家人嘱咐他请求皇帝给予身后恩典,他不答应,说:“这是君子所感到羞耻的事。” 胡俨,字若思,南昌人。年轻时爱好学习,对于天文、地理、律历、医学和卜筮无不深入阅览。洪武年间以举人身份授任华亭教谕,能够以教师的职责自任。母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长垣教谕,请求调到交通便利的地方奉养母亲,又改任余干教谕。学官请求调往便利之地,从胡俨开始。建文元年,经推荐授任桐城知县。他开凿桐陂水渠,灌溉农田,给百姓带来利益。县中有老虎伤人,胡俨斋戒沐浴后向神灵祷告,老虎便逃走了。桐城人把他祭祀在硃邑祠。四年,副都御史练子宁向朝廷推荐他说:“胡俨的学问足以通达天人之理,智慧足以辅助帷幄谋划。”等到胡俨被召到京师时,燕王的军队已经渡过长江。成祖即位,说:“胡俨懂得天文,命钦天监考试他。”考试后,钦天监奏报胡俨确实通晓星象、纬候和气候之学。不久又因解缙推荐,授任翰林检讨,与解缙等一起在文渊阁值班,升任侍讲,进为左庶子。父亲去世服丧期间,他被起复任用。胡俨在内阁承受皇帝顾问,有时不愿让别人占先,但性情稍显憨直。永乐二年九月,授任国子监祭酒,于是不再参与机务。当时法律施行严厉,国子生假托事情请假回乡的,都要获罪戍守边疆。胡俨到任后,立即上奏请求废除这一规定。七年,皇帝巡幸北京,召胡俨到行在。第二年北征,命他以祭酒兼侍讲,掌管翰林院事务,辅佐皇太孙留守北京。十九年,改任北京国子监祭酒。

当是时,海内混一,垂五十年。帝方内兴礼乐,外怀要荒,公卿大夫彬彬多文学之士。俨馆阁宿儒,朝廷大著作多出其手,重修《太祖实录》、《永乐大典》、《天下图志》皆充总裁官。居国学二十余年,以身率教,动有师法。洪熙改元,以疾乞休,仁宗赐敕奖劳,进太子宾客,仍兼祭酒。致仕,复其子孙。宣宗即位,以礼部侍郎召,辞归。家居二十年,方岳重臣咸待以师礼。俨与言,未尝及私。自处淡泊,岁时衣食才给。初为湖广考官,得杨溥文,大异之,题其上曰:“必能为董子之正言,而不为公孙之阿曲。”世以为知人。正统八年八月卒,年八十三。赞曰:明初罢丞相,分事权于六部。成祖始命儒臣直文渊阁,预机务。沿及仁、宣,而阁权日重,实行丞相事。解缙以下五人,则词林之最初入阁者也。夫处禁密之地,必以公正自持,而尤贵于厚重不泄。缙少年高才,自负匡济大略,太祖俾十年进学,爱之深矣。彼其动辄得谤,不克令终,夫岂尽嫉贤害能者力固使之然欤。黄淮功在辅导,胡广、金幼孜劳著扈从,胡俨久于国学。观诸臣从容密勿,随事纳忠,固非仅以文字翰墨为勋绩已也。

列传第三十六○杨士奇杨荣曾孙旦杨溥马愉杨士奇,名寓,以字行,泰和人。早孤,随母适罗氏,已而复宗。贫甚。力学,授徒自给。多游湖、湘间,馆江夏最久。建文初,集诸儒修《太祖实录》,士奇已用荐征授教授当行,王叔英复以史才荐。遂召入翰林,充编纂官。寻命吏部考第史馆诸儒。尚书张紞得士奇策,曰:“此非经生言也。”奏第一。授吴王府审理副,仍供馆职。成祖即位,改编修。已,简入内阁,典机务。数月进侍讲。永乐二年选宫僚,以士奇为左中允。五年进左谕德。士奇奉职甚谨,私居不言公事,虽至亲厚不得闻。在帝前,举止恭慎,善应对,言事辄中。人有小过,尝为揜覆之。广东布政使徐奇载岭南土物馈廷臣,或得其目籍以进。帝阅无士奇名,召问。对曰:“奇赴广时,群臣作诗文赠行,臣适病弗预,以故独不及。今受否未可知,且物微,当无他意。”帝遽命毁籍。六年,帝北巡,命与蹇义、黄淮留辅太子。太子喜文辞,赞善王汝玉以诗法进。士奇曰:“殿下当留意《六经》,暇则观两汉诏令。诗小技,不足为也。”太子称善。初,帝起兵时,汉王数力战有功。帝许以事成立为太子。既而不得立,怨望。帝又怜赵王年少,宠异之。由是两王合而间太子,帝颇心动。九年还南京,召士奇问监国状。士奇以孝敬对,且曰:“殿下天资高,即有过必知,知必改,存心爱人,决不负陛下托。”帝悦。十一年正旦,日食。礼部尚书吕震请勿罢朝贺。侍郎仪智持不可。士奇亦引宋仁宗事力言之。遂罢贺。明年,帝北征。士奇仍辅太子居守。汉王谮太子益急。帝还,以迎驾缓,尽征东宫官黄淮等下狱。士奇后至,宥之。召问太子事。士奇顿首言:“太子孝敬如初。凡所稽迟,皆臣等罪。”帝意解。行在诸臣交章劾士奇不当独宥,遂下锦衣卫狱,寻释之。十四年,帝还京师,微闻汉王夺嫡谋及诸不轨状,以问蹇义。义不对,乃问士奇。对曰:“臣与义俱侍东宫,外人无敢为臣两人言汉王事者。然汉王两遣就籓,皆不肯行。今知陛下将徙都,辄请留守南京。惟陛下熟察其意。”帝默然,起还宫。居数日,帝尽得汉王事,削两护卫,处之乐安。明年进士奇翰林学士,兼故官。十九年改左春坊大学士,仍兼学士。明年复坐辅导有阙,下锦衣卫狱,旬日而释。仁宗即位,擢礼部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帝御便殿,蹇义、夏原吉奏事未退。帝望见士奇,谓二人曰:“新华盖学士来,必有谠言,试共听之。”士奇入言:“恩诏减岁供甫下二日,惜薪司传旨征枣八十万斤,与前诏戾。”帝立命减其半。服制二十七日期满,吕震请即吉。士奇不可。震厉声叱之。蹇义兼取二说进。明日,帝素冠麻衣绖而视朝。廷臣惟士奇及英国公张辅服如之。朝罢,帝谓左右曰:“梓宫在殡,易服岂臣子所忍言,士奇执是也。”进少保,与同官杨荣、金幼孜并赐“绳愆纠缪”银章,得密封言事。寻进少傅。时籓司守令来朝,尚书李庆建议发军伍余马给有司,岁课其驹。士奇曰:“朝廷选贤授官,乃使牧马,是贵畜而贱士也,何以示天下后世。”帝许中旨罢之,已而寂然。士奇复力言。又不报。有顷,帝御思善门,召士奇谓曰:“朕向者岂真忘之。闻吕震、李庆辈皆不喜卿,朕念卿孤立,恐为所伤,不欲因卿言罢耳,今有辞矣。”手出陕西按察使陈智言养马不便疏,使草敕行之。士奇顿首谢。群臣习朝正旦仪,吕震请用乐,士奇与黄淮疏止。未报。士奇复奏,待庭中至夜漏十刻。报可。越日,帝召谓曰:“震每事误朕,非卿等言,悔无及。”命兼兵部尚书,并食三禄。士奇辞尚书禄。帝监国时,憾御史舒仲成,至是欲罪之。士奇曰:“陛下即位,诏向忤旨者皆得宥。若治仲成,则诏书不信,惧者众矣。如汉景帝之待卫绾,不亦可乎。”帝即罢弗治。或有言大理卿虞谦言事不密。帝怒,降一官。士奇为白其罔,得复秩。又大理少卿弋谦以言事得罪。士奇曰:“谦应诏陈言。若加之罪,则群臣自此结舌矣。”帝立进谦副都御史,而下敕引过。

译这时,天下统一已经将近五十年。皇帝正对内兴办礼乐,对外怀柔边远地区,公卿大夫中有文才学问的人很多。胡俨是馆阁中的老儒,朝廷的大部头著作多出自他手;重修《太祖实录》、《永乐大典》、《天下图志》时,都充任总裁官。他任国子监祭酒二十多年,以自身率领教导学生,举动都有为人师表的规范。洪熙改元,因病请求退休,仁宗赐敕书嘉奖慰劳,升任太子宾客,仍兼任祭酒。退休后,朝廷又授予他的子孙官职。宣宗即位,以礼部侍郎召他,胡俨推辞回乡。在家居住二十年,地方长官和重臣都以老师的礼节对待他。胡俨与他们交谈,从不谈及私事。他生活淡泊,每年衣食仅仅够用。起初他担任湖广考官,得到杨溥的文章,大为惊异,在卷子上题写:“一定能够像董仲舒那样发表正直的言论,而不会像公孙弘那样阿谀曲从。”世人因此认为他善于识人。正统八年八月去世,享年八十三岁。赞曰:明朝初年废除丞相,把政事权力分给六部。成祖开始命儒臣在文渊阁值班,参与机务。到了仁宗、宣宗时期,内阁权力日益加重,实际上承担了丞相的事务。解缙以下五人,是翰林词林中最早进入内阁的人。处在宫禁机密之地,必须以公正自守,尤其贵在厚重谨慎、不泄露机密。解缙年少而才华出众,自负有匡正救济天下的大略,太祖让他用十年时间进学,对他的爱护很深了。他动不动就遭到毁谤,不能善终,难道全都是嫉妒贤能、损害人才的人造成的吗?黄淮的功劳在于辅导太子,胡广、金幼孜的功劳显著在于随驾扈从,胡俨长期任职国子监。看这些大臣从容地参与机密政务,随事进献忠言,他们的功绩当然不只是文字书法而已。列传第三十六 杨士奇、杨荣、曾孙杨旦、杨溥、马愉 杨士奇,本名杨寓,以字行世,泰和人。幼年丧父,随母亲改嫁罗氏,后来又恢复杨姓。家境非常贫困,努力学习,靠教授学生维持生活。他多次游历湖湘一带,在江夏设馆授徒的时间最长。建文初年,朝廷召集儒生修撰《太祖实录》,杨士奇已经因推荐被征召,授任教授,正准备出发;王叔英又以他的史学才能推荐他。于是召入翰林,充任编纂官。不久,命吏部考核史馆中儒生的名次。尚书张紞得到杨士奇的对策,说:“这不是普通经生所能说出的话。”于是奏报为第一名。授任吴王府审理副,仍供职于史馆。成祖即位,改任编修。后来选入内阁,掌管机务。几个月后升任侍讲。永乐二年选任宫廷属官,任杨士奇为左中允。五年升任左谕德。杨士奇任职非常谨慎,私下居家从不谈公事,即使最亲近的人也不能听到。在皇帝面前,他举止恭敬谨慎,善于应答,所陈述的事情往往切中要害。别人有小过错时,他曾替他们遮掩。广东布政使徐奇把岭南土产带来馈赠朝廷大臣,有人得到礼物清单,把它献给皇帝。皇帝查阅清单,发现没有杨士奇的名字,便召来询问。杨士奇回答:“徐奇赴广东时,群臣作诗文为他送行,臣当时正好生病,没有参加,所以唯独没有我的名字。至于现在是否接受礼物,还不能确定;而且物品微薄,应当没有别的意思。”皇帝立即命人毁掉清单。六年,皇帝北巡,命杨士奇与蹇义、黄淮留下辅佐太子。太子喜欢诗文,赞善王汝玉以诗歌之法进讲。杨士奇说:“殿下应当留心《六经》,有空就阅读两汉诏令。诗只是小技,不值得专意。”太子称赞说好。起初,皇帝起兵时,汉王多次奋力作战,立有功劳。皇帝曾答应事情成功后立他为太子。后来未能立他,汉王便心怀怨望。皇帝又怜爱赵王年幼,对他格外宠爱。因此两王联合起来离间太子,皇帝也颇为动摇。永乐九年皇帝回到南京,召杨士奇询问太子监国的情况。杨士奇以太子孝敬回答,并说:“殿下天资很高,即使有过错也一定知道,知道后一定改正;他存心爱护百姓,决不会辜负陛下的托付。”皇帝很高兴。十一年元旦发生日食,礼部尚书吕震请求不要停止朝贺,侍郎仪智坚持认为不可。杨士奇也援引宋仁宗的事例极力陈说,于是停止朝贺。第二年,皇帝北征,杨士奇仍辅佐太子留守。汉王更加急切地诬陷太子。皇帝返回后,因太子迎驾稍迟,把黄淮等东宫官员全部征召下诏狱。杨士奇后来才到,皇帝宽免了他。皇帝召见询问太子的事情,杨士奇叩头说:“太子像从前一样孝敬。凡是耽搁迟延的地方,都是臣等的罪过。”皇帝的怒意消解。行在的大臣纷纷上章弹劾杨士奇不应独自获宽免,于是杨士奇被下到锦衣卫狱,不久释放。十四年,皇帝返回京师,隐约听到汉王有夺取太子之位的谋划以及其他不轨情况,便询问蹇义。蹇义不回答,皇帝于是又问杨士奇。杨士奇回答:“臣与蹇义都侍奉东宫,外人不敢向我们两人谈论汉王的事情。但是汉王两次被命令前往封国,都不肯出发。如今知道陛下将要迁都,就请求留守南京。惟愿陛下仔细察看他的意图。”皇帝默然,起身回宫。过了几天,皇帝完全查清汉王的事情,削去他的两支护卫,安置在乐安。第二年,升杨士奇为翰林学士,兼任原来的官职。十九年改任左春坊大学士,仍兼任学士。第二年又因辅导太子有缺失获罪,下锦衣卫狱,十天后释放。仁宗即位,提拔杨士奇为礼部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皇帝在便殿处理政务时,蹇义、夏原吉正在奏事,还没有退下。皇帝望见杨士奇,对两人说:“新的华盖殿学士来了,他一定有正直的言论,试着一起听听。”杨士奇入内后说:“减免每年供应的恩诏刚下两天,惜薪司却传旨征收枣八十万斤,这与先前的诏令相违背。”皇帝立即下令减去一半。二十七日的服制期满,吕震请求立即恢复吉服,杨士奇认为不可。吕震厉声斥责他,蹇义兼取两人的意见上奏。第二天,皇帝戴着素冠、穿着麻衣、系着麻带上朝。朝廷大臣中只有杨士奇和英国公张辅也这样服丧。退朝后,皇帝对左右说:“灵柩还停在殡宫,换服哪里是臣子忍心说的事?杨士奇坚持这一点是对的。”升任少保,与同僚杨荣、金幼孜一同被赐予“绳愆纠缪”银章,可以秘密封奏议事。不久升任少傅。当时藩司、郡守、县令来朝,尚书李庆建议把军队中多余的马发给有关官府,每年征收马驹。杨士奇说:“朝廷选拔贤能授予官职,却让他们去牧马,这是看重牲畜而轻视士人,拿什么向天下和后世交代?”皇帝答应从中旨停止此事,但过后却没有下文。杨士奇又极力进言,仍未得到答复。过了一会儿,皇帝驾临思善门,召杨士奇说:“朕先前难道真的忘了吗?听说吕震、李庆等人都不喜欢你,朕想到你孤立无援,恐怕受到他们伤害,所以不愿因你的话而停止此事;如今有了可用的理由。”皇帝亲手拿出陕西按察使陈智上奏的养马不便的奏疏,命杨士奇起草敕令实行。杨士奇叩头谢恩。群臣演习元旦朝贺仪式,吕震请求使用音乐,杨士奇与黄淮上疏请求停止,皇帝没有答复。杨士奇再次奏请,在庭中等到夜漏十刻,皇帝才答复准许。第二天,皇帝召见他说:“吕震每件事都误导朕,若不是你们进言,后悔也来不及了。”命杨士奇兼任兵部尚书,并领取三份俸禄。杨士奇辞去尚书的俸禄。皇帝监国时,曾对御史舒仲成怀恨,到此时想治他的罪。杨士奇说:“陛下即位后,诏令规定从前违背圣旨的人都可以获得宽宥。如果追究舒仲成,那么诏书就不可信,害怕的人将会很多。这不也可以像汉景帝对待卫绾那样吗?”皇帝立即停止追究。有人说大理卿虞谦议论政事时没有保守机密,皇帝发怒,降他一级官职。杨士奇替虞谦申辩,说他并没有泄密,于是恢复了他的官秩。又有大理少卿弋谦因进言获罪。杨士奇说:“弋谦是奉诏陈述意见。如果因此加罪,那么群臣从此就都闭口不言了。”皇帝立即升弋谦为副都御史,并下敕书承认自己的过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