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五十

译列传第五十 尹昌隆、耿通、陈谔、戴纶、林长懋、陈祚、郭循、刘球及其子刘钺、刘釪，陈鉴、何观、钟同、孟▯、杨集、章纶及其子章玄应、廖庄、倪敬、盛灊等，杨瑄及其子杨源、盛颙等。尹昌隆，字彦谦，泰和人。洪武年间考中进士第一名。授任修撰，改任监察御史。惠帝刚即位时，临朝视事很晚。昌隆上疏劝谏说：“高皇帝天一亮就起身，天色刚明便上朝，太阳还没有出来就面对百官处理政务，所以各种功业都兴盛，天下安定。陛下继承守护大业，应当追随祖先的法度，兢兢业业，为万千政务忧劳勤勉。如今却沉溺于安逸，太阳升起好几个刻度了，还没有临朝。群臣和宿卫之士疲于等候，荒废职守和事业，上下都懈怠松弛。传播到天下，流传到四方外国，这不是社稷之福。”皇帝说：“昌隆说得切实正直，礼部应把这篇奏疏传示天下，使人们知道我的过失。”不久，昌隆又因地震上言，被贬为福宁知县。燕王军队已经逼近，昌隆在来自北方的奏章中常常引用周公辅佐成王的事作比，劝皇帝停止战争，允许燕王入朝。他说，如果事情有了差错，就应当立即把皇位让给燕王；如果迟疑不决，进退失据，将来想做丹徒的平民也未必能够。成祖进入京城后，昌隆名列奸臣之中。因为他以前的奏疏，获得宽免死罪，皇帝命他到北平辅导世子。永乐二年，册立世子为皇太子，提升昌隆为左春坊左中允。他遇事便匡正劝谏，太子非常器重他。解缙被贬黜的同一天，昌隆也被改任礼部主事。尚书吕震正掌权，性情刻薄嫉妒。他独处深思时，如果用手指刮眉梢，就一定是在谋划秘密而深远的计策。属官彼此告诫，没有人敢向他报告事情。昌隆上前报告事情，吕震发怒不回答；过了一会儿昌隆又报告，吕震更加愤怒，拂袖起身。昌隆退下后向太子报告，取得太子令旨执行了这件事。吕震大怒，上奏说昌隆假借东宫官僚的名义，暗中想要培植党羽，私下蓄有不把皇帝放在眼里的心思。昌隆被逮捕下狱。不久遇到赦免，恢复官职。父亲去世服丧后，他又被起复。拜见吕震时，吕震用温和的话接待他；但昌隆重新申辩以前的奏疏，又被关进锦衣卫监狱，家产也被抄没。皇帝每次巡幸，凡是被下诏狱的人，通常都用车载着随行，称为“随驾重囚”，昌隆也在其中。几年后，谷王谋反的事情败露。因为谷王先前上奏推荐昌隆担任长史，昌隆被以同谋罪论处，皇帝下诏让公卿会同审问。昌隆不停辩解，吕震压制他。案件审理完毕，判处极刑而死，并诛灭他的家族。后来吕震病重将死时，呼喊“尹相”，说看见昌隆守在那里要杀他。耿通，齐东人。洪武年间乡试中举。授任襄阳教授。永乐初年，提升为刑科给事中，历任左右给事中。他刚正直率，敢于进言。曾弹劾都御史陈瑛、御史袁纲、覃珩结党蒙蔽，构陷无辜；袁纲、覃珩已经下狱，陈瑛是他们的长官，不应唯独宽免。又说：骁骑诸卫的仓库坏了，工部侍郎陈寿没有预先修缮，粮食运到后没有地方收存，损耗很多，危害百姓；工部尚书宋礼不体恤下属，工匠服役期满也不立即遣返，很多人因此失去安身之处。陈瑛等人都被降级责罚。当时，给事中敢于进言的，只有耿通和陈谔，满朝大臣都畏惧他们的声望。过了很久，提升为大理寺右丞。皇帝北巡，太子监国。汉王高煦图谋夺取嫡位，暗中结交皇帝身边的人制造谗言离间，东宫官员大多因此获罪。太子监国期间所办理的事情，大多被重新更改。耿通从容劝皇帝说：“太子处理的事情没有大的过错，可以不必更改。”他多次这样进言，皇帝很不高兴。永乐十年秋天，有人说耿通接受请托，因此故意放出罪犯。皇帝震怒，命都察院会同文武大臣在午门审讯，说：“一定杀掉耿通，不得赦免。”群臣依旨判耿通斩刑。皇帝说：“错放罪犯，只是小事；耿通为东宫说情，破坏祖宗法度，离间我们父子，不可宽恕，应处极刑。”朝廷大臣不敢争辩，最终以奸党罪论处，肢解处死。陈谔，字克忠，番愚人〔疑为“番禺人”〕。永乐年间，以乡试中举的身份进入太学，授任刑科给事中。他遇事刚强果断，弹劾别人从不回避。每次奏事，声音都像钟一样洪亮。皇帝命人让他饿了几天，他奏对时仍和从前一样。皇帝说：“这是他的天性。”每次见到他，都称他为“大声秀才”。他曾因进言触怒皇帝，皇帝命人挖坑把他埋到奉天门，只露出头。七天后他还没有死，皇帝赦免他，放出后恢复原职。后来他又触怒皇帝，被罚修建象房。他贫穷，雇不起役夫，便亲自劳作。正好皇帝车驾来到，问他是谁。陈谔匍匐上前，详细说明缘由。皇帝怜悯他，命令恢复他的官职。他历任顺天府尹，施政崇尚严厉刚猛。执政大臣忌恨他，调出京城任湖广按察使。改任山西按察使时，因事获罪而被罢职。仁宗即位，遇到赦免，按理应恢复原官。皇帝因为陈谔此前在湖广任职时曾搜罗楚王的一些小过错，便把他贬为海盐知县。后来升任荆王长史，被王府上下厌恶苦待。宣德三年，调任镇江同知。退休回乡，去世。戴纶，高密人。永乐年间，从昌邑训导升为礼科给事中，和编修林长懋一起侍奉皇太孙，为他讲书。历任中允、谕德。仁宗即位，皇太孙成为太子，戴纶升任洗马，仍然侍奉太子讲读。当初成祖命令太孙学习武事，太孙也一向喜欢，常常外出骑马射箭。戴纶和林长懋认为太孙年纪正轻，不应荒废学问而从事游猎，便时常进谏。戴纶又专门写奏疏把这件事告诉皇帝。一天，太孙侍奉在旁，皇帝问：“宫臣中谁和你最合得来？”太孙回答是戴纶。皇帝便拿出戴纶的奏疏给太孙看，太孙因此怨恨戴纶。林长懋是莆田人。凭乡试推荐历任青州教授，升任编修。仁宗初年，升为中允。他为人刚强严肃，多次进直言，和戴纶关系友善。宣宗即位后，加恩于东宫官员，提升戴纶为兵部侍郎。不久，他又因劝谏皇帝不要打猎而触怒圣旨，被命令参与辅佐交阯军务。林长懋从南京来，后来才到，也被调出京城任郁林知州。不久，两人因被认为心怀怨望，一同被逮捕押到京城，交锦衣卫监狱审讯。皇帝亲自审问他们，戴纶抗辩，触怒皇帝，当即被杖打致死，家产也被抄没。他的叔父河南知府戴贤、太仆寺卿戴希文也都被拘捕。林长懋在狱中关了十年，英宗即位后才获释。恢复他的官职，让他回去任郁林知州，他在那里施行惠民的政绩。他去世时，州人建立祠庙祭祀他。陈祚，字永锡，吴地人。永乐年间考中进士。提升为河南参议。永乐十五年，他和布政使周文褒、王文振联合上疏，说定都北京不便利，因此被贬为均州太和山的佃户。他亲自耕田劳作，安然处之。仁宗即位，下诏选用被贬谪的官员，陈祚在被选之列。恰逢皇帝去世，最终没有得到起用。

译宣德二年，命御史在均州就地考察并考试群臣，陈祚策论考第一。到吏部考试，又是第一。于是提升为御史，巡按福建。福建地方的大官多被他弹劾，他禁止官府强行收购，闽人感念他的恩德。回朝后上奏说，白塔河向上通邵伯湖，向下流入大江，苏州、松江的船只大多从这里往来，但河道浅窄淤塞，请求疏浚。皇帝采纳了，漕运果然便利。不久，出任江西巡按。当时天下太平，皇帝很喜欢游猎和玩乐。陈祚飞快上疏，劝皇帝勤于圣学。大意说：“帝王的学问首先在于明白道理，明白道理在于读书。陛下虽然具有圣德，但经筵还没有充分兴办，讲学也没有固定的进度，圣贤的精微道理、古今治乱的缘由，怎么能够全面了解、洞察清楚呢？真德秀的《大学衍义》一书，圣贤的格言全都记载其中。希望陛下在听政的空闲，命儒臣讲解，除非有重大变故，不得间断。这样就能知道古今怎样才能治理，政事怎样才能办好。一定能够开阔聪明、增益德业；那些用奇技淫巧动摇圣心的邪佞之人，自然会被疏远，天下百姓将受到无穷的福泽。”皇帝看了奏疏大怒，说：“这个腐儒是说朕没有读过《大学》吗？轻视朕到这种地步，不杀他不行。”学士陈循叩头说：“俗人身处远方，不知道皇上没有哪本书是不读的。”皇帝的怒意才稍稍缓解。陈祚被下狱，他的家人十多人也被逮捕，分开关押了五年，他的父亲最终死在狱中。当时，刑部主事郭循劝谏扩建西内皇城、修建离宫，被逮捕入内当面责问。郭循抗辩不屈，也被下狱。英宗即位后，陈祚和郭循都获释并恢复官职。陈祚第二次巡按湖广时，因为上奏揭发辽王朱贵烚的罪行有所隐瞒，和巡抚侍郎吴政一起被逮捕押往京城，关入监狱。不久遇赦获释。当时王振掌权，法律执行严酷。陈祚上言：“近来司法部门审理案件，很多做法违背既定法律。例如侍郎吴玺错误地举荐主事吴軏，按律应依‘贡举非其人’律论罪，却改按‘奏事有规避’律判斩刑。等吴軏自缢身死后，审判官和狱卒的罪本应逐级减轻，却引用‘不应为’的重罪，统统杖责。一件事如此，其他事情也可以推知了。天时不顺，灾害屡次出现，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皇帝认为他说得对，把他的奏章给司法部门看。不久改任南京官职，升任福建按察使佥事。他施政有威严也有恩惠，凡是没有列入祀典的神祠全部撤除。过了很久，因病回乡，去世。陈祚天性严厉坚毅，即使子弟也很少能见到他的言笑，唯独器重乡里人邢量。邢量是博学的士人，隐居以占卜为业，几间破屋，有时一整天都不开火。陈祚多次带着书册去向他请教疑难，往往一直到傍晚。郭循，字循初，庐陵人。任官时有才能和声誉。恢复官职后，升为郎中，因尚书魏源推荐，提升为广东参政，立有剿灭盗寇的功劳。景泰初年去世。刘球，字廷振，安福人。永乐十九年考中进士。在家读书十年，跟随他学习的人很多。授任礼部主事。胡濙推荐他侍奉经筵，参与编修《宣宗实录》，改任翰林侍讲。他的堂弟刘玭任莆田知县，送给他一匹夏布。刘球封好退还，并写信劝诫他。正统六年，皇帝听从王振的话，大举征讨麓川。刘球上疏说：帝王驾驭四方夷狄，必须宽容他们的小过错而防备他们的大患。这是为了适应缓急不同的形势，为天下长久安定作打算。周朝讨伐崇国不能取胜，便退回来修明德教，等待它投降。至于玁狁，便命南仲在北方边塞筑城，以作防备。汉朝征讨南越失利，就停止用兵，赐书与它通好。至于匈奴，虽然已经和亲，仍然招募百姓迁居塞下，输送粮食充实边防，又命魏尚镇守云中抵御它。如今麓川的残余盗寇思任发，原本一向是受羁縻管辖的属部，只因边将失于驾驭，才使朝廷劳师动众。即使首领没有被消灭，也已经杀戮了许多同类；是诛是赦，关系并不在于事情轻重。皇帝下玺书宽宥他的罪过，使他能够改过自新，这是非常盛大的德政。边将不了解圣意，又商议大举进兵。计划在云南屯驻十二万军队，催促他们投降，不投降便攻打。却没有考虑王师不可轻易出动，蛮人的性情不可突然驯服，地势险要不宜使用大军，客军也不可长久滞留。况且南方水灾旱灾接连不断，军民都很困苦，如果再次动员军队，势必造成纷扰和忧患。臣私下认为，应当暂缓上天降下的诛罚，就像周、汉对待崇国、南越那样。” 至于瓦剌，最终会成为边境祸患。在它还没有立即发动骚扰时，正应当适时防御。如今却想调走甘肃守将去进行南征，突然发生警报时，靠什么抵御？臣私下认为，应当谨慎防备阻遏，就像周、汉对待玁狁、匈奴那样。伏望陛下停止大举进攻的议论。选拔有智谋的将帅，辅以有才识的大臣，酌量调动官军，分别屯驻在金齿等要害之地。联合木邦诸蛮作为援助，乘隙进攻，因势安抚晓谕，盗寇自然可以降服。至于西北边塞，应当命令边臣巡视，疏浚壕沟、修筑墙垣，增修城堡，勤加训练，严密守望，以防意外，这是有备无患的办法。奏章交给兵部办理。兵部说南征已经有成命，因此不采用刘球的意见。正统八年五月，奉天殿遭雷击。刘球应诏上书，陈述应当优先办理的十件事。大意说：古代圣王不做无益之事，所以心志端正，上天也不违背他。臣希望皇上勤于御临经筵，多次召见儒臣，讲求最高的道理。务必使学习达到功效，理与欲分明，那么圣心就会端正，天意也自然顺遂。政令由皇帝亲自发出，权力才不会下移。太祖、太宗每天临朝三次，时常召大臣到便殿裁决各种政务，使权力总归于皇上。皇上即位临朝九年，处理政务已经日益熟练。希望遵守二圣的成规，恢复亲自裁决政务的旧例，使权力归于一处。古代选择大臣时，一定要向左右近臣、大夫和国人询问；大臣犯了罪，即使到了死刑，也不直接施刑，只赐他自尽。如今任用大臣从未完全出于公论，等到有一点小过失，便动辄给他们戴枷、上刑；但不久之后又恢复他们的官职。这实在不是对待大臣的办法。从今以后选择任用大臣，应当真正符合众人的议论。犯小罪就暂且搁置不问；如果确实不可容忍，就交给司法部门定罪，让他自己作打算。不要动不动就拘捕他们，这样才不至于违背大臣共同承担天职的本意。如今的太常寺，就是古代的秩宗，必须得到清廉谨慎、熟悉礼仪的大臣，才可以交接神明。如今太常卿和少卿都缺员，应当选择儒臣，让他们担任这些职务。古代巡行四方，是为了考察官吏的得失，询问百姓的疾苦。两汉、唐、宋的盛世，多次派使者巡行郡县，洪武、永乐年间也曾实行。如今长期不举行，所以官吏多贪婪暴虐，百姓无法生活，军卫尤其严重。应当选择公正明察、廉洁能干的大臣，分别巡行天下。古代君主不亲自审理刑狱，一定交给司法官员办理，是担心因个人喜怒而在判决上有轻有重。近来司法部门上报的案件，很多奉皇帝的敕令增减罪责轻重，司法部门不能坚持据理奏陈。等到审讯其他囚犯时，又观望上意来决定轻重，因此百姓多有冤屈。应当让各部门各自履行职责。至于运砖、运米等各种成例，都不是古法，尤其应该废除。

译《春秋》把营建工程全部记载下来，是为了警戒劳烦百姓。京城大兴土木已经五六年了，虽说“不烦扰百姓而役使军队”，难道军人不是国家的百姓吗？况且营建工程大多已经完成，应当停止劳役，使军队恢复力量。各地发生水灾旱灾，有司既然不能赈济救援，即使请求减免租税，也可能只是徒然做些虚文。应当命户部按时赈济，酌情增加减免，使百姓不至于失去生计。麓川连年用兵，死亡的人十之七八，军费、资财和爵位赏赐多得数不清。如今又派蒋贵远征缅甸，责令他们献出思任发。如果果真将他擒回，也不过是在交通要道斩首示众罢了。缅甸将领会把这件事作为功劳，必然要求和木邦共同瓜分他的土地。不答应就会激怒两方，答应则会使两个蛮部一起壮大，这就是减少一个麓川却产生两个麓川。假如事情拖延，战争将没有止境。臣看皇上常常记录重囚的罪状，多数宽免他们，让他们从军；仁慈之心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却想活捉一个失地逃寇，而驱使数万无罪的民众走向死地，难道不是违背爱惜生命的仁德吗？况且思机发已经曾派人来进贡，并非没有悔过求免的意思。如果命令缅甸斩下思任发的首级来献，同时命令思机发把四境土地全部削去，分给各寨新近归附的蛮人，那么一方就可以安宁了。北方的贡使日益增多，暗中包藏祸心，实在难以预料。应当分别派遣给事中、御史检阅京城和边境的官军，及时训练，不要让他们借口修筑工程而被派往各处工场，或服役于私人之家。公开举行武举选拔以求得良将，制定招募办法来招徕勇武之士。广泛实行屯田，公开盐法，以充实储备。这样或许军备不会缺乏，对外患也有所防备。奏疏送入后，交廷臣讨论。廷臣说，刘球所奏的事情，只有选择太常官员一项适宜采纳，应命吏部推举。修撰董璘于是请求改任太常官，主持奉祀神明的事务。起初，刘球谈论麓川之事，王振本来就已经怀恨他。钦天监正彭德清是刘球的同乡，一向是王振的心腹。凡是天象发生变化，彭德清都隐瞒不奏，倚仗王振的势力作奸，公卿大臣多去拜谒。刘球却完全不与他交往。彭德清因此恨他，便从奏疏中挑出关于揽权的话，对王振说：“这是指您啊。”王振更加愤怒。正好董璘的奏疏上呈，王振便指称刘球与他同谋，一同逮捕交诏狱，并命指挥马顺杀死刘球。马顺深夜带着一个小校，拿刀来到刘球住处。刘球当时正躺着，起身站立，大声呼喊太祖、太宗。马顺砍断他的脖子后，尸体仍然直立。于是又把他的尸体支解，埋在监狱门下。董璘从旁边偷偷取走沾有刘球血迹的裙子，送给刘球家人。后来刘球的儿子刘钺找到一条手臂，便用这条裙子为父亲入殓。马顺有个儿子病了很久，忽然起身抓住马顺的头发，又打又踢，说：“老贼，我让你将来遭受比我更大的灾祸！我就是刘球。”马顺惊恐悸动。不久，他的儿子死了，那个小校也死了。董璘，字德文，高邮人，有孝行。案件解除后，他便回乡，再也没有出仕。刘球死后几年，瓦剌果然入侵。英宗北巡被俘，王振被杀。朝廷官员起而攻击马顺，把他打死。彭德清从土木逃回后，被下狱判处斩刑，不久死在狱中。皇帝下诏戮尸。景帝怜悯刘球的忠诚，追赠翰林学士，谥号忠愍，并在他的家乡建立祠庙。刘球有两个儿子，长子刘钺，次子刘釪。两人都专心求学，亲自耕田养母。刘球得到抚恤后，兄弟二人才出外参加科举，先后考中进士。刘钺任广东参政，刘釪任云南按察使。陈鉴，字贞明，高安人。宣德二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正统年间，提升为御史。出任顺天巡按。他说京城风俗浇薄败坏，原因有五：第一，信奉佛教过分；第二，办理丧事耗尽家产；第三，衣服饮食奢侈华丽；第四，优伶倡妓成为祸害；第五，赌博成风。奏章交给礼部后，被搁置，没有实行。改任贵州巡按。当时麓川首领思任发的儿子思机发逃到孟养，多次上书请求宽宥罪过、恢复通贡，朝廷不许。后来又大举远征，战争连续不断。云南、贵州的军民疲惫困顿。苗人乘机煽动，福建、浙江一带盗贼大起。满朝都知道这样做不可行，但鉴于刘球因进谏遭祸，没有人敢劝谏。正统十四年正月，陈鉴抗疏说，盗寇首领已经远逃，不会成为边境祸患，应当专门责成云南守臣相机剿灭，不要远调禁军劳师。王振大怒，想困住他，改任陈鉴为云南参议，命他前往腾冲招抚盗寇。后来又找出陈鉴任巡按时曾请求把四川播州宣慰司改隶贵州一事，作为他的罪名，命兵部弹劾他，判处死刑，关入监狱。景帝继位后，陈鉴才得到赦免。不久授任河南参议。退休回乡，去世。正统年间以来，刘球因触怒王振而含冤死去，陈鉴接着又被下狱，朝廷内外多年没有人敢谈论政事。到了景帝时期，言路才开始畅通，臣下争相发泄愤懑上书。有个叫何观的人，又因进言获罪离职。何观因为擅长书法担任中书舍人。景泰二年，他弹劾尚书王直等人在正统年间阿附权奸，不应留在皇帝身边。宦官看到“权奸”二字，认为这是在侵犯自己，便激怒皇帝，把何观交给六科、道御史议处。吏科毛玉主持起草奏稿，极力诋毁何观；林聪、叶盛坚持阻止，毛玉才删改后上奏。正好御史的奏疏也上呈，其中有“何观考核期满却没有升迁，是私下怨恨吏部”的话。皇帝震怒，把何观下诏狱杖打，贬为九溪卫经历。钟同，字世京，吉安永丰人。他的父亲钟复，宣德年间考中进士第一名。历任修撰，和刘球友善。刘球准备上密封奏疏，约钟复一同上疏，钟复的妻子劝止他。刘球到钟复宅邸，邀请他同行。钟复已经出门去了，他的妻子便从屏风后骂道：“你自己上疏，为什么要连累别人！”刘球出来后叹息说：“她竟然把谋划告诉了妇人。”于是独自上奏，最终死去。过了不久，钟复也病死。钟复的妻子深深后悔，每次哭泣都说：“早知道是这样，为什么不让你和刘先生一起死呢？”钟同小时候听到母亲这些话，便受到感动激励，想着完成父亲的志愿。他曾进入吉安忠节祠，看见所祭祀的欧阳修、杨邦乂等人，感叹说：“死后不能进入这里受祭，就不是大丈夫。” 景泰二年考中进士，第二年授任御史。怀献太子去世后，朝廷内外都希望把沂王重新立为太子。钟同和郎中章纶早朝时谈到沂王，都流下眼泪，于是相约上疏请求恢复太子。景泰五年五月，钟同因上疏议论时政，便一并谈到恢复太子之事，大意说：近来擒获了敌方间谍，说也先派人侦察京城和临清的虚实，约定初秋大举深入，直取河南。臣听到这些话不胜寒心，但朝廷大臣都安然不在意。从前秦国攻打赵国，诸侯都若无其事，孔子却顺独自忧虑，人们都认为他狂妄。臣今天的言论，和这有什么不同？臣在民间时，听说宦官构陷作恶，杀害直臣刘球，导致朝廷大臣都闭口不言。假如当时有人敢冒犯圣颜进谏，一定能够劝止上皇亲征，哪里会有蒙尘被辱的灾祸。

译陛下奋然中兴，铲除奸党，表彰忠诚正直之臣。命令六军在郊外抵御敌人，虽未交战，三军的士气自然增加一倍。臣认为陛下正可以鞭策四方夷狄，不费力地达到太平，为什么边境战事刚刚平息，创伤还没有恢复，奢侈之心却突然滋长，使天下失望？伏望陛下以过去的教训为鉴，更加自我奋发警励。不要被财货美色牵引，不要甘心沉溺游乐。亲自处理各项政务以总揽威权，敦厚伦理以淳厚风俗，辨明邪正以专一任用，严格赏罚以彰明善恶，崇尚风纪宪法以整顿纲纪。减少浮泛开支，罢去冗员。禁止僧道侵害百姓，选拔贤能将领训练士卒。然后亲自率领群臣，到郊庙谢罪，如同成汤以六件事自我责备、唐太宗立即改正十种渐成的过失那样，或许可以挽回天意，振兴国势。又说：父亲拥有天下，本来应当把它传给儿子。如今太子去世，足以知道天命另有所归。臣私下认为，上皇的儿子就是陛下的儿子。沂王天资厚重，足以使宗庙社稷有所托付。伏望陛下扩展天地般的胸怀，敦厚兄弟友爱的仁德，选择吉日，准备礼仪，重新建立太子之位，这实在是祖宗无穷的福泽。又说：陛下命令将帅各自陈述方略。过了十多天，反而互相推卸责任。等到石亨、柳溥提出意见，又不过是庸人和小孩子的计策。平时尚且如此，一旦有紧急情况，将用什么计策来制服敌人？抵御敌人的办法，没有比任用贤能更重要的。陛下求贤若渴，但大臣排斥压制人才尤其严重，所推荐的往往是亲旧和富厚人家的子弟。即使有杰出的人才受到压抑，又有谁肯替他们说话？朝廷大臣欺骗蒙蔽竟到了这种地步，臣因此捶胸流泪，为今日妨害贤能、危害国家的人感到羞耻。奏疏上呈后，皇帝不高兴，交给廷臣集合讨论。宁阳侯陈懋、吏部尚书王直等人请求皇帝采纳钟同的意见，并借机引罪请求罢职。皇帝安慰挽留了他们。过了几天，章纶也上疏谈恢复太子之事，于是二人一同被下诏狱。第二年八月，大理少卿廖庄也因议论沂王之事被杖打。皇帝身边的人说，事情是钟同首先倡议的，皇帝于是封上巨大的刑杖，到狱中杖打他，钟同最终死去，时年三十二岁。钟同上疏时，骑马出门，马伏在地上不肯起来。钟同呵斥说：“我都不怕死，你为什么这样！”马仍然来回盘旋了四五次，才肯前行。钟同死后，马长声哀鸣几声，也死了。英宗复位后，追赠刘球为同大理左寺丞，录用他的儿子刘启为国子监学生，不久授任咸宁知县。刘启请求把父亲的遗骸运回安葬，英宗下诏供给船车和沿途费用。成化年间，授予他的次子刘越通政司知事一职，并给刘球的妻子罗氏按月发放廪禄。不久赐刘球谥号“恭愍”，让他配享忠节祠，与刘球并列受祀，终于实现了刘球当初的遗愿。当初刘球下狱时，有一位礼部郎中孟▯，也上疏谈论恢复太子储位的事，皇帝没有治罪。进士杨集给于谦写信说：“奸人黄矰提出更换太子的建议，不过是为了逃避死罪罢了，您诸位却仓促促成了此事。您是国家的栋梁，难道唯独不考虑如何善后吗？如今钟同等人又下狱了，假如这些人死在杖刑之下，而您诸位却安享尊荣，如何面对舆论！”于谦把信给王文看。王文说：“这个书生不懂忌讳，却也算有胆量，应当给他升一级官来安置。”于是任命杨集为安州知州。孟▯是闽地人，杨集是常熟人。章纶，字大经，乐清人。正统四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礼部主事。景泰初年，召任仪制司郎中。章纶见国家多有变故，常常慷慨激昂地议论政事。他曾上呈《太平十六策》，反复陈说一万多字。也先已经议和后，他请求竭力谋划整军备战，以等待形势变化。宦官兴安请求皇帝兴建大隆福寺完工后前往临幸。章纶详细上疏劝谏，河东盐运司判官、济南人杨浩尚未赴任，也上章劝谏，皇帝立即取消了出行。后来杨浩累升为副都御史，巡抚延绥。章纶又因灾异请求查明招致灾变的原因，言辞十分恳切。五年五月，钟同上奏请求恢复储君。过了两天，纶也上了一道措辞激切的奏疏，陈述修养德行、消除灾祸的十四件事。其中最重要的说：“内官不可以干预外朝政事，奸佞之臣不可以借机取得事权，后宫不可以过度追求声色享乐。凡是阴气过盛这一类的事情，请全部禁止废止。”又说：“孝敬父母、敬爱兄长，是各种德行的根本。希望陛下退朝以后，前往朝见两宫皇太后，恢复问安、视膳的礼仪。上皇君临天下十四年，是天下人的父亲；陛下亲自接受册封，是上皇的臣子。陛下和上皇虽然身体不同，实际上是同一人。臣恭敬地读到奉迎上皇还宫的诏书说：‘礼节只应增加而不能废弃，按照道义应当以卑下的身份奉事尊长。’希望陛下确实履行这句话。有时在朔日和望日，有时在节日早晨，率领群臣到延和门朝见，以表达兄弟之间的感情，这实在是天下人最大的愿望。还请恢复汪后在中宫的地位，端正天下母后的仪范；归还沂王的储位，确定天下根本。这样一来，和顺之气就会充满，灾祸自然消除。”奏疏送入后，皇帝大怒。当时天已经黑了，宫门也已关闭。于是传下旨意，从门缝中递出诏书，立即把纶和钟同逮捕，关进诏狱。对他们施以惨酷的杖打拷掠，逼迫他们供出主使者以及与南宫往来的情况。他们濒临死亡，始终没有说一句话。正逢大风扬起沙尘，白天昏暗，狱事才稍稍缓和，于是下令把他们禁锢起来。第二年，在宫阙前杖杀廖庄。又把封存的刑杖带到狱中，分别杖打章纶、钟同各一百下。钟同最终死去，章纶仍像原来一样长期被监禁。英宗复位后，郭登说章纶和廖庄、林聪、左鼎、倪敬等人都因直言而触犯当时的权势，应当加以表彰提拔。皇帝于是立即释放章纶。命宦官查找章纶以前的奏疏，却没有找到。宦官在旁边背诵了几句话，皇帝反复叹息，提拔章纶为礼部右侍郎。章纶因为大节而受到皇帝器重，但性情高亢刚直，不能迎合世俗。石亨显贵受宠，召集公卿饮酒，章纶推辞不去；又多次同尚书杨善议论政事不合。石亨、杨善共同诋毁章纶，于是章纶被调任南京礼部，随即改任南京吏部。宪宗即位，有关部门依据遗诏请求举行大婚。章纶说：“先帝陵墓还很新，正月初一的朔日也还没有改易，在百日之内举行吉礼，内心怎能安宁？陛下刚登基，应当用孝道治理天下，三纲五常实际上都由此发端。请求等到明年春天再举行。”此议虽然没有被采纳，天下人都很看重他的话。

译成化元年，两淮发生饥荒，章纶上奏提出救荒四件事，皇帝都答复准许。成化四年秋，章纶的儿子玄应冒用籍贯参加京城乡试。给事中硃清、御史杨智等因此弹劾章纶，皇帝命侍郎叶盛查勘此事。第二年，章纶和佥都御史高明考察一般官员，两人的意见不合。奏疏上呈后，章纶又单独上奏，弹劾给事中王让不参加考察，并且说高明刚愎自用，自己的意见多不被采纳，请求同高明一起罢职。奏章一并交给叶盛等人处理。于是王让和考察中被列为下等的官员连续上章弹劾章纶，章纶也多次上疏请求罢职，皇帝没有答应。不久，叶盛等查明上报，玄应确实是冒用籍贯。皇帝宽赦了章纶，对他奏请的其他事情也都不再追问。不久，章纶又调任礼部。温州知府范奎被弹劾而调职，章纶说：“温州是我的乡郡，范奎很得民心。他离任那天，士民三万人哭泣拉住车辕挽留，过了十八天才得以离去。请把他调回，以安慰百姓的愿望。”奏章交给有关部门，最终却被搁置不办。章纶性情愚直，喜欢直言，不受当权者喜欢。他担任侍郎二十年，始终不能升迁，于是请求告老离职。过了很久去世。他死后数年，妻子张氏进呈他的奏稿，并请求施恩。皇帝赞叹不已，追赠南京礼部尚书，赐谥“恭毅”，授予他一个儿子鸿胪寺典簿的官职。玄应后来考中进士，任南京给事中。他同僚官一起论奏陈钺的罪行，触犯皇帝旨意，被停发俸禄。孝宗继位后，他上奏陈述治理国家的根本五件事。最后官至广东布政使。廖庄，字安止，吉水人。宣德五年考中进士。宣德八年改任庶吉士，和知县孔友谅等七人在六科历练办事。英宗初年，授任刑科给事中。正统二年，御史元亮请求按照诏书免除边军被侵吞的粮饷，皇帝没有答应。按察使龚鐩也请求按照诏书宽宥尚未捕获的盗犯，司法部门也搁置不执行。廖庄认为诏书应当守信，上章据理争辩。正统五年，诏令京官出外整治荒政，同时征收百姓拖欠的赋税。廖庄担心使者催逼会困扰百姓，请求放宽对受灾州县的征收，等到秋收后再办，皇帝采纳了。廖庄赈济陕西灾荒，使许多人得以活命。回京后上奏请求宽免抚恤九件事，多数得到议行。杨士奇的家人犯法，廖庄同僚官一起论列其罪。有人说：“难道不单独给杨公留些情面吗？”廖庄说：“正因为要维护杨公，才这样做。”宣德八年，命他和御史张骥共同署理大理寺事务。过了一个月，授任左寺丞。正统十一年，升任南京大理寺少卿。过了两年，奸人陈玞同亲近之人贾福争夺世袭指挥的职位。南京刑部侍郎齐韶收受陈玞的贿赂，想夺去贾福的官职给陈玞，被廖庄驳回。齐韶把贾福打到死，被逮捕。陈玞也诬陷廖庄，两人一起被征召押入诏狱。正好齐韶的其他罪行一并被揭发，齐韶被弃市，廖庄才得以释放。景泰五年七月，廖庄上疏说：“臣从前在朝廷，见上皇派使者册封陛下，每逢庆祝节日，必定命群臣到东廊朝见，恩礼隆重周到，群臣都感叹，说上皇兄弟之间竟如此友爱。如今陛下奉天下来侍奉上皇，希望时时到南宫朝见，或者讲明家法，或者商议治国之道；在岁时节令，让群臣前去朝见，以安慰上皇的心，那么祖宗在天之灵会安宁，天地的本心也会安宁。太子是天下的根本。上皇的儿子，是陛下的侄子。应当让他亲近儒臣，学习经书策论，以等待皇嗣出生，使天下臣民明白知道陛下有把天下公之于天下的心意，难道不是美事吗？天下是太祖、太宗的天下；仁宗、宣宗继承先业、守成而已，这也是祖宗的天下。上皇北征，也是为了这个天下。如今陛下抚育并拥有它，应当想到祖宗创业的艰难，思考用什么来维系天下人的心，这就是消除灾害、招来祥瑞的最好办法。”奏疏呈入，没有得到答复。第二年，廖庄因母亲去世服丧，赴京领取通行勘合，在东角门朝见。皇帝想起他以前的奏疏，命在朝廷上杖打八十下，贬为定羌驿丞。天顺初年，召廖庄回京。当时母亲的丧期尚未结束，又遭遇父亲去世，皇帝特许祭祀安葬，命他起复任官，仍任南京的官职。天顺五年，就地升任礼部右侍郎，改任刑部。成化初年，召任刑部左侍郎。过了一年去世。追赠尚书，谥号“恭敏”。廖庄性情刚强，喜欢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但内心坦荡，没有嫌隙。他不屑于拘守琐细礼节，喜欢保存谢绝宾客往来的请柬，以便同人亲近取乐。任司法部门官员后，有人劝他稍微减少交往，避开嫌疑。廖庄笑着说：“古人有句话说：‘臣子的门庭像集市一样热闹，臣子的内心却像水一样清澈。’我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内心就够了。”他去世那天，家里没有钱办理殡葬，众人凑钱帮助办理丧事。当初景帝在位时，英宗被安置在南宫，身边的人从中挑拨离间。等到怀宪太子去世，群小担心沂王重新被立为太子，谗言构陷更加厉害。因此钟同、章纶和廖庄相继竭力进言，都获罪了。然而景帝颇有感悟。景泰六年七月辛巳日，刑科给事中徐正请求得到间隙进言。皇帝立即召他入内，他于是说：“上皇临朝多年，沂王曾经位居储副，天下臣民都仰望拥戴他。应当把他迁置到受封之地，以断绝人们的希望；另选亲王的儿子，养在宫中。”皇帝惊愕大怒，立即斥责他出去。想治他的罪，又担心惊动众人，于是命令把他贬到远方任职，但皇帝的怒气还没有消解。后来又查出他有淫秽之事，贬谪戍守铁岭卫。这说明皇帝虽然恼怒钟同等人所说的话过于激烈，却也没有立即听信小人的话。等到英宗复辟，于谦、王文因为谋划拥立外藩而被诛杀，这件事于是始终没有得到昭雪。倪敬，字汝敬，无锡人。正统十三年考中进士。升任御史。景泰初年，京畿地区饥荒，命他出外巡视。他请求免除田租，户部坚持认为不可。他再次上疏争辩，最终获准。巡按山西。当时有缴纳粮食即可补授官职的命令，倪敬上奏请求停止。戍边将领中侵吞军饷的，都依法查办，豪强奸猾之徒收敛了行迹。后来再次巡按福建。当时朝廷商议恢复银矿开采，倪敬尚未赴任，便上抗疏论奏，事情得以搁置。到任后，他上奏请求停止各司向百姓滥取器物。镇守太监戴细保贪婪蛮横，倪敬列举他的罪行上报。皇帝召戴细保回京，命倪敬逮捕惩治他的党羽，官吏百姓都相庆贺。任期届满回京，倪敬留在家中四个月，后被逮捕治罪，不久恢复官职。

译景泰六年七月，因为当时灾异很多，倪敬同僚官吴江人盛昶、江阴人杜宥、芜湖人黄让、安福人罗俊、固始人汪清一起上言：“府库的钱财，不应无故赏赐；游观之事，不应在非时举行。从前因为斋僧，多次拿出国库钱财换取米粮，却不知道那些冒着风雨守卫边疆的士卒、为急务和公事奔走的贫民，又靠什么来救济？近来听说制造龙舟、建造宴饮场所，营建修缮日益增加，嬉游也不少，这不是保养圣上身体的办法。章纶、钟同因为直言触犯皇帝，被幽禁一年多，这不是彰明圣德的办法。希望停止供养僧人的费用，停止宴饮游乐，停止兴建工程，宽释直臣的囚禁。”皇帝读到奏疏后不高兴，把它交给礼部。礼部大臣称赞他们忠心爱国。皇帝答复说知道了，但心中始终没有释怀。不久下诏命都御史萧维祯考察他们的属官，并暗示要把他们斥退。被罢黜的御史共十六人，倪敬等也在其中；都被贬为典史，倪敬被贬到广西宜山。英宗复辟后，下诏都授为知县，于是任倪敬为祥符知县。安远侯柳溥器重倪敬，西征时请求让倪敬随行，改任都督府都事。过了一年军队回还，倪敬去世，士大夫们都为他惋惜。盛昶等五人都是进士。盛昶俊秀爽朗而意气用事。他曾巡按广东，弹劾巡抚侍郎揭稽失职，揭稽因此被降职。后来盛昶任罗江知县，升为叙州知府，并有抵御盗寇的功劳。杜宥任英德知县，邻近地区盗寇很多，他创建县城。曾经县城被围、粮食用尽，杜宥拼死守城不降。夜里用绳子缒下敢死之士焚烧盗寇营寨，盗寇才惊慌溃散。调任韶州通判，因称病归乡。黄让任安岳知县，升为中军都督府都事。因为鞭打锦衣卫的属卒，被门达诬陷，戍守广西。遇赦返回，恢复冠带。家中非常贫困，督促耕作来供给自己。罗俊曾巡按四川，有清廉的声誉。最后官至南雄知府。杨瑄，字廷献，丰城人。景泰五年考中进士。授任御史。为人刚直，崇尚气节。景帝身体不适，朝廷大臣请求册立东宫，皇帝不答应。杨瑄同僚官钱璡、樊英等约定上疏争辩，恰逢“夺门”之变发生，便停止了此事。天顺初年，杨瑄在京畿地区负责查验马匹。到河间时，百姓控诉曹吉祥、石亨夺占他们的田地。杨瑄把此事上报，并列举二人依仗宠信、专擅权力的情状。皇帝对大学士李贤、徐有贞说：“这才是真正的御史。”于是派官员审查核实，并命吏部记下杨瑄的姓名，准备提拔任用。曹吉祥听说后害怕，向皇帝申诉，请求治杨瑄的罪，皇帝没有答应。不久，石亨西征回来，恰好彗星出现，十三道掌道御史张鹏、盛颙、周斌、费广、张宽、王鉴、赵文博、彭烈、张奎、李人仪、邵铜、郑冕、陶复以及御史刘泰、魏翰、康骥，准备弹劾石亨、曹吉祥等人的违法行为。前一天，给事中王铉把消息泄露给石亨。石亨和曹吉祥哭诉于皇帝，诬陷张鹏等人是已被诛杀的宦官张永的侄子，结党排挤陷害他们，想替张永报仇。第二天奏疏呈入，皇帝大怒，逮捕张鹏和杨瑄。在文华殿审问时，召来所有御史，把弹劾章奏扔在地上，让他们自己阅读。周斌一边读一边回答，神色自若。读到冒领功劳、滥授官职处，皇帝责问他说：“那些人率领将士迎接圣驾，朝廷论功行赏，怎么能说是冒功滥职？”周斌说：“当时迎驾的只有几百人，光禄寺赏赐酒食，人数名册都在。如今越级升迁的有几千人，不是冒功滥职又是什么？”皇帝默然不语，最终把杨瑄、张鹏及各位御史都下狱。众人遭受了各种拷打，审问谁是主使，他们都没有牵连别人，于是定都御史耿九畴、罗绮为主谋，也把他们下狱。判杨瑄、张鹏死刑，其余人发往边地戍守。石亨等人又诬陷各位言官，皇帝告诉吏部：给事中、御史年过三十的留下，其余全部调往外地。尚书▯翱列举上报给事中何▯等十三人、御史吴祯等二十三人。诏令把何▯等降为州判官，把吴祯等降为知县。正逢大风、雷震，拔起树木、掀翻房屋，顷刻间又下起大雨雹。石亨、曹吉祥家中的大树都被折断，两人也感到害怕。掌管钦天监的礼部侍郎汤序本是石亨的党羽，也说上天是在示警，应当宽恤刑狱。于是皇帝有所醒悟，把杨瑄、张鹏发往铁岭卫戍守，其余人贬为知县，刘泰、魏翰、康骥三人恢复官职，何▯、吴祯等人也得以不再调任。何▯、张鹏走到半路，恰逢承天门发生灾变，朝廷大赦，释放他们回去。有人说应当到石亨、曹吉祥那里谢罪，两人最终没有去，于是又被贬谪戍守南丹。宪宗即位后，全部恢复他们原来的官职。杨瑄不久升任浙江按察副使。他巡查海道，禁止将校私自放纵戍卒。修筑防海塘，建造海盐堤岸二千三百丈，使百姓得以安定居住。任副使十多年，政绩卓著，升为按察使。西湖的水过去可以灌溉各县田地四十六万顷，当时淤塞了一半以上，杨瑄请求疏浚。设置防护设施和水闸，以便利灌溉，工程尚未完成便去世。海盐人建祠祭祀他。他的儿子杨源，字本清，幼年学习天文，授任五官监候。正德元年，刘瑾等人扰乱朝政，杨源上言：“从八月初以来，大角星和心宿中央的星星不停摇动。大角星是天王的座位，心宿中央的星星是天王的正位，都应当安静，如今却摇动不止。占辞说：‘君主不得安宁，国家将有忧患。’想来是陛下轻率出游、纵情游猎没有节制，以致如此吧。又北斗第二、第三、第四颗星，光亮不如平常。第二颗叫天璇，是后妃的象征。后妃得不到宠爱，它就不明亮；大规模营造宫室、胡乱开凿山陵，它也不明亮。第三颗叫天机，君主不爱百姓，突然兴起征发徭役，它就不明亮。第四颗叫天权，号令不当，它就不明亮。希望陛下敬畏天戒，安居深宫，断绝嬉戏，禁止游猎，停止骑射，停办工程，严明号令，不要轻易出入，抑制疏远宠幸之人，节制赏赐，亲近元老大臣，每天从事讲习，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以消除灾变。”奏疏交给礼部，尚书张升等称赞杨源忠心爱国，皇帝答复说知道了。到了十月，霾雾不时出现，杨源说：“这是众多邪气，阴气侵凌阳气，臣下欺骗君主，小人专擅权力，下属将要叛逆上级。”援引譬喻，言辞十分尖锐。刘瑾大怒，假传圣旨杖打三十下，释放了他。杨源又上言：“从正德二年以来，占验发现火星进入太微垣帝座之前，时而在东，时而在西，来往不定，请陛下收回政权，考虑祸患、预先防备。”这实际上是专门指斥刘瑾。刘瑾大怒，召见并斥责他说：“你是什么官，也学着做忠臣吗？”杨源厉声说：“官职大小虽不同，忠心却只有一个标准。”刘瑾又假传圣旨杖打六十下，贬谪戍守肃州。走到河阳驿时，因伤势发作去世。他的妻子砍下芦苇荻草覆盖尸体，把他葬在驿站后面。杨氏父子以忠诚进谏闻名天下，受到士人舆论的推重。杨源以低级官员的身份抗守气节，尤其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天启初年，赐谥“忠怀”。

译盛颙，字时望，无锡人；周斌，字国用，昌黎人；王鉴，太原人；赵文博，代州人；彭烈，峡江人；李人仪，隆昌人；邵铜，闽县人；郑冕，乐平人。他们都是进士，授任御史。盛颙降为束鹿知县；周斌任江阴知县；王鉴任肤施知县；赵文博任淳化知县；彭烈任江浦知县；李人仪任襄阳知县；邵铜任博罗知县；郑冕任衡山知县。他们都有良好的政绩。束鹿的徭役一向苦于分配不均，盛颙为此制定九则法，后来任职的人没有谁能改动。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百姓相继到宫阙请求让他回来。盛颙再次任职后，更加不用鞭打扑责。有人来打官司，他就劝导他们，他们往往叩头而不再争辩。邻县有不能判决的诉讼，也都来找他申诉，他只用几句话就裁断，双方都心悦诚服地离去。郊外有空地，人们争相来建房居住，后来形成集市，称为“清官店”。周斌在江阴有惠民政绩。百姓歌唱说：“旱灾发生，周公祈祷，甘露就来；水灾为患，周公祈祷，阴雨便散。”天顺七年，周斌先因推荐升任开封知府。到宪宗继位时，有关部门把他们的政绩上报，皇帝说：“这些大臣直言劝谏，却被权贵宠臣排挤，而且又能称职，应当全部授予郡守。”于是升盛颙为邵武知府，王鉴为延安知府，赵文博为卫辉知府，彭烈为河南知府，李人仪为荆州知府，邵铜为温州知府，郑冕为衡州知府。盛颙又因为擅长治理繁剧事务，调任延平知府。巡按御史上奏盛颙的政绩，陕西、湖广的守臣也上奏王鉴、李人仪任县令时的政绩，都特意赐给他们封诰。盛颙多次升迁，做到陕西左布政使。当时三边警报频繁，又连年发生饥荒。盛颙筹划运输粮饷，使供应没有缺少，军民都得到安定。成化十七年，召任刑部右侍郎。过了两年，山东干旱饥荒，盗贼兴起，改任盛颙为左副都御史，前往巡抚。盛颙到任后在露天祈祷，降下大雨，滋润了田地，枯萎的禾苗重新复苏。他推行救荒措施，赈济之后还剩余粮食一百多万石。又把九则法推广到各府，罢黜暴虐官吏，革除苛政，百姓非常感激他。任职三年后，以年老请求退休。弘治年间去世。周斌历任广东右布政使。当初离开江阴时，百姓为他建立生祠。后来从开封调走时，百姓也流泪追赶送行。王鉴起初任御史，曾在左顺门当面斥责宦官行为无礼。宦官十分恼怒，便借考察之机要求都御史萧维祯罢免他，萧维祯没有答应，事情才作罢。赵文博最后任巡抚河南右副都御史。彭烈任广东左布政使。费广等人的事迹没有考查到。赞曰：敢于直言进谏的人，是因时局变故受到激发，奋不顾身，获罪本来就是他们甘心承受的。然而考察尹昌隆死于吕震，耿通被高煦陷害，刘球被杀、陈鉴被囚，都是由于王振；杨瑄被发往戍所，是受石亨、曹吉祥困厄；至于戴纶劝谏游猎，陈祚请求勤奋学习，钟同、章纶倡议恢复太子储位，倪敬等人直言时事，也都因此招来祸患。忠臣的志向受到压抑而不能伸张，实在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