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五十八
列传第五十八○于谦子冕吴宁王伟于谦,字廷益,钱塘人。生七岁,有僧奇之曰:“他日救时宰相也。”举永乐十九年进士。宣德初,授御史。奏对,音吐鸿畅,帝为倾听。顾佐为都御史,待寮属甚严,独下谦,以为才胜己也。扈跸乐安,高煦出降,帝命谦口数其罪。谦正词崭崭,声色震厉。高煦伏地战栗,称万死。帝大悦。师还,赏赉与诸大臣等。出按江西,雪冤囚数百。疏奏陕西诸处官校为民害,诏遣御史捕之。帝知谦可大任,会增设各部右侍郎为直省巡抚,乃手书谦名授吏部,超迁兵部右侍郎,巡抚河南、山西。谦至官,轻骑遍历所部,延访父老,察时事所宜兴革,即俱疏言之。一岁凡数上,小有水旱,辄上闻。正统六年疏言:“今河南、山西积谷各数百万。请以每岁三月,令府州县报缺食下户,随分支给。先菽秫,次黍麦,次稻。俟秋成偿官,而免其老疾及贫不能偿者。州县吏秩满当迁,预备粮有未足,不听离任。仍令风宪官以时稽察。”诏行之。河南近河处,时有冲决。谦令厚筑堤障,计里置亭,亭有长,责以督率修缮。并令种树凿井,榆柳夹路,道无渴者。大同孤悬塞外,按山西者不及至,奏别设御史治之。尽夺镇将私垦田为官屯,以资边用。威惠流行,太行伏盗皆避匿。在官九年,迁左侍郎,食二品俸。初,三杨在政府,雅重谦。谦所奏,朝上夕报可,皆三杨主持。而谦每议事京师,空橐以入,诸权贵人不能无望。及是,三杨已前卒,太监王振方用事。适有御史姓名类谦者,尝忤振。谦入朝,荐参政王来、孙原贞自代。通政使李锡阿振指,劾谦以久不迁怨望,擅举人自代。下法司论死,系狱三月。已而振知其误,得释,左迁大理寺少卿。山西、河南吏民伏阙上书,请留谦者以千数,周、晋诸王亦言之,乃复命谦巡抚。时山东、陕西流民就食河南者二十余万,谦请发河南、怀庆二府积粟以振。又奏令布政使年富安集其众,授田给牛种,使里老司察之。前后在任十九年,丁内外艰,皆令归治丧,旋起复。十三年以兵部左侍郎召。明年秋,也先大入寇,王振挟帝亲征。谦与尚书邝埜极谏,不听。埜从治兵,留谦理部事。及驾陷土木,京师大震,众莫知所为。郕王监国,命群臣议战守。侍讲徐珵言星象有变,当南迁。谦厉声曰:“言南迁者,可斩也。京师天下根本,一动则大事去矣,独不见宋南渡事乎!”王是其言,守议乃定。时京师劲甲精骑皆陷没,所余疲卒不及十万,人心震恐,上下无固志。谦请王檄取两京、河南备操军,山东及南京沿海备倭军,江北及北京诸府运粮军,亟赴京师。以次经画部署,人心稍安。即迁本部尚书。郕王方摄朝,廷臣请族诛王振。而振党马顺者,辄叱言官。于是给事中王竑廷击顺,众随之。朝班大乱,卫卒声汹汹。王惧欲起,谦排众直前掖王止,且启王宣谕曰:“顺等罪当死,勿论。”众乃定。谦袍袖为之尽裂。退出左掖门,吏部尚书王直执谦手叹曰“国家正赖公耳。今日虽百王直何能为!”当是时,上下皆倚重谦,谦亦毅然以社稷安危为己任。初,大臣忧国无主,太子方幼,寇且至,请皇太后立郕王。王惊谢至再。谦扬言曰:“臣等诚忧国家,非为私计。”王乃受命。九月,景帝立,谦入对,慷慨泣奏曰:“寇得志,要留大驾,势必轻中国,长驱而南。请饬诸边守臣协力防遏。京营兵械且尽,宜亟分道募民兵,令工部缮器甲。遣都督孙镗、卫颖、张軏、张仪、雷通分兵守九门要地,列营郭外。都御史杨善、给事中王竑参之。徙附郭居民入城。通州积粮,令官军自诣关支,以赢米为之直,毋弃以资敌。文臣如轩輗者,宜用为巡抚。武臣如石亨、杨洪、柳溥者,宜用为将帅。至军旅之事,臣身当之,不效则治臣罪。”帝深纳之。十月敕谦提督各营军马。而也先挟上皇破紫荆关直入,窥京师。石亨议敛兵坚壁老之。谦不可,曰:“奈何示弱,使敌益轻我。”亟分遣诸将,率师二十二万,列阵九门外:都督陶瑾安定门,广宁伯刘安东直门,武进伯硃瑛朝阳门,都督刘聚西直门,镇远侯顾兴祖阜成门,都指挥李端正阳门,都督刘得新崇文门,都指挥汤节宣武门,而谦自与石亨率副总兵范广、武兴陈德胜门外,当也先。以部事付侍郎吴宁,悉闭诸城门,身自督战。下令,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于是将士知必死,皆用命。副总兵高礼、毛福寿却敌彰义门北,擒其长一人。帝喜,令谦选精兵屯教场以便调用,复命太监兴安、李永昌同谦理军务。
译列传第五十八 ○于谦、子冕、吴宁、王伟 于谦,字廷益,钱塘人。他七岁时,有个僧人认为他非同寻常,说:“他日后将成为挽救时局的宰相。”永乐十九年中进士。宣德初年,授任御史。他奏对时,声音洪亮流畅,皇帝为之侧耳倾听。顾佐任都御史,对属官非常严厉,唯独对于谦谦下相待,认为他的才能胜过自己。于谦随从皇帝车驾到乐安,高煦出城投降,皇帝命于谦当面数说他的罪行。于谦言辞严正,声色震厉。高煦伏在地上战栗,自称罪该万死。皇帝非常高兴。军队回师后,于谦所得赏赐与各位大臣相同。于谦出任江西巡按,平反了数百名蒙冤的囚犯。他上疏奏报陕西各地的官吏和校尉成为百姓祸害,皇帝下诏派御史逮捕他们。皇帝知道于谦可以承担大任,正好增设各部右侍郎担任直属省份的巡抚,于是亲自写下于谦的名字交给吏部,越级提升他为兵部右侍郎,巡抚河南、山西。于谦到任后,骑着轻便的马匹遍行辖区,延请访问父老,考察时政中应当兴办或革除的事项,随即一并上疏说明。一年之中总要多次上奏,稍有水灾旱灾,也立即报告皇帝。正统六年,他上疏说:“如今河南、山西各自积存粮食数百万。请在每年三月,命府、州、县报告缺粮的下户,按照等级发给粮食。先发豆类和高粱,其次发黍米和麦子,再次发稻米。等到秋收后偿还官粮;但老弱有病者以及贫穷无力偿还的人可以免除。州县官员任期届满应当升迁,如果预备粮没有足额,不准离任。仍命风宪官按时稽查。”诏令施行了这项办法。河南靠近黄河的地方,时常发生河堤冲决。于谦命令加厚堤防,按里程设置亭舍,每亭设亭长,责成他们督促率领修缮。又命令种树、凿井,让榆树柳树夹道生长,使道路上没有口渴的人。大同孤悬塞外,巡按山西的官员来不及到达,于谦上奏另设御史治理那里。他把镇守将领私自开垦的田地全部收归官府,作为屯田,以供边防使用。他的威严恩惠广泛施行,太行山中潜伏的盗贼都躲避起来。任官九年,升为左侍郎,享受二品官的俸禄。当初,三杨在内阁,十分器重于谦。于谦所奏的事情,早晨上奏,晚上就得到准许,都是三杨主持办理的。但于谦每次到京城议事,都是空着钱袋进去,权贵们不可能不对他有所期待。到这时,三杨已经先后去世,太监王振正掌握权力。恰好有一名御史的姓名与于谦相似,而此人曾经触犯王振。于谦入朝时,推荐参政王来、孙原贞代替自己巡抚。通政使李锡迎合王振的意旨,弹劾于谦长期没有升迁而心怀怨望,擅自推举别人代替自己。于谦被交给司法部门判处死刑,关押了三个月。不久王振知道这是误会,于谦得以释放,但被降为大理寺少卿。山西、河南的官吏百姓跪在宫阙前上书,请求留下于谦的有数千人,周王、晋王等也替他说话,于是皇帝又命于谦巡抚。此时山东、陕西流民到河南就食的有二十多万人,于谦请求发放河南、怀庆二府积存的粮食赈济他们。又奏请命布政使年富安置聚集的流民,授给田地,发给耕牛和种子,让里老负责监督。前后任职十九年,遭遇父母丧事,都命他回乡办理丧事,不久又起用复职。正统十三年,于谦以兵部左侍郎的身份被召回京城。第二年秋天,也先大举入侵,王振挟持皇帝亲征。于谦与尚书邝埜极力劝谏,皇帝不听。邝埜随军出征,于谦留下处理兵部事务。皇帝车驾在土木堡陷入危境后,京师大为震动,众人都不知该怎么办。郕王监国,命群臣议论战守。侍讲徐珵说星象发生变化,应当迁都南京。于谦厉声说:“说迁都南方的人可以斩首!京师是天下的根本,一旦迁动,大事就完了,难道没有看见宋朝南渡的事情吗!”郕王认为他说得对,守卫京师的议策于是确定下来。当时京师的精锐铠甲和骑兵全都陷没,剩下的疲弱士卒不到十万人,人心震恐,上下没有坚定的意志。于谦请求郕王下檄文调取南京、北京两京以及河南的备操军,山东和南京沿海的备倭军,江北及北京各府的运粮军,赶快前往京师。他依次筹划部署,人心才稍稍安定。随即升任兵部尚书。郕王刚开始代理朝政时,朝廷大臣请求诛灭王振全族。王振的党羽马顺却动辄呵斥言官。于是给事中王竑在朝廷上击打马顺,众人也跟着动手。朝班大乱,卫士的喊声喧嚣。郕王害怕,想起身离开,于谦排开众人直奔上前,扶住郕王使他停下,并请郕王宣布:“马顺等人罪当处死,不必再追究。”众人这才安定下来。于谦的袍子和衣袖也因此全部撕裂。退出左掖门时,吏部尚书王直握着于谦的手叹息说:“国家正要依靠您啊。今天即使有一百个王直,又能做什么呢!”在这个时候,朝廷上下都倚重于谦,于谦也毅然把国家安危当作自己的责任。起初,大臣们忧虑国家没有君主,太子又年幼,敌寇将要到来,便请求皇太后立郕王为帝。郕王惊惧推辞了两次。于谦公开说道:“我们实在是忧虑国家,并不是为自己的私利打算。”郕王于是接受了诏命。九月,景帝即位,于谦入朝应对,慷慨流泪上奏说:“敌寇一旦得志,必定要求扣留皇帝车驾,势必轻视中原,长驱南下。请命令各边守臣协力防御阻挡。京营的兵器几乎耗尽,应当立即分道招募民兵,命工部修缮器械铠甲。派都督孙镗、卫颖、张軏、张仪、雷通分兵守卫九门要地,在城外列营。都御史杨善、给事中王竑参与协助。把靠近城郭的居民迁入城内。通州积存的粮食,命官军自己到关口领取,以多余的米作为价钱,不要丢弃资助敌人。文臣中如轩輗这样的人,应当任用为巡抚;武臣中如石亨、杨洪、柳溥这样的人,应当任用为将帅。至于军队事务,臣愿亲自承担;如果不能奏效,就治臣的罪。”皇帝深深采纳了这些意见。十月,皇帝命于谦提督各营军马。此时也先挟持上皇攻破紫荆关,长驱直入,窥伺京师。石亨建议收拢军队、坚守营垒,拖疲敌人。于谦不同意,说:“怎么能向敌人显示软弱,使敌人更加轻视我们!”随即分派各位将领,率领二十二万军队,在九门外列阵:都督陶瑾守安定门,广宁伯刘安守东直门,武进伯硃瑛守朝阳门,都督刘聚守西直门,镇远侯顾兴祖守阜成门,都指挥李端守正阳门,都督刘得新守崇文门,都指挥汤节守宣武门;于谦亲自与石亨率副总兵范广、武兴,驻守德胜门外,迎战也先。把兵部事务交给侍郎吴宁,关闭所有城门,亲自督战。下令说:临阵时将领如果不顾军队而率先退却,就斩将领;军队如果不顾将领而先行退却,就由后队斩杀前队。于是将士知道必死,都拼命作战。副总兵高礼、毛福寿在彰义门北面击退敌人,擒获敌方首领一人。皇帝很高兴,命于谦挑选精兵驻扎教场,以便调遣,又命太监兴安、李永昌与于谦共同处理军务。
初,也先深入,视京城可旦夕下。及见官军严阵待,意稍沮。叛阉喜宁嗾使邀大臣迎驾,索金帛以万万计,复邀谦及王直、胡濙等出议。帝不许,也先气益沮。庚申,寇窥德胜门。谦令亨设伏空舍,遣数骑诱敌。敌以万骑来薄,副总兵范广发火器,伏起齐击之。也先弟孛罗、平章卯那孩中砲死。寇转至西直门,都督孙堂御之,亨亦分兵至,寇引退。副总兵武兴击寇彰义门,与都督王敬挫其前锋。寇且却,而内官数百骑欲争功,跃马竞前。阵乱,兴被流矢死,寇逐至土城。居民升屋,号呼投砖石击寇,哗声动天。王竑及福寿援至,寇乃却。相持五日,也先邀请既不应,战又不利,知终弗可得志,又闻勤王师且至,恐断其归路,遂拥上皇由良乡西去。谦调诸将追击,至关而还。论功,加谦少保,总督军务。谦曰:“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耻也,敢邀功赏哉!”固辞,不允。乃益兵守真、保、涿、易诸府州,请以大臣镇山西,防寇南侵。景泰元年三月,总兵硃谦奏敌二万攻围万全,敕范广充总兵官御之。已而寇退,谦请即驻兵居庸,寇来则出关剿杀,退则就粮京师。大同参将许贵奏,迤北有三人至镇,欲朝廷遣使讲和。谦曰:“前遣指挥季鐸、岳谦往,而也先随入寇。继遣通政王复、少卿赵荣,不见上皇而还。和不足恃,明矣。况我与彼不共戴天,理固不可和。万一和而彼肆无厌之求,从之则坐敝,不从则生变,势亦不得和。贵为介胄臣,而恇怯如此,何以敌忾,法当诛。”移檄切责。自是边将人人主战守,无敢言讲和者。初,也先多所要挟,皆以喜宁为谋主。谦密令大同镇将擒宁,戮之。又计授王伟诱诛间者小田儿。且因谍用间,请特释忠勇伯把台家,许以封爵,使阴图之。也先始有归上皇意,遣使通款,京师稍解严。谦上言:“南京重地,抚辑须人。中原多流民,设遇岁荒,啸聚可虞。乞敕内外守备及各巡抚加意整饬。防患未然,召还所遣召募文武官及镇守中官在内地者。”于时八月,上皇北狩且一年矣。也先见中国无衅,滋欲乞和,使者频至,请归上皇。大臣王直等议遣使奉迎,帝不悦曰:“朕本不欲登大位,当时见推,实出卿等。”谦从容曰:“天位已定,宁复有他,顾理当速奉迎耳。万一彼果怀诈,我有辞矣。”帝顾而改容曰:“从汝,从汝。”先后遣李实、杨善往。卒奉上皇以归,谦力也。上皇既归,瓦剌复请朝贡。先是,贡使不过百人,正统十三年至三千余,赏赉不餍,遂入寇。及是又遣使三千来朝,谦请列兵居庸关备不虞。京师盛陈兵,宴之。因言和议难恃,条上安边三策。请敕大同、宣府、永平、山海、辽东各路总兵官增修备御。京兵分隶五军、神机、三千诸营,虽各有总兵,不相统一,请择精锐十五万,分十营团操。团营之制自此始。具《兵志》中。瓦剌入贡,每携故所掠人口至。谦必奏酬其使,前后赎还累数百人。初,永乐中,降人安置近畿者甚众。也先入寇,多为内应。谦谋散遣之。因西南用兵,每有征行,辄选其精骑,厚资以往,已更遣其妻子,内患以息。杨洪自独石入卫,八城悉以委寇。谦使都督孙安以轻骑出龙门关据之,募民屯田,且战且守,八城遂复。贵州苗未平,何文渊议罢二司,专设都司,以大将镇之。谦曰:“不设二司,是弃之也。”议乃寝。谦以上皇虽还,国耻未雪,会也先与脱脱不花构,请乘间大发兵,身往讨之,以复前仇,除边患。帝不许。谦之为兵部也,也先势方张;而福建邓茂七、浙江叶宗留、广东黄萧养各拥众僭号;湖广、贵州、广西、瑶、僮、苗、僚所至蜂起。前后征调,皆谦独运。当军马倥偬,变在俄顷,谦目视指屈,口具章奏,悉合机宜。僚吏受成,相顾骇服。号令明审,虽勋臣宿将小不中律,即请旨切责。片纸行万里外,靡不惕息。其才略开敏,精神周至,一时无与比。至性过人,忧国忘身。上皇虽归,口不言功。东宫既易,命兼宫僚者支二俸。诸臣皆辞,谦独辞至再。自奉俭约,所居仅蔽风雨。帝赐第西华门,辞曰:“国家多难,臣子何敢自安。”固辞,不允。乃取前后所赐玺书、袍、锭之属,悉加封识,岁时一省视而已。帝知谦深,所论奏无不从者。尝遣使往真定、河间采野菜,直沽造干鱼,谦一言即止。用一人,必密访谦。谦具实对,无所隐,不避嫌怨。由是诸不任职者皆怨,而用弗如谦者,亦往往嫉之。比寇初退,都御史罗通即劾谦上功簿不实。御史顾躭言谦太专,请六部大事同内阁奏行。谦据祖制折之,户部尚书金濂亦疏争,而言者捃摭不已。诸御史以深文弹劾者屡矣,赖景帝破众议用之,得以尽所设施。
译起初,也先深入内地,以为京城早晚可以攻下。等看见官军严阵以待,心意稍稍沮丧。叛变的宦官喜宁唆使也先邀请大臣迎接上皇,索取数以万万计的金帛,又邀请于谦、王直、胡濙等出城商议。皇帝不准,也先更加沮丧。庚申日,敌寇窥伺德胜门。于谦命石亨在空房中设下埋伏,派几名骑兵诱敌。敌人率一万骑兵逼近,副总兵范广发射火器,伏兵一起出击。也先的弟弟孛罗、平章卯那孩被炮击中身亡。敌寇转到西直门,都督孙堂抵御他们,石亨也分兵赶到,敌寇引兵退去。副总兵武兴在彰义门攻击敌寇,与都督王敬挫败敌人的前锋。敌寇将要退却时,几百名宦官骑兵想争功,纵马争先冲出。阵形混乱,武兴被流箭射死,敌寇追到土城。居民登上房屋,呼喊着投掷砖石攻击敌寇,喧声震天。王竑和毛福寿的援军赶到,敌寇才退去。双方相持五天,也先邀请和谈既无人答应,交战又不利,知道终究不能得逞,又听说勤王军队即将到来,害怕归路被切断,于是拥着上皇从良乡向西撤去。于谦调集各将追击,追到关口才回来。论功行赏时,加封于谦为少保,总督军务。于谦说:“四郊还有许多敌垒,这是卿大夫的耻辱,哪里敢求取功劳赏赐!” 于谦坚决推辞,皇帝不准。于是增兵守卫真定、保定、涿州、易州各府州,请求派大臣镇守山西,防备敌寇南侵。景泰元年三月,总兵硃谦上奏说敌军两万人进攻包围万全,皇帝命范广充任总兵官抵御敌人。不久敌军退去,于谦请求立即把军队驻扎在居庸关:敌人来就出关剿杀,退去就到京师领取粮食。大同参将许贵上奏说,漠北有三个人来到镇城,想请朝廷派使者讲和。于谦说:“先前派指挥季鐸、岳谦前往,也先却随即入侵。后来派通政王复、少卿赵荣前往,他们没有见到上皇就回来了。和议不足依靠,这是明摆着的。何况我们与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按道理本来就不能和解。万一讲和后他们肆意提出无休止的要求,答应就会坐困衰败,不答应就会发生变故,形势上也不可能和解。许贵身为武臣,却如此怯懦,凭什么抵御敌忾?依法应当处死。”于是发布檄文严厉责备他。从此边将人人主张战守,再也没有人敢谈论讲和。起初,也先提出许多要挟,都是把喜宁当作谋主。于谦秘密命令大同镇将擒获喜宁并杀掉。又设计让王伟诱杀间谍小田儿。并且通过间谍使用反间计,请求特别释放忠勇伯把台的家属,答应授予封爵,使他们暗中谋划除掉也先。也先这才产生送还上皇的意图,派使者来通报归顺,京师的戒备稍稍解除。于谦上奏说:“南京是重要地区,必须有人安抚整顿。中原有很多流民,若遇到荒年,担心他们聚众作乱。请命令内外守备以及各地巡抚更加用心整饬。应当防患于未然,召回派往内地招募的文武官员以及驻守内地的镇守中官。” 这时已经是八月,上皇北行被扣留将近一年了。也先见中国没有可乘之隙,越发想请求和解,使者频繁到来,请求送还上皇。大臣王直等人议论派使者奉迎,景帝不高兴地说:“朕本来不想登上皇位,当时被推举出来,实在是出于你们。”于谦从容地说:“皇位既已确定,难道还会有别的安排吗?只是按道理应当赶快奉迎上皇罢了。万一他们果真怀有欺诈之心,我们也有正当理由。”皇帝回头变了脸色,说:“听你的,听你的。”先后派李实、杨善前往。最终奉迎上皇回来,这是于谦的功劳。上皇回来后,瓦剌又请求入朝进贡。在此以前,进贡使者不过一百人,正统十三年增加到三千多人,赏赐仍不能满足他们,于是便入侵。到了这时,他们又派三千使者来朝贡,于谦请求在居庸关列兵防备意外。京师大规模陈兵,并设宴招待他们。于谦趁机说和议不可依靠,分条上奏安定边防的三项策略。请求命大同、宣府、永平、山海、辽东各路总兵官增加修缮防御设施。京军分别隶属于五军、神机、三千等营,虽然各营都有总兵,却彼此不统一;请选拔精锐十五万人,分为十营集中训练。团营制度从此开始。详情载在《兵志》中。瓦剌入贡时,常常带着过去掠夺的人口一同前来。于谦总是上奏请求酬赏其使者,前后赎回了数百人。起初,永乐年间安置在京畿附近的降人很多。也先入侵时,他们大多充当内应。于谦谋划把他们分散遣送。后来因西南用兵,每次有征讨行动,总是挑选其中的精锐骑兵,给足资费派他们前往;事情结束后,又把他们的妻子儿女迁走,内患因此平息。杨洪从独石入卫时,八座城都被敌寇占领。于谦派都督孙安率轻骑出龙门关占据那里,招募百姓屯田,一边作战一边守卫,八城于是全部收复。贵州苗乱尚未平定,何文渊建议撤销两司,专门设置都司,派大将镇守。于谦说:“不设置两司,就是放弃那里。”议议于是搁置。于谦认为上皇虽然回来,但国家的耻辱还没有洗雪,适逢也先与脱脱不花交恶,便请求趁机大规模发兵,亲自前往征讨,以报过去的仇恨,消除边患。皇帝不准。于谦任兵部尚书时,也先的势力正盛;同时福建的邓茂七、浙江的叶宗留、广东的黄萧养各自聚众僭越称号;湖广、贵州、广西,以及瑶、僮、苗、僚等族所在的地方也接连蜂拥起事。前后调兵遣将,都是于谦一人统筹。当军务紧急、变故顷刻就可能发生时,于谦目光一扫便能指点部署,口头拟定奏章,全部符合时宜。属官接受他的安排,彼此相看,惊叹佩服。他号令严明周详,即使功臣、老将稍有不合军律,也立即请旨严厉责备。一纸文书传到万里之外,没有人不惊惧屏息。他才略开通敏捷,精神周密周到,当时无人能与他相比。他天性超过常人,忧虑国家而忘却自身。上皇虽然归来,他口中从不谈及功劳。东宫改立后,兼任宫僚的官员可以领取两份俸禄,诸位大臣都推辞,只有于谦一连推辞了两次。他生活俭朴,所居住的房屋仅能遮蔽风雨。皇帝赐给他西华门的宅第,他辞谢说:“国家多难,臣子怎么敢独自安享!”他坚决推辞,皇帝不准。于是他把前后所赐的玺书、袍服、银锭之类,全部加封作记号,每年按时查看一次而已。皇帝知道于谦深谋远虑,他所上奏的意见没有不采纳的。曾经派使者到真定、河间采集野菜,到直沽制作干鱼,于谦只说了一句话就立即停止了。每要任用一个人,皇帝一定暗中向于谦访察。于谦都据实回答,从不隐瞒,也不顾忌由此招来的嫌怨。因此,所有不被任用的人都怨恨他,而那些才能不如于谦却得到任用的人,也往往嫉妒他。等到敌寇刚刚退去,都御史罗通就弹劾于谦,说他上报的功劳簿不真实。御史顾躭说于谦权力过于专断,请求六部的大事都与内阁共同奏请施行。于谦依据祖制驳斥了他,户部尚书金濂也上疏争辩,但言官们仍不断搜罗他的过失。各位御史用深文周纳的手法弹劾他,已经多次了;幸赖景帝顶住众议任用他,他才能充分施展自己的抱负。
谦性故刚,遇事有不如意,辄拊膺叹曰:“此一腔热血,意洒何地!”视诸选耎大臣、勋旧贵戚意颇轻之,愤者益众。又始终不主和议,虽上皇实以是得还,不快也。徐珵以议南迁,为谦所斥。至是改名有贞,稍稍进用,尝切齿谦。石亨本以失律削职,谦请宥而用之,总兵十营,畏谦不得逞,亦不乐谦。德胜之捷,亨功不加谦而得世侯,内愧,乃疏荐谦子冕。诏赴京师,辞,不允。谦言:“国家多事,臣子义不得顾私恩。且亨位大将,不闻举一幽隐,拔一行伍微贱,以裨军国,而独荐臣子,于公议得乎?臣于军功,力杜侥幸,决不敢以子滥功。”亨复大恚。都督张軏以征苗失律,为谦所劾,与内侍曹吉祥等皆素憾谦。景泰八年正月壬午,亨与吉祥、有贞等既迎上皇复位,宣谕朝臣毕,即执谦与大学士王文下狱。诬谦等与黄竑构邪议,更立东宫;又与太监王诚、舒良、张永、王勤等谋迎立襄王子。亨等主其议,嗾言官上之。都御史萧惟祯定谳。坐以谋逆,处极刑。文不胜诬,辩之疾,谦笑曰:“亨等意耳,辩何益?”奏上,英宗尚犹豫曰:“于谦实有功。”有贞进曰:“不杀于谦,此举为无名。”帝意遂决。丙戌改元天顺,丁亥弃谦市,籍其家,家戍边。遂溪教谕吾豫言谦罪当族,谦所荐举诸文武大臣并应诛。部议持之而止。千户白琦又请榜其罪,镂板示天下,一时希旨取宠者,率以谦为口实。谦自值也先之变,誓不与贼俱生。尝留宿直庐,不还私第。素病痰,疾作,景帝遣兴安、舒良更番往视。闻其服用过薄,诏令上方制赐,至醯菜毕备。又亲幸万岁山,伐竹取沥以赐。或言宠谦太过,兴安等曰:“彼日夜分国忧,不问家产,即彼去,令朝廷何处更得此人?”及籍没,家无余资,独正室鐍钥甚固。启视,则上赐蟒衣、剑器也。死之日,阴霾四合,天下冤之。指挥朵儿者,本出曹吉祥部下,以酒酹谦死所,恸哭。吉祥怒,抶之。明日复酹奠如故。都督同知陈逵感谦忠义,收遗骸殡之。逾年,归葬杭州。逵,六合人。故举将才,出李时勉门下者也。皇太后初不知谦死,比闻,嗟悼累日。英宗亦悔之。谦既死,而亨党陈汝言代为兵部尚书。未一年败,赃累巨万。帝召大臣入视,愀然曰:“于谦被遇景泰朝,死无余资。汝言抑何多也!”亨俯首不能对。俄有边警,帝忧形于色。恭顺侯吴瑾侍,进曰:“使于谦在,当不令寇至此。”帝为默然。是年,有贞为亨所中,戍金齿。又数年,亨亦下狱死,吉祥谋反族诛,谦事白。成化初,冕赦归,上疏讼冤,得复官赐祭。诰曰:“当国家之多难,保社稷以无虞,惟公道之独恃,为权奸所并嫉。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实怜其忠。”天下传诵焉。弘治二年,用给事中孙需言,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傅,谥肃愍。赐祠于其墓曰“旌功”,有司岁时致祭。万历中,改谥忠肃。杭州、河南、山西皆世奉祀不绝。冕,字景瞻,廕授副千户,坐戍龙门。谦冤既雪,并复冕官。自陈不愿武职,改兵部员外郎。居官有干局,累迁至应天府尹。致仕卒。无子,以族子允忠为后,世袭杭州卫副千户,奉祠。吴宁,字永清,歙人。宣德五年进士,除兵部主事。正统中,再迁职方郎中。郕王监国,谦荐擢本部右侍郎。谦御寇城外,宁掌部事,命赴军中议方略。比还,城门弗启,寇骑充斥,宁立雨中指挥兵士,移时乃入。寇既退,畿民犹日数惊,相率南徙。或议仍召勤王兵。宁曰:“是益之使惊也,莫若告捷四方,人心自定。”因具奏行之。景泰改元,以疾乞归,后不复出。家居三十余年卒。宁方介有识鉴。尝为谦择婿,得千户硃骥。谦疑之,宁曰:“公他日当得其力。”谦被刑,骥果归其丧,葬之。骥自有传。王伟,字士英,攸人。年十四,随父谪戍宣府。宣宗巡边,献《安边颂》,命补保安州学生。举正统元年进士,改庶吉士,授户部主事。英宗北狩,命行监察御史事,集民壮守广平。谦引为职方司郎中。军书填委,处分多中窾会,遂荐擢兵部右侍郎。出视边,叛人小田儿为敌间,谦属伟图之。会田儿随贡使入,至阳和城,壮士从道旁突出,断其头去,使者不敢诘。伟喜任智数。既为谦所引,恐嫉谦者目己为朋附,尝密奏谦误,冀自解。帝以其奏授谦,谦叩头谢。帝曰:“吾自知卿,何谢为?”谦出,伟问:“上与公何言?”谦笑曰:“我有失,望君面规我,何至尔邪?”出奏示之,伟大惭沮。然竟坐谦党,罢归。成化三年复官,请毁白琦所镂板。逾年,告病归卒。
译于谦性情一向刚强,遇到不如意的事,就拍着胸脯叹息说:“我这一腔热血,究竟要洒在什么地方啊!”他颇为轻视那些软弱的大臣、功臣旧臣和贵戚,因此愤恨他的人越来越多。他又始终不赞成议和,虽然上皇确实因此得以返回,他心里仍不痛快。徐珵因为主张迁都南方,被于谦斥责。到这时,徐珵改名为徐有贞,逐渐得到任用,曾经咬牙切齿地怨恨于谦。石亨原本因违反军纪被削职,于谦请求宽赦并任用他,让他统领十营军队;石亨害怕于谦,不能放纵自己,也不喜欢于谦。德胜门取胜后,石亨的功劳没有超过于谦,却获得了世袭侯爵,内心惭愧,于是上疏推荐于谦的儿子于冕。诏令于冕赴京,他推辞,皇帝不准。于谦说:“国家多难,臣子按道义不能顾念私恩。况且石亨身为大将,却没有听说他举荐一个幽隐之士、提拔一个出身行伍的微贱之人来补益军国,反而只推荐我的儿子,这符合公议吗?对于军功,我一向竭力杜绝侥幸,决不敢让儿子冒滥功劳。”石亨更加大怒。都督张軏因征讨苗族时违反军纪,曾被于谦弹劾,他和内侍曹吉祥等人一向都对于谦怀有怨恨。景泰八年正月壬午日,石亨与曹吉祥、徐有贞等人迎接上皇复位,向朝臣宣谕完毕后,立即逮捕于谦和大学士王文,押入狱中。他们诬陷于谦等人与黄竑策划邪说,想另立太子;又与太监王诚、舒良、张永、王勤等谋划迎立襄王的儿子。石亨等人主持这一说法,唆使言官上奏。都御史萧惟祯审定罪案,以谋反罪论处,判处极刑。王文无法抵挡诬陷,急忙辩解,于谦笑着说:“这不过是石亨等人的意思,辩解有什么用?”奏章呈上后,英宗仍犹豫说:“于谦确实有功。”徐有贞进言说:“如果不杀于谦,这次行动就没有名义。”皇帝于是下定决心。丙戌日改年号为天顺,丁亥日把于谦弃于市曹处死,抄没他的家产,将他的家属发配边疆戍守。遂溪教谕吾豫说于谦的罪应当诛灭全族,于谦所荐举的文武大臣也都应当诛杀。有关部门议论后坚持不行,事情才停止。千户白琦又请求把于谦的罪状张榜公布,刻在木板上示于天下。一时迎合皇帝旨意、求取宠幸的人,大都以于谦为借口。于谦自从遭遇也先叛乱,就发誓不与贼人共存。他曾经留宿值班的官署,不回自己的宅第。他一向患有痰病,病发时,景帝派兴安、舒良轮番前去探视。听说他的衣服和日用品过于简薄,皇帝下诏令尚方局制作并赏赐给他,连醋和蔬菜等物也全都准备齐备。皇帝又亲自到万岁山,砍竹取竹沥赐给他。有人说皇帝宠待于谦太过,兴安等人说:“他日夜分担国家忧患,从不过问家产;即使他离去了,朝廷到哪里还能再找到这样的人呢?”抄家时,家中没有多余财物,只有正室的锁钥锁得很牢固。打开一看,原来是皇帝赐给他的蟒衣和剑器。他死的那天,阴云雾霾四面合拢,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屈。指挥朵儿原本出身于曹吉祥部下,他拿酒洒在于谦死去的地方,痛哭不止。曹吉祥大怒,鞭打他。第二天,他仍像原来一样前去祭奠。都督同知陈逵感念于谦的忠义,收殓他的遗骸并安葬。过了一年,才归葬杭州。陈逵是六合人,过去以举荐将才著称,是李时勉门下的人。皇太后起初不知道于谦已经死了,等听说后,哀叹悲悼了好几天。英宗也后悔了。于谦死后,石亨的党羽陈汝言代替他担任兵部尚书。不到一年,陈汝言就败露,贪赃累计达数万。皇帝召大臣入内查看,神色凄然地说:“于谦受到景泰朝的知遇,死时家中没有余财;陈汝言为什么却有这么多财物呢!”石亨低着头无法回答。不久边境传来警报,皇帝忧虑之色显露在脸上。恭顺侯吴瑾在旁侍奉,进言说:“假如于谦还在,一定不会让敌寇侵入到这种地步。”皇帝为之默然。这一年,徐有贞被石亨陷害,发配金齿。又过了几年,石亨也被捕入狱而死,曹吉祥谋反,被灭族,于谦的事情才得到昭雪。成化初年,于冕遇赦返回,上疏申诉父亲的冤屈,于谦得以恢复官职并获赐祭祀。诰文说:“当国家多难之时,他保卫社稷使其没有忧患;国家所能依靠的只有公道,却被权奸一同嫉恨。先帝已经知道他是被冤枉的,而我的内心实在怜惜他的忠诚。”天下人传诵这篇诰文。弘治二年,因给事中孙需进言,追赠于谦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傅,谥号肃愍。在他的墓旁赐建祠堂,题名“旌功”,有关部门每年按时前往祭祀。万历年间,改谥为忠肃。杭州、河南、山西都世代奉祀于谦,从未断绝。于冕,字景瞻,因父亲的荫庇授任副千户,因事被发配戍守龙门。于谦的冤屈昭雪后,于冕也恢复了官职。他自己陈述不愿担任武职,于是改任兵部员外郎。他任官有才干和办事能力,屡次升迁至应天府尹。退休后去世。没有儿子,就以族子于允忠为后嗣;于允忠世袭杭州卫副千户,负责奉祀于谦。吴宁,字永清,歙县人。宣德五年考中进士,授任兵部主事。正统年间,两次升迁为职方郎中。郕王监国时,于谦推荐他升任兵部右侍郎。于谦在城外抵御敌寇时,吴宁掌管兵部事务,奉命到军中商议作战方略。等他返回时,城门没有开启,敌骑充斥四周,吴宁站在雨中指挥士兵,过了很久才得以入城。敌寇退去后,京城附近百姓仍然每天受到数次惊扰,纷纷一起向南迁徙。有人主张仍召集勤王军队。吴宁说:“这样只会增加他们的惊恐,不如把胜利的消息告诉四方,人心自然会安定。”于是详细上奏并实行了这一办法。景泰改元时,他因病请求归乡,此后不再出仕。在家居住三十多年后去世。吴宁为人方正耿介,有见识和鉴别人才的能力。他曾替于谦选择女婿,找到了千户硃骥。于谦对此有疑虑,吴宁说:“您将来一定会得到他的助力。”于谦被处刑后,硃骥果然收殓他的遗体,为他安葬。硃骥另有传记。王伟,字士英,攸县人。十四岁时,随父亲被贬谪戍守宣府。宣宗巡边时,他献上《安边颂》,皇帝命他补任保安州学生。正统元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授户部主事。英宗北上巡狩时,命他代理监察御史职务,召集民间壮丁守卫广平。于谦引荐他担任职方司郎中。军务文书堆积如山,他处理事务多能切中要害,于是于谦推荐他升任兵部右侍郎。他出任边务视察使时,叛人小田儿作为敌方间谍,于谦嘱托王伟设法除掉他。正好小田儿随贡使进入,到了阳和城,壮士从道路旁突然冲出,砍下他的头就离开,使者不敢追问。王伟喜欢任用智谋和权术。他既然是于谦引荐的,就担心嫉恨于谦的人把自己视为朋党,曾经秘密上奏说于谦有过失,希望借此为自己开脱。皇帝把他的奏章给于谦看,于谦叩头谢罪。皇帝说:“我自己了解你,你谢什么呢?”于谦出来后,王伟问:“皇上对您说了什么?”于谦笑着说:“我若有过失,希望你当面规劝我,何至于这样呢?”说着拿出奏章给他看,王伟大为惭愧沮丧。但他最终还是因被视为于谦党羽而获罪,罢官回乡。成化三年恢复官职,请求毁掉白琦所刻的罪状木板。过了一年,他以病告归,后来去世。
赞曰:于谦为巡抚时,声绩表著,卓然负经世之才。及时遘艰虞,缮兵固圉。景帝既推心置腹,谦亦忧国忘家,身系安危,志存宗社,厥功伟矣。变起夺门,祸机猝发,徐、石之徒出力而挤之死,当时莫不称冤。然有贞与亨、吉祥相继得祸,皆不旋踵。而谦忠心义烈,与日月争光,卒得复官赐恤。公论久而后定,信夫。
列传第五十九○王骥孙瑾徐有贞杨善李实赵荣霍瑄沈固王越王骥,字尚德,束鹿人。长身伟干,便骑射,刚毅有胆,晓畅戎略。中永乐四年进士。为兵科给事中,使山西,奏免盐池逋课二十余万,寻迁山西按察司副使。洪熙元年入为顺天府尹。宣德初,擢兵部右侍郎,代顾佐署都察院。久之,署兵部尚书。九年命为真。正统元年奉诏议边事,越五日未奏。帝怒,执骥与侍郎邝埜下之狱。寻得释。阿台、朵儿只伯数寇甘、凉,边将屡失利。侍郎柴车、徐晞,都御史曹翼相继经理边务,未能制。二年五月命骥往,许便宜行事。骥疾驱至军,大会诸将,问“往时追敌鱼儿海子,先退败军者谁”。佥曰“都指挥安敬”。骥先承密旨戮敬,遂缚敬斩辕门,并宣敕责都督蒋贵。诸将皆股忄栗。骥乃大阅将士,分兵画地,使各自防御,边境肃然。阅军甘、凉,汰三之一。定更番法,兵得休息而转输亦省。俄阿台复入寇。帝以任礼为平羌将军,蒋贵、赵安为副,骥督军。三年春,偕诸将出塞,以贵为前锋,而自与任礼帅大军后继,与贵约曰:“不捷,无相见也。”贵击敌石城,敌走兀鲁乃。贵帅轻骑二千五百人出镇夷,间道兼行,三日夜及之。擒左丞脱罗,斩首三百余,获金银印各一,驼马兵甲千计。骥与礼自梧桐林至亦集乃,擒枢密、同知、佥院十五人,万户二人。降其部落,穷进至黑泉。而赵安等出昌宁,至刁力沟,亦擒右丞、达鲁花赤三十人。分道夹击,转战千余里,朵儿只伯远遁。论功,贵、礼皆封伯,而骥兼大理卿,支二俸。寻召还,理部事。久之,麓川之役起。麓川宣慰使思任发叛,数败王师。黔国公沐晟讨之,不利,道卒。以沐昂代。昂条上攻取策,征兵十二万人。中官王振方用事,喜功名,以骥可属,思大举。骥亦欲自效。六年正月遂拜蒋贵平蛮将军,李安、刘聚为副,而骥总督军务,大发东南诸道兵十五万讨之。刑部侍郎何文渊、侍讲刘球先后疏谏,不纳。濒行,赐骥、贵金兜鍪、细铠、蟒绣绯衣、硃弓矢。骥请得以便宜从事。驰传至云南,部署诸将,遣参将冉保由东路趋孟定,大军由中路至腾冲,分道夹击。是年十一月,与贵以二万人趋上江,围其寨,五日不下。会大风,纵火焚栅,拔之,斩首五万余级。进自夹象石,渡下江,通高黎贡山道。闰月至腾冲,长驱抵杉木笼山。贼乘高据险,筑七垒相救。骥遣参将宫聚、副将刘聚分左右翼缘岭上,而自将中军奋击之,贼大溃,乘胜至马鞍山。逾月,抵贼巢。山陡绝,深堑环之。东南面江,壁立不可上。骥遣前军觇贼,败其伏兵。贼更自间道立栅马鞍山,出大军后。骥戒军中无动,而令都指挥方瑛以六千人突贼寨,斩首数百,复诱败其象阵。会东路军冉保等已合木邦、车里、大侯诸土军,破乌木弄、戛邦诸寨。遣别将守西峨渡,防贼轶,刻期与大军会。骥乃督诸将环攻其七门,积薪纵火。风大作,贼焚死无算,溺江死者数万人。思任发携二子走孟养。获其虎符、金牌、宣慰司印及所掠腾冲诸卫所印章三十有奇。犁其巢穴,留兵守之而还。明年四月遣偏师讨维摩土司韦郎罗。郎罗走安南,俘其妻子。传檄安南,缚之以献。五月,师还。帝遣户部侍郎王质赍羊酒迎劳,赐宴奉天门。封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上柱国、靖远伯,岁禄千二百石,世袭指挥同知,赐貂蝉冠玉带。贵进侯,刘聚等迁赏有差。从征少卿李蕡,郎中侯璡、杨宁皆擢侍郎,士卒赐予加等。府库为竭。思任发之窜缅甸也,其子思机发复帅余众居者蓝,乞入朝谢罪。廷议因而抚之,王振不可。是年八月复命骥总督云南军务,帅参将冉保、毛福寿以往。未至而思机发遣弟招赛入贡,缅甸亦奏获思任发,要麓川地。朝廷不纳其贡,且敕骥图缅甸,骥因请济师。八年五月复命蒋贵为平蛮将军,调土兵五万往,发卒转饷五十万人。骥初檄缅甸送思任发。缅人阳听命,持两端。是年冬,大军逼缅甸,缅人以楼船载思任发觇官军,而潜以他舟载之归。骥知缅人资木邦水利为脣齿,且虑思机发将以献其父故仇之,故终不肯献思任发。骥乃趋者蓝,破思机发巢,得其妻子部落,而思机发独脱去。明年召还,加禄三百石,命与都御史陈镒巡延绥、宁夏、甘肃诸边。初,宁夏备边军,半岁一更。后边事亟,三年乃更。军士日久疲罢,又益选军余防冬,家有五六人在边者,军用重困。骥请岁一更,当代者以十月至,而代者留至来年正月乃遣归,边备足而军不劳。帝善其议,行之诸边。当是时,缅人已以思任发来献,而思机发窃驻孟养地,屡遣使入贡谢罪。中外咸愿罢兵。振意终未慊,要思机发躬入朝谢。沐斌帅师至金沙江招之,不至。谕孟养执之以献,亦不听命。于是振怒,欲尽灭其种类。
译赞语说:于谦担任巡抚时,声望和政绩都十分显著,卓然具有治理天下的才能。等到遇上艰难危急的局势,他修治军备,巩固边防。景帝既然推心置腹地信任他,于谦也忧虑国事而忘却家庭,个人安危与国家安危相连,心中只想着宗庙社稷,他的功劳实在伟大。夺门之变突然发生,灾祸骤然降临,徐有贞、石亨一伙出力排挤他,终于使他被杀,当时没有人不称冤。然而徐有贞与石亨、曹吉祥相继遭祸,全都很快应验。于谦的忠心义烈与日月争辉,最终恢复官职并获赐恤典。公论经过长久时间后才得以确定,确实如此啊!列传第五十九 王骥、孙瑾、徐有贞、杨善、李实、赵荣、霍瑄、沈固、王越。王骥,字尚德,束鹿人。他身材高大魁伟,擅长骑马射箭,刚强坚毅而有胆略,通晓军事实务。考中永乐四年进士。任兵科给事中,出使山西,上奏请求免除盐池拖欠的赋课二十多万,不久升任山西按察司副使。洪熙元年入朝任顺天府尹。宣德初年,升任兵部右侍郎,代顾佐主持都察院事务。过了很久,代理兵部尚书。宣德九年正式任命他为兵部尚书。正统元年奉诏议论边防事务,过了五天还没有上奏。皇帝发怒,把王骥和侍郎邝埜逮捕下狱。不久获释。阿台、朵儿只伯多次侵犯甘州、凉州,边将屡次失利。侍郎柴车、徐晞和都御史曹翼相继负责边务,都不能制止敌寇。正统二年五月,命王骥前往,准许他便宜行事。王骥快马赶到军中,召集诸将,问:“过去追击敌人到鱼儿海子时,首先退却、导致失败的军队是谁的?”众人都说是都指挥安敬。王骥此前已接受密旨要杀安敬,于是把安敬捆绑起来,在辕门斩首,并宣读敕令责备都督蒋贵。诸将都吓得双腿发抖。王骥于是大规模检阅将士,分配军队、划定防区,使各自负责防御,边境顿时肃然。他在甘州、凉州检阅军队,裁汰了三分之一。又制定轮番更替的办法,使士兵得到休息,也节省了转运粮饷的费用。不久阿台再次入侵。皇帝任命任礼为平羌将军,蒋贵、赵安为副将,王骥负责督军。正统三年春,王骥与诸将出塞,以蒋贵为前锋,自己和任礼率大军随后接应,并与蒋贵约定:“不能取胜,就不要相见了。”蒋贵在石城攻击敌军,敌军逃到兀鲁乃。蒋贵率二千五百名轻骑兵从镇夷出发,抄小路兼程前进,经过三天三夜追上敌军。俘获左丞脱罗,斩首三百多人,缴获金印、银印各一枚,以及数以千计的骆驼、马匹和兵甲。王骥与任礼从梧桐林到达亦集乃,也俘获枢密、同知、佥院十五人,万户二人。使敌方部落投降,一直追击到黑泉。赵安等从昌宁出发,到达刁力沟,也俘获右丞、达鲁花赤三十人。各路军队分道夹击,转战一千多里,朵儿只伯远远逃走。论功行赏时,蒋贵、任礼都封为伯爵,王骥兼任大理卿,领取两份俸禄。不久召回朝廷,主持兵部事务。过了很久,麓川战事爆发。麓川宣慰使思任发反叛,多次击败朝廷军队。黔国公沐晟前去讨伐他,战事失利,途中去世。朝廷便以沐昂代替他。沐昂分条上奏攻取麓川的策略,征发十二万人。宦官王振当时掌权,喜欢建立功名,认为沐斌可以托付此事,便想大举进攻。沐斌也想借此证明自己。正统六年正月,朝廷任命蒋贵为平蛮将军,李安、刘聚为副将,王骥总督军务,并大规模征发东南各道军队十五万人讨伐麓川。刑部侍郎何文渊、侍讲刘球先后上疏劝谏,皇帝没有采纳。临行时,赏赐王骥、蒋贵金兜鍪、精制铠甲、蟒纹绯袍、朱红弓箭。王骥请求准许自己便宜行事。于是乘驿传快马到云南,部署诸将,派参将冉保从东路赶往孟定,大军从中路到腾冲,分道夹击。这年十一月,王骥与蒋贵率二万人赶往上江,包围敌寨,五天没有攻下。正逢大风,便放火焚烧栅栏,攻下营寨,斩首五万多人。军队从夹象石推进,渡过下江,打通通往高黎贡山的道路。闰月到达腾冲,长驱直入抵达杉木笼山。敌人凭借高地险要据守,修筑七座营垒互相救援。王骥派参将宫聚、副将刘聚分任左右两翼,沿山岭上攻,自己率中军奋力进击,敌军大败,明军乘胜进至马鞍山。一个多月后,明军抵达敌人的巢穴。山势陡峭险绝,四周环绕着深沟;东南面临江,山壁陡立,无法攀登。王骥派前军侦察敌情,击败了敌人的伏兵。敌人又从小路在马鞍山修筑栅栏,出兵袭击明军后方。王骥告诫军中不要妄动,却命都指挥方瑛率六千人突袭敌寨,斩首数百,又诱使并击败敌人的象阵。正好东路军冉保等已经联合木邦、车里、大侯等地的土兵,攻破乌木弄、戛邦等营寨。王骥派另一名将领守卫西峨渡,防止敌人逃逸,约定日期与大军会合。于是王骥督率诸将围攻敌寨七座营门,堆积柴薪放火焚烧。大风骤起,敌人被烧死的数也数不清,溺死在江中的有数万人。思任发带着两个儿子逃往孟养。明军缴获他的虎符、金牌、宣慰司印,以及被掠夺的腾冲各卫所印章三十多枚。夷平他的巢穴,留下军队守卫后撤回。第二年四月,朝廷派偏师讨伐维摩土司韦郎罗。韦郎罗逃往安南,明军俘获了他的妻子儿女。朝廷传檄安南,命其捆绑韦郎罗献出。五月,军队返回。皇帝派户部侍郎王质带着羊和酒前往迎接慰劳,并在奉天门赐宴。封王骥为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上柱国、靖远伯,岁禄一千二百石,世袭指挥同知,赐貂蝉冠和玉带。蒋贵晋封侯爵,刘聚等人分别升迁和赏赐。从征的少卿李蕡、郎中侯璡和杨宁都升任侍郎,士卒所受赏赐也加倍。国库因此耗尽。思任发逃往缅甸后,他的儿子思机发又率领余众居住在者蓝,请求入朝谢罪。朝廷商议想借此安抚他,王振不同意。这年八月,又命王骥总督云南军务,率参将冉保、毛福寿前往。军队还未到,思机发就派弟弟招赛入朝进贡,缅甸也上奏说已经擒获思任发,请求得到麓川的土地。朝廷不接受缅甸的贡物,并且命王骥谋划攻打缅甸,王骥于是请求增援军队。正统八年五月,再次任命蒋贵为平蛮将军,调发土兵五万人前往,并征发五十万人运送粮饷。王骥起初檄令缅甸交出思任发。缅甸人表面上听从命令,实际上两面观望。这年冬天,大军逼近缅甸,缅甸人用楼船载着思任发去窥探明军,却暗中另用船把他送回。王骥知道缅甸依靠木邦,彼此唇齿相依,又担心思机发会因为明军要献出他的父亲而怀恨,所以始终不肯交出思任发。于是王骥进军者蓝,攻破思机发的巢穴,俘获他的妻子儿女和部落众人,唯独思机发逃脱。第二年,朝廷召王骥回京,增加俸禄三百石,并命他与都御史陈镒巡视延绥、宁夏、甘肃各边。起初,宁夏守边军队半年轮换一次;后来边事紧急,三年才轮换一次。士兵长久服役,日益疲惫,又增加军余守冬,致使一家有五六人在边地服役,军费负担十分沉重。王骥请求每年轮换一次:接替的人在十月到达,原驻士兵等到第二年正月才遣返回乡。这样边防充足,军士也不劳苦。皇帝认为他的建议很好,便在各边实行。当时缅甸已经把思任发送来献上,而思机发偷偷驻扎在孟养,多次派使者入朝进贡谢罪。朝廷内外都希望停止战争。王振始终不满意,坚持要求思机发亲自入朝谢罪。沐斌率军到金沙江招抚他,他不来;又命孟养方面擒拿他献上,也不听命。于是王振大怒,想把思机发的族类全部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