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一百一

译列传第一百一 徐阶（弟徐陟，子徐璠等），高拱（郭朴），张居正（曾孙张同敞）。徐阶，字子升，松江华亭人。他刚满一岁时掉进枯井，三天后被救出才苏醒。五岁时随父亲经过括苍山，掉下高岭，衣服挂在树上而没有摔死，人们都认为很奇异。嘉靖二年考中进士第三名。授任翰林院编修，获准回乡完婚。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补任原官。徐阶身材矮小，皮肤白皙，容貌举止优雅。他天性聪颖敏锐，有权谋而深沉稳重，不轻易泄露心事。他读书并撰写古文，跟随王守仁的门人交游，在士大夫中颇有声望。皇帝采纳张孚敬的建议，想取消孔子的王号，把孔子像改为木主牌位，笾豆、礼乐等礼仪都有所削减压低。皇帝把这件事交给儒臣讨论，只有徐阶坚持认为不可。张孚敬气势汹汹地召见徐阶斥问他，徐阶抗辩不屈。张孚敬怒道：“你背叛我。”徐阶正色说：“背叛产生于依附。我徐阶从未依附您，怎么能说背叛？”说完长揖行礼而出。徐阶被贬为延平府推官。他接连代理郡中事务，释放囚犯三百人，毁掉淫祠，创办乡社学，捕获大盗一百二十人。升为黄州府同知，又提拔为浙江按察佥事，升为江西按察副使，都负责督察学政。皇太子出阁读书，召徐阶入朝，授任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侍讲。母亲去世，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提拔为国子监祭酒，升为礼部右侍郎，不久改任吏部侍郎。按旧例，吏部通常锁闭大门，与来接见的普通官员说不上几句话。徐阶却降低身份礼待他们。每次见面必定久坐，询问边疆、腹地的要害，以及吏治和百姓疾苦。众人都因得到徐阶的重视而高兴，愿意听他任用。尚书熊浃、唐龙、周用都器重徐阶。徐阶多次代理部务，所推荐任用的宋景、张岳、王道、欧阳德、范▯都是忠厚长者。周用死后，徐阶听说渊将接替他，渊自居前辈，喜欢擅自决断。徐阶心里不高兴，请求外调以避开他。皇帝命他兼任翰林院学士，教习庶吉士。不久掌管翰林院事务，升为礼部尚书。皇帝察觉徐阶勤勉，而且他撰写的青词独得皇帝心意，于是召他在无逸殿值班。他与大学士张治、李本一同被赐飞鱼服以及御膳珍馔、上等美酒，几乎没有一天中断。朝廷推举他为吏部尚书，皇帝不答应，因为不想让徐阶离开身边。徐阶于是请求册立皇太子，没有得到答复。他又接连请求，仍都没有答复。后来适逢冠礼、婚礼，他再次请求先册立裕王，后册立景王，皇帝很不高兴。不久因推恩加授太子太保。俺答侵犯京城时，徐阶请求释放周尚文、戴纶、欧阳安等人，让他们自效，皇帝答应了。后来徐阶请求皇帝返回大内，召集群臣商议军事，皇帝听从了。宦官从敌营陷落地逃回，把俺答请求进贡的文书呈上。皇帝将文书给严嵩和徐阶看，召他们到便殿答对。严嵩说：“不过是饥饿的贼寇，不值得忧虑。”徐阶说：“他们沿着城墙驻军，杀人像割茅草一样，怎么能说是饥饿的贼寇？”皇帝认为他说得对，问请求进贡的文书在哪里。严嵩从袖中拿出来说：“这是礼部的事。”皇帝又问徐阶。徐阶说：“贼寇已经深入了，不答应恐怕激怒他们，答应了他们又会向我们提出过分要求。请派译者欺骗他们，拖延时间，我可以更加充分地准备防御。援兵一旦聚集，贼寇就将逃走。”皇帝两次称赞说好。严嵩、徐阶于是请求皇帝出朝视事。贼寇不久吃饱后离去，皇帝于是下令按照徐阶的奏疏，不准他们进贡。严嵩倚仗宠信，玩弄权力，猜忌并加害同僚。他已经因仇恨夏言而置其于死地，而夏言曾经推荐徐阶，严嵩因此也忌恨徐阶。当初孝烈皇后去世，皇帝想把她附祭入太庙，但想到她会压在先皇后孝洁皇后之下，又想到睿宗入庙并非出于公议，担心后世议论迁毁，于是想在自己在位时预先把仁宗迁出太庙，让孝烈皇后先附祭入庙，并自成一世，把这件事交礼部讨论。徐阶抗言说，从来没有皇后的牌位先于皇帝入庙的，请在奉先殿祭祀她。礼科都给事中杨思忠也认为如此。奏疏上呈，皇帝大怒。徐阶惶恐谢罪，不能坚持原来的意见。皇帝又派徐阶前往邯郸为吕仙祠落成主持典礼。徐阶不想去，于是以讨论附祭入庙为由请求缓期，得以延期。后来敌寇逼近城池，皇帝更加懈怠，便派尚书顾可学前往，心中却记恨徐阶。他挑出杨思忠元旦贺表中的错误，在朝廷上杖打杨思忠一百下，斥退为民，以此恐吓徐阶。严嵩于是认为可以离间徐阶，想尽办法中伤他。一天皇帝单独召严嵩答对，谈到徐阶，严嵩慢慢说：“徐阶所缺少的不是才能，只是有很多二心罢了。”这是暗指徐阶曾请求册立太子。徐阶处境极其危险，估量还不能与严嵩争斗，便谨慎侍奉严嵩，并更加精心撰写斋词迎合皇帝心意，皇帝左右的人也有很多替他说情。皇帝的怒气渐渐消解。不久，加授少保，随后进为兼文渊阁大学士，参与机务。徐阶秘密上疏揭发咸宁侯仇鸾的罪状。严嵩因为徐阶曾与仇鸾一同值班，想借仇鸾之事倾覆徐阶。等听说仇鸾的罪行是徐阶揭发的，才惊愕地停止，但更加忌恨徐阶。皇帝诛杀仇鸾后，更加器重徐阶，多次与他谋划边疆事务。当时有人议论削减仇鸾增加的卫所士卒，徐阶说：“不能削减。京营长期衰弱的原因，不在于士卒不足，而在于冗员太多，应当精简淘汰，拿省下的军饷来充作赏赐费用。”他又请求罢免提督侍郎孙禬。皇帝起初受严嵩阻挠，后来都采纳了。徐阶任一品官满三年，进勋为柱国，再升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任满六年，兼支领大学士俸禄，又记录其子为中书舍人，加少傅。任满九年，改任兼吏部尚书。礼部赐宴款待他，皇帝下玺书大加褒奖。皇帝虽然器重徐阶，却渐渐显露出疏远的迹象。曾把五色灵芝交给严嵩，让他炼药，说这是徐阶所掌政务的根本，不让徐阶参与。徐阶惶恐请求，才得到一份。皇帝也逐渐把政务交给徐阶，徐阶的地位仅次于严嵩。杨继盛弹劾严嵩的罪行，以二王之事作为证据，被关进锦衣卫狱。严嵩嘱托陆炳追查幕后主使。徐阶告诫陆炳说：“即使不谨慎，一旦牵连到皇子，国家社稷怎么办！”他又用危险的话去触动严嵩，说：“皇上只有两个儿子，必定不忍心拿他们向您谢罪，所治罪的只会是身边的人。您怎么能公开结怨于宫中府邸呢？”严嵩[原文疑误：“忄双”]恐惧，于是停止追查。倭寇蹂躏东南，皇帝多次向徐阶询问，徐阶极力主张发兵。徐阶又想到边疆士卒苦于饥饿，请求征收京畿内几十万石麦子，从居庸关运输到宣府，从紫荆关运输到大同。皇帝高兴，秘密传旨实行。杨继盛弹劾严嵩时，严嵩本来就怀疑徐阶。赵锦、王宗茂弹劾严嵩，徐阶又议定从轻处罚。到这时，给事中吴时来、主事董传策、张翀弹劾严嵩没有成功，都被关进狱中。董传策是徐阶的同乡，吴时来、张翀是徐阶的门生。严嵩于是上疏辩解，明显说徐阶是主使，皇帝不听。皇帝有什么秘密询问，都舍弃严嵩而去问徐阶。不久加授太子太师。

译皇帝居住的永寿宫发生火灾，迁居玉熙殿，那里非常狭窄，想要营建新宫，便询问严嵩。严嵩请求皇帝返回大内，皇帝不高兴。皇帝询问徐阶，徐阶请求用三大殿剩余的材料，责成尚书雷礼营建，说可以计算月份完成。皇帝高兴，依照徐阶的建议办理。皇帝命徐阶的儿子、尚宝丞徐璠兼任工部主事，监督工程，百日便完工。皇帝当天迁入，命名为万寿宫。因徐阶忠诚，升为少师，兼支领尚书俸禄，赏给他一个儿子中书舍人的官职。徐璠也越级升为太常少卿。严嵩于是日渐失势。严嵩的儿子严世蕃贪婪横暴、淫乱放纵的情状也逐渐被皇帝听闻，徐阶于是让御史邹应龙弹劾他。皇帝命严嵩退休，提拔邹应龙为通政司参议。徐阶于是代替严嵩成为首辅。后来皇帝想到严嵩长期供奉劳苦，又怜悯他。又因严嵩被调离而闷闷不乐，便降下谕旨，说自己想退居修道并传续后嗣，又责问徐阶等人为什么把官职授给所谓邪物，指的是邹应龙。徐阶说：“皇上退居并传续后嗣，臣等不敢奉行您的命令。邹应龙的调任，是吏部、兵部两部奉旨办理的。”皇帝这才作罢。皇帝认为严嵩在直庐值班时间很久，而严世蕃却在外面作奸犯科，于是命令徐阶不要长期值班。徐阶窥察皇帝的心意，说只要严世蕃作奸，在外面和在宫内一样危险，坚决请求入直。皇帝把严嵩的值庐赐给徐阶。徐阶在其中悬挂三句话：“把威福还给皇上，把政务还给各部门，把任用、罢黜、刑罚、赏赐还给公论。”于是朝廷士大夫敢于直言，能够施行自己的意图。袁炜多次离开值庐，徐阶请求召他回来共同拟定诏旨，并说：“事情同众人商议就公正，公正是一切美善的根基；专擅就是私心，私心就会产生一切弊端。”皇帝点头称许。徐阶认为张孚敬、严嵩引导皇帝猜忌苛刻，便极力反对，务求以宽厚仁恕来开导皇帝。皇帝厌恶给事中、御史抨击过分，想要加以遣责处置。徐阶委婉调和，使他们只受到较轻的处分。适逢皇帝问徐阶知人之难，徐阶回答：“大奸臣往往像忠臣，大骗子往往像守信的人。只有广泛听取意见，极其凶恶的人才会有人替我揭发，深藏的隐情罪恶才会有人替我查出。所以圣明的帝王，有人进言就一定审察。即使事实不实，小的过错就搁置，大的过错也从轻责罚而宽容他，以此鼓励后来进言的人。”皇帝称好。言官进谏的道路更加畅通。敌寇从墙子岭进入，直奔通州。皇帝正要举行祈福仪式，兵部尚书杨博不敢上奏，便与徐阶谋划，发文书给宣府总兵官马芳、宣大总督江东入援。马芳的军队先到，徐阶请求立即赏赐他，又请求加重江东的权力，使他统领各路援军。敌寇从通州劫掠香河，徐阶请求立即防备顺义，并派奇兵在古北口截击。敌寇奔向顺义，不能进入，于是逃往古北口。后来敌军后队遇到参将郭琥的伏兵而败，官军夺得不少被敌寇掠去的人口、牲畜和辎重。起初皇帝恼怒杨博没有及时报告，又认为总督杨选任由敌寇进入，想要治罪但还没有发落。徐阶说：“杨博虽然因为皇帝正在祈福而不敢上报，但两镇的军队都是他先发文书调来的。至于杨选，他不是追击敌寇，而是把敌寇送出境罢了。”皇帝最终诛杀杨选，没有治杨博的罪。徐阶升为建极殿大学士。袁炜因病请归，在途中去世，徐阶独自主持国政。他多次请求增补阁臣，并且请求退休。于是皇帝命严讷、李春芳入阁，而对徐阶更加优厚。徐阶任一品官满十五年考核时，皇帝给予特别厚重的恩典礼遇，又赐玉带、绣蟒服和珍贵药物。皇帝亲笔写信询问徐阶的疾病，语气恳切得像对家人一样，徐阶更加恭敬谨慎。皇帝有时交付事务，徐阶整夜不能入睡；应诏撰写的文章，从没有超过片刻期限。皇帝越来越喜爱徐阶。徐阶采纳舆论认为有利便民的事项，上报后施行。嘉靖中期，南北都在用兵。边镇大臣稍有不合皇帝心意，就被逮捕下狱、处死或流放，阁臣又暗中借皇帝脸色施加威福。徐阶主持国政后，缇骑侦缉逐渐减少，诏狱渐渐空虚，任事的官员也得以凭功名善终。于是议论者一致推举徐阶为名相。严讷请求告老还乡，皇帝命郭朴、高拱入阁，与李春芳一同辅政，但事情仍由徐阶裁决。徐阶多次请求册立太子，没有得到答复。不久景王就藩，因病去世，徐阶上奏请求把景王府占有的数万顷陂田归还百姓，楚地百姓非常高兴。皇帝想修建雩坛和兴都宫殿，徐阶极力劝止。鄢懋卿突然增加盐课四十万金，徐阶暗示御史请求恢复旧额。方士胡大顺等劝皇帝服食金丹，徐阶极力陈述他们欺诈诬妄的情状，胡大顺等不久伏法。皇帝服食丹药后生病烦躁，户部主事海瑞极力陈说皇帝的过失，皇帝非常愤怒，想立即杀死海瑞，徐阶极力营救，使他得以只是下狱。皇帝病重，忽然想巡幸兴都，徐阶极力争辩才使他停止。不久皇帝去世。徐阶起草遗诏，把斋醮、土木营建、珠宝、织造等全部停止；因“大礼”案件获罪的群臣，以及因进言获罪的诸臣，都一并恢复名誉和官职。诏书下达后，朝廷内外号哭悲恸而又感激，把它与杨廷和起草的登极诏书相比，认为是世宗一生中最盛大的事情。同僚高拱、郭朴因为徐阶没有与他们共同谋划，心里不高兴。郭朴说：“徐公诽谤先帝，应当斩首。”高拱起初在穆宗居住的裕王府侍奉，徐阶引荐他辅政，但徐阶独自掌握国政，高拱心中不平。世宗病重时，给事中胡应嘉曾弹劾高拱，高拱怀疑是徐阶指使的。隆庆元年，胡应嘉因替受到考察处分的人求情而被削除官籍，离职而去，言官认为高拱是在报复旧怨、威胁徐阶，便弹劾高拱，斥责胡应嘉。徐阶又请求从轻处罚胡应嘉，言官再次弹劾高拱。高拱想让徐阶拟定杖刑，徐阶从容地说明其中道理，高拱更加不高兴。高拱命御史齐康弹劾徐阶，说他的两个儿子多次请托，以及家人在乡里横行的情状。徐阶上疏辩解，请求退休。九卿以下官员联名上疏弹劾高拱、称誉徐阶，高拱于是称病归去。齐康最终被斥退，郭朴也因言官攻击而请求辞职离去。给事中、御史中有许多人从废籍中重新起用，倚仗徐阶而强硬，言论多有过激之处。皇帝不能忍受，命徐阶等处理。同僚想拟定谴责诏令，徐阶说：“皇上想谴责，我们应当竭力劝阻，怎么能反而引导皇上谴责呢？”于是请求传达谕旨，让他们自我反省改正。皇帝也没有治他们的罪。这一年，皇帝命翰林撰写中秋宴会致语，徐阶说：“先帝的几筵祭祀尚未撤去，不可以宴饮作乐。”皇帝因此取消宴会。皇帝命宦官分别督理团营，徐阶极力陈说不可，事情才停止。南京振武营士兵多次喧哗，徐阶想淘汰他们。但担心他们占据孝陵，官军无法攻取，便先命操江都御史唐继录督率江防军驻扎在陵墓旁边，然后慢慢把士兵交给兵部分散安置。事情于是平定。几个小宦官在午门殴打御史，都御史王廷准备纠劾他们，徐阶说：“不知道主使者的姓名，弹劾有什么用？而且要防备他们先诬陷我们。”于是派人用好话诱导大宦官，先查出主使者。王廷上疏后，朝廷才分别逮捕治罪，处分各有不同。徐阶主持公正、应对变故，大多如此。

译徐阶所坚持进谏的事情，多是宫禁中的事务，所提出的建议有十分之八九得到施行，宦官们大多侧目而视。适逢皇帝巡幸南海子，徐阶进谏，皇帝不听。徐阶正准备请求退休时，给事中张齐因私人怨恨弹劾徐阶，徐阶于是请求归乡。皇帝的心意也逐渐改变，答应了他的请求，并赐给他乘驿站快马的待遇。因李春芳请求，皇帝又赐给他随行夫役和廪禄，降玺书褒美，依照旧例命行人引导他出行。临行辞别皇帝时，赐白金、宝钞、彩币、袭衣。满朝官员都上疏挽留，皇帝只是批示知道了。后来王廷侦得张齐受贿之事，弹劾他并发配边地。徐阶离开后，李春芳任首辅，不久也退休。高拱再次出任，竭力打击徐阶，毫不留情。郡县官府迎合高拱的意旨，争相诋毁徐阶，把他的田地全部夺走，并把他的两个儿子发配戍边。适逢高拱又被张居正排挤罢职，这些事情才得到解决。万历十年，徐阶八十岁，皇帝下诏派行人慰问，赐玺书、金帛。第二年去世。追赠太师，谥号文贞。徐阶在朝廷任职有宰相的器度，保全善良正直的人。嘉靖、隆庆年间的政治事务，他多有匡正挽救。间或有委曲周旋之处，但也没有失去大节。阶的弟弟陟，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屡次升任南京刑部侍郎。陟的儿子璠，凭借父祖余荫做官，任太常卿；琨、瑛任尚宝卿。孙子元春，是进士，也任太常卿。元春的孙子本高，任锦衣卫千户，天启年间因拒绝魏忠贤为其建祠而被夺职。崇祯改元后，经人推荐重新起用，屡次升任左都督。诸生念祖，在国都变乱、城池攻破时，与妻子张氏、两个妾陆氏和李氏一起自缢而死。高拱，字肃卿，新郑人。嘉靖二十年考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过了一年，授官编修。穆宗居住在裕王府时，出阁读书，高拱与检讨陈以勤一同任侍讲。世宗忌讳谈立太子的事，而景王又迟迟没有前往封国，朝廷内外都感到危险和疑惑。高拱在裕王府侍奉了九年，启发裕王更加恭谨孝顺，讲说义理也恳切直截。裕王非常器重他，亲笔写下“怀贤忠贞”四字赐给他。高拱屡次升任侍讲学士。严嵩、徐阶先后主持国政，认为高拱将来应当得到重用，便向世宗推荐他。高拱被任命为太常卿，掌管国子监祭酒的事务。嘉靖四十一年，升任礼部左侍郎。不久改任吏部侍郎，兼任学士，掌管詹事府事务。后来升为礼部尚书，被召入内直庐值班。高拱撰写斋词，皇帝赐给他飞鱼服。嘉靖四十五年，任文渊阁大学士，与郭朴一同入阁。高拱和郭朴都是徐阶推荐的。世宗居住在西苑，阁臣值班的直庐也在苑中。高拱没有儿子，便把家搬到直庐附近，时常偷偷外出。一天，皇帝身体不适，误传发生了非常之事，高拱急忙搬走器具出外。当初徐阶很亲近高拱，推荐他入直。高拱骤然显贵后，意气用事，对徐阶颇有抵触。给事中胡应嘉是徐阶的同乡，为了弹劾高拱的姻亲而使自己陷入危险。他又窥见徐阶正与高拱有嫌隙，于是弹劾高拱不遵守直庐值班制度，把器物搬到外面使用。世宗正在生病，没有察看这件事。高拱怀疑胡应嘉是受徐阶指使，因而非常怨恨他。穆宗即位后，高拱升任少保兼太子太保。徐阶虽然是首辅，但高拱自认为是皇帝的旧臣，多次与他抗争，郭朴又帮助高拱，徐阶渐渐不能忍受。当时陈以勤和张居正也入阁，张居正同样曾在裕王府讲读。徐阶起草遗诏时，只与张居正谋划，高拱心里更加不平。朝廷讨论登极赏赐军队以及请皇帝裁决大臣任用和罢免等事，徐阶都不采纳高拱的意见，双方嫌隙更加深了。胡应嘉掌管吏科，协助六部和都察院考察官员，事情将要办完时，忽然提出论救。皇帝责备他前后抵牾，交给阁臣议定处罚。郭朴激愤地说：“胡应嘉没有人臣的礼法，应当把他编入平民。”徐阶从旁斜视高拱，见高拱正在发怒，只好勉强同意。言官认为高拱是因为私怨驱逐胡应嘉，纷纷上章弹劾他。给事中欧阳一敬弹劾高拱尤其有力。徐阶在答复高拱的申辩疏时，拟旨加以慰留，却没有严厉谴责言官。高拱更加愤怒，和徐阶在内阁中互相怒骂诋毁。御史齐康替高拱弹劾徐阶，齐康因此获罪被罢黜。从此，言路每天都有人议论高拱，南京的科道官也上疏检举他。高拱心中不安，请求归乡，于是以少傅兼太子太傅、尚书、大学士的身份回乡养病。那是隆庆元年五月。高拱因为旧日讲学而受到皇帝的宠信，性情刚强直率，任意行事，也很喜欢快意地报偿恩怨，最终不能安居其位而离开。不久，徐阶也请求归乡。隆庆三年冬天，皇帝召高拱以大学士兼掌吏部事务。高拱于是把徐阶所做的一切全部反过来办理。凡是前朝因获罪而依据遗诏重新录用、赠官或抚恤的臣子，一律报请停止。他又上疏极力论说：“《明伦大典》颁布已久。如今议事的大臣假借诏旨，凡是因议礼获罪的人都加以褒奖显扬，这将使献皇在太庙中的神灵凭什么享用祭祀？先帝在天之灵将作何感想？陛下每年按时入庙，又将凭什么面对二位圣祖？臣认为这是不可行的。”皇帝深以为然。司法部门按照方士王金等人以子杀父的律法定罪。高拱又上疏说：“君主如果死于非正常命运，不能正常善终，名声就极不好听。先帝临朝四十五年，享年六十多岁。晚年抱病，经过一年才去世，长寿而善终，从来没有突然暴毙的情况。如今却说先帝是被王金害死，诬称他不能正常善终，天下后世将把先帝看作什么样的君主？请下令司法部门重新议定。”皇帝再次认为高拱说得对，命令减轻戍边处罚。高拱再次出任后，专门想与徐阶修复嫌隙，所论之事都想借机牵连徐阶，使他的罪责加重。幸亏皇帝仁厚柔和，没有把这件事追究到底。徐阶的子弟在乡里很是横行。高拱任用原知府蔡国熙为监司，登记查抄徐阶几个儿子的财产，把他们都编入军籍戍边。凡是用来压制徐阶的手段，没有什么不用的。等到高拱离开职位，徐阶才得以解脱。高拱熟悉政务，凭借治理国家的才能自负，提出的建议都可以实行。他在吏部时，想要普遍了解人才，发给各司名册，让他们注明贤能与否，记录籍贯和姓名，每月汇总、每年总核。仓促间举荐任用人才时，都能找到合适的人。他又因为当时正忧虑边防事务，请求增加设置兵部侍郎，以储备总督人选。由侍郎升总督，由总督升任掌兵部事务的本兵，使内外官员轮换任职，边防人才自然充足。又因为军事是专门的学问，若平时没有学习，就不能应付突然发生的事。储备和培养本兵，应当从兵部司属开始。应当慎重选用司属，多选有智谋、有才力、熟悉军旅的人，长期任用，不要调到其他部门。将来边方负责兵备的督抚人选，都从这些人中选取。还应分别选取边地人士充任司属，像铨选部门按省分工那样，这样题报复核时就不会彼此隔阂，并且加重赏罚来鼓励他们。凡是边地的官员，责任很重，不应交给杂流人员和被贬谪者担任。这些意见都获准，并写入法令。高拱又奏请科举贡生与进士一同任用，不要拘泥于资历。他在吏部考察官员时，多方参照衡量，不完全凭文书决定升降，也不拘泥于人数多少；被罢黜的人一定告诉他被罢黜的原因，使众人都心服。古田瑶族盗贼作乱时，任用殷正茂总督两广。

译高拱说：“这个人虽然贪婪，却可以成就事情。”贵州巡抚上奏说土司安国亨将要反叛，皇帝命阮文中代任巡抚。临行时，高拱对他说：“安国亨一定不会反叛，你如果前往，不要激起变乱。”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因为广东的官员大多贪污渎职，高拱特意请求表彰廉洁能干的知府侯必登，以此考察其他人。他又说，马政、盐政的官员，名义上是卿、是使，实际上却把这些职务看作清闲部门，因用人不当而荒废事务，逐渐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只有教官、驿递等各司，职位低、俸禄少，远道任职很困难，应当选授邻近地区，以体恤他们的实际困难。诏令都采纳了这些意见。高拱所筹划办理的事情，大多属于这一类。俺答的孙子把汉那吉前来归降，总督王崇古接纳了他，并向朝廷请求，乞求授给他官职。朝廷议论时多数人认为不可，高拱和张居正极力主张这样做。于是他们排除众议向皇帝请求，最终封贡之事得以成功。事情详见《王崇古传》。高拱晋升少师兼太子太师、尚书、大学士，改任建极殿大学士。高拱因为边境稍稍安宁，担心将士懈怠贪玩，又请求皇帝下令边臣趁有空闲及时严格整顿，并且不时派大臣巡视查阅。皇帝都听从了。辽东报告获胜，高拱晋升柱国、中极殿大学士。不久考察科道官，高拱请求与都察院共同办理。当时大学士赵贞吉掌管都察院，所持意见与高拱略有不同。给事中韩楫弹劾赵贞吉有所偏私庇护。赵贞吉怀疑是高拱唆使韩楫，于是上章抗辩弹劾高拱，高拱也上疏申辩。皇帝认为赵贞吉理亏，命他退休离去。高拱驱逐赵贞吉以后，专横更加明显。尚宝卿刘奋庸上疏暗中斥责他，给事中曹大埜上疏列举他不忠的十件事，两人都被贬到外地任职。高拱起初保持清廉操守，后来他的门生和亲近关系者中有不少人因受贿而闻名，招致舆论非议。但皇帝始终没有减少对高拱的宠信。当初高拱任祭酒时，张居正任司业，两人友善相处，高拱屡次称赞张居正有才。到这时，李春芳、陈以勤都离职了，高拱任首辅，张居正跟随在他身边。高拱性情直率而骄傲，同僚殷士儋等人不能忍受，只有张居正独自退让谦下，高拱却没有察觉。冯保是宦官，性情狡黠，按次序将要掌管司礼监。高拱推荐陈洪和孟冲，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冯保因此怨恨高拱。而张居正与冯保深相结交。隆庆六年春天，皇帝患病，病势危重，召高拱、张居正和高仪接受顾命，随后去世。当初皇帝本意是把后事专门托付给阁臣，但宦官却伪造遗诏，命令阁臣与冯保共同办事。神宗即位后，高拱认为皇帝年幼，应该惩治宦官专权，便分条上奏，请求削弱司礼监的权力，把权力归还内阁。又命给事中雒遒、程文联合上疏攻击冯保，自己则从中拟定诏旨驱逐冯保。高拱派人通知张居正，张居正表面答应，私下却把此事告诉冯保。冯保向太后诉说，说高拱擅权，不可容忍。太后点头同意。第二天，太后召群臣入宫，宣布两宫和皇帝的诏令。高拱以为一定是驱逐冯保，急忙赶入宫中。等到宣读诏令时，却列举高拱的罪状，把他驱逐。高拱伏在地上不能起身，张居正扶着他出来，租骡车从宣武门出城。张居正于是与高仪请求留下高拱，但没有获准；又请求让他乘驿传车辆回乡，皇帝准许了。高拱离开后，冯保的怨恨仍未消除。他又制造王大臣案件，想牵连高拱，后来此事才被搁置。高拱在家居住数年后去世。张居正请求恢复他的官职，按照惯例祭葬。宫中传出的诏旨只准许一半的葬礼规格，祭文中仍含有贬斥之词。过了很久，朝廷议论高拱的功劳，追赠太师，谥号文襄，并荫封他的嗣子务观为尚宝丞。郭朴，字质夫，安阳人。嘉靖十四年考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屡次升任礼部右侍郎，入西苑值班。历任吏部左、右侍郎兼太子宾客。南京礼部缺少尚书，皇帝怜惜郭朴资历已久，特加授太子少保并提拔他担任尚书。郭朴辞谢说：“有幸参与撰述，我不想远离宫阙之下。”皇帝非常高兴，命令仍以太子少保、礼部尚书的身份照旧在詹事府侍值。不久，吏部尚书欧阳必进被罢免，皇帝便让郭朴代替他。过了两年，郭朴因父亲去世守丧离职。严讷由吏部入阁后，皇帝谋划寻找代替他的人。当时董份以工部尚书身份代理吏部左侍郎事务，正受皇帝宠信，但为人贪婪狡诈，品行恶劣。徐阶担心他取代严讷，急忙向皇帝进言，起用郭朴恢复原职。郭朴坚持请求服满丧制，皇帝不准。不久因考核政绩，加授太子太保。嘉靖四十五年，郭朴兼任武英殿大学士，入阁参与机要政务，与高拱一同受命。徐阶早年显贵，权势很重，李春芳、严讷侍奉他十分谨慎，甚至不敢讲究同等的礼节。但郭朴与高拱是同乡，关系很好，对徐阶稍显傲慢，高拱尤其自负才华、任意行事。世宗去世后，徐阶起草遗诏，把当时政令中不便于民的全部改掉。高拱和郭朴没有参与闻知此事，非常愤怒，两人于是与徐阶产生嫌隙。言官弹劾高拱时，常常连带弹劾郭朴。高拱称病归乡后，郭朴心中不安，也请求离职。皇帝坚决挽留他。当时郭朴已经加授少傅、太子太傅。御史庞尚鹏、凌儒等人不停攻击他，于是郭朴连续三次上疏请求归乡。在家居住二十多年后去世。追赠太傅，谥号文简。郭朴为人厚重仁慈，两次主持铨选，以廉洁著称。他辅政两年没有过错，只是因为高拱的缘故，不能被朝廷容纳，当时很有些人为他惋惜。张居正，字叔大，江陵人。年少时聪颖敏捷，无人能比。十五岁成为诸生。巡抚顾璘对他的文章感到惊异，说：“这是国家的栋梁。”不久，张居正乡试中举，顾璘解下犀带赠给他，并说：“你将来应当腰佩玉带，犀带不值得让你佩戴。”嘉靖二十六年，张居正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他每天都研求国家的典章掌故。徐阶等人都器重他。授官编修后，请假回乡，不久又回到任所。张居正为人身材高长，面容秀美，眉目清秀，胡须长到腹部。他勇于任事，自许为豪杰。然而他深沉而有城府，没有人能够看透他。严嵩任首辅时，嫉恨徐阶，凡是与徐阶交好的人都躲避隐藏。张居正却神色自若，严嵩也器重他。升任右中允，掌管国子监司业事务。与祭酒高拱交好，约定将来共同建立宰辅功业。不久回去管理文华殿等事务，升任侍裕王讲读。裕王非常认为他贤能，王府中的宦官也没有不喜欢张居正的。李芳又多次向他询问经书义理，谈话还涉及天下大事。不久升任右谕德兼侍读，进为侍讲学士，掌管翰林院事务。徐阶取代严嵩任首辅后，对张居正全心信任并委以重任。世宗去世，徐阶起草遗诏，邀请张居正共同谋划。不久张居正升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一个多月后，他与裕王府旧日讲官陈以勤一同入阁，张居正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不久充任《世宗实录》总裁官，升为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加授少保兼太子太保，离开学士职位不过一年多。当时徐阶凭借资深老臣身份任首辅，与李春芳都降低身份礼遇士人。张居正最后入阁，却独自摆出宰相的气派，傲慢地接见九卿，不接纳其他人。有时说出一句话便切中要害，人们因此对他严肃畏惧，认为他比其他宰相更受重视。

译高拱因性情急躁而被弹劾离职，徐阶也离职，李春芳任首辅。不久赵贞吉入阁，开始轻视张居正。张居正与旧日交好的司礼监掌印李芳谋划，召用高拱，让他掌管吏部，以牵制赵贞吉，并夺取李春芳的权力。高拱到任后，与张居正更加亲善。李春芳不久引退，陈以勤也自行退职，赵贞吉、殷士儋都被张居正构陷而罢免，只剩张居正和高拱在内阁，两人的关系更加亲密。高拱主张册封俺答，张居正也赞成，并向王崇古等授予方略。张居正加授柱国、太子太傅。任满六年，加授少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因辽东战功，加授太子太师。和市成功后，加授少师，其余官职照旧。当初徐阶离职后，告诫三个儿子谨慎侍奉张居正。但高拱对徐阶十分怨恨，唆使言官不断追究徐阶，徐阶的几个儿子多因此获罪。张居正从容地替徐阶向高拱说情，高拱稍稍有所动心。但高拱的门客诬陷张居正收受徐阶儿子三万两黄金，高拱便借此讥讽张居正。张居正脸色突变，指天发誓，苦苦申辩。高拱道歉说自己没有查清，两人的关系于是彻底破裂。高拱又与张居正交好的宦官冯保结怨。穆宗身体不适，张居正与冯保秘密安排后事，拉拢冯保作为内援，而高拱想除掉冯保。神宗即位后，冯保凭两宫诏旨驱逐高拱，事情详见《高拱传》，张居正于是取代高拱任首辅。皇帝登临平台召见张居正，对他加以褒奖，赏赐金币以及绣蟒、斗牛服。从此赏赐不断。皇帝虚心把政务交给张居正，张居正也慨然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朝廷内外都期待他的风采。张居正劝皇帝遵守祖宗旧制，不必纷纷更改，至于讲学、亲近贤人、爱护百姓、节省费用，都是当务之急。皇帝称好。朝廷考核群臣时，张居正斥退所有不称职以及依附高拱的人。又特意拟定诏书召集群臣到朝廷训诫，百官都惊惧屏息。皇帝应当尊崇两宫。按照旧例，皇后和皇帝的生母都称皇太后，但徽号有所区别。冯保想讨好皇帝的生母李贵妃，暗示张居正将两宫并尊。张居正不敢违抗，议定尊皇后为仁圣皇太后，皇贵妃为慈圣皇太后，两宫于是没有区别。慈圣迁入乾清宫，抚养照看皇帝，宫内事务任用冯保，而大权全部交给张居正。张居正处理政务，以尊重君主权威、考核官吏职责、严格执行赏罚、统一号令为原则。即使远在万里之外，早晨下达命令，晚上就能奉行。黔国公沐朝弼多次犯法，应当逮捕，朝廷议论认为难办。张居正提拔任用了他的儿子，同时派使者飞驰去捆绑沐朝弼，他不敢反抗。沐朝弼到京后，请求免死，张居正便把他禁锢在南京。漕河通航，张居正认为每年赋税运输超过春季，河水泛滥成灾，不开闸就会干涸，于是采纳漕臣意见，督促船队和士卒在孟冬月兑运，年初便全部发运完毕，水患因此减少。实行久后，太仓粮食充盈，可以支用十年。互市中马匹充足，于是减少太仆寺饲养的种马，命百姓按价缴纳，太仆寺的金钱也积累到四百多万。又制定考成法来督责吏治。起初，六部和都察院复核上奏、交给抚按勘查的案件，常常拖延不报。张居正命令按事情大小、缓急规定期限，耽误的人抵罪。从此一切人都不敢掩饰过错，政务体制变得严肃。南京一个小宦官醉酒侮辱给事中，言官请求追究惩治。张居正把言辞最激烈的赵参鲁贬到外地，以取悦冯保，又劝说冯保裁抑他的党羽，不让他们参与六部事务。对那些出使在外的人，张居正常常命缇骑暗中侦察他们。他的党羽因此怨恨张居正，却内心也不依附冯保。张居正认为御史在外任职时，往往凌驾于巡抚之上，痛恨这种情况，想彻底压制他们。只要有一件小事不合意，责骂和斥责立即下达，又命令他们的上司加以考察。给事中余懋学请求实行宽厚的政令，张居正认为这是在讽刺自己，便削夺他的官职。御史傅应祯接着进言，言辞尤其恳切。张居正把他交付诏狱，杖责后发配戍边。给事中徐贞明等人一起拥入监狱，探视并送去衣被和粥食，也被逮捕并贬到外地。御史刘台巡按辽东，错误地上报战功。张居正正准备援引旧例绳治督责他，刘台上章抗辩，弹劾张居正专横放纵、违法乱纪，张居正大怒。皇帝因此把刘台交给诏狱，命杖打一百，远处戍边。张居正表面上上疏营救他，实际上只使他被削职。不久，刘台最终还是被发配戍边。从此各地给事中和御史更加畏惧张居正，但内心并不平服。当时，太后因为皇帝年幼，对张居正极为尊敬礼遇，同列的吕调阳不敢提出不同意见。等吏部左侍郎张四维入阁后，恭敬谨慎得像属吏一样，不敢把自己当作同僚。张居正喜欢建立功业，能够用智谋驾驭下属，很多人都乐意为他竭尽全力。俺答归顺边塞，长期没有造成祸害。唯独小王子部众十多万人，向东北直抵辽东，因为不能进行互市，多次入侵。张居正任用李成梁镇守辽东，戚继光镇守蓟门。李成梁奋力作战击退敌人，功劳很多，最终封为伯爵；戚继光的防守部署也非常周密。张居正都支持他们，边境安宁。两广督抚殷正茂、凌云翼等也多次击破盗贼立功。浙江军民再次作乱，任用张佳胤前往安抚，立即平定，所以当时人称赞张居正知人善任。然而他执法严厉。核查驿递，裁减冗官，整顿学校，清除淘汰了许多人。公卿和一般官吏不得乘坐驿传车辆，和商旅没有区别。郎官部门因职位缺少，候补人员往往不能补缺。大城市的士子名额狭窄，难以取得功名。因此也有很多人怨恨他。当时太平已久，各地盗贼像刺猬一样纷纷出现，甚至进入城市抢劫府库，有关官员常常隐瞒不报，张居正严格禁止这种做法。隐瞒而不举报告发的，即使是循良官吏也一定罢黜。抓到盗贼立即斩决，有关官员不敢掩饰实情。盗窃边地和海上的钱粮达到一定数额，按惯例都应斩首，但往往长期囚禁，或因饥病死在狱中。张居正却一律迅速斩决，并追捕他们的家属。盗贼因此逐渐停止活动。但奉行这些措施感到不便的人，纷纷发出怨言，张居正也不顾惜。慈圣太后将要返回慈宁宫，告诉张居正说：“我不能像以前那样早晚照看皇帝，恐怕他不如以前好学、勤政，从而有负先帝的托付。先生负有师保的责任，与其他大臣不同。请您早晚向皇帝进谏教诲，辅佐他的德行，以完成先帝临终托付的情谊。”于是赐给张居正坐蟒服、白金和彩币。不久，张居正遭逢父亲丧事。皇帝派司礼监宦官慰问，查看他的粥药，劝他停止哭泣，慰问使者络绎于道路上，三宫赠送的财物也非常丰厚。

译户部侍郎李幼孜想讨好张居正，倡议让他夺情起复，张居正被他迷惑。冯保也坚决挽留张居正。翰林王锡爵、张位、赵志皋、吴中行、赵用贤、习孔教、沈懋学等都认为不可，张居正不听。吏部尚书张瀚因为执行慰留张居正的旨意，被驱逐离职。御史曾士楚、给事中陈三谟等于是接连上章请求挽留。吴中行、赵用贤以及员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进士邹元标相继争辩此事。众人都因此受到廷杖，贬斥程度各有不同。当时彗星从东南方升起，长长横贯天空。人心汹汹，纷纷指责张居正，甚至把诽谤他的书悬挂在大街上。皇帝下诏告诫群臣，再有议论此事的人一律处死，绝不赦免，诽谤才停止。于是派张居正的儿子、编修嗣修，和司礼太监魏朝乘驿传车前往代替张居正主持丧事。礼部主事曹诰负责祭祀，工部主事徐应聘负责丧事。张居正请求不穿丧服入朝，只穿青衣、素服，系角带入阁处理政务，侍奉经筵讲读，又请求辞去当年的俸禄。皇帝准许了。到皇帝举行大婚礼时，张居正穿吉服办事。给事中李涞说这是不合礼制，张居正发怒，把他调任佥事。当时皇帝更加看重张居正，常赐给他手札，称他为“元辅张少师先生”，以老师的礼节对待他。张居正请求回乡安葬父亲，皇帝派尚宝少卿郑钦、锦衣卫指挥史继书护送他回去，限定三个月，安葬完毕就立即上路。皇帝又命抚按等官提前派人快马送去玺书，敦促劝谕他。皇帝铸造“帝赉忠良”银印赐给张居正，按照杨士奇、张孚敬的先例，使他可以密封上奏政事。皇帝告诫次辅吕调阳等人：“有大事不得专擅决定，要乘驿传车赶到江陵，听张先生处置。”张居正请求扩充内阁成员，诏令立即让张居正推举人选。张居正于是推荐礼部尚书马自强、吏部右侍郎申时行入阁。马自强平素曾违逆张居正，没想到会得到任用，对张居正颇为感恩；申时行和张四维也都主动亲近张居正，张居正于是安心离开。皇帝和两宫的赏赐、慰问和告谕格外优厚，派司礼太监张宏在郊外供应饯行宴，百官列班相送。张居正经过的地方，有关官员节省驿站供应，修整道路。辽东报告大捷，皇帝又把功劳归于张居正，派使者快马传谕，让他拟定爵位和赏赐。张居正分条列出上报。吕调阳更加内心惭愧，坚决卧病不出，多次上疏请求退休。张居正说母亲年老，不能冒着炎热赶路，请等天气凉爽后再上路。于是内阁、南京和北京的六部、都察院、各寺卿，以及给事中、御史都上章，请求催促张居正赶快回朝。皇帝派锦衣卫指挥翟汝敬乘驿传车前往迎接，按计算的日期等待他；又命宦官护送张居正的母亲在秋天从水路出发。张居正经过各地时，守臣都率众长跪迎接，抚按大臣越过辖界迎送，亲自走在前面。路过襄阳时，襄王出城等候，请张居正赴宴。按照旧例，即使公侯拜见藩王也要行臣下礼，张居正却整理仪容，以宾主礼节出入。经过南阳，唐王也如此接待。抵达郊外时，皇帝下诏派司礼太监何进设宴慰劳，两宫也分别派大宦官李琦、李用传达谕旨，赐给八宝金钉川扇、御膳、饼果、醪醴，百官又列班迎接。入朝后，皇帝恳切厚重地慰劳他，准假十天后再入阁，并赐白金、彩币、宝钞、羊和酒，随后引见两宫。到了秋天，魏朝护送张居正的母亲上路，仪仗随从显赫，观看的人挤得像墙一样。等到抵达，皇帝和两宫又加倍赏赐，慰问张居正母子，几乎采用对待家人的礼节。当时皇帝逐渐充实后宫，太仓的钱粮多被调入宫中。张居正于是借户部进呈御览的账目陈述此事，说每年收入的定额抵不上支出，请皇帝放在座位旁时时查看，量入为出，停止节省之外的浮费。奏疏上呈后，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皇帝又命工部铸钱供使用，张居正认为获利抵不上费用，便加以阻止。言官请求停止苏州、松江的织造，皇帝不听。张居正亲自面奏请求，才减免大半。又请求停止修建武英殿的工程，以及削减外戚升官的恩典，皇帝多半曲从了他。皇帝到文华殿，张居正讲读完毕，把给事中上呈的灾情奏疏报告给皇帝，趁机请求赈济。又说：“皇上爱护百姓如同爱子，但外地各司营私背公，剥削百姓、欺骗皇上，应当严厉依法钳制。而皇上还应更加注意节俭，对于宫中的一切用度、服饰、赏赐和施舍，都要裁减禁止。”皇帝点头同意，并有所减免和借贷。张居正认为江南的豪贵之家倚仗权势，以及各种奸猾的官吏百姓善于拖欠赋税，便选用精明强干的大吏严格督促追征。赋税按时缴纳，国库日益充实，但豪强奸猾之人多怨恨张居正。张居正的服丧期将满，皇帝召吏部询问日期，并命令赐给他白玉带、大红坐蟒服、盘蟒服。皇帝在平台召见他，慰问告谕了很久。又派宦官张宏引见他到慈庆、慈宁两宫，两宫都有恩赐；慈圣皇太后还加赐御膳九品，命张宏陪侍宴饮。皇帝刚即位时，冯保早晚照看他的起居，拥抱保护、提携扶持都很有力；皇帝稍有抵触，冯保就把情况报告给慈圣太后。慈圣太后训诫皇帝很严厉，每每严加责备，并且说：“要是让张先生知道了，怎么办！”因此皇帝非常畏惧张居正。等皇帝逐渐长大，心里开始厌恶他。乾清宫的小宦官孙海、客用等引导皇帝游玩，都受到皇帝宠爱。慈圣太后让冯保逮捕孙海、客用，杖打后驱逐。张居正又分条列举他们党羽的罪恶，请求斥退驱逐，并命司礼监和各内侍自陈，由皇帝裁决去留。于是劝皇帝戒除游宴，以重视起居；集中精神，以扩大皇嗣；节省赏赐，以减少浮费；拒绝珍玩，以端正爱好；亲自处理日常政务，以明察各项政事；勤于讲学，以辅助治理。皇帝受太后压迫，不得已都下诏准许，但内心已经很怨恨冯保和张居正了。皇帝初理政务时，张居正曾编纂古代治乱事例一百多条，绘成图画，用通俗语言解释，使皇帝容易理解。到这时，又嘱托儒臣把太祖和历代圣祖的《宝训》《宝录》分类编成一部书，共四十类：创业艰难、励精图治、勤学、敬天、法祖、保民、谨祭祀、崇孝敬、端好尚、慎起居、戒游佚、正宫闱、教储贰、睦宗藩、亲贤臣、去奸邪、纳谏、理财、守法、儆戒、务实、正纪纲、审官、久任、重守令、驭近习、待外戚、重农桑、兴教化、明赏罚、信诏令、谨名分、裁贡献、慎赏赉、敦节俭、慎刑狱、褒功德、屏异端、节武备、御戎狄。书中言辞多警策恳切，请求利用经筵空闲进行讲解。又请求设立起居注，记录皇帝的言语行动以及朝廷内外的事情，每天由四名翰林官入值，负责应制诗文并备皇帝顾问。皇帝都下优诏答复准许。

译张居正自从夺情起复以后，更加偏私放纵。他所作的官员升降，多出于个人的喜爱和憎恶。他身边掌权的人很多都与贿赂相通。冯保的门客徐爵被提拔到锦衣卫指挥同知，代理南镇抚司。张居正的三个儿子都考取了高等名次。家奴游七纳赀买官，勋戚文武大臣多与他往来，和他结成姻亲。游七穿戴官服回访答礼，列在士大夫之中。世人因此更加厌恶张居正。不久，张居正患病。皇帝频频颁发敕谕询问病情，大量拿出金帛作为医药费用。四个月过去仍未痊愈，百官一同斋戒设醮祈祷。南京以及秦、晋、楚、豫等地的大吏，没有不设醮祈祷的。皇帝命张四维等处理内阁中的细小事务，大事则让他们到张居正家中请他裁决。张居正起初还能勉强支撑，后来疲惫得厉害，不能全部阅览，但仍不让张四维等人参与。病情危急时，请求归乡。皇帝又下优诏慰留，称他为“太师张太岳先生”。张居正估计自己不能康复，推荐前礼部尚书潘晟以及尚书梁梦龙、侍郎余有丁、许国、陈经邦，之后又推荐尚书徐学谟、曾省吾、张学颜、侍郎王篆等人可以重用。皇帝把这些名字贴在御屏上。潘晟是冯保所接受书信请托的人，冯保强迫张居正推荐他。当时张居正已经昏沉得很厉害，不能自主决定了。张居正去世后，皇帝为他停止临朝，降谕祭九坛，按兼任国公和师傅者的规格办理。张居正先因任满六年，加授特进中极殿大学士；任满九年，加赐坐蟒衣，晋升左柱国，荫封一个儿子为尚宝丞；因皇帝大婚，加岁禄一百石，录用一个儿子由锦衣卫千户升为指挥佥事；任满十二年，加授太傅；因辽东大捷，晋升太师，增加岁禄二百石，其子由指挥佥事升为指挥同知。到这时，追赠张居正为上柱国，谥号文忠，命四品京卿、锦衣卫堂上官和司礼监太监护送灵柩回乡安葬。于是张四维开始执政，并与张居正所推荐提拔的王篆、曾省吾等人交恶。当初，皇帝宠信的宦官张诚被冯保厌恶，斥退到外地，皇帝派他秘密侦察冯保和张居正。到这时，张诚重新入宫，把两人相互勾结、专横放纵的情况全部报告给皇帝，并且说他们收藏的财宝超过天府。皇帝内心动摇。身边的人也逐渐说冯保的过错罪恶，而张四维的门生、御史李植极力弹劾徐爵和冯保挟诈通奸等罪行。皇帝把冯保拘禁在宫中，把徐爵逮捕交诏狱。冯保被贬为奉御，居住在南京；他的家产被全部查抄，金银珠宝以万计。皇帝怀疑张居正也藏有很多财物，更加心生贪羡。言官弹劾王篆、曾省吾，也连带弹劾张居正，王篆、曾省吾都获罪。新近进用的人更加竭力攻击张居正。诏令夺去张居正的上柱国、太师，再夺去他的谥号。张居正所引用的人几乎全被斥退削职。召回吴中行、赵用贤等人，分别升迁。刘台被追赠官职，归还其家产。御史羊可立又追论张居正的罪行，指责张居正构陷辽王庶人宪▯节一案。[原文“宪▯节”字形疑误]庶人的妃子于是上疏申辩冤屈，并说：“庶人价值万计的金银财宝，全都进了张居正手里。”皇帝命司礼太监张诚和侍郎丘橓一起带锦衣卫指挥、给事中查抄张居正的家。张诚等人将要到达时，荆州守令提前登记人口，封锁张家大门，张居正的子女大多逃避，躲在空房中。等到大门打开，饿死的人有十多个。张诚等人把张居正几个儿子和兄弟藏匿的财物全部搜出，得到黄金一万两、白银十多万两。长子、礼部主事张敬修经不起刑讯，便诬认把三十万两黄金寄存在曾省吾、王篆和傅作舟等人那里，不久自缢而死。事情传到朝廷后，申时行等人与六卿大臣联合上疏，请求稍稍宽缓处理；刑部尚书潘季驯的奏疏尤其激切悲愤。诏令留下空宅一所、田地十顷，供养张居正的母亲。然而御史丁此吕又追论科场之事，说高启愚以舜、禹为题，是替张居正策划禅让接受帝位。尚书杨巍等人与他相互驳辩。丁此吕被调到外地，高启愚被削籍。后来言官仍不断攻击张居正。诏令把张居正所有官职品秩全部削除，夺去以前赐给他的玺书和四代诰命，把他的罪状公布天下，说本应剖棺戮尸，只是姑且免除这一刑罚。他的弟弟都指挥居易、儿子编修嗣修，都被发配到烟瘴之地戍守。整个万历朝，没有人敢为张居正申辩。熹宗时，朝廷大臣才逐渐追述他的功劳。邹元标任都御史时，也称许张居正。诏令恢复张居正原有官职，给予葬祭。崇祯三年，礼部侍郎罗喻义等人为张居正申诉冤屈。皇帝命礼部议定，恢复他的两项荫封和诰命。崇祯十三年，张敬修的孙子同敞请求恢复武职荫封，并恢复张敬修的官职。皇帝授同敞为中书舍人，同时交礼部议定张敬修的事情。尚书李日宣等说：“故辅张居正接受遗命辅政，侍奉皇祖十年，承担劳苦、忍受怨恨，整顿废弛的政务，辅成万历初年的治理。当时朝廷内外安定，天下富足，纲纪法度无不修治明备。他的功劳关系社稷，时间久了评价自然确定，众人更加追思他。”皇帝批准了他们的奏议，恢复张敬修的官职。同敞有志向、有气节，感念皇帝的恩典，更加奋发自励。崇祯十五年，他奉敕慰问湖广各藩王，趁机命令调兵前往云南。还没有复命，两京相继失陷，他逃到福建。唐王也念及张居正的功劳，恢复张居正锦衣卫的世袭荫封，授同敞为指挥佥事。不久，同敞奉命出使湖南。听说汀州失陷，便在武冈依附何腾蛟。永明王采纳朝臣推荐，改授同敞为侍读学士。总兵官刘承胤厌恶他，说翰林、吏部和督学职位一定要用甲科出身的人，于是改授同敞为尚宝卿。凭大学士瞿式耜推荐，升任兵部右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总督各路军务。同敞兼有文武才干，意气慷慨。每次出兵，他总是跃马走在各将领前面。有时军队战败奔逃，同敞端坐不动，诸将又回头作战，有时便取得胜利。军中因此信服同敞。大将王永祚等人长期围攻永州，大军前往救援，胡一青率众迎敌，战败。同敞驰到全州，传檄杨国栋出兵策应，于是敌军解除包围离去。顺治七年，清军攻破严关，各将领都放弃桂林逃走。城中空虚无人，只有瞿式耜端坐府中。正好同敞从灵川来到，见到瞿式耜。瞿式耜说：“我是留守，应当死在这里。你没有守城的责任，为什么不离开呢？”同敞严肃地说：“古人以独自做君子为可耻，您难道不允许我同您一起死吗？”瞿式耜很高兴，取酒与他共饮，点着蜡烛一直到天亮。清晨两人被捕，清军劝他们投降，他们不答应；命令他们出家为僧，也不答应，于是把他们幽禁在民舍中。虽然住在不同房间，却能听到彼此的声音，两人每天赋诗唱和。过了四十多天，他们整理衣冠赴死，面色不变。死后，同敞的尸体直立不倒，头颅坠地后向前跳跃了三次，众人都惊惧退避。张居正的第五个儿子允修，字建初，凭借荫封任尚宝丞。崇祯十七年正月，张献忠劫掠荆州，允修在墙上题诗，绝食而死。

译赞语说：徐阶凭恭敬勤勉取得君主的知遇，器量深沉。虽然使用权谋，但总的来说没有失去正道。高拱自许有才干谋略，意气用事，凌辱他人。后来被冯保驱逐，乘着柴车就上路了。倾覆往往相继而来，也是有来由的。张居正通晓时势变化，勇于担当事务。神宗初年，他振兴衰败、整顿废弛，不能说不是有治理才能的人。但他掌握威权，几乎震动君主，最终导致灾祸在死后爆发。《尚书》说：“臣下不要凭借宠爱和利益占有成功。”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列传第一百二。杨博（儿子俊民）、马森、刘体乾、王廷（毛恺）、葛守礼、靳学颜（弟弟学曾）。杨博，字惟约，蒲州人。父亲杨瞻任御史，最后官至四川佥事。杨博考中嘉靖八年进士，授任[原文“盩啡”疑为“盩厔”]知县，调任长安知县。征召为兵部武库主事，历任职方郎中。大学士翟銮巡视九边时，让杨博随行。沿途经过的山川形势、当地风俗好恶、士卒人数以及强弱情况，他全都分条记录下来。到肃州时，几百名属番拦在道路上索要赏赐。翟銮担心来的人越来越多，无法供给。杨博请求翟銮盛大陈列仪仗，把各部番人聚集在辕门外，数说天子和宰相已经到来；如果不全部远道迎接，就把他们捆绑交给属官治罪。各部番人纷纷跪拜请罪，翟銮才稍微赏赐那些先到的人，其余人都害怕了，不敢再来。翟銮回来后，推荐杨博可以担当大事。吉囊、俺答每年侵盗边境，尚书张瓒把一切事务都倚重杨博办理。皇帝有时半夜下达亲笔诏书，杨博根据事情逐条答复，全都符合皇帝旨意。毛伯温接替张瓒后，杨博本应升迁，毛伯温特意上奏请求留下他。不久，杨博升任山东提学副使，转任督粮参政。嘉靖二十五年，越级擢升为右佥都御史，巡抚甘肃。他大力兴办屯田，请求招募百姓开垦土地，永远不征收租税。又利用闲暇修筑肃州榆树泉以及甘州平川境外大芦泉等处的墩台，开凿龙首等渠。起初，罕东所属的番部为躲避土鲁番之乱，迁居到肃州境内，常常与当地居民互相杀伤。监生李时旸把这件事上报，事情交给守臣处理。杨博于是修筑金塔、白城七座堡垒，召见番部首领，命令他们率领部众迁居其中。各番部迁来七百多帐，肃州境内因此安定清静。总兵官王继祖在永昌击退寇敌，镇羌参将蔡勋等在镇番、山丹作战，三次报捷，斩首一百四十多级。杨博晋升为右副都御史。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仇鸾镇守甘肃，总督曾铣弹劾他，皇帝下诏逮捕治罪。杨博也揭发他贪污欺罔的三十件事。仇鸾被任命为大将军后，多次诋毁杨博，皇帝不听。服丧期满时，仇鸾已经被诛杀，皇帝召杨博入朝，任命为兵部右侍郎。后转任左侍郎，经略蓟州、保定。起初，俺答逼近都城，从潮河川进入，议论此事的人争相请求预先防备。由于水流湍急凶猛，不能筑城。杨博顺着水势修建石墩，设置戍守，并回来督察京城九门。当时因寇警，每年七月分兵守卫城墙。杨博说：“敌寇到来时，必须镇静，怎么能在事情发生前先自相扰乱呢？”于是撤销了这项命令。不久，升任蓟州、辽东、保定军务总督。杨博认为蓟州逼近京师，保护京畿地区和皇陵最为重要，便分派各将领，划定地区进行防守。嘉靖三十三年秋，把都儿和打来孙率十多万骑兵侵犯蓟镇，攻打城墙。皇帝十分忧虑，多次派骑兵侦察杨博的情况。杨博披甲睡在古北口城上，督促总兵官周益昌等奋力抵御。皇帝大喜，急驰赐给他绯色獬豸服，并赏赐军队一万金。敌寇攻打了四昼夜仍不能入城，于是同时进攻孤山口，登上城墙。官军砍断一名敌人的手腕，敌寇才退屯虎头山。杨博招募敢死之士，夜里用火攻惊扰敌营，敌寇惊乱，到天亮时全都离去了。杨博晋升右都御史，并荫封其子为锦衣卫千户。第二年，打来孙又进入益昌，杨博出击将其击退。于是擢升杨博为兵部尚书，记录防秋功劳，加任太子少保。严嵩父子招揽权势、谋取利益，各部门都受到他们的干扰，杨博一概抵制，不让他们的意图实行。严嵩怨恨杨博，适逢杨博遭父丧离职。兵部尚书许论被罢免后，皇帝起用杨博代替他。杨博尚未服满丧期，便上疏推辞。但皇帝因大同右卫被围危急，改任杨博为宣府、大同、山西军务总督。杨博穿着黑色丧服，骑马奔驰出关。尚未到达，侍郎江东等率大军进攻，敌寇已经撤走。当时右卫被围六个月，守将王德战死，城中柴草粮食将要耗尽，但将士誓死守城，毫无二心。杨博厚加抚恤，奏请实行善后十件事。因给事中张学颜进言，朝廷留杨博镇守抚慰。他奏请免除遭受寇掠地区的租税，并将当地壮丁编为义勇，分别隶属各将领。杨博认为边地人不习惯用战车作战，敌寇一进入便不能抵挡，请求制造箱车一百辆，有警报时右卫的车向东，左卫的车向西，使双方互相声援。又认为大同城墙倒塌，修缮治理最为紧急；其次应堵塞银钗、驿马等山岭，以断绝敌寇窥伺紫荆关道路；在居庸南山设防，以断绝敌寇窥伺皇陵和京畿的道路；修缮阳神地等处的墙垣壕堑，以断绝敌寇进入山西的道路。于是又在大同牛心山等处修筑堡垒九座、墩台九十二座，连接左卫高山站，直达镇城。疏浚大濠两道，每道十八里；小濠六十四道。五十天完成工程，皇帝赐诏书予以奖励和赏赐。皇帝多次想召杨博回朝，又担心边防，便询问严嵩。严嵩一向不喜欢杨博，请求让江东代理兵部事务，等秋防结束后再慢慢商议，于是皇帝没有召回杨博。秋防结束后，加任太子太保，仍留在原地镇守。哱素把伶以及叛人了都记等多次率轻骑侵犯边境，杨博先后设法将他们擒获。又多次出动奇兵袭击敌寇，敌寇逐渐迁移营帐。杨博于是提议修筑原总督翁万达创建的边墙，并招还被敌寇掳掠到境外的内地百姓一千六百多人。又请求疏通宣府、大同荒田的水利，减轻那里的租税。皇帝批复准许。改任蓟州、辽东总督。秋防完成后，朝廷商议想召杨博回朝，吏部尚书吴鹏不同意。郑晓代理兵部事务，争辩说：“杨博在蓟州、辽东，蓟州、辽东就安定；让他主持兵部事务，九边就都会安定。”于是朝廷同意召回，并加任少保。皇帝非常忧虑边防，杨博每次都在事情发生前预先设防，皇帝对他的信任依赖如同左右手。皇帝曾对阁臣说：“自从杨博入朝以来，朕每当忧虑边防，他都告诉朕并预先谋划对策。”杨博上言：“如今九边之中，蓟镇最为重要。请下令边臣驱逐大同的敌寇，使他们不能接近蓟镇；让宣府、大同各将领从独石侦察敌情，预先防备黄花、古北等要害之处，使一名骑兵也不能进入关内，这就是首要功劳。”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嘉靖四十二年十月，敌寇聚集人马窥伺蓟州，扬言要侵犯辽阳。总督杨选率军东进，杨博发檄文制止他，又亲笔写信去了三次，杨选最终仍不听从。杨博拍着几案说：“失败了。”急忙征调军队入援，但敌寇已经冲破墙子岭，侵犯通州。皇帝叹息说：“庚戌年的事情又出现了。”各路军队先后到达。皇帝命宣大总督江东统率文武大臣，分别守卫皇城、京城；镇远侯顾寰率京营军分布在城内外。敌寇撤向东面，蹂躏顺义、三河，抢掠饱足后离去。援军没有发射一箭，却把途中死亡以及受伤残废的零散骑兵报作斩获首级的功劳。皇帝闷闷不乐，告诉杨博说：“贼寇又抢掠饱足后扬长而去，怎么惩罚后来的人？”于是诛杀杨选。杨博害怕受到牵连，徐阶极力为他保全。皇帝念及杨博以往的功劳，没有治罪。过了很久，改任吏部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