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一百十八
列传第一百十八蔡时鼎万国钦(王教)饶伸(兄位刘元震元霖)汤显祖(李琯)立(卢明诹)杨恂(冀体硃爵)姜士昌(宋焘)马孟祯汪若霖蔡时鼎,字台甫,漳浦人。万历二年进士。历知桐乡、元城,为治清严。征授御史。太和山提督中官田玉兼分守事,时鼎言不可,并及玉不法状。御史丁此吕以劾高启愚被谪,时鼎论救,语侵杨巍、申时行。报闻。已,巡盐两淮。悉捐其羡为开河费,置属邑学田。还朝,会戚畹子弟有求举不获者,诬顺天考官张一桂私其客冯诗、童维宁及编修史钶子记纯,又滥取冒籍者五人。帝怒,命诗、维宁荷枷,解一桂、钶官。时行等为之解。帝益怒,夺钶职,下诗、维宁吏。法司廷鞫无验,忤旨被让。卒枷二人一月,而调一桂南京。时鼎以事初纠发不由外廷,径从中出,极言“宵人蜚语直达御前,其渐不可长;且尽疑大臣言官有私,则是股肱耳目举不可信,所信者谁也?”帝怒,手札谕阁臣治罪。会时行及王锡爵在告,许国、王家屏仅拟停俸,且请稍减诗、维宁荷校之期,以全其命。帝不从,责时鼎疑君讪上,降极边杂职。又使人诇知发遣冒籍者多宽纵,责府尹沈思孝对状。国、家屏复上言:“人君贵明不贵察。苟任一己见闻,猜防苛密,纵听断精审,何补于治;且使奸人乘机得中伤善类,害胡可言!愿停察访以崇大体,宥言官以彰圣度。”帝不怿,手诏诘让。是日,帝思时行,遣中使就第劳问。而国等既被责,具疏谢,执争如初。会帝意稍解,乃报闻。时鼎竟谪马邑典史,告归。居二年,吏部拟序迁,不许。御史王世扬请如石星、海瑞、邹元标例,起之废籍,不报。已,起太平推官,进南京刑部主事,就改吏部。十八年冬,复疏劾时行,略言:“比年天灾民困,纪纲紊斁,吏治混淆。陛下深居宫阙,臣民呼吁莫闻。然群工进言,犹蒙宽贷。乃辅臣时行则树党自坚,忌言益甚。不必明指其失,即意向稍左,亦辄中伤。或显斥于当时,或徐退于后日。致天下谀佞成风,正气消沮。方且内托之乎雅量,外托之乎清明,此圣贤所以重似是之防,严乱德之戒也。夫营私之念重,则奉公之意必衰;巧诈之机熟,则忠诚之节必退。自张居正物故,张四维忧去,时行即为首辅。惩前专擅,矫以谦退;鉴昔严苛,矫以宽平。非不欲示休休之量,养和平之福,无如患得患失之心胜,而不可则止之义微。貌退让而心贪竞,外包容而中忮刻。私伪萌生,欲盖弥著。夫居正之祸在徇私灭公,然其持法任事,犹足有补于国。今也改革其美,而绍述其私;尽去其维天下之心,而益巧其欺天下之术。徒思邀福一身,不顾国祸,若而人者,尚可俾相天下哉!”因历数其十失,劝之省改。疏留中。寻进南京礼部郎中。卒官。贫不具含殓,士大夫赙而治其丧。万国钦,字二愚,新建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授婺源知县。征拜御史。言事慷慨,不避权贵。十八年,劾吏部尚书杨巍,被诘让。里居尚书董份,大学士申时行、王锡爵座主也,属浙江巡按御史奏请存问。国钦言份谄事严嵩,又娶尚书吴鹏已字子女,居乡无状,不宜加隆礼,事遂寝。初,吏部员外郎赵南星、户部主事姜士昌疏斥政府私人。给事中李春开以出位纠南星、士昌,而其党陈与郊为助。刑部主事吴正志上疏,言春开、与郊媚政府,干清议,且论御史林祖述保留大臣之非。于是御史赫瀛集诸御史于朝堂,议合疏纠正志,以台体为辞。国钦与周孔教独不署名。瀛大恚,盛气让国钦。国钦曰:“冠豸冠,服豸服,乃日以保留大臣倾善类为事,我不能苟同。”瀛气夺,疏不果上,而正志竟谪宜君典史。奄人袁进等殴杀平民,国钦再疏劾之。十八年夏,火落赤诸部频犯临洮、巩昌。七月,帝召见时行等于皇极门,咨以方略,言边备废弛,督抚乏调度,欲大有所振饬。时行以款贡足恃为言。帝曰:“款贡亦不足恃。若专务媚敌,使心骄意大,岂有餍足时?”时行等奉谕而退。未几,警报狎至,乃推郑洛为经略尚书行边,实用以主款议也。国钦抗疏劾时行,曰:“陛下以西事孔棘,特召辅臣议战守,而辅臣于召对时乃饰词欺罔。陛下怒贼侵轶,则以为攻抄熟番。临、巩果番地乎?陛下责督抚失机,则以为咎在武臣。封疆偾事,督抚果无与乎?陛下言款贡难恃,则云通贡二十年,活生灵百万。西宁之败,肃州之掠,独非生灵乎?是陛下意在战,时行必不欲战;陛下意在绝和,时行必欲与和。盖由九边将帅,岁馈金钱,漫无成画。寇已残城堡,杀吏民,犹谓计得。
译列传第一百十八 蔡时鼎、万国钦(王教)、饶伸(兄长王位、刘元震、刘元霖)、汤显祖(李琯)、逯中立(卢明诹)、杨恂(冀体、硃爵)、姜士昌(宋焘)、马孟祯、汪若霖。蔡时鼎,字台甫,漳浦人。万历二年进士。历任桐乡、元城知县,治理清廉严明。征召授任御史。太和山提督宦官田玉兼管分守事务,蔡时鼎说这样不可以,并列举田玉违法的情况。御史丁此吕因弹劾高启愚被贬,蔡时鼎上疏论救,言语牵涉杨巍、申时行。皇帝答复说知道了。不久,巡察两淮盐政。他把全部余利捐作疏浚河道的费用,又置办属县的学田。回到朝廷时,恰逢外戚亲属的子弟中有人想通过科举却没有考中,便诬告顺天考官张一桂偏袒他的门客冯诗、童维宁以及编修史钶的儿子史记纯,又说有五人冒籍滥取。皇帝大怒,命令冯诗、童维宁戴枷,解除张一桂、史钶的官职。申时行等人为他们解释。皇帝更加愤怒,夺去史钶的职务,将冯诗、童维宁交给吏部审问。司法部门在朝廷审讯,没有查出证据,违背圣旨而受到责备。最终给两人戴枷一个月,并把张一桂调任南京。蔡时鼎认为这件事最初的纠举不是出自外廷,而是直接从宫中传出,极力说:“小人的流言直接传到御前,这种趋势不能助长;而且如果完全怀疑大臣、言官有私心,那么股肱之臣和皇帝的耳目都不可信,还能信任谁呢?”皇帝大怒,亲笔写札子命令内阁大臣治他的罪。适逢申时行、王锡爵请假在家,许国、王家屏只拟议停发俸禄,还请求稍微缩短冯诗、童维宁戴枷的期限,以保全他们的性命。皇帝不听,责备蔡时鼎怀疑君主、讥讪皇上,贬为极边杂职。又派人查访,得知被发遣的冒籍者大多受到宽纵,便责问府尹沈思孝,命他说明情况。许国、王家屏再次上言:“君主贵在明察,不贵在暗中窥察。如果任凭个人的见闻,猜疑防范过于苛细,即使听取和裁决都精审,对治理又有什么补益?况且会使奸人趁机中伤善类,那危害怎么说得尽!” 希望停止这种访察,以尊重大体;宽免言官,以彰显圣上的气度。”皇帝不高兴,亲笔诏书责问斥责他们。这天,皇帝想起申时行,派中使到他的宅第慰问。而许国等既已受到责备,便上疏谢罪,同时像原来一样坚持争辩。恰逢皇帝的怒意稍稍缓解,才答复说知道了。蔡时鼎最终被贬为马邑典史,请假回乡。过了两年,吏部拟定按资历升迁,不准。御史王世扬请求按照石星、海瑞、邹元标的先例,从废籍中起用他,皇帝没有答复。后来起用为太平推官,升任南京刑部主事,随即改任吏部官员。万历十八年冬,蔡时鼎再次上疏弹劾申时行,大略说:“近年天灾频繁,百姓困苦,纲纪败坏,吏治混乱。陛下深居宫中,臣民的呼吁不能听闻。然而群臣进言,尚且蒙受宽贷;唯独辅臣申时行却培植党羽来巩固自己,越来越忌恨进言之人。不必明白指责他的过失,即使意向稍有不同,也常常遭到中伤;有的当时被公开斥退,有的日后逐渐退职。因此天下谄媚奸佞成为风气,正气消沉。还要在内假托这是宽宏大量,在外假托这是清明,这正是圣贤之所以重视防范似是而非、严厉警戒败坏德行的地方。谋求私利的念头越重,奉公的心意必然越衰;玩弄巧诈的机心越熟练,忠诚的节操必然越退缩。自从张居正去世,张四维因忧伤离职,申时行便成为首辅。他以往专横擅权为鉴,反而矫枉过正地表现谦退;以往严苛为鉴,反而矫枉过正地表现宽平。他不是不想显示宽厚恢宏的气度、培养和谐安定的福泽,只是患得患失的心太强,而知止知足的道义太微弱。表面退让而内心贪求竞争,外表包容而内心嫉妒刻薄。私心和虚伪开始萌发,想要遮掩反而更加明显。张居正的祸患在于徇私灭公,但他执法任事,尚且足以对国家有所补益;如今改革掉他的长处,却继承他的私心,完全除去他维系天下的心思,反而更加巧妙地继承欺骗天下的手段。只想着为自己求福,不顾国家的祸患,像这样的人,难道还可以让他辅相天下吗!”于是逐一列举申时行的十项过失,劝他反省改过。奏疏被留在宫中。随后升任南京礼部郎中。死于任上。家中贫穷,不能置办含殓之物,士大夫出资帮助办理他的丧事。万国钦,字二愚,新建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授任婺源知县。征召授任御史。他议论政事慷慨激昂,不回避权贵。万历十八年,弹劾吏部尚书杨巍,受到责问。告老居乡的尚书董份,是大学士申时行、王锡爵的座主,便嘱托浙江巡按御史上奏请求存问。万国钦说董份谄媚侍奉严嵩,又娶尚书吴鹏已经许配的女儿,居乡时行为不端,不应给予隆重礼遇,这件事于是搁置。起初,吏部员外郎赵南星、户部主事姜士昌上疏斥责政府中的私人行为。给事中李春开以越职为由纠劾赵南星、姜士昌,而他的党羽陈与郊从旁帮助。刑部主事吴正志上疏,说李春开、陈与郊谄媚政府,干扰清议,并论说御史林祖述请求保留大臣是不对的。于是御史赫瀛把诸御史召集到朝堂,商议联名上疏纠劾吴正志,以维护台谏体统为借口。万国钦与周孔教唯独不署名。赫瀛大怒,盛气凌人地责问万国钦。万国钦说:“头戴獬豸冠,身穿獬豸服,却天天把保留大臣、倾陷善类当作职责,我不能苟同。”赫瀛气势受挫,奏疏没有果真呈上,但吴正志最终仍被贬为宜君典史。宦官袁进等人殴打杀害平民,万国钦再次上疏弹劾他们。万历十八年夏,火落赤各部频繁侵犯临洮、巩昌。七月,皇帝在皇极门召见申时行等人,询问方略,说边防废弛,督抚缺乏调度,想大力振作整顿。申时行以番人接受招抚、进贡可以依靠为理由。皇帝说:“接受招抚、进贡也不值得依靠。如果一味只顾讨好敌人,使他们心骄气盛,难道会有满足的时候吗?”申时行等奉诏退下。不久,警报接连而来,于是推举郑洛为经略尚书,巡视边地,实际上是用他主持和议。万国钦抗疏弹劾申时行,说:“陛下因为西部战事十分紧急,特意召见辅臣商议战守,可是辅臣在召对时竟用饰词欺骗蒙蔽。陛下恼怒贼寇侵扰,他们却说只是攻打抢掠已经熟悉的番人。临洮、巩昌果真是番人土地吗?陛下责备督抚贻误战机,他们却说过错在武将。边疆败坏了事务,督抚果真没有关系吗?陛下说和议、进贡不值得依靠,他们却说通贡二十年,使百万百姓得以生存。西宁的失败、肃州的掠夺,难道唯独不是百姓吗?这是陛下的意图在于作战,而申时行必定不想作战;陛下的意图在于断绝和议,而申时行必定想要讲和。大概是因为九边将帅每年收受金钱,完全没有成谋定策。贼寇已经毁坏城堡、杀害官民,他们还说计策已经奏效。
三边总督梅友松意专媚敌。前奏顺义谢恩西去矣,何又围我临、巩?后疏盛夸战绩矣,何景古城全军皆覆?甘肃巡抚李廷仪延贼入关,不闻奏报,反代请赎罪。计马牛布帛不及三十金,而杀掠何止万计!欲仍通市,臣不知于国法何如也。此三人皆时行私党,故敢朋奸误国乃尔。”因列上时行纳贿数事。帝谓其淆乱国事,诬污大臣,谪剑州判官。初,国钦疏上,座主许国责之曰:“若此举,为名节乎,为国家乎?”国钦曰:“何敢为名节,惟为国事耳。即言未当,死生利害听之。”国无以难。二十年,吏部尚书陆光祖拟量移国钦为建宁推官,饶伸为刑部主事。帝以二人皆特贬,不宜迁,切责光祖,而尽罢文选郎中王教、员外郎叶隆光、主事唐世尧、陈遴玮等。大学士赵志皋疏救,亦被谯责。国钦后历南京刑部郎中,卒。王教,淄川人。佐光祖澄清吏治。给事中胡汝宁承权要旨劾之,事旋白。竟坐推国钦、伸,斥为民。饶伸,字抑之,进贤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授工部主事。十六年,庶子黄洪宪典顺天试,大学士王锡爵子衡为举首,申时行婿李鸿亦预选。礼部主事于孔兼疑举人屠大壮及鸿有私。尚书硃赓、礼科都给事中苗朝阳欲寝其事。礼部郎中高桂遂发愤谪可疑者八人,并及衡,请得覆试。锡爵疏辨,与时行并乞罢。帝皆慰留之,而从桂请,命覆试。礼部侍郎于慎行以大壮文独劣,拟乙置之。都御史吴时来及朝阳不可。桂直前力争,乃如慎行议,列甲乙以上。时行、锡爵调旨尽留之,且夺桂俸二月。衡实有才名,锡爵大愤,复上疏极诋桂。伸乃抗疏言:“张居正三子连占高科,而辅臣子弟遂成故事。洪宪更谓一举不足重,居然置之选首。子不与试,则录其婿,其他私弊不乏闻。覆试之日,多有不能文者。时来罔分优劣,蒙面与桂力争,遂朦胧拟请。至锡爵讦桂一疏,剑戟森然,乖对君之体。锡爵柄用三年,放逐贤士,援引憸人。今又巧护己私,欺罔主上,势将为居正之续。时来附权蔑纪,不称宪长。请俱赐罢。”疏既入,锡爵、时行并杜门求去。而许国以典会试入场,阁中遂无一人。中官送章奏于时行私第,时行仍封还。帝惊曰:“阁中竟无人耶?”乃慰留时行等,而下伸诏狱。给事中胡汝宁、御史林祖述等复劾伸及桂,以媚执政。御史毛在又侵孔兼,谓桂疏其所使。孔兼奏辨求罢。于是诏诸司严约所属,毋出位沽名,而削伸籍,贬桂三秩,调边方,孔兼得免。伸既斥,朝士多咎锡爵。锡爵不自安,屡请叙用。起伸南京工部主事,改南京吏部。引疾归,遂不复出。熹宗即位,起南京光禄寺少卿。天启四年累官刑部左侍郎。魏忠贤乱政,请告归。所辑《学海》六百余卷,时称其浩博。兄位。累官工部右侍郎。母年百岁,与伸先后以侍养归。先是,任丘刘元震、元霖兄弟俱官九列,以母年近百岁,先后乞养亲归,与伸兄弟相类。一时皆以为荣。元震,字元东,隆庆五年进士。由庶吉士万历中历官吏部侍郎。天启中,赠礼部尚书,谥文庄。元霖,万历八年进士。历官工部尚书。福王开邸洛阳,有所营建。元霖执奏,罢之。卒,赠太子太保。汤显祖,字若士,临川人。少善属文,有时名。张居正欲其子及第,罗海内名士以张之。闻显祖及沈懋学名,命诸子延致。显祖谢弗往,懋学遂与居正子嗣修偕及第。显祖至万历十一年始成进士。授南京太常博士,就迁礼部主事。十八年,帝以星变严责言官欺蔽,并停俸一年。显祖上言曰:“言官岂尽不肖,盖陛下威福之柄潜为辅臣所窃,故言官向背之情,亦为默移。御史丁此吕首发科场欺蔽,申时行属杨巍劾去之。御史万国钦极论封疆欺蔽,时行讽同官许国远谪之。一言相侵,无不出之于外。于是无耻之徒,但知自结于执政。所得爵禄,直以为执政与之。纵他日不保身名,而今日固已富贵矣。给事中杨文举奉诏理荒政,征贿巨万。抵杭,日宴西湖,鬻狱市荐以渔厚利。辅臣乃及其报命,擢首谏垣。给事中胡汝宁攻击饶伸,不过权门鹰犬,以其私人,猥见任用。夫陛下方责言官欺蔽,而辅臣欺蔽自如。失今不治,臣谓陛下可惜者四:朝廷以爵禄植善类,今直为私门蔓桃李,是爵禄可惜也。群臣风靡,罔识廉耻,是人才可惜也。辅臣不越例予人富贵,不见为恩,是成宪可惜也。陛下御天下二十年,前十年之政,张居正刚而多欲,以群私人,嚣然坏之;后十年之政,时行柔而多欲,以群私人,靡然坏之。此圣政可惜也。乞立斥文举、汝宁,诫谕辅臣,省愆悔过。”帝怒,谪徐闻典史。稍迁遂昌知县。二十六年,上计京师,投劾归。又明年大计,主者议黜之。李维祯为监司,力争不得,竟夺官。家居二十年卒。
译三边总督梅友松的心意在于专门讨好敌人。先前奏报说顺义的敌人已经向西谢恩离去,为什么又包围临洮、巩昌?后来奏疏大肆夸耀战功,为什么景古城却全军覆没?甘肃巡抚李廷仪放任贼寇进入关内,没有听说上奏报告,反而代替他们请求赎罪。计算马匹、牛只、布帛还不到三十金,而杀人掠物何止上万!还想继续互市,臣不知道这在国法上应当如何处理。这三个人都是申时行的私党,所以竟敢结党奸邪、误害国家到这种地步。”于是列举申时行收受贿赂的数件事上奏。皇帝说他扰乱国事、诬陷污蔑大臣,将他贬为剑州判官。当初,万国钦的奏疏呈上后,座主许国责问他说:“你这样做,是为了名节,还是为了国家?”万国钦说:“哪里敢为了名节,只是为了国家事务罢了。即使言论不当,生死利害任凭处置。”许国无法反驳。万历二十年,吏部尚书陆光祖拟议酌情调近万国钦为建宁推官,调饶伸为刑部主事。皇帝认为二人都是特意贬谪,不应升迁,严厉责备陆光祖,并把文选郎中王教、员外郎叶隆光、主事唐世尧、陈遴玮等人全部罢免。大学士赵志皋上疏营救,也受到斥责。万国钦后来历任南京刑部郎中,去世。王教,淄川人。他辅佐陆光祖澄清吏治。给事中胡汝宁迎合权贵的意旨弹劾他,事情很快真相大白。最终因推举万国钦、饶伸而获罪,被斥退为民。饶伸,字抑之,进贤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授任工部主事。万历十六年,庶子黄洪宪主持顺天乡试,大学士王锡爵的儿子王衡考取第一,申时行的女婿李鸿也被录取。礼部主事于孔兼怀疑举人屠大壮和李鸿有私弊。尚书硃赓、礼科都给事中苗朝阳想把这件事压下。礼部郎中高桂于是愤怒地揭发此事,请求把可疑的八人贬斥,并牵涉王衡,请求进行复试。王锡爵上疏申辩,与申时行一起请求罢职。皇帝都慰留他们,却依从高桂的请求,命令复试。礼部侍郎于慎行认为屠大壮的文章特别差,拟定把他列为乙等。都御史吴时来和苗朝阳不同意。高桂上前极力争辩,于是按照于慎行的意见办理,列入甲乙等第以上。申时行、王锡爵请旨将他们全部留用,并扣罚高桂两个月俸禄。王衡实际上有才名,王锡爵非常愤怒,又上疏极力诋毁高桂。饶伸于是抗疏说:“张居正的三个儿子接连考取高等科名,于是辅臣的子弟便成了先例。黄洪宪还说一次考试不足以看重,竟然把王衡列为录取第一。儿子不能参加考试,就录取他的女婿;其他私弊也不断有所听闻。复试那天,很多人根本不会写文章。吴时来不分优劣,蒙着脸与高桂力争,最终糊里糊涂地拟议请求。至于王锡爵攻击高桂的那道奏疏,言辞如刀剑森然,违背了臣子面对君主应有的体统。王锡爵掌权任用三年,放逐贤士,援引奸邪小人。如今又巧妙地庇护自己的私情,欺骗蒙蔽皇上,势必要成为张居正的后继者。吴时来依附权势、蔑视纲纪,不配担任都御史。请把他们一并罢免。” 奏疏呈入后,王锡爵、申时行都闭门请求离职。而许国因主持会试进入考场,内阁中于是没有一个人。宦官把章奏送到申时行的私宅,申时行仍然封还。皇帝惊讶地说:“内阁中竟然没有人吗?”于是慰留申时行等人,却把饶伸交付诏狱。给事中胡汝宁、御史林祖述等又弹劾饶伸和高桂,说他们谄媚执政大臣。御史毛在又牵连于孔兼,说高桂的奏疏是于孔兼指使的。于孔兼上奏申辩,请求罢职。于是诏令各部门严格约束属官,不得越职沽名,同时削去饶伸的官籍,贬高桂三级,调往边地,于孔兼得以免罪。饶伸被斥退后,朝廷官员多责怪王锡爵。王锡爵心中不安,多次请求重新起用饶伸。起用饶伸为南京工部主事,改任南京吏部官员。饶伸以病请求归乡,此后不再出仕。熹宗即位后,起用为南京光禄寺少卿。天启四年,累升至刑部左侍郎。魏忠贤扰乱政事时,请假归乡。他编纂的《学海》有六百多卷,当时人称赞其内容浩博。饶伸的兄长王位,累升至工部右侍郎。母亲年近百岁,他与饶伸先后因侍奉赡养母亲而归乡。在此以前,任丘人刘元震、刘元霖兄弟都官至九卿,因为母亲年近百岁,先后请求回乡奉养亲人,与饶伸兄弟相似。一时之间,大家都把这看作荣耀。刘元震,字元东,隆庆五年进士。由庶吉士起,万历年间历任吏部侍郎。天启年间,追赠礼部尚书,谥文庄。刘元霖,万历八年进士。历任工部尚书。福王在洛阳开设王府时,有一些营建工程,刘元霖坚持上奏,令其停止。去世后,追赠太子太保。汤显祖,字若士,临川人。年轻时擅长写文章,很有当时的声名。张居正想让自己的儿子考取进士,便罗致天下名士来为他们铺路。听说汤显祖和沈懋学有名,便命令几个儿子邀请他们。汤显祖辞谢没有前往,沈懋学于是和张居正的儿子张嗣修一起考中进士。汤显祖直到万历十一年才成为进士。授任南京太常寺博士,随即升任礼部主事。万历十八年,皇帝因星变严厉责备言官欺骗蒙蔽,并停发他们一年俸禄。汤显祖上言说:“言官难道全都不肖吗?大概是陛下威权和恩赏的权柄暗中被辅臣窃取,所以言官附从或违逆的情势,也被默默改变了。御史丁此吕首先揭发科场欺骗蒙蔽,申时行嘱托杨巍弹劾,使他被罢退。御史万国钦极力论说边疆事务中的欺骗蒙蔽,申时行暗示同僚许国把他远远贬谪。只要一句话有所牵涉,无不把人排挤到外地。于是无耻之徒只知道自行结交执政大臣。他们所得的爵禄,直接认为是执政大臣给的。即使将来不能保全自身名声,今天也已经得到富贵了。给事中杨文举奉诏治理荒政,征收贿赂数万。抵达杭州后,每天在西湖宴饮,出售狱讼裁决和买卖荐举来获取厚利。辅臣竟然还等到他复命时提拔他,使他成为谏垣之首。给事中胡汝宁攻击饶伸,不过是权门的鹰犬,因为是权贵的私人而被卑劣地任用。陛下正在责备言官欺骗蒙蔽,而辅臣却照样欺骗蒙蔽。若现在不加以治理,臣认为陛下可惜的有四件事:朝廷用爵禄来培植善类,如今却只成为私门培植党羽的工具,这是爵禄可惜。群臣随风倒伏,不知道廉耻,这是人才可惜。辅臣不越过常例给予人富贵,便不被看作恩惠,这是成法可惜。陛下统治天下二十年,前十年的政事,张居正刚强而贪欲多,凭借众多私人党羽,喧嚣着把它毁坏;后十年的政事,申时行柔弱而贪欲多,凭借众多私人党羽,颓靡地把它毁坏。这是圣明政事可惜。请求立即斥退杨文举、胡汝宁,告诫辅臣,反省过错、悔改。”皇帝大怒,将汤显祖贬为徐闻典史。稍后升为遂昌知县。万历二十六年,入京接受考核,投递弹劾自己的辞呈后回乡。第二年考察官员时,主管者议论要罢黜他。李维祯任监司,极力争辩也不能改变,最终夺去他的官职。汤显祖在家居住二十年后去世。
显祖意气慷慨,善李化龙、李三才、梅国桢。后皆通显有建竖,而显祖蹭蹬穷老。三才督漕淮上,遣书迎之,谢不往。显祖建言之明年,福建佥事李琯奉表入都,列时行十罪,语侵王锡爵。言惟锡爵敢恣睢,故时行益贪戾,请并斥以谢天下。帝怒,削其籍。甫两月,时行亦罢。琯,丰城人。万历五年进士。尝官御史。既斥归,家居三十年而卒。显祖子开远,自有传。逯中立,字与权,聊城人。万历十七年进士。由行人擢吏科给事中。遇事敢言。行人高攀龙,御史吴弘济,南部郎谭一召、孙继有、安希范咸以争赵用贤之罢被斥,中立抗疏曰:“诸臣率好修士,使跧伏田野,诚可惜也。陛下怒言者,则曰‘出朕独断’,辅臣王锡爵亦曰‘至尊亲裁’。臣谓所斥者非正人也,则断自宸衷,固陛下去邪之明;即拟自辅臣,亦大臣为国之正。若所斥者果正人也,出于辅臣之调旨,而有心斥逐者为妒贤;即出于至尊之亲裁,而不能匡救者为窃位。大臣以人事君之道,当如是乎?陛下欲安辅臣,则罢言者;不知言者罢,辅臣益不自安。”疏入,忤旨,停俸一岁。寻进兵科右给事中。有诏修国史,锡爵举故詹事刘虞夔为总裁。虞夔,锡爵门生也,以拾遗劾罢。诸御史言不当召。而中立诋虞夔尤力,并侵锡爵,遂寝召命。未几,文选郎顾宪成等以会推阁臣事被斥,给事中卢明诹救之,亦贬秩。中立上言:“两年以来,铨臣相继屏斥。尚书孙鑨去矣,陈有年杜门求罢矣,文选一署空曹逐者至再三,而宪成又继之。臣恐今而后,非如王国光、杨巍,则不能一日为冢宰;非如徐一槚、谢廷寀、刘希孟,则不能一日为选郎。臧否混淆,举错倒置,使黜陟重典寄之权门,用舍斥罚视一时喜怒,公议壅阏,烦言滋起。此人才消长之机,理道废兴之渐,不可不深虑也。且会推阁臣,非自十九年始。皇祖二十八年廷推六员,而张治、李本二臣用;即今元辅锡爵之入阁,亦会推也。盖特简与廷推,祖宗并行已久。廷推必谐于佥议,特简或由于私援。今辅臣赵志皋等不稽故典,妄激圣怒,即揭救数语,譬之强笑,而神不偕来,欲以动听难矣。方今疆埸交耸,公私耗敝,群情思乱,识者怀忧。乃朝议纷纭若尔,岂得不长叹息哉!”帝怒,严旨责让,斥明诹为民,而贬中立陕西按察司知事。引疾归,家居二十年卒。熹宗时,赠光禄少卿。卢明诹,黄岩人。万历十四年进士。杨恂,字伯纯,代人。万历十一年进士。授行人,擢刑科给事中。锦衣冗官多至二千人,请大加裁汰,不用。累迁户科都给事中。朝鲜用兵,冒破帑金不赀。恂请严敕边臣,而劾武库郎刘黄裳侵耗罪。黄裳卒罢去。寻上节财四议,格不行。王锡爵谢政,赵志皋代为首辅。御史柳佐、章守诚劾之。志皋乞罢,不许。御史冀体极论志皋不可不去。帝怒,责对状。体抗辞不屈,贬三秩,出之外,以论救者众,竟斥为民。恂复论志皋,并及张位。其略曰:“今之议执政者,佥曰拟旨失当也,贪鄙无为也。是固可忧,而所忧有大于是者。许茂橓罢闲锦衣,厚赍金玉为奸,被人缉获。使大臣清节素孚,彼安敢冒昧如此!乃缉获者被责,而行贿者不问。欲天下澄清,其可得耶?可忧者一。杨应龙负固不服,执政贪其重饵,与之交通。如近日綦江捕获奸人,得所投本兵及提督巡捕私书。其余四缄及黄金五百、白金千、虎豹皮数十,不言所投。臣细询播人,始嗫嚅言曰‘求票拟耳’。夫票拟,辅臣事也,而使小丑得以利动哉?可忧者二。推升者,吏部职也。迩来创专擅之说以蛊惑圣聪,陛下入其言而疑之。于是内托上意,外诿廷推,或正或陪,惟意所欲。苟两者俱无当,则驳令更推;少不如意,谴谪加焉。倘谓简在帝心,非政府所预,何所用者非梓里姻亲,则门墙密契也?如是而犹曰吏部专擅乎?可忧者三。言官天子耳目,纠绳献纳,其职也。迩来进朋党之说以激圣怒,陛下纳其谮而恶之。于是假托天威,肆行胸臆。非显斥于建白之时,则阴中于迁除之日。倘谓断自宸衷,无可挽救,何所斥者非宿昔积怨,则近日深仇也?如是而犹谓言官结党乎?可忧者四。首辅志皋日薄西山,固无足责。位素负物望,乃所为若斯;且其机械独深,朋邪日众,将来之祸,更有难言者。请罢志皋而防位,严饬陈于陛、沈一贯,毋效二人所为。”疏入,忤旨。命镌一级,出之外。志皋、位疏辨,且乞宥恂,于陛、一贯亦论救。乃以原品调陕西按察经历。引疾归。久之,吏部尚书蔡国珍奉诏起废。及恂,未召卒。冀体,武安人。被废,累荐不起,卒于家。
译汤显祖意气慷慨,与李化龙、李三才、梅国桢友善。后来这几人都通达显贵、建功立业,而汤显祖却仕途坎坷,穷困终老。李三才在淮上督运漕粮时,派书信迎接他,他辞谢没有前往。汤显祖建言的第二年,福建佥事李琯奉表入京,列举申时行的十项罪状,言语牵涉王锡爵。说只有王锡爵敢于恣意横行,所以申时行更加贪婪暴戾,请将二人一并斥退,以向天下谢罪。皇帝大怒,削去李琯的官籍。刚过两个月,申时行也被罢免。李琯,丰城人。万历五年进士。曾任御史。被斥退归乡后,在家居住三十年而死。汤显祖的儿子汤开远,另有传记。逯中立,字与权,聊城人。万历十七年进士。由行人升任吏科给事中。遇到事情敢于直言。行人高攀龙、御史吴弘济、南京刑部郎中谭一召、孙继有、安希范,都因争论赵用贤罢官之事而被斥退,逯中立上抗疏说:“这些大臣都是努力修养品行的士人,却使他们隐伏在田野,实在可惜。陛下恼怒进言的人,就说‘这是出于朕的独断’;辅臣王锡爵也说‘这是至尊亲自裁决’。臣认为,被斥退的人如果不是正人君子,那么决定于圣上的心意,固然说明陛下去除邪恶的明察;即使是辅臣拟定后奉旨,也说明大臣是为了国家而作出的正确处理。如果被斥退的人果真是正人君子,出于辅臣调旨而有意斥逐他们,就是嫉妒贤能;即使出于至尊亲自裁决,而大臣不能匡正救援,就是窃居职位。大臣以人事奉君主的道理,应当这样吗?陛下想使辅臣安稳,便罢免进言的人;却不知道进言的人被罢免,辅臣反而更加不能自安。”奏疏呈入,违逆圣旨,停发一年俸禄。不久升任兵科右给事中。朝廷下诏修撰国史,王锡爵推举原詹事刘虞夔任总裁。刘虞夔是王锡爵的门生,因拾遗被弹劾罢官。诸御史说不应召用他。逯中立对刘虞夔的诋毁尤其用力,并牵涉王锡爵,于是召用的命令被搁置。不久,文选郎顾宪成等人因会推阁臣之事被斥退,给事中卢明诹上疏营救,也被贬降官秩。逯中立上言说:“两年以来,吏部铨选官员相继被排斥。尚书孙鑨已经离职,陈有年闭门请求罢职,文选司这个部门空置,官员被逐已经两三次,顾宪成又接踵而来。臣担心从今以后,不像王国光、杨巍那样,就不能有一天担任冢宰;不像徐一槚、谢廷寀、刘希孟那样,就不能有一天担任选郎。是非好坏混淆,任用罢黜颠倒,使黜陟这一重大典制交给权贵之家,任用、舍弃、斥退、惩罚都看一时的喜怒,公议被堵塞,烦乱的议论日益兴起。这是人才盛衰的关键,也是治道兴废的开端,不可不深思。况且会推阁臣,并不是从万历十九年才开始。皇祖万历二十八年廷推六人,其中张治、李本二人被任用;就是如今元辅王锡爵入阁,也经过会推。大概特旨简用和廷推,是祖宗并行已久的制度。” 廷推必须符合群臣共同的意见,特旨简用有时却是由于私人援引。如今辅臣赵志皋等不考察旧有典制,胡乱激怒皇上,即使只揭帖进言救解几句,也好比勉强装笑而神情不相称,想用这种办法打动皇上听取意见,实在很难。当今边境交相告急,公私财力都已耗尽,众人的情绪都在趋向动乱,有见识的人无不忧虑。可是朝廷的议论竟然纷乱到这种地步,难道能不长长叹息吗!”皇帝发怒,下严厉诏旨责备他,斥退明诹为民,并将中立贬为陕西按察司知事。中立以疾病为由辞官归乡,在家居住二十年后去世。熹宗时,追赠光禄少卿。卢明诹,黄岩人。万历十四年考中进士。杨恂,字伯纯,代州人。万历十一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升为刑科给事中。锦衣卫冗余官员多达二千人,他请求大力裁减,没有被采纳。多次升迁至户科都给事中。朝鲜发生战事,军费侵吞耗费国库钱财,数目无法计算。杨恂请求严令边臣,又弹劾武库郎刘黄裳侵吞耗费军费的罪行。刘黄裳最终被罢免离职。不久他上奏节省财用的四项建议,被搁置而未实行。王锡爵辞去政务,赵志皋代替他任首辅。御史柳佐、章守诚弹劾赵志皋。赵志皋请求罢职,皇帝不准。御史冀体极力论说赵志皋不可不罢免。皇帝发怒,责令他答复辩解。冀体抗言不屈,被贬三等官阶,调出京城;因为论救他的人很多,最终仍被斥退为民。杨恂又论劾赵志皋,并牵连张位。大意说:“如今议论执政大臣的人,都说他们拟定诏旨失当,贪鄙而无所作为。这当然值得忧虑,但还有比这更大的忧患。许茂橓被罢免闲住于锦衣卫,却用厚重的金玉财物行贿,被人查获。假使大臣一向清廉守节、声誉可信,他怎么敢这样冒昧行事!如今查获行贿物的人反而被责罚,行贿的人却不追问。想使天下澄清,难道能够做到吗?这是第一件可忧虑的事。杨应龙倚仗险固而不服,执政大臣贪图他的厚重贿赂,便同他勾结往来。比如近日綦江捕获奸人,搜得投给兵部尚书和提督巡捕的私信。其余四封信以及黄金五百、白银一千、虎豹皮几十张,都没有说明送给谁。我仔细询问播州人,他们才吞吞吐吐地说:‘只是求取票拟罢了。’票拟是辅臣的职权,难道能让小人用利益来驱使吗?这是第二件可忧虑的事。官员推升任用,是吏部的职权。近来却创出所谓专擅的说法来迷惑皇上的听闻,陛下听信他们的话而怀疑吏部。于是对内假托皇上的意思,对外推诿说是廷推;无论正选还是陪推,都只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如果两种办法都不合意,就驳回命令重新推选;稍有不合意,就加以谴责贬谪。倘若说人选都是皇上心中简定的,不是政府所能预闻,那么所任用的人为什么不是同乡亲属,就是门生故旧和关系密切的盟友呢?这样还能够说是吏部专擅吗?这是第三件可忧虑的事。言官是皇上的耳目,纠察弹劾、进言纳谏,是他们的职责。近来有人提出朋党之说来激怒皇上,陛下听信他们的诬陷而厌恶言官。于是他们假托皇威,任意施展自己的意志;不是在言官上疏建言时公开斥责,就是在升迁任用时暗中加以陷害。倘若说一切都由皇上亲自裁断,无法挽救,那么所斥退的为什么不是过去长期结怨的人,就是近来结下深仇的人呢?这样还能够说言官结党吗?这是第四件可忧虑的事。首辅赵志皋已经日薄西山,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责备的。张位一向负有声望,却做出这样的事情;而且他的权术机心特别深,朋比奸邪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将来的祸患,更有难以说尽的。请罢免赵志皋而防范张位,严厉告诫陈于陛、沈一贯,不要效法这两人的作为。”奏疏呈上后,触犯了皇帝旨意。命令削去一级官阶,调出京城。赵志皋、张位上疏辩解,并请求宽宥杨恂,陈于陛、沈一贯也上疏论救。于是按原品级调任陕西按察经历。杨恂以疾病为由辞官归乡。过了很久,吏部尚书蔡国珍奉诏起用被废退的官员。轮到杨恂时,他尚未被召用便去世了。冀体,武安人。被废黜后,多次有人推荐,始终没有起用,死在家中。
其时以论志皋获谴者又有硃爵,开州人。由茌平知县召为吏科给事中。尝论时政阙失,因疏志皋、位寝阁壅蔽罪,不报。寻切谏三王并封,且论救硃维京、王如坚等,复劾志皋、位私同年罗万化为吏部。坐谪山西按察知事,卒于家。天启中,赠太仆少卿。姜士昌,字仲文,丹阳人。父宝,字廷善。嘉靖三十二年进士。官编修。不附严嵩,出为四川提学佥事。再转福建提学副使,累迁南京国子监祭酒。请罢纳粟例,复积分法,又请令公侯伯子弟及举人尽入监肄业,诏皆从之。累官南京礼部尚书。尝割田千亩以赡宗族。士昌五岁受书,至“惟善为宝”,以父名辍读拱立。师大奇之。举万历八年进士,除户部主事,进员外郎。请帝杜留中,录遗直,举召对,崇节俭。寻进郎中。以省亲去。还朝,言吏部侍郎徐显卿构陷张位,少詹事黄洪宪力挤赵用贤,宜黜之以警官邪;主事邹元标、参政吕坤、副使李三才素著直谠,宜拔擢以厉士节。又请复连坐之法,慎巡抚之选,旌苦节之士,重赃吏之罚。疏入,给事中李春开劾其出位。遂下诏禁诸司毋越职刺举。已,因风霾,请早建国本。贵妃父郑承宪乞改造父茔,诏与五千金。士昌言:“太后兄陈昌言止五百金,而妃家乃十之,何以示天下?”弗纳。稍迁陕西提学副使,江西参政。三十四年,大学士沈一贯、沈鲤相继去国。明年秋,士昌赍表入都,上疏曰:皇上听一贯、鲤并去,舆论无不快一贯而惜鲤。夫一贯招权罔利,大坏士风吏道,恐天下林居贞士与己龃龉,一切阻遏,以杜将来。即得罪张居正诸臣,皇上素知其忠义、注意拔擢者,皆摈不复用,甚则借他事处之。其直道左迁诸人、久经迁转在告者,一贯亦摈不复用。在廷守正不阿、魁磊老成之彦,小有同异,亦巧计罢之。且空部院以便于择所欲用,空言路以便于恣所欲为,空天下诸曹与部院、言路等,使人不疑。至于己所欲用所欲为者,又无不可置力而得志;所不欲者,辄流涕语人曰“吾力不能得之皇上”。善则归己,过则归君,人人知其不忠。夫鲤不肥身家,不择利便,惟以众贤效之君,较一贯忠邪远甚。一贯既归,货财如山,金玉堆积;鲤家徒壁立,贫无余赀,较一贯贪廉远甚。一贯患鲤邪正相形,借妖书事倾害,非皇上圣明,几至大误。臣以为辅臣若一贯憸邪异常,直合古今奸臣卢▯巳、章惇而三矣。然竟无一人以鲤、一贯之贤奸为皇上正言别白者,臣窃痛之。且一贯之用,由王锡爵所推毂。今一贯去,以锡爵代首揆,是一贯未尝去也。锡爵素有重名,非一贯比。然器量褊狭,嫉善如仇。高桂、赵南星、薛敷教、张纳陛、于孔兼、高攀龙、孙继有、安希范、谭一召、顾宪成、章嘉祯等一黜不复。顷闻锡爵有疏请录遗佚。谓宜如其所请,召还诸臣,然后敦趣就道,不然,恐锡爵无复出理也。至论劾一贯诸臣,如刘元珍、庞时雍、陈嘉训、硃吾弼,亦亟宜召复,以为尽忠发奸者之劝。至于他臣,以触忤被中伤异同致罢去者,请皆以次拂拭用之。说者谓皇上于诸臣,虽三下明诏,意若向用,实未欲用者,臣独以为不然。皇上初尝罢傅应祯、余懋学、邹元标、艾穆、沈思孝、吴中行、赵用贤、硃鸿谟、孟一脉、赵世卿、郭惟贤、王用汲等,后又尝谪魏允贞、李三才、黄道瞻、谭希恩、周弘禴、江东之、李植、曾乾亨、冯景隆、马应图、王德新、顾宪成、李懋桧、董基、张鸣冈、饶伸、郭实、诸寿贤、顾允成、彭遵古、薛敷教、吴正志、王之栋等,旋皆擢用。顷年改调铨曹邹观光、刘学曾、李复阳、罗朝国、赵邦柱、洪文衡等于南京,亦俱渐还清秩。而邹元标起自戍所,累蒙迁擢,其后未有一言忤主,而谓皇上忽复怒之,而调之南,而锢不复用,岂不厚诬皇上也哉。盖皇上本无不用诸臣之心,而辅臣实决不用诸臣之策也。说者谓俗流世坏,宜用洁清之臣表率之。然古今廉相,独推杨绾、杜黄裳,以其能推贤荐士耳。王安石亦有清名,乃用其学术驱斥诸贤,竟以祸宋。为辅臣者可不鉴于此哉。其意以阴讽李廷机。廷机大恚,疏辨曰:“人才起用,臣等不惟不敢干至尊之权,亦何敢侵吏部职。”士昌见疏,复贻书规之,廷机益不悦,然帝尚未有意罪士昌也。会硃赓亦疏辨如廷机指,帝乃下士昌疏,命罪之。吏部侍郎杨时乔、副都御史詹沂请薄罚,不许。诏镌三秩为广西佥事。御史宋焘论救,复诋一贯,刺廷机。帝益怒,谪焘平定判官,再谪士昌兴安典史。士昌好学,励名检。居恒愤时疾俗,欲以身挽之。故虽居散僚,数有论建,竟龃龉以终。士昌谪之明年,礼部主事郑振先劾赓等大罪十二,亦镌三秩,调边方用。
译当时因论劾赵志皋而获罪的,还有硃爵,开州人。他由茌平知县被召任吏科给事中。曾经论说时政的缺失,又上疏论述赵志皋、张位压制蒙蔽言路的罪行,没有得到答复。不久,他恳切劝谏三王同时封王的事情,并论救硃维京、王如坚等人,又弹劾赵志皋、张位徇私把同年罗万化推任为吏部官员。因罪被贬为山西按察知事,死在家中。天启年间,追赠太仆少卿。姜士昌,字仲文,丹阳人。父亲姜宝,字廷善。嘉靖三十二年考中进士。任编修。不依附严嵩,出任四川提学佥事。再调任福建提学副使,多次升迁至南京国子监祭酒。他请求废除纳粟入监的成例,恢复积分法,又请求下令公、侯、伯、子弟以及举人全部进入国子监学习,诏令都依从了他的建议。后来官至南京礼部尚书。曾经割出一千亩田地来供养宗族。姜士昌五岁开始读书,读到“只有善才是宝”时,因为这句话与父亲的名字相同,便停止诵读,拱手站立。老师大为惊异。万历八年考中进士,授户部主事,升员外郎。他请求皇帝杜绝把奏疏留中不发,记录遗直之臣,举行召对,崇尚节俭。不久升任郎中。因回家探亲辞官。返回朝廷后,上疏说吏部侍郎徐显卿构陷张位,少詹事黄洪宪极力排挤赵用贤,应当贬黜他们以警戒官场邪曲;主事邹元标、参政吕坤、副使李三才一向以正直敢言著称,应当提拔以砥砺士人的气节。又请求恢复连坐法,慎重选择巡抚,表彰苦守节操的人,加重对贪赃官吏的惩罚。奏疏呈上后,给事中李春开弹劾他越职言事。于是下诏禁止各司越过职权互相弹劾举荐。不久,姜士昌因发生风霾,请求早日确立国本。贵妃的父亲郑承宪请求改葬修造父亲的坟茔,皇帝下诏赐给五千两银子。姜士昌说:“太后的哥哥陈昌言只得到五百两银子,而贵妃家却是它的十倍,拿什么向天下表示公平呢?”皇帝没有采纳。稍后升任陕西提学副使、江西参政。万历三十四年,大学士沈一贯、沈鲤相继离开朝廷。第二年秋天,姜士昌带着奏表进入京城,上疏说:皇上听任沈一贯、沈鲤一同离去,舆论没有不庆幸沈一贯离开而惋惜沈鲤的。沈一贯招揽权势、谋求私利,大大败坏士人的风气和官场的风气,担心天下隐居的正直之士与自己不合,便一概阻挠排斥,以杜绝将来。即使是得罪张居正的那些大臣,皇上平素知道他们忠义并有意提拔的,也都排斥不用,甚至借别的事情处置他们。那些因坚持正道而被贬谪的人,以及长期辗转任职后请假在家的官员,沈一贯也排斥不用。在朝廷中守正不阿、魁伟磊落而老成的人,只要稍有意见不同,也用巧妙计策把他们罢免。并且使各部院空缺,以便选择自己想用的人;使言路空缺,以便任意施为;使天下各曹以及部院、言路都空缺,让人不产生怀疑。至于自己想任用、想施行的事情,又没有不能凭借权力而达到目的的;对于自己不想任用的人,常常流着眼泪对人说:‘不是我没有力量,而是我不能让皇上答应。’有了好处归自己,有了过错归皇上,人人都知道他不忠。沈鲤不肥厚自己的家产,不挑选有利可图的事情,只是一心把众多贤才推荐给皇上,与沈一贯相比,忠与邪相差太远。沈一贯回乡以后,财货堆积如山,金玉堆积满室;沈鲤家中却徒然四壁,贫穷得没有多余财产,沈一贯的贪婪与沈鲤的清廉相差太远。沈一贯担心沈鲤使忠邪相互显现,便借妖书一事倾陷加害他;若不是皇上圣明,几乎造成大错。我认为,辅臣中像沈一贯这样奸邪异常的人,正好可以和古今奸臣卢杞、章惇合称为三人。然而竟没有一个人把沈鲤、沈一贯的贤能与奸邪向皇上直言辨明,我私下对此深感痛惜。而且沈一贯的任用,是由王锡爵推荐提拔的。如今沈一贯离去,却用王锡爵代替他任首辅,这等于沈一贯并没有真正离去。王锡爵平素有很高的声望,不是沈一贯所能相比的。然而他器量狭窄,嫉恨善人如同仇敌。高桂、赵南星、薛敷教、张纳陛、于孔兼、高攀龙、孙继有、安希范、谭一召、顾宪成、章嘉祯等人,一经罢黜便不再起用。近来听说王锡爵有奏疏,请求登记起用被遗弃的人才。应当依从他的请求,召回这些大臣,然后再敦促他上路赴任;否则恐怕王锡爵也没有再出任的道理了。至于那些论劾沈一贯的大臣,如刘元珍、庞时雍、陈嘉训、硃吾弼,也应赶快召回复职,用来鼓励那些尽忠、揭发奸邪的人。至于其他大臣,凡是因触犯皇帝、受到中伤,或因意见不同而被罢免的,请一律按次序重新考察任用。有人说,皇上对于这些大臣,虽然三次下过明诏,意思好像要起用他们,实际上并不想起用;我却认为不是这样。皇上起初曾罢免傅应祯、余懋学、邹元标、艾穆、沈思孝、吴中行、赵用贤、硃鸿谟、孟一脉、赵世卿、郭惟贤、王用汲等人,后来又曾贬谪魏允贞、李三才、黄道瞻、谭希恩、周弘禴、江东之、李植、曾乾亨、冯景隆、马应图、王德新、顾宪成、李懋桧、董基、张鸣冈、饶伸、郭实、诸寿贤、顾允成、彭遵古、薛敷教、吴正志、王之栋等人,不久全都提拔任用。近几年又把铨曹官邹观光、刘学曾、李复阳、罗朝国、赵邦柱、洪文衡等改调到南京,也都逐渐回到清要的职位。前些时候邹元标从戍所起用,多次受到升迁提拔;后来他没有一句话违忤皇上,却说皇上忽然又对他发怒,把他调到南京,并禁锢不再任用,这难道不是严重诬蔑皇上吗?其实皇上本来没有不任用这些大臣的心意,真正决定不用他们的,是辅臣的策略。有人说世俗流弊、世道败坏,应当任用清廉纯洁的大臣来作为表率。然而古今清廉的宰相,只有杨绾、杜黄裳最受推崇,因为他们能够推举贤才、推荐士人。王安石也有清廉的名声,却用自己的学术排斥众多贤臣,最终给宋朝带来祸患。做辅臣的难道可以不以此为鉴吗?他的意思是暗中讽刺李廷机。李廷机大为恼怒,上疏辩解说:“人才的起用,我们不但不敢干预皇上的权力,又哪里敢侵犯吏部的职权呢?”姜士昌看到这份奏疏后,又写信规劝他,李廷机更加不高兴,但皇帝当时还没有打算治姜士昌的罪。恰好硃赓也像李廷机所说的那样上疏辩解,皇帝于是下发姜士昌的奏疏,命令治他的罪。吏部侍郎杨时乔、副都御史詹沂请求从轻处罚,皇帝不准。下诏削去三等官阶,贬为广西佥事。御史宋焘上疏论救,又诋毁沈一贯,讥刺李廷机。皇帝更加愤怒,把宋焘贬为平定判官,又把姜士昌再贬为兴安典史。姜士昌喜欢学习,勉励自己保持名声和操守。他平居常常因时政而愤慨、因世俗风气而忧疾,想用自己的力量挽救这种局面。所以他虽然只是任职闲散的官员,却多次上疏论事建言,最终因与权势不合而终身困顿。姜士昌被贬的第二年,礼部主事郑振先弹劾硃赓等人十二条大罪,也被削去三等官阶,调往边地任用。
宋焘,泰安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自庶吉士授御史,任气好搏击。出按应天诸府,疏斥首辅硃赓。廷臣继有请,皆责备辅臣,其端自焘发也。及坐谪,旋请假归。卒于家。天启初,赠士昌太常少卿,焘光禄少卿。马孟祯,字泰符,桐城人。万历二十六年进士。授分宜知县。将内召,以征赋不及四分,为户部尚书赵世卿所劾,诏镌二秩。甫三日,而民逋悉完。邹元标、万国钦辈亟称之。续授御史。文选郎王永光、仪制郎张嗣诚、都给事中姚文蔚、陈治则,以附政府擢京卿,南京右都御史沈子木年几八十未谢政,孟祯并疏论之。大学士李廷机被劾奏辨,言入仕以来,初无大谬。孟祯驳之曰:“廷机在礼部昵邪妄司官彭遵古,而聂云翰建言忤时,则抑之至死。秉政未几,姜士昌、宋焘、郑振先皆得罪。姚文蔚等滥授京堂,陈用宾等屡拟宽旨。犹不谓之谬哉?”王锡爵辞召,密疏痛诋言者。孟祯及南京给事中段然并上疏极论。寻陈佥商之害,发工部郎陈民志、范钫黩货罪。又陈通壅蔽、录直臣、决用舍、恤民穷、急边饷五事。请召用邹元标、赵南星、王德完,放廷机还田里。皆不报。三十九年夏,怡神殿灾。孟祯言:“二十年来,郊庙、朝讲、召对、面议俱废,通下情者惟章奏。而疏入旨出悉由内侍,其彻御览与果出圣意否,不得而知,此朝政可虑也。臣子分流别户,入主出奴,爱憎由心,雌黄信口,流言蜚语,腾入禁庭,此士习可虑也。畿辅、山东、山西、河南,比岁旱饥。民间卖女鬻儿,食妻啖子,铤而走险,急何能择。一呼四应,则小盗合群,将为豪杰之藉,此民情可虑也。”帝亦不省。吏部侍郎萧云举佐京察,有所庇,孟祯首疏攻之。论者日众,云举引去。山海参将李获阳忤税监,下狱死,孟祯为讼冤,因请贷卞孔时、王邦才、满朝荐、李嗣善等之在狱者,且言:“楚宗一狱,死者已多,今被锢高墙者,谁非高皇帝子孙,乃令至是。”皆弗听。四十二年冬,考选科道,中书舍人张光房、知县赵运昌、张廷拱、旷鸣鸾、濮中玉,以言论忤时,抑不得与。孟祯不平,具疏论之。是时三党势张,忌孟祯谠直,出为广东副使。移疾不赴。天启初,起南京光禄少卿,召改太仆。以忧归。魏忠贤得志,为御史王业浩所论,遂削籍。崇祯初,复官。孟祯少贫。既通显,家无赢资。惟衔赵世卿抑己,既入台即疏劾世卿,人以为隘。汪若霖,字时甫,光州人。父治,保定知府。若霖举万历二十年进士,授行人。三十三年,擢户科给事中。言“有司贪残,率从轻论,非律;边吏竭脂膏,外媚敌,内媚要津,而京军十万半虚冒,非计。”兵部尚书萧大亨被劾求去,吏部议留,若霖力诋部议。云南民变,杀税使杨荣,诏从巡抚陈用宾言,命四川丘乘云兼领。若霖言:“用宾养成荣恶,今不直请罢税,而倡议领于四川,负国甚。乞亟斥用宾,追寝前命。”皆不报。进礼科右给事中。自正月至四月不雨,若霖上疏曰:“臣稽《洪范传》,言之不从,是谓不晙,厥罚恒旸。今郊庙宜亲,朝会宜举,东宫讲习宜开,此下累言之,而上不从者也。又有上言之而中变者:税务归有司,权珰犹侵夺;起废有明诏,启事犹沉阁是也。有上屡言之而久不决、下数言之而上不断者:中外大僚之推补,被劾诸臣之进退是也。凡此皆言不从之类。积郁成灾,天人恒理。陛下安得漠然而已哉!”时南京户、工二部缺尚书,礼部缺侍郎,廷推故尚书徐元泰、贵州巡抚郭子章、故詹事范醇敬。若霖言:“三人不足任,且举者不能无私。请自今廷推勿以一人主持,众皆画诺。宜籍举主姓名,复祖宗连坐之法。”诏申饬如若霖言,所推悉报寝。兵部主事张汝霖,大学士硃赓婿也。典试山东,所取士有篇章不具者。若霖疏劾之,停其俸。中官杨致中枉法拷杀指挥郑光擢,若霖率同官列其十罪,不报。硃赓独相,朝事益弛。若霖言:“陛下独相一赓,而又画接无闻,补牍莫应,此最大患也。方今纪纲坏,政事壅,人才耗,庶职空,民力穷,边方废,宦竖横,盗贼繁,士大夫几忘廉耻礼义,而小民愁苦冤痛之声彻于宇内。辅臣宜慨然任天下重,收拾人心,以效之当宁。如徒谦让未遑,或以人言,轻怀去就,则陛下何赖焉?”赓乃缘若霖指,力请帝急行新政。帝亦不省。五月朔,大雨雹。若霖谓用人不广,大臣专权之象,具疏切言之。已而京师久雨,坏田庐。若霖复言大臣比周相倚,小臣趋风,其流益甚;意复诋赓及新辅李廷机辈也。三十六年,巡视库藏,见老库止银八万,而外库萧然,诸边军饷逋至百余万。疏请集议长策,亦留中。
译宋焘,泰安人。万历二十九年考中进士。由庶吉士授任御史,意气刚强,喜欢攻击弹劾。出京巡按应天府等地,上疏斥责首辅硃赓。朝廷大臣接连请求,都是责备辅臣,这件事的开端是由宋焘引起的。等到获罪被贬后,不久便请假归乡,死在家中。天启初年,追赠姜士昌太常少卿,宋焘光禄少卿。马孟祯,字泰符,桐城人。万历二十六年考中进士。授任分宜知县。将要被召入京时,因为征收赋税不到应征额的四成,被户部尚书赵世卿弹劾,诏令削去两等官阶。刚过三天,百姓拖欠的赋税便全部缴清。邹元标、万国钦等人极力称赞他。随后授任御史。文选郎王永光、仪制郎张嗣诚、都给事中姚文蔚、陈治则因为依附政府而升任京卿,南京右都御史沈子木年近八十仍不辞政,马孟祯一并上疏论劾他们。大学士李廷机被弹劾后上疏辩解,说自己入仕以来从没有大的错误。马孟祯驳斥说:“李廷机在礼部时亲近邪恶,妄自任用司官彭遵古;聂云翰建言触犯时忌,他便压制聂云翰直到死去。他主持政务不久,姜士昌、宋焘、郑振先都获罪。姚文蔚等人滥授为京堂官,陈用宾等人却多次拟定宽宥的诏旨。这样还不能说是错误吗?”王锡爵推辞召用,秘密上疏痛骂进言者。马孟祯和南京给事中段然一同上疏极力论劾。不久,他陈述专任佥商的危害,揭发工部郎陈民志、范钫贪赃受贿的罪行。又陈述疏通壅塞蒙蔽、登记起用直臣、决定官员任用或罢免、体恤百姓困穷、急办边疆军饷五件事。请求召回任用邹元标、赵南星、王德完,放李廷机回乡。这些奏疏全都没有得到答复。万历三十九年夏天,怡神殿发生火灾。马孟祯说:“二十年来,郊祀宗庙、朝廷讲学、皇帝召对、当面议政全都废止了,沟通下情的只有章奏;而奏疏送入、诏旨发出,全都由宦官经手,是否送到皇帝御览、是否确实出自圣意,谁也无法知道,这是朝政中值得忧虑的事。臣子分成不同派别,各自依附主人、排斥异己,爱憎全凭自己的心意,随口任意褒贬,流言蜚语飞入宫禁,这是士人风气中值得忧虑的事。畿辅、山东、山西、河南接连多年干旱饥荒。民间卖女卖儿,甚至吃妻食子,铤而走险,危急之时哪里还能选择。一人呼喊,四方响应,小股盗贼便聚成群体,将来可能成为豪杰起事的凭借,这是民情中值得忧虑的事。”皇帝也没有省察。吏部侍郎萧云举协助京察时有所庇护,马孟祯首先上疏攻击他。论劾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萧云举辞职离去。山海关参将李获阳违逆税监,被关进狱中处死,马孟祯为他申诉冤屈,趁机请求赦免在狱中的卞孔时、王邦才、满朝荐、李嗣善等人,并说:“楚宗一案,死的人已经很多了;如今被禁锢在高墙之内的,哪一个不是高皇帝的子孙,竟然让他们落到这个地步。”皇帝都没有听从。万历四十二年冬天,考选科道官员,中书舍人张光房以及知县赵运昌、张廷拱、旷鸣鸾、濮中玉,因为言论触犯时忌,受到压制,不能参加选任。马孟祯愤愤不平,详细上疏论述此事。当时三党势力强盛,忌恨马孟祯正直敢言,便把他调任广东副使。他称病没有赴任。天启初年,起用为南京光禄少卿,召回改任太仆寺官员。因服丧归乡。魏忠贤得势后,被御史王业浩弹劾,于是削籍。崇祯初年,恢复官职。马孟祯年轻时贫穷。后来显贵通达,家中却没有多余财产。只是他对赵世卿压制自己的事情一直怀恨,进入都察院后便立即上疏弹劾赵世卿,人们认为他心胸狭窄。汪若霖,字时甫,光州人。父亲汪治,任保定知府。汪若霖考中万历二十年进士,授任行人。万历三十三年,升为户科给事中。他说:“有关官员贪婪残暴,大多从轻论罪,这不合刑律;边疆官吏榨取民脂民膏,对外讨好敌人,对内讨好权贵,而京军十万人中有一半是虚报冒名,这不是应有的计策。”兵部尚书萧大亨被弹劾请求离职,吏部议论挽留,汪若霖极力斥责吏部的议论。云南发生民变,杀死税使杨荣,皇帝采纳巡抚陈用宾的意见,下诏命四川的丘乘云兼管其事。汪若霖说:“陈用宾养成了杨荣的罪恶,如今不直接请求罢免税使,反而倡议由四川兼管此事,这是辜负国家太深了。请赶快斥退陈用宾,追究并撤销先前的命令。”这些意见都没有得到答复。升任礼科右给事中。从正月到四月没有下雨,汪若霖上疏说:“我考察《洪范传》,其中说,言论不被听从,叫作‘不晙’〔原文疑有讹误〕,上天的惩罚便是长期干旱。如今郊祀宗庙本应亲自举行,朝会本应举行,东宫讲习本应开始,这些都是臣下屡次进言而皇上不听从的事情。又有臣下上言后在中途改变的事情:税务归还有关官司管理,宦官仍然侵夺权力;起用废退官员已有明诏,启奏却仍然沉积在内廷阁中。这些就是臣下上言后中途改变的事情。还有臣下多次进言而长期不能决定、下面多次进言而上面始终不裁断的事情:中外大官的推选补授,以及被弹劾大臣的进退,都是这样。凡此都属于言论不被听从的情形。忧郁积累便形成灾害,这是天人之间一贯的道理。陛下怎么能漠然置之呢!”当时南京户部、工部缺少尚书,礼部缺少侍郎,廷推已故尚书徐元泰、贵州巡抚郭子章、已故詹事范醇敬。汪若霖说:“这三人都不能胜任,而且推荐者不可能没有私心。请从今以后廷推不要由一个人主持,应由众人共同署名同意。应当登记推荐者的姓名,并恢复祖宗时期的连坐法。”皇帝下诏依照汪若霖所说加以申饬,所推荐的人选全都批示搁置。兵部主事张汝霖,是大学士硃赓的女婿。他主持山东乡试,录取的士子中有文章不完整的人。汪若霖上疏弹劾张汝霖,朝廷停发他的俸禄。宦官杨致中违法拷打并杀死指挥郑光擢,汪若霖率领同僚列举他的十条罪状,没有得到答复。硃赓独自担任首辅,朝廷事务更加松弛。汪若霖说:“陛下只任用硃赓一人为宰相,却又对政务不闻不问,补充官员的奏牍也没有回应,这是最大的祸患。当今纲纪败坏,政事壅塞,人才耗损,许多职位空缺,民力困穷,边疆废弛,宦官横行,盗贼增多,士大夫几乎忘记廉耻礼义,而百姓愁苦冤痛的声音传遍天下。辅臣应当慨然承担天下的重任,收拢人心,把成果呈给皇上。如果只是谦让而无暇顾及政务,或者因为别人的议论而轻易考虑进退,那么陛下还依靠什么呢?”硃赓于是借着汪若霖奏疏中的意思,极力请求皇帝赶快实行新政。皇帝也没有省察。五月初一,下了大雨和冰雹。汪若霖认为这是用人不广、大臣专权的征兆,便详细上疏恳切陈说。不久京城长期下雨,田地房屋都被毁坏。汪若霖又说大臣们结党相互依靠,小臣们趋附风向,这种流弊越来越严重;意思仍是在诋毁硃赓和新任辅臣李廷机等人。万历三十六年,他巡视库藏,看见旧库中只剩银子八万两,而外库空空荡荡,各边军队拖欠的军饷达到一百多万两。上疏请求集中议定长远策略,也被留在宫中不发。
先是,吏部列上考选应授科道者,知县新建汪元功、进贤黄汝亨、南昌黄一腾与焉。赓党给事中陈治则推毂元功、汝亨。若霖劾二人嚣竞,吏部因改拟部曹。治则怒劾一腾交构。帝以言官纷争,留部疏。廷臣屡请乃下,而责若霖首昌烦言,并元功、汝亨、一腾各贬一级,出之外。廷臣论救,皆不省。若霖遂出为颍州判官,卒。赞曰:明至中叶以后,建言者分曹为朋,率视阁臣为进退。依阿取宠则与之比,反是则争。比者不容于清议,而争则名高。故其时端揆之地,遂为抨击之丛,而国是淆矣。虽然,所言之是非,阁臣之贤否,黑白判然,固非私怨恶之所得而加,亦非可尽委之沽直好事,谓人言之不足恤也。
列传第一百十九顾宪成(欧阳东凤吴炯)顾允成(张纳陛贾岩诸寿贤彭遵古)钱一本(子春)于孔兼(陈泰来)史孟麟薛敷教安希范(吴弘济)谭一召孙继有刘元珍庞时雍叶茂才顾宪成,字叔时,无锡人。万历四年,举乡试第一。八年成进士,授户部主事。大学士张居正病,朝士群为之祷,宪成不可。同官代之署名,宪成手削去之。居正卒,改吏部主事。请告归三年,补验封主事。十五年,大计京朝官,都御史辛自修掌计事。工部尚书何起鸣在拾遗中,自修坐是失执政意。给事中陈与郊承风旨并论起鸣、自修,实以攻自修而庇起鸣。于是二人并罢,并责御史纠起鸣者四人。宪成不平,上疏语侵执政,被旨切责,谪桂阳州判官。稍迁处州推官。丁母忧,服除,补泉州推官。举公廉第一。擢吏部考功主事,历员外郎。会有诏三皇子并封王。宪成偕同官上疏曰:皇上因《祖训》立嫡之条,欲暂令三皇子并封王,以待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臣等伏而思之,“待”之一言,有大不可者。太子,天下本。豫定太子,所以固本。是故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就见在论是也,待将来则非也。我朝建储家法,东宫不待嫡,元子不并封。廷臣言甚详,皇上概弗省,岂皇上创见有加列圣之上乎?有天下者称天子,天子之元子称太子。天子系乎天,君与天一体也;太子系乎父,父子一体也。主鬯承祧,于是乎在,不可得而爵。今欲并封三王,元子之封何所系乎?无所系,则难乎其为名;有所系,则难乎其为实。皇上以为权宜云耳。夫权宜者,不得已而行之也。元子为太子,诸子为籓王,于理顺,于分称,于情安,有何不得已而然乎?耦尊钧大,逼所由生。皇上以《祖训》为法,子孙以皇上为法。皇上不难创其所无,后世讵难袭其所有?自是而往,幸皆有嫡可也,不然,是无东宫也。又幸而如皇上之英明可也,不然,凡皇子皆东宫也,无乃启万世之大患乎?皇后与皇上共承宗祧,期于宗祧得人而已。皇上之元子诸子,即皇后之元子诸子。恭妃、皇贵妃不得而私之,统于尊也。岂必如辅臣王锡爵之请,须拜皇后为母,而后称子哉?况始者奉旨,少待二三年而已,俄改二十年,又改于二十一年,然犹可以岁月期也。今曰“待嫡”,是未可以岁月期也。命方布而忽更,意屡迁而愈缓。自并封命下,叩阍上封事者不可胜数,至里巷小民亦聚族而窃议,是孰使之然哉?人心之公也。而皇上犹责辅臣以担当。锡爵夙夜趣召,乃排群议而顺上旨,岂所谓担当?必积诚感悟纳皇上于无过之地,乃真担当耳。不然,皇上且不能如天下何,而况锡爵哉!皇上神明天纵,非溺宠狎昵之比。而不谅者,见影而疑形,闻响而疑声,即臣等亦有不能为皇上解者。皇上盛德大业,比隆三五。而乃来此意外之纷纷,不亦惜乎!伏乞令皇元子早正储位,皇第三子、皇第五子各就王爵。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兄兄弟弟。宗庙之福,社稷之庆,悉在是矣。宪成又遗书锡爵,反覆辨论。其后并封议遂寝。二十一年京察。吏部尚书孙籥、考功郎中赵南星尽黜执政私人,宪成实左右之。及南星被斥,宪成疏请同罢,不报。寻迁文选郎中。所推举率与执政牴牾。先是,吏部缺尚书,锡爵欲用罗万化,宪成不可,乃用陈有年。后廷推阁臣,万化复不与。锡爵等皆恚,万化乃获推,会帝报罢而止。及是,锡爵将谢政,廷推代者。宪成举故大学士王家屏,忤帝意,削籍归。事具有年传。宪成既废,名益高,中外推荐无虑百十疏,帝悉不报。至三十六年,始起南京光禄少卿,力辞不就。四十年,卒于家。天启初,赠太常卿。魏忠贤乱政,其党石三畏追论之,遂削夺。崇祯初,赠吏部右侍郎,谥端文。宪成姿性绝人,幼即有志圣学。暨削籍里居,益覃精研究,力辟王守仁“无善无恶心之体”之说。邑故有东林书院,宋杨时讲道处也,宪成与弟允成倡修之,常州知府欧阳东凤与无锡知县林宰为之营构。落成,偕同志高攀龙、钱一本、薛敷教、史孟麟、于孔兼辈讲学其中,学者称泾阳先生。当是时,士大夫抱道忤时者,率退处林野,闻风响附,学舍至不能容。宪成尝曰:“官辇毂,志不在君父,官封疆,志不在民生,居水边林下,志不在世道,君子无取焉。”故其讲习之余,往往讽议朝政,裁量人物。朝士慕其风者,多遥相应和。由是东林名大著,而忌者亦多。
译此前,吏部列上考选后应当授任科道官的人选,知县新建汪元功、进贤黄汝亨、南昌黄一腾都在其中。硃赓一党的给事中陈治则推举汪元功、黄汝亨。汪若霖弹劾二人喧嚣争逐,吏部因此改拟他们为各部曹官。陈治则恼怒,弹劾黄一腾交相构陷。皇帝因言官互相争斗,把吏部奏疏留置不发。朝廷大臣多次请求,皇帝才下发奏疏,却责备首先挑起烦琐争论的汪若霖,并将汪元功、黄汝亨、黄一腾各贬一级,调出京城。朝臣上疏论救,全都没有得到省察。汪若霖于是出任颍州判官,后来去世。赞曰:明朝到了中叶以后,建言的官员分属各曹而结为朋党,大多把阁臣看作决定自己升降进退的人。依附逢迎以求宠信的,就同他们结党;不这样做的,就与他们争斗。结党依附的人不为清议所容,而争斗的人反而名声更高。所以当时宰辅所处的地位,竟成了众人攻击的中心,国家的是非也因此混淆了。然而,他们所说的是非,以及阁臣是否贤能,黑白分明,本来不是私人怨恨和厌恶所能歪曲的,也不能全都推给沽名求直、喜欢惹事的人,说天下人的议论不值得顾虑。列传第一百十九 顾宪成(欧阳东凤、吴炯),顾允成(张纳陛、贾岩、诸寿贤、彭遵古),钱一本(子春),于孔兼(陈泰来),史孟麟,薛敷教,安希范(吴弘济),谭一召,孙继有,刘元珍,庞时雍,叶茂才。顾宪成,字叔时,无锡人。万历四年,在乡试中考取第一名。万历八年考中进士,授任户部主事。大学士张居正病重,朝廷官员纷纷为他祈祷,顾宪成不肯参加。同僚代替他署名,顾宪成亲手把名字删去。张居正去世后,改任吏部主事。他请求告假回乡三年,补任验封主事。万历十五年,考核京官,大都御史辛自修主持此事。工部尚书何起鸣被列入拾遗名单,辛自修因此失去了执政大臣的欢心。给事中陈与郊迎合上意,一并论劾何起鸣和辛自修,实际上是借攻击辛自修来庇护何起鸣。于是两人一同罢职,并且责罚弹劾何起鸣的四名御史。顾宪成对此不平,上疏时言语触及执政大臣,被皇帝严厉责备,贬为桂阳州判官。稍后升为处州推官。因母亲去世服丧,服满后补任泉州推官。考核为公正廉洁第一名。升任吏部考功主事,历任员外郎。恰逢诏令将三位皇子一并封王。顾宪成和同僚上疏说:皇上依据《祖训》中关于立嫡的条文,想暂时让三位皇子一同封王,等待有嫡子就立嫡子,没有嫡子就立长子。臣等俯首思考,认为“等待”这一个字有极大的不妥。太子是天下的根本,预先确定太子,是为了巩固根本。因此有嫡子就立嫡子,没有嫡子就立长子,适用于眼前的议论,不能留待将来。我朝建立储君的家法,东宫之位不必等待嫡子,元子也不能与其他皇子一同封王。朝廷大臣已经说得十分详细,皇上却一概不加省察,难道皇上新创的见解竟高过历代圣主吗?拥有天下的人称为天子,天子的长子称为太子。天子承接上天,君主与上天是一体的;太子承接父亲,父子也是一体的。主持祭祀、承继宗庙,在太子身上体现,不能再另行封爵。如今想同时封三位皇子为王,那么长子的封爵究竟凭借什么呢?如果没有所凭借的名义,就难以使名分成立;如果有所凭借,又难以使实际关系成立。皇上认为这只是权宜之计罢了。所谓权宜之计,是不得已才实行的办法。长子做太子,其他儿子做藩王,在道理上顺当,在名分上相称,在感情上安稳,有什么不得已而这样做呢?地位相等、尊贵相同,逼迫和争端就由此产生。皇上把《祖训》作为法则,子孙就把皇上作为法则。皇上不惜创设祖宗没有的制度,后世难道还会害怕沿袭皇上创设的制度吗?从此以后,幸好都有嫡子,当然可以;否则,就等于没有东宫。又幸好后世都像皇上一样英明,当然可以;否则,所有皇子都可以成为东宫人选,岂不是会开启万世的大祸吗?皇后与皇上共同承继宗庙,只求宗庙后继有人罢了。皇上的长子和其他儿子,就是皇后的长子和其他儿子。恭妃、皇贵妃不能把他们私自据为己有,因为都统属于皇后的尊位之下。难道一定要像辅臣王锡爵所请求的那样,必须先拜皇后为母,然后才能称为皇后的儿子吗?” 况且起初奉到的旨意,只说稍等二三年罢了,不久改为二十年,又改成二十一年,但还可以用年限来预期。如今却说“等待嫡子”,这就无法用年月来预期了。命令刚公布便忽然改变,皇上的意思屡次变动而期限越来越迟缓。自从同时封王的命令下达后,叩击宫门上封事的人数不胜数,甚至里巷中的百姓也聚族私下议论,这是谁使事情变成这样的呢?这是人心共同的判断。皇上还责备辅臣没有担当。王锡爵日日夜夜催促召他入朝,于是排斥众人的议论而顺从皇上的旨意,这难道就是所谓担当吗?一定要积累诚意,使皇上有所感悟,把皇上引到没有过错的境地,才是真正的担当。否则,皇上尚且不能使天下人都服从,何况王锡爵呢!” 皇上天资神明,是上天赋予的英睿,不是沉溺宠爱亲昵之人的那类君主。然而不了解内情的人,只看见影子便怀疑实体,只听到回声便怀疑声音,即使臣等也有无法替皇上解释的地方。皇上盛大的德行和功业,可以与三代、五帝相提并论,却偏偏出现这种意料之外的纷纷议论,岂不可惜!恳请下令让皇帝的长子早日正式确立储位,皇帝的第三子、第五子各自就封王爵。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君主像君主,臣下像臣下;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宗庙的福分、国家的庆幸,全都在这里了。顾宪成又写信给王锡爵,反复申辩论说。后来三王同时封王的议论便搁置了。万历二十一年进行京察。吏部尚书孙籥、考功郎中赵南星把执政大臣的亲信全部罢黜,顾宪成实际上从旁协助了他们。等到赵南星被斥退,顾宪成上疏请求与他一同罢职,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升任文选郎中。所推举的人大多与执政大臣相抵触。此前吏部缺少尚书,王锡爵想任用罗万化,顾宪成不同意,于是任用了陈有年。后来廷推阁臣,罗万化又没有被列入人选。王锡爵等人都很恼怒,罗万化于是被推举,恰好皇帝批示罢止此事才作罢。到这时,王锡爵将要辞政,朝廷廷推接替他的人。顾宪成推荐已故大学士王家屏,违逆了皇帝的意思,被削籍回乡。事情详见《陈有年传》。顾宪成被废退后,名声更加显著,朝廷内外推荐他的奏疏大约有一百多道,皇帝全都不予答复。到万历三十六年,才起用他为南京光禄少卿,他极力推辞没有赴任。万历四十年,死在家中。天启初年,追赠太常卿。魏忠贤扰乱政事时,他的党羽石三畏追究弹劾顾宪成,于是削夺他的官爵。崇祯初年,追赠吏部右侍郎,谥号端文。顾宪成的资质天性远超常人,年幼时就立志研究圣贤之学。被削籍闲居乡里后,更加深入精心地研究学问,极力驳斥王守仁“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的说法。县城原有东林书院,是宋代杨时讲学的地方,顾宪成和弟弟顾允成倡议修复它,常州知府欧阳东凤和无锡知县林宰为此筹建营造。书院落成后,他和志同道合的高攀龙、钱一本、薛敷教、史孟麟、于孔兼等人在其中讲学,学者称他为泾阳先生。当时士大夫中怀抱道义而触犯时忌的人,大多退居山林旷野,听到风声便前来归附,学舍甚至容纳不下。顾宪成曾说:“在京城做官,志向却不在君主和父亲;在边疆做官,志向却不在百姓生计;居住在水边林下,志向却不在世道,这样的君子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所以他讲学之余,常常讽议朝政,评论人物。朝廷官员中仰慕他风范的人,大多从远处相互响应。由此东林的名声大为显著,而忌恨它的人也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