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一百六
时行曰:“此吕以暖昧陷人大辟,恐谗言接踵至,非清明之朝所宜有。”尚书杨巍因请出此吕于外,帝从巍言。而给事御史王士性、李植等交章劾巍阿时行意,蔽塞言路。帝寻亦悔之,命罢启愚,留此吕。时行、巍求去。有丁、国言:“大臣国体所系,今以群言留此吕,恐无以安时行、巍心。”国尤不胜愤,专疏求去,诋诸言路。副都御史石星、侍郎陆光祖亦以为言。帝乃听巍,出此吕于外,慰留时行、国,而言路群起攻国。时行请量罚言者,言者益心憾。既而李植、江东之以大峪山寿宫事撼时行不胜,贬去,阁臣与言路日相水火矣。初,御史魏允贞、郎中李三才以科场事论及时行子用懋,贬官。给事中邹元标劾罢时行姻徐学谟,时行假他疏逐之去。已而占物情,稍稍擢三人官,三人得毋废。世以此称时行长者。时行欲收人心,罢居正时所行考成法;一切为简易,亦数有献纳。尝因灾异,力言催科急迫,征派加增,刑狱繁多,用度侈靡之害。又尝请止抚按官助工赃罚银,请减织造数,趣发诸司章奏。缘尚宝卿徐贞明议,请开畿内水田。用邓子龙、刘綎平陇川,荐郑洛为经略,趣顺义王东归,寝叶梦熊奏以弭杨应龙之变。然是时天下承平,上下恬熙,法纪渐不振。时行务承帝指,不能大有建立。帝每遇讲期,多传免。时行请虽免讲,仍进讲章。自后为故事,讲筵遂永罢。评事雒于仁进《酒色财气四箴》,帝大怒,召时行等条分析之,将重谴。时行请毋下其章,而讽于仁自引去,于仁赖以免。然章奏留中自此始。十四年正月,光宗年五岁,而郑贵妃有宠,生皇三子常洵,颇萌夺嫡意。时行率同列再请建储,不听。廷臣以贵妃故,多指斥宫闱,触帝怒,被严谴。帝尝诏求直言。郎官刘复初、李懋桧等显侵贵妃。时行请帝下诏,令诸曹建言止及所司职掌,听其长择而献之,不得专达。帝甚悦,众多咎时行者。时行连请建储。十八年,帝召皇长子、皇三子,令时行入见毓德宫。时行拜贺,请亟定大计。帝犹豫久之,下诏曰:“朕不喜激聒。近诸臣章奏概留中,恶其离间朕父子。若明岁廷臣不复渎扰,当以后年册立,否则俟皇长子十五岁举行。”时行因戒廷臣毋激扰。明年八月,工部主事张有德请具册立仪注。帝怒,命展期一年。而内阁中亦有疏入。时行方在告,次辅国首列时行名。时行密上封事,言:“臣方在告,初不预知。册立之事,圣意已定。有德不谙大计,惟宸断亲裁,勿因小臣妨大典。”于是给事中罗大纮劾时行,谓阳附群臣之议以请立,而阴缓其事以内交。中书黄正宾复论时行排陷同官,巧避首事之罪。二人皆被黜责。御史邹德泳疏复上,时行力求罢。
译皇帝亲手把奏疏给申时行看。申时行说:“丁此吕用含糊不明的罪名陷人于死刑重罪,恐怕谗言接踵而来,这不是清明朝廷应有的事情。”尚书杨巍于是请求把丁此吕调到外地,皇帝听从了杨巍的话。但给事中、御史王士性、李植等交相上疏弹劾杨巍迎合申时行的意旨,堵塞言路。皇帝不久也后悔了,命令罢免高启愚,留下丁此吕。申时行、杨巍请求离职。余有丁、许国说:“大臣关系国家体统,如今因为众人的言论而留下丁此吕,恐怕不能使申时行、杨巍安心。”许国尤其不能抑制愤怒,专门上疏请求离职,诋毁各位言官。副都御史石星、侍郎陆光祖也进言支持。皇帝于是听从杨巍的请求,把丁此吕调往外地,慰留申时行、许国,言路众人却纷纷起来攻击许国。申时行请求酌量惩罚言官,言官更加心怀怨恨。不久李植、江东之又借大峪山寿宫的事情攻击申时行,申时行不能胜任应对,被贬黜离去,内阁与言路从此天天水火不容。起初,御史魏允贞、郎中李三才因科场之事牵连申时行的儿子申用懋,被贬官。给事中邹元标弹劾罢免申时行的姻亲徐学谟,申时行借其他奏疏把他逐出朝廷。不久申时行观察人情,逐渐提升这三人的官职,使三人没有被废弃。世人因此称赞申时行是宽厚长者。申时行想收拢人心,废除张居正时期实行的考成法;一切事务都力求简便,也多次提出建议。曾因灾异极力指出催征赋税急迫、征派增加、刑狱繁多、用度奢侈浪费的祸害。又曾请求停止巡抚、巡按官员协助工部征收赃罚银,请求减少织造数额,催促各部门发下章奏。又因尚宝卿徐贞明的建议,请求开垦京畿内的水田。任用邓子龙、刘綎平定陇川,推荐郑洛担任经略,催促顺义王东归,搁置叶梦熊关于平息杨应龙变乱的奏疏。然而当时天下太平,上下安宁,法纪渐渐不振。申时行一味承顺皇帝旨意,不能有大的建树。皇帝每逢讲学日期,多次传旨免讲。申时行请求即使免除讲学,也仍然进呈讲章。从此成为旧例,讲筵便永远停止。评事雒于仁进呈《酒色财气四箴》,皇帝大怒,召申时行等逐条分析,准备重重责罚。申时行请求不要下发他的奏章,同时暗示雒于仁自行引退,雒于仁因此得以免罪。但章奏留在宫中不发的做法从此开始。万历十四年正月,光宗五岁,而郑贵妃受到宠爱,生下皇三子朱常洵,颇有萌发夺取嫡位的意图。申时行率同列再次请求建立太子,皇帝不听。朝廷大臣因为郑贵妃的缘故,多有指斥后宫之事,触怒皇帝,受到严厉责罚。皇帝曾下诏征求直言。郎官刘复初、李懋桧等公开攻击郑贵妃。申时行请求皇帝下诏,命令各部门进言只涉及本部门职掌,听凭他们选择最重要的意见进献,不得专门越级上达。皇帝非常高兴,许多人却责怪申时行。申时行接连请求建立太子。万历十八年,皇帝召见皇长子、皇三子,命申时行入毓德宫相见。申时行拜贺,请求赶快决定国家大计。皇帝犹豫了很久,下诏说:“我不喜欢激烈喧扰。近来各位大臣的章奏一概留在宫中,是因为厌恶他们离间我和儿子。如果明年朝廷大臣不再烦扰请求,就在后年册立太子;否则等皇长子十五岁时举行。”申时行因此告诫朝廷大臣不要激烈烦扰。第二年八月,工部主事张有德请求拟定册立仪注。皇帝发怒,命令推迟一年。而内阁中也有奏疏送入。申时行当时请假,次辅许国把申时行的名字列在奏疏首位。申时行秘密上密封奏疏,说:“臣现在正在请假,起初并不知道此事。册立太子的事情,圣意已经决定。张有德不懂得国家大计,只应由皇帝亲自裁断,不要因为小臣而妨碍大典。”于是给事中罗大纮弹劾申时行,说他表面附和群臣的意见请求册立太子,暗中却拖延此事以迎合宫内。中书黄正宾又指责申时行排挤陷害同官,巧妙逃避主持此事的罪责。两人都被贬黜责罚。御史邹德泳再次上疏,申时行极
诏驰驿归。归三年,光宗始出阁讲学,十年始立为皇太子。四十二年,时行年八十,帝遣行人存问。诏书至门而卒。先以云南岳凤平,加少师兼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诏赠太师,谥文定。
译力请求罢职。皇帝下诏让他乘驿车回乡。申时行回乡三年后,光宗才出阁讲学;十年后才被册立为皇太子。万历四十二年,申时行八十岁,皇帝派行人慰问。诏书送到门口时,申时行去世。此前因平定云南岳凤,加任少师兼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诏令追赠太师,谥号文定。
子用懋、用嘉。用懋,字敬中,举进士。累官兵部职方郎中。神宗擢太仆少卿,仍视职方事。再迁右佥都御史,巡抚顺天。崇祯初,历兵部左、右侍郎,拜尚书,致仕归。卒,赠太子太保。用嘉,举人。历官广西参政。孙绍芳,进士,户部左侍郎。王锡爵,字元驭,太仓人。嘉靖四十一年举会试第一,廷试第二,授编修。累迁至祭酒。万历五年,以詹事掌翰林院。张居正夺情,将廷杖吴中行、赵用贤等。锡爵要同馆十余人诣居正求解,居正不纳。锡爵独造丧次,切言之,居正径入不顾。中行等既受杖,锡爵持之大恸。明年,进礼部右侍郎。居正甫归治丧,九卿急请召还,锡爵独不署名。旋乞省亲去。居正以锡爵形己短,益衔之,锡爵遂不出。十二年冬,即家拜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参机务。还朝,请禁谄谀、抑奔竞、戒虚浮、节侈靡、辟横议、简工作。帝咸褒纳。初,李植、江东之与大臣申时行、杨巍等相构,以锡爵负时望,且与居正贰,力推之。比锡爵至,与时行合,反出疏力排植等,植等遂去。时时行为首辅,许国次之,三人皆南畿人,而锡爵与时行同举会试,且同郡,政府相得甚。然时行柔和,而锡爵性刚负气。十六年,子衡举顺天试第一,郎官高桂、饶伸论之。锡爵连章辨讦,语过忿,伸坐下诏狱除名,桂谪边方。御史乔璧星请帝戒谕锡爵,务扩其量,为休休有容之臣,锡爵疏辨。以是积与廷论忤。时群臣请建储者众,帝皆不听。十八年,锡爵疏请豫教元子,录用言官姜应麟等,且求宥故巡抚李材,不报。尝因旱灾,自陈乞罢。帝优诏留之。火落赤、真相犯西陲,议者争请用兵,锡爵主款,与时行合。未几,偕同列争册立不得,杜门乞归。寻以母老,连乞归省。乃赐道里费,遣官护行。归二年,时行、国及王家屏相继去位,有诏趣召锡爵。二十一年正月,还朝,遂为首辅。先是有旨,是年春举册立大典,戒廷臣毋渎陈。廷臣鉴张有德事,咸默默。及是,锡爵密请帝决大计。帝遣内侍以手诏示锡爵,欲待嫡子,令元子与两弟且并封为王。锡爵惧失上指,立奉诏拟谕旨。而又外虑公论,因言“汉明帝马后、唐明皇王后、宋真宗刘后皆养诸妃子为子,请令皇后抚育元子,则元子即嫡子,而生母不必崇位号以上压皇贵妃”,亦拟谕以进。同列赵志皋、张位咸不预闻。帝竟以前谕下礼官,令即具仪。于是举朝大哗。给事中史孟麟、礼部尚书罗万化等,群诣锡爵第,力争。廷臣谏者,章日数上。锡爵偕志皋、位力请追还前诏,帝不从。已而谏者益多,而岳元声、顾允成、张纳陛、陈泰来、于孔兼、李启美、曾凤仪、钟化民、项德祯等遮锡爵于朝房,面争之。李腾芳亦上书锡爵。锡爵请下廷议,不许。请面对,不报。乃自劾三误,乞罢斥。帝亦迫公议,追寝前命,命少俟二三年议行。锡爵旋请速决,且曰:“曩元子初生,业为颁诏肆赦,诏书称‘祗承宗社’,明以皇太子待之矣。今复何疑而弗决哉?”不报。七月,彗星见,有诏修省。锡爵因请延见大臣。又言:“彗渐近紫微,宜慎起居之节,宽左右之刑,寡嗜欲以防疾,散积聚以广恩。”逾月,复言:“慧已入紫微,非区区用人行政所能消弭,惟建储一事可以禳之。盖天王之象曰帝星,太子之象曰前星。今前星既耀而不早定,故致此灾。诚速行册立,天变自弭。”帝皆报闻,仍持首春待期之说。锡爵答奏复力言之,又连章恳请。十一月,皇太后生辰,帝御门受贺毕,独召锡爵暖阁,劳之曰:“卿扶母来京,诚忠孝两全。”锡爵叩头谢,因力请早定国本。帝曰:“中宫有出,奈何?”对曰:“此说在十年前犹可,今元子已十三,尚何待?况自古至今,岂有子弟十三岁犹不读书者?”帝颇感动。锡爵因请频召对,保圣躬。退复上疏力请,且曰:“外廷以固宠阴谋归之皇贵妃,恐郑氏举族不得安。惟陛下深省。”帝得疏,心益动,手诏谕锡爵:“卿每奏必及皇贵妃,何也?彼数劝朕,朕以祖训后妃不得与外事,安敢辄从。”锡爵上言:“今与皇长子相形者,惟皇贵妃子,天下不疑皇贵妃而谁疑?皇贵妃不引为己责而谁责?祖训不与外事者,不与外廷用人行政之事也。若册立,乃陛下家事,而皇三子又皇贵妃亲子,陛下得不与皇贵妃谋乎?且皇贵妃久侍圣躬,至亲且贤,外廷纷纷,莫不归怨,臣所不忍闻。臣六十老人,力捍天下之口,归功皇贵妃,陛下尚以为疑。然则必如群少年盛气以攻皇贵妃,而陛下反快于心乎?”疏入,帝颔之。志皋、位亦力请。居数日,遂有出阁之命。而帝令广市珠玉珍宝,供出阁仪物,计直三十余万。户部尚书杨俊民等以故事争,给事中王德完等又力谏。帝遂手诏谕爵,欲易期。锡爵婉请,乃不果易。
译儿子申用懋、申用嘉。申用懋,字敬中,考中进士。多次升任兵部职方司郎中。神宗提拔为太仆寺少卿,仍管理职方司事务。再次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顺天。崇祯初年,历任兵部左、右侍郎,授任尚书,退休回乡。去世后,追赠太子太保。申用嘉,举人,历任广西参政。孙子申绍芳,进士,任户部左侍郎。王锡爵,字元驭,太仓人。嘉靖四十一年会试考取第一,廷试第二,授官编修。多次升迁至祭酒。万历五年,以詹事身份掌管翰林院。张居正夺情起复,准备廷杖吴中行、赵用贤等人。王锡爵召集同馆十多人到张居正那里请求宽解,张居正不接受。王锡爵独自到丧次,严切地劝说,张居正径直入内不予理会。吴中行等受杖后,王锡爵扶持他们,悲痛不已。第二年升任礼部右侍郎。张居正刚回乡办理父亲丧事,九卿急忙请求召他回朝,只有王锡爵不署名。不久他请求回乡探望父母而离去。张居正认为王锡爵暴露了自己的短处,更加怀恨,王锡爵于是一直不再出仕。万历十二年冬天,皇帝在他家中授任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参与机务。回朝后,请求禁止谄媚逢迎、抑制奔走钻营、戒除浮夸、节制奢侈浪费、排斥横加议论、精简工程劳役。皇帝都加以褒奖并采纳。起初,李植、江东之与大臣申时行、杨巍等相互倾轧,因为王锡爵负有时望,而且与张居正不和,便极力推举他。等到王锡爵到任后,他却与申时行联合,反而上疏极力排斥李植等人,李植等于是离职。那时申时行为首辅,许国居其次,三人都是南畿人;王锡爵与申时行同年考取会试,又是同乡,内阁关系非常融洽。但申时行性情柔和,王锡爵性情刚强而意气用事。万历十六年,王锡爵的儿子王衡考取顺天乡试第一,郎官高桂、饶伸对此提出批评。王锡爵接连上章申辩反驳,言辞过于愤激,饶伸因此被关入诏狱并除名,高桂被贬到边地。御史乔璧星请求皇帝告诫王锡爵,务必扩大器量,成为宽宏有容的贤臣,王锡爵上疏申辩。因此逐渐与朝廷舆论发生抵触。当时请求建立太子的群臣很多,皇帝都不听。万历十八年,王锡爵上疏请求预先教育皇长子,录用言官姜应麟等,并请求宽免原巡抚李材,没有得到答复。他曾因旱灾自陈请求罢职,皇帝下优诏挽留。火落赤、真相侵犯西部边疆,议论的人争相请求用兵,王锡爵主张和议,与申时行意见相同。不久,他与同列争论册立太子没有结果,闭门请求回乡。不久又因母亲年老,接连请求回乡省亲。皇帝于是赐给路费,派官员护送他回去。回乡两年后,申时行、许国、王家屏相继离开职位,皇帝下诏催促召回王锡爵。万历二十一年正月,王锡爵回朝,于是担任首辅。此前已有诏旨,规定当年春天举行册立太子大典,并告诫朝廷大臣不要反复陈奏。朝廷大臣鉴于张有德的遭遇,都默默不言。到了这时,王锡爵秘密请求皇帝决定国家大计。皇帝派内侍把亲笔诏书给王锡爵看,表示想等嫡子出生,命令皇长子与另外两个皇子暂且一并封为王。王锡爵害怕违背皇帝旨意,立即奉诏起草谕旨。但他又顾虑外廷舆论,于是说:“汉明帝的马皇后、唐明皇的王皇后、宋真宗的刘皇后,都曾把妃嫔的儿子收养为自己的儿子。请让皇后抚育皇长子,那么皇长子就是嫡子,而他的生母不必提高位号,以免压过皇贵妃。”又起草谕旨进呈。赵志皋、张位都没有预先听闻。皇帝竟把前一份谕旨交给礼官,命令立即制定仪式。于是满朝大为哗然。给事中史孟麟、礼部尚书罗万化等群体到王锡爵府第,极力争辩。朝廷大臣进谏的奏章每天有数份。王锡爵与赵志皋、张位极力请求收回前一份诏令,皇帝不听。不久进谏的人更多,岳元声、顾允成、张纳陛、陈泰来、于孔兼、李启美、曾凤仪、钟化民、项德祯等在朝房拦住王锡爵,当面与他争论。李腾芳也上书劝说王锡爵。王锡爵请求交付廷议,皇帝不许。王锡爵请求当面陈说,皇帝没有答复。于是他自行弹劾自己有三项错误,请求罢免斥退。皇帝也迫于公众议论,追还并搁置先前的命令,命令稍等两三年再议行。王锡爵不久又请求尽快决定,并说:“先前皇长子刚出生时,已经颁诏大赦,诏书称‘祗承宗社’,明明已经把他作为皇太子看待了。如今又有什么疑虑而不能决定呢?”皇帝没有答复。七月,彗星出现,皇帝下诏修身反省。王锡爵因此请求皇帝延长接见大臣的时间。又说:“彗星渐渐逼近紫微垣,应当谨慎节制起居,宽减近侍的刑罚,减少嗜好欲望以防疾病,散发积存财物以扩大恩德。”过了一个月,他又说:“彗星已经进入紫微垣,不是区区任用人才、处理政务所能消除的,只有建立太子一事可以禳解。因为天帝的象征叫帝星,太子的象征叫前星。如今前星已经明亮却没有早日确定,所以导致这场灾变。如果确实赶快举行册立,天变自然会消除。”皇帝都只答复知道了,仍坚持初春择期的说法。王锡爵回奏又极力陈说,并接连上章恳请。十一月,皇太后生日,皇帝到宫门接受朝贺完毕,独自召见王锡爵于暖阁,慰劳他说:“你扶着母亲来到京城,确实忠孝两全。”王锡爵叩头谢恩,趁机极力请求早日确定国本。皇帝说:“如果中宫生了皇子,怎么办?”王锡爵回答:“这种说法十年前还可以,如今皇长子已经十三岁,还要等什么?何况从古至今,哪里有弟子十三岁还不读书的?”皇帝颇受感动。王锡爵于是请求皇帝经常召见大臣,保养圣体。退下后又上疏极力请求,并说:“外廷把固宠的阴谋归咎于皇贵妃,恐怕郑氏全族不得安宁。只有陛下深思。”皇帝得到奏疏,心中更加动摇,亲笔诏书告谕王锡爵说:“你每次上奏都提到皇贵妃,为什么?她多次劝我,我因为祖训规定后妃不得干预外廷事务,哪里敢轻易听从。”王锡爵上言:“如今能与皇长子相比较的,只有皇贵妃的儿子;天下人不怀疑皇贵妃,又能怀疑谁?皇贵妃不把这件事看作自己的责任,又能责怪谁?祖训所说不得干预外廷事务,是说不得参与外廷任用人员、处理政务的事情。至于册立太子,这是陛下的家事,而皇三子又是皇贵妃的亲生儿子,陛下难道不应当与皇贵妃商议吗?况且皇贵妃长期侍奉圣上,是至亲又贤淑,外廷纷纷议论,无不把怨恨归于她,这是臣不忍听到的。臣是六十岁的老人,竭力替天下舆论保护皇贵妃,把功劳归给皇贵妃,陛下尚且因此怀疑。那么难道一定要像那些气盛的年轻人一样攻击皇贵妃,而陛下反倒心中痛快吗?”奏疏送入后,皇帝点头赞许。赵志皋、张位也极力请求。过了几天,皇帝于是下令皇长子出阁。可是皇帝命令广泛购买珠玉珍宝,供应出阁仪式所需物品,计算价值三十多万。户部尚书杨俊民等按照旧例争辩,给事中王德完等又极力进谏。皇帝于是亲笔诏书告谕王锡爵,想要更改日期。王锡爵委婉请求,最终没有改期。
明年二月,出阁礼成,俱如东宫仪,中外为慰。锡爵在阁时,尝请罢江南织造,停江西陶器,减云南贡金,出内帑振河南饥,帝皆无忤,眷礼逾前后诸辅臣。其救李沂,力争不宜用廷杖,尤为世所称。特以阿并封指被物议。既而郎中赵南星斥,侍郎赵用贤放归,论救者咸遭谴谪,众指锡爵为之。虽连章自明,且申救,人卒莫能谅也。锡爵遂屡疏引疾乞休。帝不欲其去,为出内帑钱建醮祈愈。锡爵力辞,疏八上乃允。先累加太子太保,至是命改吏部尚书,进建极殿,赐道里费,乘传,行人护归。归七年,东宫建,遣官赐敕存问,赉银币羊酒。三十五年,廷推阁臣。帝既用于慎行、叶向高、李廷机,还念锡爵,特加少保,遗官召之。三辞,不允。时言官方厉锋气,锡爵进密揭力诋,中有“上于章奏一概留中,特鄙夷之如禽鸟之音”等语。言官闻之大愤。给事中段然首劾之,其同官胡嘉栋等论不已。锡爵亦自阖门养重,竟辞不赴。又三年,卒于家,年七十七。赠太保,谥文肃。子衡,字辰玉,少有文名。为举首才,自称因被论,遂不复会试。至二十九年,锡爵罢相已久,始举会试第二人,廷试亦第二。授编修,先父卒。锡爵弟鼎爵,进士。累官河南提学副使。沈一贯,字肩吾,鄞人。隆庆二年进士。选庶吉士,授检讨,充日讲官。进讲高宗谅阴,拱手曰:“托孤寄命,必忠贞不二心之臣,乃可使百官总己以听。苟非其人,不若躬亲听览之为孝也。”张居正以为刺己,颇憾一贯。居正卒,始迁左中允。历官吏部左侍郎兼侍读学士,加太子宾客。假归。二十二年起南京礼部尚书,复召为正史副总裁,协理詹事府,未上。王锡爵、赵志皋、张位同居内阁,复有旨推举阁臣。吏部举旧辅王家屏及一贯等七人名以上。而帝方怒家屏,谯责尚书陈有年。有年引疾去。一贯家居久,故有清望,阁臣又力荐之。乃诏以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与陈于陛同入阁预机务,命行人即家起焉。会朝议许日本封贡。一贯虑贡道出宁波,为乡郡患,极陈其害,贡议乃止。未几,锡爵去,于陛位第三,每独行己意。一贯柔而深中,事志皋等惟谨。其后于陛卒官,志皋病痹久在告,位以荐杨镐及《忧危竑议》事得罪去,一贯与位尝私致镐书,为赞画主事丁应泰所劾。位疏辨,激上怒罢。一贯惟引咎,帝乃慰留之。时国本未定,廷臣争十余年不决。皇长子年十八,诸请册立冠婚者益迫。帝责户部进银二千四百万,为册立、分封诸典礼费以困之。一贯再疏争,不听。二十八年,命营慈庆宫居皇长子。工竣,谕一贯草敕传示礼官,上册立、冠婚及诸王分封仪。敕既上,帝复留不下。一贯疏趣,则言:“朕因小臣谢廷讠赞乘机邀功,故中辍。俟皇长子移居后行之。”既而不举行。明年,贵妃弟郑国泰迫群议,请册立、冠婚并行。一贯因再草敕请下礼官具仪,不报。廷议有欲先冠婚后册立者,一贯不可,曰:“不正名而苟成事,是降储君为诸王也。”会帝意亦颇悟,命即日举行。九月十有八日漏下二鼓,诏下。既而帝复悔,令改期。一贯封还诏书,言“万死不敢奉诏”,帝乃止。十月望,册立礼成,时论颇称之。会志皋于九月卒,一贯遂当国。初,志皋病久,一贯屡请增阁臣。及是乃简用沈鲤、硃赓,而事皆取决于一贯。寻进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自一贯入内阁,朝政已大非。数年之间,矿税使四出为民害。其所诬劾逮系者,悉滞狱中。吏部疏请起用建言废黜诸臣,并考选科道官,久抑不下,中外多以望阁臣。一贯等数谏,不省。而帝久不视朝,阁臣屡请,皆不报。一贯初辅政面恩,一见帝而已。东征及杨应龙平,帝再御午门楼受俘。一贯请陪侍,赐面对,皆不许。上下否隔甚,一贯虽小有救正,大率依违其间,物望渐减。迨三十年二月,皇太子婚礼甫成,帝忽有疾。急召诸大臣至仁德门,俄独命一贯入启祥宫后殿暖西阁。皇后、贵妃以疾不侍侧,皇太后南面立稍北,帝稍东,冠服席地坐,亦南面,太子、诸王跪于前。一贯叩头起居讫,帝曰:“先生前。朕病日笃矣,享国已久,何憾。佳儿佳妇付与先生,惟辅之为贤君。矿税事,朕因殿工未竣,权宜采取,今可与江南织造、江西陶器俱止勿行,所遣内监皆令还京。法司释久系罪囚,建言得罪诸臣咸复其官,给事中、御史即如所请补用。朕见先生止此矣。”言已就卧。一贯哭,太后、太子、诸王皆哭。一贯复奏:“今尚书求去者三,请定去留。”帝留户部陈渠、兵部田乐,而以祖陵冲决,削工部杨一魁籍。一贯复叩首,出拟旨以进。是夕,阁臣九卿俱直宿朝房。漏三鼓,中使捧谕至,具如帝语一贯者。
译第二年二月,出阁礼仪完成,全部按照东宫礼仪举行,朝廷内外都感到欣慰。王锡爵在内阁时,曾请求撤除江南织造,停止江西烧制陶器,减少云南进贡的黄金,拿出内库钱财赈济河南饥民,皇帝都没有违逆,优待礼遇超过前后各位辅臣。至于救援李沂,他极力争辩不应使用廷杖,尤其受到世人称赞。只是他因附和皇帝一并封王的旨意而受到舆论指责。后来郎中赵南星被斥退,侍郎赵用贤被放归,凡是为他们申辩的人都遭到责罚贬谪,众人都指责这是王锡爵所为。虽然他接连上疏自我申明,并且申救他们,众人最终没有能够谅解他。王锡爵于是多次上疏称病请求退休。皇帝不想让他离去,拿出内库钱财设醮祈求他的病痊愈。王锡爵极力推辞,奏疏上了八次才获准。此前多次加任太子太保,到这时命令改任吏部尚书,晋升建极殿大学士,赐给路费,准许乘驿传车,派行人护送回乡。回乡七年后,东宫建立,皇帝派官员赐敕慰问,赏赐银两、财物、羊和酒。万历三十五年,朝廷推举内阁大臣。皇帝已经任用了于慎行、叶向高、李廷机,又想起王锡爵,特意加任少保,派遣官员召他入朝。他三次推辞,皇帝不许。当时言官正锐气十足,王锡爵上密揭极力诋毁他们,其中有“皇上把章奏一概留在宫中,特别把它们鄙视得如同禽鸟的鸣叫”等话。言官听到后大为愤怒。给事中段然首先弹劾他,同官胡嘉栋等也不停攻击。王锡爵闭门自守,最终推辞不赴任。又过三年,死于家中,享年七十七岁。追赠太保,谥号文肃。儿子王衡,字辰玉,年轻时就有文名。原本是乡试第一名的人才,因为受到议论,便不再参加会试。到万历二十九年,王锡爵罢相已久,王衡才考中会试第二名,廷试也是第二名。授官编修,死在父亲之前。王锡爵的弟弟王鼎爵,进士出身。多次升任河南提学副使。沈一贯,字肩吾,鄞县人。隆庆二年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授官检讨,充任日讲官。他讲解高宗服丧期间的政事时,拱手说:“接受先帝遗命、托付幼主,必须是忠贞不二的臣子,才可以让百官收敛自己的职权,听从他的统领。如果不是这样的人,还不如皇帝亲自听取和阅览政务,这才是孝。”张居正认为这话是在讥刺自己,对沈一贯很不满。张居正死后,沈一贯才升任左中允。历任吏部左侍郎兼侍读学士,加官太子宾客。后请假回乡。万历二十二年,起用为南京礼部尚书,又召任《正史》副总裁,协理詹事府,但还没有赴任。王锡爵、赵志皋、张位同在内阁,朝廷又下诏让他们推举阁臣。吏部把前任辅臣王家屏和沈一贯等七人的姓名上报。皇帝当时正恼怒王家屏,斥责尚书陈有年。陈有年称病离职。沈一贯居家已久,因此素有清望,阁臣又极力推荐他。于是下诏让他以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与陈于陛一同入阁参与机务,并命行人到他家起用他。适逢朝廷议论允许日本来朝贡并通商,沈一贯担心贡使路线经过宁波,会给家乡带来祸患,极力陈述其危害,通贡的议议于是停止。不久,王锡爵离职,陈于陛位列第三,却常常独断专行。沈一贯外表柔和而内心深沉,对赵志皋等人办事十分谨慎。后来陈于陛死在任上,赵志皋长期因痹病请假,张位因推荐杨镐以及《忧危竑议》一事获罪离职。沈一贯曾与张位私下写信给杨镐,被赞画主事丁应泰弹劾。张位上疏申辩,激怒皇帝而被罢免。沈一贯只引咎自责,皇帝于是安慰并留用了他。当时太子的名分尚未确定,朝廷大臣争论了十多年仍没有决定。皇长子已经十八岁,请求册立太子和举行冠礼、婚礼的人越来越急迫。皇帝责令户部进银二千四百万两,作为册立、分封等典礼的费用,以此为难群臣。沈一贯两次上疏争辩,皇帝不听。万历二十八年,皇帝命令营建慈庆宫,供皇长子居住。工程完毕,皇帝命沈一贯起草诏令,传示礼官,呈上册立、冠礼、婚礼以及分封诸王的仪式。诏令呈上后,皇帝又留置不发。沈一贯上疏催促,皇帝却说:“朕因为小臣谢廷讠赞乘机邀功,所以暂时停止此事。等皇长子迁居之后再举行。”后来仍没有举行。第二年,贵妃的弟弟郑国泰迫使群臣议论,请求册立、冠礼、婚礼一并举行。沈一贯于是再次起草诏令,请求下交礼官制定仪式,皇帝没有答复。朝廷有人想先举行冠礼、婚礼再册立太子,沈一贯不同意,说:“不先确定名分而苟且办成事情,这是把储君降为诸王了。”适逢皇帝的想法也有所醒悟,命令当天举行。九月十八日二更时分,诏书下达。随后皇帝又后悔了,命令改期。沈一贯把诏书封还,说:“即使死一万次,也不敢奉行这道诏令。”皇帝于是作罢。十月十五日,册立太子的礼仪完成,当时舆论很称许他。适逢赵志皋于九月去世,沈一贯于是主持国政。起初,赵志皋病了很久,沈一贯多次请求增加阁臣。到这时,皇帝才选用沈鲤、硃赓,但政事都由沈一贯决定。不久,沈一贯晋升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自从沈一贯进入内阁,朝政已经大不如前。几年之间,矿税使四处出动,成为百姓的祸害。他们诬告弹劾、逮捕拘押的人,全都滞留在狱中。吏部上疏请求起用因进谏而被废黜的诸臣,并考选科道官员,奏疏长期被压下不发,朝廷内外多把希望寄托在阁臣身上。沈一贯等多次劝谏,皇帝不予理会。皇帝长期不上朝,阁臣多次请求,也都没有答复。沈一贯开始辅政时蒙受皇帝恩遇,但只见过皇帝一次。东征以及平定杨应龙时,皇帝两次登上午门楼接受俘虏。沈一贯请求陪侍并获得面见皇帝的机会,都没有获准。上下隔绝得很厉害,沈一贯虽略有匡正和救助,大多在其中模棱两可,声望渐渐降低。到万历三十年二月,皇太子的婚礼刚刚完成,皇帝忽然得病。他急忙召集大臣们到仁德门,不久又单独命沈一贯进入启祥宫后殿的暖西阁。皇后、贵妃因皇帝患病没有侍奉在身旁,皇太后面向南站在稍北的位置,皇帝稍微向东,戴着冠、穿着礼服席地而坐,也面向南;太子和诸王跪在前面。沈一贯叩头问候皇帝起居完毕,皇帝说:“先生到前面来。我的病一天比一天重了,在位已经很久,还有什么遗憾呢?好儿子、好儿媳托付给先生,只希望您辅佐他成为贤君。矿税一事,朕因为宫殿工程尚未完工,暂且采取这个办法,现在可以与江南织造、江西陶器一并停止,不要再实行,已经派出的宦官都命令他们回京。法司释放长期拘押的罪犯,因进谏获罪的诸臣全都恢复官职,给事中、御史也按所请补用。朕见先生也只能到这里了。”说完便躺下。沈一贯哭泣,太后、太子和诸王也都哭了。沈一贯又奏道:“现在请求离职的尚书有三人,请决定他们的去留。”皇帝留下户部尚书陈渠、兵部尚书田乐,却因祖陵被水冲毁,削去工部尚书杨一魁的官籍。沈一贯又叩头,出宫起草诏旨进呈。当晚,阁臣、九卿都在朝房值宿。三更时分,宫中使者捧着谕旨来到,内容全都如同皇帝对沈一贯所说的话。
诸大臣咸喜。翼日,帝疾,廖悔之。中使二十辈至阁中取前谕,言矿税不可罢,释囚、录直臣惟卿所裁。一贯欲不予,中使辄搏颡几流血,一贯惶遽缴入。时吏部尚书李戴、左都御史温纯期即日奉行,颁示天下,刑部尚书萧大亨则谓弛狱须再请。无何,事变。太仆卿南企仲劾戴、大亨不即奉帝谕,起废释囚。帝怒,并二事寝不行。当帝欲追还成命,司礼太监田义力争。帝怒,欲手刃之。义言愈力,而中使已持一贯所缴前谕至。后义见一贯唾曰:“相公稍持之,矿税撤矣,何怯也!”自是大臣言官疏请者日相继,皆不复听。矿税之害,遂终神宗世。帝自疾瘳以后,政益废弛。税监王朝、梁永、高淮等所至横暴,奸人乘机虐民者愈众。一贯与鲤、赓共著论以风,又尝因事屡争,且揭陈用人行政诸事。帝不省。顾遇一贯厚,尝特赐敕奖之。一贯素忌鲤,鲤亦自以讲筵受主眷,非由一贯进,不为下,二人渐不相能。礼部侍郎郭正域以文章气节著,鲤甚重之。都御史温纯、吏部侍郎杨时乔皆以清严自持相标置,一贯不善也。会正域议夺吕本谥,一贯、赓与本同乡,寝其议。由是益恶正域,并恶鲤及纯、时乔等,而党论渐兴。浙人与公论忤,由一贯始。三十一年,楚府镇国将军华勣讦楚王华奎为假王。一贯纳王重贿,令通政司格其疏月余,先上华奎劾华勣欺罔四罪疏。正域,楚人,颇闻假王事有状,请行勘虚实以定罪案。一贯持之。正域以楚王馈遗书上,帝不省。及抚按臣会勘并廷臣集议疏入,一贯力右王,嗾给事中钱梦皋、杨应文劾正域,勒归听勘,华勣等皆得罪。正域甫登舟,未行,而“妖书”事起。一贯方衔正域与鲤,其党康丕扬、钱梦皋等遂捕僧达观、医生沈令誉等下狱,穷治之。一贯从中主其事,令锦衣帅王之祯与丕扬大索鲤私第三日,发卒围正域舟,执掠其婢仆乳媪,皆无所得。乃以皦生光具狱。二事错见正域及楚王传中。始,都御史纯劾御史于永清及给事中姚文蔚,语稍涉一贯。给事中钟兆斗为一贯论纯,御史汤兆京复劾兆斗而直纯。纯十七疏求去,一贯佯揭留纯。至岁乙巳,大察京朝官。纯与时乔主其事,梦皋、兆斗皆在黜中。一贯怒,言于帝,以京察疏留。久之,乃尽留给事、御史之被察者,且许纯致仕去。于是主事刘元珍、庞时雍、南京御史硃吾弼力争之,谓二百余年计典无特留者。时南察疏亦留中,后迫众议始下。一贯自是积不为公论所与,弹劾日众,因谢病不出。三十上四年七月,给事中陈嘉训、御史孙居相复连章劾其奸。一贯愤,益求去。帝为黜嘉训,夺居相俸,允一贯归,鲤亦同时罢。而一贯独得温旨,虽赓右之,论者益訾其有内援焉。一贯之入阁也,为锡爵、志皋所荐。辅政十有三年,当国者四年。枝拄清议,好同恶异,与前后诸臣同。至楚宗、妖书、京察三事,独犯不韪,论者丑之,虽其党不能解免也。一贯归,言者追劾之不已,其乡人亦多受世诋諆云。一贯在位,累加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家居十年卒。赠太傅,谥文恭。方从哲,字中涵,其先德清人。隶籍锦衣卫,家京师。从哲登万历十一年进士,授庶吉士,屡迁国子祭酒。请告家居,久不出,时颇称其恬雅。大学士叶向高请用为礼部右侍郎,不报。中旨起吏部左侍郎。为给事中李成名所劾,求罢,不允。四十一年,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与吴道南并命。时道南在籍,向高为首辅,政事多决于向高。向高去国,从哲遂独相。请召还旧辅沈鲤,不允。御史钱春劾其容悦,从哲乞罢。帝优旨慰留。未几,道南至。会张差梃击事起,刑部以疯癫蔽狱。王之寀钩得其情,庞保、刘成等迹始露。从哲偕道南斥之寀言谬妄,帝纳之。道南为言路所诋,求去者经岁,以母忧归。从哲复独相,即疏请推补阁臣。自后每月必请。帝以一人足办,迄不增置。从哲性柔懦,不能任大事。时东宫久辍讲,瑞王婚礼逾期,惠王、桂王未择配,福府庄田遣中使督赋,又议令鬻盐,中旨命吕贵督织造,驸马王昺以救刘光复褫冠带,山东盗起,灾异数见,言官翟凤翀、郭尚宾以直言贬,帝遣中使令工部侍郎林如楚缮修咸安营,宣府缺饷数月,从哲皆上疏力言,帝多不听。而从哲有内援,以名争而已,实将顺帝意,无所匡正。
译大臣们都很高兴。第二天,皇帝的病情加重,又后悔了。二十名宫中使者来到内阁索取先前的谕旨,说矿税不能停止,释放囚犯、录用正直的大臣只由沈一贯裁决。沈一贯想不给他们,使者便不停地叩头,额头几乎流血,沈一贯惊慌急迫,只好交还进去。当时吏部尚书李戴、左都御史温纯准备当天奉行诏令,向天下颁示;刑部尚书萧大亨却认为放宽狱禁必须再次请示。不久,事情发生变化。太仆卿南企仲弹劾李戴、萧大亨没有立即奉行皇帝的谕旨,也没有起用被废黜、释放囚犯。皇帝发怒,两件事都搁置不办。皇帝想追回已经作出的成命时,司礼太监田义极力争辩。皇帝大怒,想亲手杀死他。田义越发据理力争,而宫中使者已经把沈一贯交还的前一份谕旨拿来了。后来田义见到沈一贯,向他吐唾沫说:“相公您稍微坚持一下,矿税就撤除了,为什么这样胆怯!”从此大臣和言官请求停止矿税的奏疏每天接连不断,但皇帝再也不听。矿税的祸害于是一直延续到神宗一朝结束。皇帝病愈以后,政务更加废弛。税监王朝、梁永、高淮等人所到之处横行暴虐,趁机虐待百姓的奸人越来越多。沈一贯与沈鲤、硃赓共同撰写文章加以讽谏,又曾借事多次争辩,并把任用人员、处理政务等事情揭奏上去。皇帝不予理会。不过皇帝对沈一贯的待遇很优厚,曾特意赐诏奖励他。沈一贯一向忌恨沈鲤,沈鲤也认为自己在讲筵中受到皇帝宠信,并不是由于沈一贯的提拔,因此不肯居于他之下,两人的关系逐渐不和。礼部侍郎郭正域以文章和气节著称,沈鲤非常器重他。都御史温纯、吏部侍郎杨时乔都以清正严谨自持,彼此标榜,沈一贯不喜欢他们。适逢郭正域议论夺去吕本的谥号,沈一贯、硃赓与吕本是同乡,便把这项议论压下不办。由此更加憎恶郭正域,也憎恶沈鲤、温纯、杨时乔等人,党派之争逐渐兴起。浙江人违背公论,始于沈一贯。万历三十一年,楚府镇国将军华勣指控楚王华奎是假王。沈一贯接受楚王的重金贿赂,命通政司把华勣的奏疏搁置了一个多月,先上报华奎弹劾华勣欺骗蒙蔽的四条罪状。郭正域是楚地人,听说假王一事似乎有实情,请求查勘真相以确定罪案,沈一贯压制了他。郭正域把楚王馈赠的书信上呈,皇帝不予理会。等到巡抚、巡按大臣会同查勘,朝廷大臣集体议论的奏疏送入后,沈一贯极力偏袒楚王,指使给事中钱梦皋、杨应文弹劾郭正域,勒令他回籍听候查勘,华勣等人也都获罪。郭正域刚登船,还没有出发,“妖书”事件又发生了。沈一贯正怨恨郭正域和沈鲤,于是他的党羽康丕扬、钱梦皋等逮捕僧人达观、医生沈令誉等下狱,彻底追查此案。沈一贯在暗中主持此事,命锦衣卫指挥王之祯与康丕扬大规模搜查沈鲤的私人住宅。第三天,派兵包围郭正域的船,抓捕并拷问他的婢女、仆人、乳母等人,但什么也没有搜到。于是拿皦生光来构成罪案。这两件事分别见于《正域传》和《楚王传》中。起初,都御史温纯弹劾御史于永清和给事中姚文蔚,言语稍稍涉及沈一贯。给事中钟兆斗替沈一贯攻击温纯,御史汤兆京又弹劾钟兆斗而为温纯辩护。温纯十七次上疏请求离职,沈一贯假意上奏挽留温纯。到了乙巳年,朝廷大规模考察京官。温纯和杨时乔主持此事,钱梦皋、钟兆斗都在应当贬黜的名单中。沈一贯恼怒,向皇帝进言,把京察奏疏留置不发。过了很久,才把被考察的给事中、御史全部留下,并允许温纯退休离去。于是主事刘元珍、庞时雍、南京御史硃吾弼极力争辩,说二百多年实行考核官员的制度,从未有过特意留用的情况。当时南京考察的奏疏也被留置,后来迫于众议才发下。沈一贯从此长期得不到公论支持,弹劾他的人越来越多,便以称病为由不再出朝。万历三十四年七月,给事中陈嘉训、御史孙居相又联名上疏弹劾他的奸邪。沈一贯愤怒,更加请求离职。皇帝因此贬黜陈嘉训,剥夺孙居相的俸禄,准许沈一贯回乡,沈鲤也同时被罢免。但只有沈一贯得到皇帝温和的慰留诏旨,虽然硃赓替他辩护,议论此事的人更加指责他有宫中内援。沈一贯进入内阁,是王锡爵、赵志皋推荐的。他辅政十三年,主持国政四年。他支持对清议的压制,喜欢同党而排斥异己,这一点与前后各位大臣相同。到了楚王宗室、妖书、京察三件事上,他独自犯下众所不容的错误,议论者以此羞辱他,即使他的党羽也无法替他解脱。沈一贯归乡后,言官不断追着弹劾他,他的同乡也多受到世人的讥毁。据说沈一贯在任期间,多次加官至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居家十年后去世。赠太傅,谥号文恭。方从哲,字中涵,他的祖先是德清人。家族隶属于锦衣卫,家住京师。方从哲在万历十一年中进士,授庶吉士,多次升迁至国子监祭酒。他请假回家居住,长期不出仕,当时人很称赞他的恬静文雅。大学士叶向高请求起用他为礼部右侍郎,没有得到答复。皇帝从宫中直接下旨起用他为吏部左侍郎。他被给事中李成名弹劾,请求罢职,没有获准。万历四十一年,任命他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与吴道南同时受命。当时吴道南在籍,叶向高任首辅,政事多由叶向高决定。叶向高离开京城后,方从哲于是独自任宰相。他请求召回前辅臣沈鲤,没有获准。御史钱春弹劾他阿谀逢迎,方从哲请求罢职,皇帝下优厚诏旨慰留。不久,吴道南到任。适逢张差梃击事件发生,刑部以疯癫为理由结案。王之寀查出其中实情,庞保、刘成等人的踪迹才开始暴露。方从哲与吴道南斥责王之寀的说法荒谬妄诞,皇帝采纳了他们的意见。吴道南受到言路诋毁,请求离职达一年,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方从哲又独自任宰相,立即上疏请求推举补充阁臣。此后每月必定请求一次。皇帝认为一个人足以办事,始终没有增设阁臣。方从哲性情柔弱懦怯,不能担当大事。当时东宫讲学长期停止,瑞王婚礼超过期限,惠王、桂王还没有选择配偶,福王府庄田由宫中使者催缴赋税,又商议命令出售盐,中旨命吕贵督办织造,驸马王昺因营救刘光复被剥夺冠帽和官带,山东盗贼兴起,灾异多次出现,言官翟凤翀、郭尚宾因直言被贬,皇帝派宫中使者命工部侍郎林如楚修缮咸安营,宣府数月缺饷。方从哲都上疏极力陈说,皇帝大多不听。然而方从哲有宫中内援,只在名义上争辩,实际上顺从皇帝的意旨,没有任何匡正。
向高秉政时,党论鼎沸。言路交通铨部,指清流为东林,逐之殆尽。及从哲秉政,言路已无正人,党论渐息。丁巳京察,尽斥东林,且及林居者。齐、楚、浙三党鼎立,务搏击清流。齐人亓诗教,从哲门生,势尤张。从哲昵群小,而帝怠荒亦益甚。畿辅、山东、山西、河南、江西及大江南北相继告灾,疏皆不发。旧制,给事中五十余员,御史百余员。至是六科止四人,而五科印无所属;十三道止五人,一人领数职。在外巡按率不得代。六部堂上官仅四五人,都御史数年空署,督抚监司亦屡缺不补。文武大选、急选官及四方教职,积数千人,以吏、兵二科缺掌印不画凭,久滞都下,时攀执政舆哀诉。诏狱囚以理刑无人不决遣,家属聚号长安门。职业尽弛,上下解体。四十六年四月,大清兵克抚顺,朝野震惊。帝初颇忧惧,章奏时下,不数月泄泄如故。从哲子世鸿杀人,巡城御史劾之。从哲乞罢,不允。长星见东南,长二丈,广尺余,十有九日而灭。是日京师地震。从哲言:“妖象怪徵,层见叠出,除臣奉职无状痛自修省外,望陛下大奋乾纲,与天下更始。”朝士杂然笑之。帝亦不省。御史熊化以时事多艰、佐理无效劾从哲,乞用灾异策免。从哲恳求罢,坚卧四十余日,阁中虚无人。帝慰留再三,乃起视事。明年二月,杨镐四路出师,兵科给事中赵兴邦用红旗督战,师大败。礼部主事夏嘉遇谓辽事之坏,由兴邦及从哲庇李维翰所致,两疏劾之。众哲求罢,不敢入阁,视事于朝房。帝优旨恳留,乃复故,而反擢兴邦为太常少卿。未几,大清兵连克开原、铁岭。廷臣于文华门拜疏,立请批发,又候旨思善门,皆不报。从哲乃叩首仁德门跪俟俞旨,帝终不报。俄请帝出御文华殿,召见群臣,面商战守方略。亦不报。请补阁臣疏十上,情极哀,始命廷推。及推上,又不用。从哲复连请,乃简用史继偕、沈纮,疏仍留中,终帝世寝不下。御史张新诏劾从哲诸所疏揭,委罪群父,诳言欺人,祖宗二百年金瓯坏从哲手。御史萧毅中、刘蔚、周方鉴、杨春茂、王尊德、左光斗,山西参政徐如翰亦交章击之。从哲连疏自明,且乞罢。帝皆不问。自刘光复系狱,从哲论救数十疏。帝特释为民,而用人行政诸章奏终不发。帝有疾数月。会皇后崩,从哲哭临毕,请至榻前起居。召见弘德殿,跪语良久,因请补阁臣,用大僚,下台谏命。帝许之,乃叩头出。帝素恶言官,前此考选除授者,率候命二三年,及是候八年。从哲请至数十疏,竟不下。帝自以海宇承平,官不必备,有意损之。及辽左军兴,又不欲矫前失,行之如旧。从哲独秉国成,卒无所匡救。又用姚宗文阅辽东,齮经略熊廷弼去,辽阳遂失。论者谓明之亡,神宗实基之,而从哲其罪首也。四十八年七月丙子朔,帝不豫,十有七日大渐。外廷忧危,从哲偕九卿台谏诣思善门问安。越二日,召从哲及尚书周嘉谟、李汝华、黄嘉善、黄克缵等受顾命。又二日,乃崩。八月丙午朔,光宗嗣位。郑贵妃以前福王故,惧帝衔之,进珠玉及侍姬八人啖帝。选侍李氏最得帝宠,贵妃因请立选侍为皇后,选侍亦为贵妃求封太后。帝已于乙卯得疾,丁巳力疾御门,命从哲封贵妃为皇太后,从哲遽以命礼部。侍郎孙如游力争,事乃止。辛酉,帝不视朝,从哲偕廷臣诣宫门问安。时都下纷言中官崔文升进泄药,帝由此委顿,而帝传谕有“头目眩晕,身体软弱,不能动履”语,群情益疑骇。给事中杨涟劾文升,并及从哲。刑部主事孙朝肃、徐仪世、御史郑宗周并上书从哲,请保护圣体,速建储贰。从哲候安,因言进药宜慎。帝褒答之。戊辰,新阁臣刘一燝、韩爌入直,帝疾已殆。辛未,召从哲、一燝、爌,英国公张惟贤,吏部尚书周嘉谟,户部尚书李汝华,礼部侍郎署部事孙如游,刑部尚书黄克缵,左都御史张问达,给事中范济世、杨涟,御史顾慥等至乾清宫。帝御东暖阁凭几,皇长子、皇五子等皆侍。帝命诸臣前,从哲等因请慎医药。帝曰:“十余日不进矣。”遂谕册封选侍为皇贵妃。甲戌,复召诸臣,谕册封事。从哲等请速建储贰。帝顾皇长子曰:“卿等其辅为尧、舜。”又语及寿宫,从哲等以先帝山陵对。帝自指曰;“朕寿宫也。”诸臣皆泣。帝复问:“有鸿胪官进药者安在?”从哲曰:“鸿胪寺丞李可灼自云仙方,臣等未敢信。”帝命宣可灼至,趣和药进,所谓红丸者也。帝服讫,称“忠臣”者再。诸臣出俟宫门外。顷之,中使传上体平善。
译叶向高执掌政务时,党派议论沸腾。言官与铨选部门互相勾连,把清流人士指为东林党,几乎将他们全部驱逐。等到方从哲执政,言路中已经没有正直的人,党争逐渐平息。丁巳年京察时,把东林党人全部斥退,连居家不仕的人也牵连在内。齐、楚、浙三党鼎立,专门攻击清流。齐地人亓诗教是方从哲的门生,势力尤其张扬。方从哲亲近群小,而皇帝怠惰荒废政务也更加严重。畿辅、山东、山西、河南、江西以及大江南北相继报告灾情,奏疏都不发下。旧制规定,给事中有五十多人,御史有一百多人。到这时六科只剩四人,其中五科的印信没有人掌管;十三道只剩五人,一人兼领数职。外地巡按大多得不到替补。六部堂上官只剩四五人,都御史一职空缺数年,督抚、监司也屡屡缺员而不补。文武官员的大选、急选以及各地教职,积压达数千人,因为吏科、兵科缺少掌印官而不能签发凭证,长期滞留京城,不时拉住执政大臣的车舆哭诉。诏狱中的囚犯因没有理刑官而无法审决遣送,家属聚集在长安门哭号。各项职务全都废弛,上下离心离德。万历四十六年四月,大清军攻克抚顺,朝廷内外震惊。皇帝起初颇为忧惧,奏章有时还发下,几个月后又恢复了懈怠状态。方从哲的儿子方世鸿杀人,巡城御史弹劾他。方从哲请求罢职,没有获准。东南方出现长星,长二丈,宽一尺多,十九天后才消失。这天京师发生地震。方从哲说:“妖异的天象和怪异的征兆层出不穷。除我任职无状、痛切地自我反省之外,希望陛下大力振作乾纲,与天下重新开始。”朝廷士人纷纷嘲笑他,皇帝也不予理会。御史熊化以时局艰难、辅佐治理没有成效为由弹劾方从哲,请求根据灾异罢免他。方从哲恳切请求罢职,卧床四十多天,内阁中竟无人办事。皇帝再三慰留,他才起身处理政务。第二年二月,杨镐从四路出兵,兵科给事中赵兴邦用红旗督战,军队大败。礼部主事夏嘉遇认为辽东局势败坏,是赵兴邦和方从哲庇护李维翰造成的,先后两次上疏弹劾他们。方从哲请求罢职,不敢进入内阁,在朝房处理政务。皇帝下优厚诏旨恳切挽留,他才恢复原职,反而提拔赵兴邦为太常少卿。不久,大清军接连攻克开原、铁岭。朝廷大臣在文华门跪拜上疏,立即请求批发,又到思善门等候旨意,都没有得到答复。方从哲于是到仁德门叩头跪等皇帝批准,皇帝始终没有答复。不久,他请求皇帝出来驾临文华殿,召见群臣,当面商议作战和防守的方略,也没有得到答复。请求补充阁臣的奏疏上了十次,情辞极其哀切,皇帝才命令廷臣推举。推举名单上呈后,又没有任用。方从哲再次接连请求,皇帝才选用史继偕、沈纮,但奏疏仍留置宫中,直到皇帝去世也没有下发。御史张新诏弹劾方从哲所上奏疏和揭帖,指责他把罪责推给群臣,胡言乱语欺骗世人,说祖宗二百年的江山基业毁在方从哲手中。御史萧毅中、刘蔚、周方鉴、杨春茂、王尊德、左光斗,山西参政徐如翰也接连上疏攻击他。方从哲连续上疏自我辩白,并请求罢职,皇帝都不理会。自从刘光复被捕入狱,方从哲上疏营救达数十次。皇帝特意释放刘光复,让他成为平民,但关于任用人员和处理政务的奏章最终仍不发下。皇帝患病数月。适逢皇后去世,方从哲哭临完毕,请求到皇帝榻前问候起居。皇帝在弘德殿召见他,方从哲跪着说了很久,于是请求补充阁臣、任用大臣、下达台谏官员的任命。皇帝答应了,他便叩头退出。皇帝一向厌恶言官,此前考选、任命的人往往等候诏命两三年,到这时甚至等候了八年。方从哲请求了数十次,最终仍未下诏。皇帝自认为天下太平,官员不必配备齐全,有意削减官员。等到辽东发生战事,他又不愿纠正以前的过失,仍按旧例办理。方从哲独自掌握国政,最终没有作出任何匡救。又任用姚宗文巡阅辽东,排挤经略熊廷弼离职,辽阳于是失守。议论者认为,明朝灭亡,实际上是神宗奠定了基础,而方从哲是罪责最大的人。万历四十八年七月初一丙子日,皇帝身体不适,十七日病情危重。朝廷外部忧虑危急,方从哲与九卿、台谏官到思善门问安。过了两天,皇帝召方从哲以及尚书周嘉谟、李汝华、黄嘉善、黄克缵等接受顾命。又过两天,皇帝驾崩。八月初一丙午日,光宗继位。郑贵妃因从前福王的缘故,害怕皇帝怨恨她,便进献珠玉和八名侍姬来诱导皇帝。选侍李氏最受皇帝宠爱,郑贵妃于是请求立选侍为皇后,选侍也替郑贵妃请求封为太后。皇帝已经在乙卯日得病,丁巳日勉强带病临门,命方从哲封郑贵妃为皇太后,方从哲立即把命令交给礼部办理。侍郎孙如游极力争辩,此事才停止。辛酉日,皇帝不上朝,方从哲与朝廷大臣到宫门问安。当时京城内外纷纷传说宦官崔文升进献泄药,皇帝因此身体衰弱;而皇帝传谕中有“头目眩晕,身体软弱,不能行走”的话,众人更加疑惧震惊。给事中杨涟弹劾崔文升,并牵连弹劾方从哲。刑部主事孙朝肃、徐仪世,御史郑宗周也一同上书给方从哲,请他保护皇帝身体,尽快确立储君。方从哲问候皇帝起居时,趁机说进药应当谨慎,皇帝褒奖并答复了他。戊辰日,新任阁臣刘一燝、韩爌入内值班时,皇帝的病已经十分危重。辛未日,皇帝召方从哲、刘一燝、韩爌、英国公张惟贤、吏部尚书周嘉谟、户部尚书李汝华、代理礼部事务的侍郎孙如游、刑部尚书黄克缵、左都御史张问达、给事中范济世、杨涟、御史顾慥等到乾清宫。皇帝在东暖阁凭几而坐,皇长子、皇五子等都在侍奉。皇帝命众臣上前,方从哲等趁机请求慎重用医用药。皇帝说:“十多天来已经没有进药了。”于是传谕册封选侍为皇贵妃。甲戌日,又召见众臣,传谕册封之事。方从哲等请求尽快确立储君。皇帝看着皇长子说:“你们要辅佐他成为尧、舜一样的君主。”又谈到寿宫,方从哲等以先帝山陵之事回答。皇帝指着自己说:“朕就是寿宫。”众臣都哭泣。皇帝又问:“那个鸿胪寺官员进药的人在哪里?”方从哲说:“鸿胪寺丞李可灼自称有仙方,臣等不敢相信。”皇帝命人把李可灼召来,催促他调和药物进献,就是所谓的红丸。皇帝服下后,连说了两次“忠臣”。众臣退出,在宫门外等候。不久,宫中使者传话说皇帝身体平安。
日晡,可灼出,言复进一丸。从哲等问状,曰:“平善如前。”明日九月乙亥朔卯刻,帝崩。中外皆恨可灼甚,而从哲拟遗旨赉可灼银币。时李选侍居乾清宫,群臣入临,诸阉闭宫门不许入。刘一燝、杨涟力拄之,得哭临如礼,拥皇长子出居慈庆宫。从哲委蛇而已。初,郑贵妃居乾清宫侍神宗疾,光宗即位犹未迁。尚书嘉谟责贵妃从子养性,乃迁慈宁宫。及光宗崩,而李选侍居乾清宫。给事中涟及御史左光斗念选侍尝邀封后,非可令居乾清,以冲主付托也。于是议移宫,争数日不决。从哲欲徐之。至登极前一日,一燝、爌邀从哲立宫门请,选侍乃移哕鸾宫。明日庚辰,熹宗即位。先是,御史王安舜劾从哲轻荐狂医,又赏之以自掩。从哲拟太子令旨,罚可灼俸一年。御史郑宗周劾文升罪,请下法司,从哲拟令旨司礼察处。及御史郭如楚、冯三元、焦源溥,给事中魏应嘉,太常卿曹珖,光禄少卿高攀龙,主事吕维祺,先后上疏言:“可灼罪不容诛,从哲庇之,国法安在!”而给事中惠世扬直纠从哲十罪、三可杀。言:“从哲独相七年,妨贤病国,罪一。骄蹇无礼,失误哭临,罪二。梃击青宫,庇护奸党,罪三。恣行胸臆,破坏丝纶,罪四。纵子杀人,蔑视宪典,罪五。阻抑言官,蔽壅耳目,罪六。陷城失律,宽议抚臣,罪七。马上催战,覆没全师,罪八。徇私罔上,鼎铉贻羞,罪九。代营榷税,蠹国殃民,罪十。贵妃求封后,举朝力争,从哲依违两可,当诛者一。李选侍乃郑氏私人,抗凌圣母,饮恨而没。从哲受刘逊、李进忠所盗美珠,欲封选侍为贵妃,又听其久据乾清,当诛者二。崔文升用泄药伤损先帝,诸臣论之,从哲拟脱罪,李可灼进劫药,从哲拟赏赉,当诛者三。”疏入,责世杨轻诋。从哲累求去,皆慰留。已而张泼、袁化中、王允成等连劾之,皆不听。其冬,给事中程注复劾之,从哲力求去,疏六上。命进中极殿大学士,赉银币、蟒衣,遣行人护归。天启二年四月,礼部尚书孙慎行追论可灼进红丸,斥从哲为弑逆。诏廷臣议。都御史邹元标主慎行疏。从哲疏辨,自请削官阶,投四裔。帝慰谕之。给事中魏大中以九卿议久稽,趣之上。廷臣多主慎行,罪从哲,惟刑部尚书黄克缵,御史王志道、徐景濂,给事中汪庆百右从哲,而詹事公鼐持两端。时大学士爌述进药始末,为从哲解。于是吏部尚书张问达会户部尚书汪应蛟合奏言:“进药始末,臣等共闻见。辅臣视皇考疾,急迫仓皇,弑逆二字何忍言。但可灼非医官,且非知脉知医者。以药尝试,先帝龙驭即上升。从哲与臣等九卿未能止,均有罪,乃反赉可灼。及御史安舜有言,止令养病去,罚太轻,何以慰皇考,服中外。宜如从哲请,削其官阶,为法任咎。至可灼罪不可胜诛,而文升当皇考哀感伤寒时,进大黄凉药,罪又在可灼上。法皆宜显僇,以泄公愤。”议上,可灼遣戍,文升放南京,而从哲不罪。无何,慎行引疾去。五年,魏忠贤辑“梃击”、“红丸”、“移宫”三事为《三朝要典》,以倾正人,遂免可灼戍,命文升督漕运。其党徐大化请起从哲,从哲不出。然一时请诛从哲者贬杀略尽矣。崇祯元年二月,从哲卒。赠太傅,谥文端。三月,下文升狱,戍南京。沈纮,字铭缜,乌程人。父节甫,字以安。嘉靖三十八年进士。授礼部仪制主事,厉祠祭郎中。诏建祠禁内,令黄冠祝釐,节甫持不可。尚书高拱恚甚,遂移疾归。起光禄丞。会拱掌吏部,复移疾避之。万历初,屡迁至南京刑部右侍郎。召为工部左侍郎,摄部事。御史高举言节甫素负难进之节,不宜一岁三迁。吏部以节甫有物望,绌其议。节甫连上疏请省浮费,核虚冒,上兴作,减江、浙织造,停江西瓷器,帝为稍减织造数。中官传奉,节甫持不可,且上疏言之。又尝献治河之策,语凿凿可用。父忧归,卒。赠右副都御史。天启初,纮方柄用,得赐谥端清。纮与弟演同登万历二年进士。纮改庶吉士,授检讨。累官南京礼部侍郎,掌部事。西洋人利玛窦入贡,因居南京,与其徒王丰肃等倡天主教,士大夫多宗之。纮奏:“陪京都会,不宜令异教处此。”识者韪其言。然纮素乏时誉。与大学士从哲同里闬,相善也。神宗末,从哲独当国,请补阁臣,诏会推。亓诗教等缘从哲意,摈何宗彦、刘一燝辈,独以纮及史继偕名上。帝遂用之。或曰由从哲荐也。疏未发,明年,神宗崩,光宗立,乃召纮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未至,光宗复崩。天启元年六月,纮始至。
译下午,李可灼出来,说又进献了一丸。方从哲等询问情况,他说:“和平常一样安好。”第二天九月初一乙亥日卯时,皇帝驾崩。朝廷内外都非常痛恨李可灼,而方从哲起草遗诏,赏赐李可灼银币。当时李选侍住在乾清宫,群臣入宫哭临,宦官们关闭宫门不许进入。刘一燝、杨涟极力抗争,才得以按礼哭临,并拥护皇长子出宫居住到慈庆宫。方从哲只是敷衍应付而已。起初,郑贵妃居住乾清宫侍奉神宗治病,光宗即位后仍没有迁出。尚书周嘉谟责令郑贵妃的侄子郑养性,于是郑贵妃迁往慈宁宫。等到光宗驾崩,李选侍住进乾清宫。给事中杨涟和御史左光斗想到李选侍曾经请求册立皇后,不可以让她居住乾清宫,以免冲撞先帝托付之意。于是议论移宫,争论了几天仍未决定。方从哲想缓办。到了熹宗登极前一天,刘一燝、韩爌邀请方从哲一起站在宫门前请求,李选侍才迁往哕鸾宫。第二天庚辰日,熹宗即位。此前,御史王安舜弹劾方从哲轻率推荐狂妄的医生,又赏赐他以掩饰自己的过错。方从哲起草太子令旨,罚李可灼一年的俸禄。御史郑宗周弹劾崔文升有罪,请求交法司审理,方从哲起草令旨,命司礼监查究处理。等到御史郭如楚、冯三元、焦源溥,给事中魏应嘉,太常卿曹珖,光禄少卿高攀龙,主事吕维祺先后上疏说:“李可灼的罪行即使处死也不能抵偿,方从哲包庇他,国法在哪里!”给事中惠世扬又直截了当地列举方从哲十条罪状和三条当杀之罪,说:“方从哲独自任宰相七年,妨碍贤才,危害国家,这是第一罪。骄横傲慢,无礼失仪,在哭临时失误,这是第二罪。梃击青宫时庇护奸党,这是第三罪。任意行事,破坏诏令,这是第四罪。放纵儿子杀人,蔑视法典,这是第五罪。阻挠压制言官,堵塞皇帝视听,这是第六罪。城池陷落、军纪败坏时,对抚臣从宽议罪,这是第七罪。战场上催促出战,导致全军覆没,这是第八罪。徇私欺骗皇上,使执掌国政的大臣蒙羞,这是第九罪。代替宦官经营榷税,损害国家、祸害百姓,这是第十罪。贵妃请求册立皇后,满朝大臣极力争辩,方从哲却模棱两可,这是第一条当杀之罪。李选侍本是郑氏的私人势力,抗拒、凌辱圣母,含恨而死。方从哲接受刘逊、李进忠盗来的美珠,想把李选侍封为贵妃,又听任她长期占据乾清宫,这是第二条当杀之罪。崔文升使用泄药损伤先帝,众臣对此进行论劾,方从哲却起草诏旨为他脱罪;李可灼进献劫夺病势的药物,方从哲却起草诏旨赏赐他,这是第三条当杀之罪。”奏疏上呈后,皇帝斥责惠世扬轻率诋毁。方从哲多次请求离职,皇帝都慰留他。不久,张泼、袁化中、王允成等接连弹劾方从哲,皇帝都不听。那年冬天,给事中程注又弹劾他,方从哲极力请求离职,奏疏上了六次。皇帝命他晋升中极殿大学士,赏赐银币、蟒衣,派行人护送他回乡。天启二年四月,礼部尚书孙慎行追论李可灼进献红丸一事,斥责方从哲为弑逆之臣。皇帝下诏让廷臣议论。都御史邹元标支持孙慎行的奏疏。方从哲上疏辩解,请求削去官阶,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皇帝慰问并劝谕他。给事中魏大中因九卿议论拖延太久,催促他们上报。朝廷大臣大多支持孙慎行、治罪方从哲,只有刑部尚书黄克缵、御史王志道、徐景濂、给事中汪庆百替方从哲说话,而詹事公鼐态度两可。当时大学士韩爌叙述进药的始末,为方从哲解脱。于是吏部尚书张问达会同户部尚书汪应蛟合上奏疏说:“进药的始末,臣等共同听见并看见了。辅臣侍奉皇考的病,确实急迫仓皇,但‘弑逆’二字怎么忍心说出口?只是李可灼不是医官,也不是懂脉理、懂医术的人,却拿药来试验,先帝服药后立即升遐。方从哲与臣等九卿没能阻止,都有罪,反而赏赐李可灼。等到御史王安舜提出意见,只命李可灼养病离去,处罚太轻,怎么慰藉皇考、使中外信服?应当依照方从哲自己的请求,削去他的官阶,让他作为法令的承担者接受责任。至于李可灼,罪行多得不可胜数;崔文升在皇考因哀伤而感寒之时,进献大黄等寒凉药物,罪过又在李可灼之上。这些法律都应当公开处死,以发泄公众的愤怒。”议论上奏后,判处可灼戍边,文升发往南京,而从哲没有获罪。不久,慎行以疾病为由辞官离去。万历五年,魏忠贤把“梃击”“红丸”“移宫”三件事编成《三朝要典》,借此倾害正人,于是免去可灼的戍边之罪,命令文升督理漕运。他的党羽徐大化请求起用从哲,从哲没有出任。然而,当时请求诛杀从哲的人,已经几乎全都遭到贬斥或杀害了。崇祯元年二月,从哲去世。追赠太傅,谥号文端。三月,将文升交付狱官审理,发往南京戍守。沈纮,字铭缜,乌程人。他的父亲沈节甫,字以安。嘉靖三十八年中进士。授官礼部仪制司主事,升任祠祭司郎中。皇帝下诏在宫禁内修建祠堂,命道士祝祷祈福,沈节甫坚持认为不可。尚书高拱非常恼怒,于是沈节甫称病回乡。后来起用为光禄寺丞。适逢高拱掌管吏部,他又称病避开高拱。万历初年,多次升迁至南京刑部右侍郎。召回任工部左侍郎,代理工部事务。御史高举说沈节甫一向以难以进用的操守著称,不宜一年之内三次升迁。吏部认为沈节甫有声望,驳回了他的意见。沈节甫接连上疏请求节省浮费、核查虚报冒领,停止不必要的兴作,减少江南、浙江织造,停止江西瓷器烧造,皇帝因此稍微减少了织造数量。宦官传达皇帝的私下命令,沈节甫坚持认为不可,并上疏说明此事。他又曾提出治理河道的策略,论述切实明确,确实可以采用。因父丧回乡,后来去世。赠右副都御史。天启初年,沈纮正掌握权柄,得赐谥号端清。沈纮与弟弟沈演一同考中万历二年进士。沈纮改任庶吉士,授官检讨。多次升任南京礼部侍郎,掌管礼部事务。西洋人利玛窦入朝进贡,便住在南京,与他的同伴王丰肃等人倡导天主教,士大夫中有很多人信奉它。沈纮上奏说:“陪都南京不应让异教徒居住在这里。”有见识的人认为他说得对。但沈纮一向缺少当时的声誉。他与大学士方从哲是同乡,两人关系友好。神宗末年,方从哲独自主持国政,请求补充阁臣,皇帝下诏让群臣会同推举。亓诗教等顺着方从哲的意旨,排斥何宗彦、刘一燝等人,只把沈纮和史继偕的姓名上报。皇帝于是任用他们。有人说这是方从哲推荐的。奏疏尚未发下,第二年神宗去世,光宗即位,于是召沈纮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尚未到任,光宗又驾崩。天启元年六月,沈纮才到任。
故事,词臣教习内书堂,所教内竖执弟子礼。李进忠、刘朝皆纮弟子。李进忠者,魏忠贤始名也。纮既至,密结二人,乃奏言:“辽左用兵亟,臣谨于东阳、义乌诸邑及扬州、纮安募材官勇士二百余,请以勇士隶锦衣卫,而量授材官职。”进忠、朝方举内操,得淮奏大喜。诏锦衣官训练募士,授材官王应斗等游击以下官有差。纮又奏募兵后至者复二百余人,请发辽东、四川军前。诏从之。寻加太子太保,进文渊阁,再进少保兼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禁中内操日盛,驸马都尉王昺亦奉诏募兵,愿得帷幄重臣主其事。廷臣皆言纮与朝阴相结,于是给事中惠世扬、周朝瑞等劾纮阳托募兵,阴藉通内。刘朝内操,纮使门客诱之。王昺疏,疑出纮教。阉人、戚畹、奸辅内外弄兵,长安片土,成战场矣。纮疏辨,因请疾求罢。帝慰留之。世扬等遂尽发纮通内状,刑部尚书王纪再疏劾纮,比之蔡京。纮亦劾纪保护熊廷弼、佟卜年、刘一▯献等。诏两解之。未几,纪以卜年狱削籍,议者益侧目纮。大学士叶向高言“纪、纮交攻,均失大臣体。今以谳狱斥纪,如公论何?”硃国祚至以去就争,帝皆弗听。纮不自安,乃力求去。命乘传归。逾年卒。赠太保,谥文字。淮弟演,由工部主事历官南京刑部尚书。+赞曰:神宗之朝,于时为豫,于象为蛊。时行诸人有鸣豫之凶,而无斡蛊之略。外畏清议,内固恩宠,依阿自守,掩饰取名,弼谐无闻,循默避事。《书》曰“股肱惰哉,万事隳哉”,此孔子所为致叹于“焉用彼相”也。
译按照旧例,词臣在内书堂教习宦官,受教的宦官要行弟子礼。李进忠、刘朝都是沈纮的弟子。李进忠,就是魏忠贤原来的名字。沈纮到任后,暗中结交这两人,于是上奏说:“辽东用兵十分紧急,臣谨慎地在东阳、义乌各县以及扬州、淮安招募有才干的官员和勇士二百多人,请把勇士隶属于锦衣卫,并酌量授予有才干的官员相应官职。”李进忠、刘朝当时正在举行内操,得到沈纮的奏报后非常高兴。皇帝下诏让锦衣卫官员训练所募士兵,授予有才干的官员王应斗等人游击以下不同官职。沈纮又奏报,招募后来到达的士兵二百多人,请把他们派往辽东、四川军前。皇帝下诏同意。不久加官太子太保,晋升文渊阁大学士,又晋升少保兼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宫禁中的内操日益兴盛,驸马都尉王昺也奉诏募兵,希望有一位帷幄重臣主持此事。朝廷大臣都说沈纮与刘朝暗中勾结,于是给事中惠世扬、周朝瑞等弹劾沈纮,称他表面上托言募兵,暗中借机与宫中交通。刘朝参加内操,沈纮派门客引诱他。王昺的奏疏,怀疑是沈纮教他写的。宦官、外戚、奸邪辅臣在宫内宫外玩弄兵权,京城这一小片土地,已经变成战场。沈纮上疏辩解,趁机称病请求罢职,皇帝慰留他。惠世扬等于是把沈纮与宫中交通的情况全部揭发出来,刑部尚书王纪再次上疏弹劾沈纮,把他比作蔡京。沈纮也弹劾王纪包庇熊廷弼、佟卜年、刘一▯献等人。皇帝下诏让双方各自停止争论。不久,王纪因佟卜年案件被削去官籍,议论者更加侧目于沈纮。大学士叶向高说:“王纪、沈纮互相攻击,都失去了大臣的体统。如今因为审理案件而斥退王纪,公论将会怎样?”硃国祚甚至以辞职相争,皇帝都不听。沈纮心中不安,于是极力请求离职。皇帝命他乘驿车回乡。过了一年去世。赠太保,谥号文懿。沈纮的弟弟沈演,从工部主事历任至南京刑部尚书。赞曰:神宗在位时,时代形势表现为《豫》卦的安逸,天象却表现为《蛊》卦的败坏。时行等人只听到安逸所带来的凶兆,却没有挽救败坏局面的谋略。他们对外畏惧清议,对内固守皇帝的恩宠,依附逢迎以求自保,掩饰过错以博取名声,对辅佐调和政务毫无建树,只是一味循默退避、逃避事务。《尚书》说:“股肱之臣懈怠了,万事就要毁坏了。”这正是孔子感叹“还要那样的辅相做什么”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