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七十九
况陛下养以天下,所以乐其心,不违其志,岂一家一国之养可同日语哉。此孔子所谓事之以礼者。其他推尊之说,称亲之议,似为非礼。推尊之非,莫详于魏明帝之诏。称亲之非,莫详于宋程颐之议。至当之礼,要不出于此。”并录上魏明帝诏书。当是时,帝锐意欲推崇所生,而进士张璁复抗疏极言礼官之谬。帝心动,持澄等疏久不下。至八月庚辰朔,再命集议。澄等乃复上议曰:“先王制礼,本乎人情。武宗既无子嗣,又鲜兄弟,援立陛下于宪庙诸孙之中。是武宗以陛下为同堂之弟,考孝宗,母慈寿,无可疑矣,可复顾私亲哉?”疏入,帝不怿,复留中。会给事中邢寰请议宪庙皇妃邵氏徽号,澄上言:“王妃诞生献王,实陛下所自出。但既承大统,则宜考孝宗,而母慈寿太后矣。孝宗于宪庙皇妃宜称皇太妃,则在陛下宜称太皇太妃。如此,则彝伦既正,恩义亦笃。”疏入,报闻。其月,帝以母妃将至,下礼官议其仪。澄等请由崇文门入东安门,帝不可。乃议由正阳左门入大明东门,帝又不可。澄等执议如初。帝乃自定其仪,悉由中门入。时尊崇礼犹未定,张璁复进《大礼或问》,帝益向之。至九月末,乃下澄等前疏,更令博采舆论以闻。澄等知势不可已,谋于内阁,加称兴王为‘帝’,妃为“后”,而以皇太后懿旨行之。乃疏言:“臣等一得之愚,已尽于前议。兹欲仰慰圣心,使宜于今而不戾乎情,合乎古而无悖乎义,则有密勿股肱在。臣等有司,未敢擅任。”帝遂于十月二日庚辰,以慈寿皇太后旨加兴献王号曰“兴献帝”,妃曰“兴国太后”,皇妃邵氏亦尊为“皇太后”,宣示中外。顾帝虽勉从廷议,意犹慊之。十二月十一日己丑,复传谕加称皇帝。内阁杨廷和等封还御批,澄抗疏力争,又偕九卿乔宇等合谏,帝皆不允。明年,嘉靖改元正月,清宁宫后三小宫灾。澄复以为言,会朝臣亦多谏者,事获止。澄端亮有学行,论事侃侃不挠。帝欲推尊所生,尝遣中官谕意,至长跪稽首。澄骇愕,急扶之起。其人曰:“上意也。上言‘人孰无父母,奈何使我不获伸’,必祈公易议。”因出囊金畀澄。澄奋然曰:“老臣悖耄,不能隳典礼。独有一去,不与议已耳。”抗疏引疾至五六上,帝辄慰留不允。二年二月疾甚,复力请,乃许之。舟至兴济而卒。先是,论定策功,加澄太子太傅,廕锦衣世指挥同知,力辞不受。帝雅敬惮澄,虽数忤旨,而恩礼不衰。既得疾,遣医诊视,药物之赐时至。其卒也,深悼惜之。赠少傅,谥文简。汪俊,字抑之,弋阳人。父凤,进士,贵州参政。俊举弘治六年会试第一,授庶吉士,进编修。正德中,与修《孝宗实录》,以不附刘瑾、焦芳,调南京工部员外郎。瑾、芳败,召复原官。累迁侍读学士,擢礼部右侍郎。嘉靖元年转吏部左侍郎。时议兴献王尊号,与尚书乔宇、毛澄辈力争。澄引疾去,代者罗钦顺不至,乃以俊为礼部尚书。是时献王已加帝号矣,主事桂萼复请称皇考。章下廷议。三年二月,俊集廷臣七十有三人上议曰:“祖训‘兄终弟及’,指同产言。今陛下为武宗亲弟,自宜考孝宗明矣。孰谓与人为后,而灭武宗之统也。《仪礼》传曰:‘为人后者,孰后?后大宗也。’汉宣起民间,犹嗣孝昭。光武中兴,犹考孝元。魏明帝诏皇后无子,择建支子,以继大宗。孰谓入继之主与为人后者异也。宋范纯仁谓英宗亲受诏为子,与入继不同,盖言恩义尤笃,尤当不顾私亲,非以生前为子者乃为人后,身后入继者不为人后也。萼言‘孝宗既有武宗为之子,安得复为立后。’臣等谓陛下自后武宗而上考孝宗,非为孝宗立后也。又言‘武宗全神器授陛下,何忍不继其统。’臣等谓陛下既称武宗皇兄矣,岂必改孝宗称伯,乃为继其统乎?又言‘礼官执者不过前宋《濮议》’。臣等愚昧,所执实不出此。盖宋程颐之议曰:‘虽当专意于正统,岂得尽绝于私恩。故所继,主于大义;所生,存乎至情。至于名称,统绪所系,若其无别,斯乱大伦。’殆为今日发也。谨集诸章奏,惟进士张璁、主事霍韬、给事中熊浃与萼议同,其他八十余疏二百五十余人,皆如臣等议。”
译何况陛下以天下奉养他,使他心情快乐,不违背他的意志,这哪里是一家一国的奉养所能相比的呢?这就是孔子所说的用礼来侍奉父母。其他推尊亲生父母的说法、称亲的主张,似乎都不合礼。推尊亲生父母不合礼的道理,魏明帝的诏书说得最详细;称亲不合礼的道理,宋代程颐的议论说得最详细。最恰当的礼制,总不超出这些道理。”并抄录魏明帝的诏书进呈。当时,皇帝一心想推尊亲生父母,进士张璁又上疏抗争,极力说明礼官的错误。皇帝心意有所动摇,把毛澄等人的奏疏扣留在宫中很久没有下发。到了八月初一庚辰,又命令召集群臣集议。毛澄等于是再次提出议案说:“先王制定礼制,以人情为根本。武宗没有子嗣,又很少有兄弟,是从宪宗诸孙中选立陛下。因此武宗把陛下当作同堂兄弟,奉孝宗为父,奉慈寿太后为母,这些都没有疑问,怎么还能顾念亲生父母呢?”奏疏呈入后,皇帝不高兴,又留在宫中不发。适逢给事中邢寰请求议定宪宗皇妃邵氏的徽号,毛澄上言:“王妃生下献王,确实是陛下的亲生母亲。但陛下既已承继大统,就应当奉孝宗为父,奉慈寿太后为母。孝宗对于宪宗皇妃,应当称皇太妃;那么对于陛下,她应当称太皇太妃。这样,伦理秩序既得以端正,恩义也深厚了。”奏疏呈入后,皇帝批示知道了。这月,皇帝因母妃将要到来,下令礼官讨论仪式。毛澄等请求从崇文门进入,经东安门入宫,皇帝不允许。于是议定从正阳左门进入,经大明东门,皇帝又不允许。毛澄等坚持原议。皇帝于是亲自制定仪式,一律从中门进入。当时尊崇亲生父母的礼制仍未确定,张璁又进呈《大礼或问》,皇帝更加倾向于他的主张。到了九月底,皇帝下发毛澄等人先前的奏疏,命令他们再广泛采纳舆论上报。毛澄等知道形势无法停止,于是与内阁谋划,增加称号,把兴王称为“帝”,把王妃称为“后”,并以皇太后的懿旨来施行。于是上疏说:“臣等一点愚见,已经全部说在先前的议论中。如今想仰承圣心,使这件事合于今天而不违背人情,合于古礼而不违背义理,就应当由内阁大臣来办理。臣等只是职司礼制的官员,不敢擅自承担。”皇帝于是于十月二日庚辰,以慈寿皇太后的旨意给兴献王加号为“兴献帝”,给王妃加号为“兴国太后”,皇妃邵氏也尊为“皇太后”,向朝廷内外宣布。可是皇帝虽然勉强听从廷议,心中仍不满足。十二月十一日己丑,又传旨要求加称皇帝。内阁杨廷和等人把御批封还,毛澄上疏抗争,又和九卿乔宇等联合进谏,皇帝都不允许。第二年嘉靖改元正月,清宁宫后三宫发生火灾。毛澄又借此进言,恰逢朝臣中也有很多人进谏,此事才得以停止。毛澄端正明达,有学问和品行,议论政事直言不讳,毫不屈挠。皇帝想推尊亲生父母,曾派宦官传达意旨,宦官甚至长跪叩头。毛澄惊愕,急忙把他扶起来。那人说:“这是皇上的意思。皇上说:‘人谁没有父母,为什么要使我不能伸展孝亲之情?’一定希望您改变议论。”于是从袋中拿出金钱给毛澄。毛澄激愤地说:“老臣昏聩衰老,不能毁坏典礼。只有辞职这一条路,我不参与议论就是了。”他上疏抗争并称病请求离职,前后上了五六次,皇帝总是安慰挽留,不准离去。嘉靖二年二月,病情加重,他再次极力请求,皇帝才准许。船行到兴济时去世。此前,朝廷评定拥立皇帝的功劳,给毛澄加官太子太傅,并荫封他的一个儿子为锦衣卫世袭指挥同知,毛澄极力推辞没有接受。皇帝一向敬重又有所忌惮毛澄,虽然毛澄多次违背旨意,但恩遇礼待始终没有衰减。毛澄患病后,皇帝派医生诊治,药物赏赐不断送来。他去世时,皇帝深为哀悼惋惜。追赠少傅,谥号文简。汪俊,字抑之,弋阳人。弘治六年会试考取第一名,授任庶吉士,升为编修。正德年间,参与编修《孝宗实录》,因为不依附刘瑾、焦芳,被调任南京工部员外郎。刘瑾、焦芳失败后,朝廷召回他恢复原职。历次升任侍读学士,提拔为礼部右侍郎。嘉靖元年,转任吏部左侍郎。当时朝廷议论兴献王的尊号,汪俊与尚书乔宇、毛澄等极力争辩。毛澄称病离职,继任的罗钦顺没有到任,于是任命汪俊为礼部尚书。当时兴献王已经加上帝号,主事桂萼又请求称为皇考。奏章下交廷臣议论。嘉靖三年二月,汪俊召集七十三名廷臣提出议案说:“祖训所说‘兄终弟及’,指的是同胞兄弟。如今陛下是武宗的亲弟弟,理当奉孝宗为父,这是明白无疑的。谁说承继他人为后嗣,就要灭掉武宗的统绪呢?《仪礼》的传文说:‘作为别人的后嗣,继承谁?继承大宗。’汉宣帝从民间起身,仍然承继孝昭帝;光武帝中兴,仍然奉孝元帝为父。魏明帝诏令皇后没有儿子时,选择旁支之子来承继大宗。谁说入继的君主与作为别人后嗣的人不同呢?宋代范纯仁认为英宗亲自接受诏命作为仁宗之子,与入继不同,是说这样恩义更加深厚,更应当不顾亲生父母,并不是说生前被立为儿子才算作为后嗣,死后入继就不算作为后嗣。桂萼说‘孝宗既然已有武宗作为儿子,怎么还能再为他立后嗣。’臣等认为,陛下是承继武宗之后再上奉孝宗为父,并不是替孝宗另立后嗣。桂萼又说‘武宗把完整的国家传给陛下,怎么忍心不承继他的统绪。’ 臣等认为,陛下既然已经称武宗为皇兄,难道一定要改称孝宗为伯父,才算承继武宗的统绪吗?桂萼又说‘礼官所坚持的不过是前宋濮王礼议。’臣等愚昧,所坚持的确实不超出这一点。宋代程颐的议论说:‘虽然应当专意于正统,怎么能完全断绝私人恩情?所以所承继的,依据大义;亲生父母,则保全至情。至于称号,统绪所系,如果没有区别,就会扰乱大伦。’这大概正是为今天的事情而发。谨将各份章奏汇集起来,只有进士张璁、主事霍韬、给事中熊浃与桂萼意见相同;其他八十多份奏疏、二百五十多人,都和臣等的意见相同。”
议上,留中。而特旨召桂萼、张璁、席书于南京。越旬有五日,乃下谕曰:“朕奉承宗庙正统,大义岂敢有违。第本生至情,亦当兼尽。其再集议以闻。”俊不得已,乃集群臣请加“皇”字,以全徽称。议上,复留十余日。至三月朔,乃诏礼官,加称兴献帝为本“生皇考恭穆献皇帝”,兴国太后为“本生母章圣皇太后”。择日祭告郊庙,颁诏天下。而别谕建室奉先殿侧,恭祀献皇。俊等复争曰:“陛下入奉大宗,不得祭小宗,亦犹小宗之不得祭大宗也。昔兴献帝奉籓安陆,则不得祭宪宗。今陛下入继大统,亦不得祭兴献帝。是皆以礼抑情者也。然兴献帝不得迎养寿安皇太后于籓邸,陛下得迎兴国太后于大内,受天下之养,而尊祀兴献帝以天子之礼乐,则人子之情获自尽矣。乃今圣心无穷,臣等敢不将顺,但于正统无嫌,乃为合礼。”帝曰:“朕但欲奉先殿侧别建一室,以伸追慕之情耳。迎养籓邸,祖宗朝无此例,何容饰以为词。其令陈状。”俊具疏引罪。用严旨切责,而趣立庙益急。俊等乃上议曰:“立庙大内,有干正统。臣实愚昧,不敢奉诏。”帝不纳,而令集廷臣大议。俊等复上议曰:“谨按先朝奉慈别殿,盖孝宗皇帝为孝穆皇太后附葬初毕,神主无荐享之所而设也。当时议者,皆据周制特祀姜嫄而言。至为本生立庙大内,则从古未闻。惟汉哀帝为定陶恭王立庙京师。师丹以为不可,哀帝不听,卒遗后世之讥。陛下有可以为尧、舜之资,臣等不敢导以衰世之事。请于安陆特建献帝百世不迁之庙,俟他日袭封兴王子孙世世献飨,陛下岁时遣官持节奉祀,亦足伸陛下无穷至情矣。”帝仍命遵前旨再议,俊遂抗疏乞休。再请益力,帝怒,责以肆慢,允其去。召席书未至,令吴一鹏署事。《明伦大典》成,落俊职,卒于家。隆庆初,赠少保,谥文庄。俊行谊修洁,立朝光明端介。学宗洛、闽。与王守仁交好,而不同其说。学者称“石潭先生”。弟伟,字器之。由庶吉士授检讨。与俊皆忤刘瑾,调南京礼部主事。瑾诛,复故官。屡迁南京国子祭酒。武宗以巡幸至,率诸生请幸学,不从。江彬矫旨取玉砚,伟曰:“有秀才时故砚,可持去。”俊罢官之岁,伟亦至吏部右侍郎,偕廷臣数争“大礼”,又伏阙力争。及席书、张璁等议行,犹持前说不变。转官左侍郎,为陈氵光劾罢,卒于家。吴一鹏,字南夫,长洲人。弘治六年进士。迁庶吉士,授编修。户部尚书周经以谗去,上疏乞留之。正德初,进侍讲,充经筵讲官。刘瑾出诸翰林为部曹,一鹏得南京刑部员外郎。迁礼部郎中。瑾诛,复为侍讲。进侍讲学士,历国子祭酒、太常卿。并在南京。母丧除,起故官。世宗践阼,召拜礼部右侍郎。寻转左。数与尚书毛澄、汪俊力争“大礼”。俊去国,一鹏署部事,而帝趣建献帝庙甚亟。一鹏集廷臣上议曰:“前世入继之君,间有为本生立庙园陵及京师者。第岁时遣官致祀,寻亦奏罢。然犹见非当时,取议后代。若立庙大内而亲享之,从古以来未有也。臣等宁得罪陛下,不欲陛下失礼于天下后世。今张璁、桂萼之言曰‘继统公,立后私’。又曰‘统为重,嗣为轻’。窃惟正统所传之谓宗,故立宗所以继统,立嗣所以承宗,统之与宗初无轻重。况当我朝传子之世,而欲仿尧、舜传贤之例,拟非其伦。又谓‘孝不在皇不皇,惟在考不考’,遂欲改称孝宗为‘皇伯考’。臣等历稽前古,未有神主称‘皇伯考’者。惟天子称诸王曰‘伯叔父’则有之,非可加于宗庙也。前此称本生皇考,实裁自圣心。乃谓臣等留一皇字以觇陛下,又谓‘百皇字不足当父子之名’,何肆言无忌至此。乞速罢建室之议,立庙安陆,下璁、萼等法司按治。”帝报曰:“朕起亲籓,奉宗祀岂敢违越。但本生皇考寝园,远在安陆,于卿等安乎?命下再四,尔等欺朕冲岁,党同执违,败父子之情,伤君臣之义。往且勿问,其奉先殿西室亟修葺,尽朕岁时追远之情。”时嘉靖三年四月也。
译议案呈上后,留在宫中没有下发。皇帝特旨召桂萼、张璁、席书到南京。过了十五天,才下谕说:“朕奉承宗庙正统,大义哪里敢违背?只是亲生父母的至情,也应当兼顾。再召集群臣议论上报。”汪俊不得已,于是召集群臣请求在称号上加“皇”字,以使尊号完备。议案呈上后,又留了十多天。到了三月初一,才下诏命礼官加称兴献帝为“本生皇考恭穆献皇帝”,兴国太后为“本生母章圣皇太后”。选择日期祭告郊庙,向天下颁布诏书。又另下谕令在奉先殿旁修建房室,恭敬祭祀献皇。汪俊等再次争辩说:“陛下入朝承继大宗,不能祭祀小宗,这也如同小宗不能祭祀大宗一样。从前兴献帝奉藩安陆时,不能祭祀宪宗;如今陛下入继大统,也不能祭祀兴献帝。这都是用礼制抑制私情。然而兴献帝不能把寿安皇太后迎到藩邸奉养,陛下却能把兴国太后迎入大内,接受天下的奉养,并以天子的礼乐尊祀兴献帝,这样人子的感情就可以得到充分表达了。如今圣心的愿望没有止境,臣等岂敢不顺从;但必须对正统没有妨碍,才算合乎礼制。” 皇帝说:“朕只是想在奉先殿旁另建一室,以表达追念仰慕的感情罢了。把寿安皇太后迎到藩邸奉养,祖宗朝没有这样的先例,怎么能把它粉饰成理由?命令你们陈述情况。”汪俊写具奏疏引罪。皇帝用严厉的旨意痛加责备,同时催促修建庙宇,态度更加急迫。汪俊等于是上议说:“在大内修建庙宇,会妨碍正统。臣实在愚昧,不敢奉行诏令。”皇帝不采纳,命令召集廷臣进行大讨论。汪俊等再次上议说:“谨考察先朝设置奉慈别殿,是因为孝宗皇帝为孝穆皇太后举行附葬后,神主没有享祀的地方,所以才设立。当时议论的人,都依据周制特别祭祀姜嫄的事例。至于为亲生父母在大内建庙,自古从未听说。只有汉哀帝曾为定陶恭王在京师建庙,师丹认为不可,哀帝不听,最终留下后世讥议。陛下具备成为尧、舜的条件,臣等不敢引导陛下去做衰世的事情。请在安陆特建献帝永世不迁的庙,等将来承袭兴王封号的子孙世世代代献祭,陛下每年按时派遣官员持节奉祀,也足以表达陛下无穷的至情了。”皇帝仍命令遵照前旨再议,汪俊于是上疏抗争请求退休。他再次请求,态度更加坚决,皇帝发怒,责备他放肆傲慢,准许他离职。席书被召还没有到,朝廷命吴一鹏代理礼部事务。《明伦大典》编成后,汪俊被罢免官职,死在家中。隆庆初年,追赠少保,谥号文庄。汪俊品行端正洁白,在朝廷任职时光明正直、清廉耿介。他的学术以洛学、闽学为宗,与王守仁交情深厚,但不同意王守仁的学说。学者称他为“石潭先生”。他的弟弟汪伟,字器之。由庶吉士授任检讨。汪伟和汪俊都触犯刘瑾,被调任南京礼部主事。刘瑾被诛后,恢复原职。多次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武宗巡幸到南京时,汪伟率领诸生请求皇帝临幸国学,皇帝不听。江彬假传旨意索取玉砚,汪伟说:“有一方秀才时代使用的旧砚,可以拿去。”汪俊被罢官那一年,汪伟也升至吏部右侍郎,和廷臣多次争论“大礼”,又伏在宫阙前极力争辩。等到席书、张璁等人的议论施行后,他仍坚持原来的主张不改变。转任左侍郎,被陈洸弹劾罢官,死在家中。吴一鹏,字南夫,长洲人。弘治六年考中进士。升为庶吉士,授任编修。户部尚书周经因谗言被罢职,吴一鹏上疏请求挽留。正德初年,升任侍讲,充任经筵讲官。刘瑾把翰林官调出任各部曹属官,吴一鹏被调为南京刑部员外郎。升任礼部郎中。刘瑾被诛后,恢复侍讲职务。升为侍讲学士,历任国子监祭酒、太常卿,都在南京任职。服母丧期满后,起用恢复原职。世宗即位,召回任命他为礼部右侍郎。不久转任左侍郎。他多次与尚书毛澄、汪俊极力争论“大礼”。汪俊离开京城后,吴一鹏代理礼部事务,而皇帝催促修建献帝庙,十分急迫。吴一鹏召集廷臣上议说:“前代入继的君主,间或有为亲生父母在园陵或京师建庙的,只是每年按时派官员祭祀,不久也就上奏停止了。但这种做法当时仍被认为不恰当,并被后代议论。若在大内建庙并亲自祭享,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臣等宁可得罪陛下,也不愿陛下在天下和后世面前失礼。如今张璁、桂萼说‘继承统绪要公正,立亲生父母为后嗣属私情’,又说‘统绪重要,后嗣次要’。臣私下认为,正统所传承的称为宗,所以立宗是为了继承统绪,立嗣是为了承继宗统,统绪和宗统本来没有轻重之分。况且当今本朝是传子嗣的时代,却想仿效尧、舜传贤的先例,这是比拟不伦。又说‘孝不在于是否加皇字,只在于是否奉为父’,于是想改称孝宗为‘皇伯考’。臣等遍考前代,从没有神主称为‘皇伯考’的。只有天子称诸王为‘伯叔父’是有先例的,不能把这种称号加在宗庙神主上。此前称亲生父亲为皇考,实在是皇上亲自裁定的。却说臣等保留一个“皇”字是为了窥探陛下,又说‘一百个皇字也不抵父子的名分’,竟然放肆无忌到这种地步。请求立即停止修建别室的议论,在安陆建庙,并把张璁、桂萼等交给司法机关审查治罪。”皇帝答复说:“朕从亲王藩邸起身,奉祀宗庙,怎么敢违背礼制?只是亲生皇考的寝园远在安陆,这对你们来说就安心吗?诏命反复下达,你们却欺负朕年少,结党共同坚持违抗,败坏父子之情,伤害君臣之义。过去的事暂且不追究,奉先殿西室赶快修葺,以尽朕按时追念远祖的感情。”这时是嘉靖三年四月。
顷之,一鹏极陈四方灾异,言:“自去年六月迄今二月,其间天鸣者三,地震者三十八,秋冬雷电雨雹十八,暴风、白气、地裂、山崩、产妖各一,民饥相食二。非常之变,倍于往时。愿陛下率先群工,救疾苦,罢营缮,信大臣,纳忠谏,用回天意。”帝优诏报之。逾月,手敕名奉先殿西室为观德殿,遂命一鹏偕中官赖义、京山侯崔元迎献帝神主于安陆。一鹏等复上言:“历考前史,并无自寝园迎主入大内者。此天下后世观瞻所系,非细故也。且安陆为恭穆启封之疆,神灵所恋,又陛下龙兴之地,王气所钟。故我太祖重中都,太宗重留都,皆以王业所基,永修世祀。伏乞陛下俯纳群言,改题神主,奉安故宫,为百世不迁。其观德殿中别设神位香几以慰孝思,则本生之情既隆,正统之义亦尽。”奏入,不纳。一鹏乃行。虑使者为道途患,疏请禁约,帝善其言而戒饬之。比还朝,则廷臣已伏阙哭争,朝事大变,而给事中陈氵光讠寿张尤甚。一鹏抗疏曰:“大礼之议断自圣心,正统本生,昭然不紊。而氵光妄谓陛下诞生于孝宗没后三年,嗣位于武宗没后二月,无从授受,其说尤为不经。谨按《春秋》以受命为正始,故鲁隐公上无所承,内无所受,则不书即位。今陛下承武宗之遗诏,奉昭圣之懿旨,正合《春秋》之义。而氵光谓孰从授受,是以陛下为不得正始也。洸本小人,不痛加惩艾,无以杜效尤之渐。”不听。其年九月,一鹏以本官入内阁专典诰敕兼掌詹事府事。《武宗实录》成,进尚书,领职如故。寻以省墓归,还朝仍典诰敕。未几,出理部事。前此典内阁诰敕者,皆需次柄政。而张璁、桂萼新用事,素衔一鹏异己,乃出为南京吏部尚书,加太子少保。居二年,南京官劾诸大臣王琼等不职,一鹏与焉,遂乞致仕。给廪如故事。卒赠太子太保,谥文端。子子孝,湖广参政。硃希周,字懋忠,昆山人,徙吴县。高祖吉,户科给事中。父文云,按察副使。希周举弘治九年进士。孝宗喜其姓名,擢为第一。授修撰,进侍讲,充经筵讲官。刘瑾摘修《会典》小疵,降修撰。《孝宗实录》成,复官。久之,进侍读学士,擢南京吏部右侍郎。阅五年,召为礼部右侍郎。时方议“大礼”,数偕其长争执。会左侍郎吴一鹏奉使安陆,尚书席书未至,希周独理部事。而帝方营观德殿,令协律郎崔元初习乐舞生于大内。太常卿汪举劾之。帝遂令太常官一人同入内教习。希周上言:“太常乐舞有定数,不当更设。”帝不从。举复争,帝责其妄议。而是时张璁、桂萼已召至,益交章请去本生之号。帝悦从之,趣礼官具上册仪。希周率郎中余才、汪必东等疏谏曰:“陛下考孝宗、母昭圣三年矣,而更定之论忽从中出,则明诏为虚文,不足信天下,祭告为渎礼,何以感神祇。且本生非贬词也,不妨正统,而亲之义寓焉。何嫌于此,而必欲去之,以滋天下之议。”时群臣谏者甚众,疏皆留中,遂相率诣左顺门跪伏。希周走告诸阁臣曰:“群臣伏阙,公等能坐视乎?”亦偕群臣跪伏以请。帝闻,大怒,命希周与何孟春等俱待罪,而尽系庶僚于诏狱。明日,上章圣皇太后册文,希周及尚书秦金、金献民、赵鉴、赵璜,侍郎何孟春,都御史王时中,大理少卿张缙、徐文华俱不赴。帝怒,责陈状。希周等伏罪,复严旨谯责乃已。而是时庶僚系狱者犹未释,希周上言:“诸臣狂率,固不可宥。但今献皇帝神主将至,必百官斋迎,乃克成礼。乞早宽缧絏,用襄大典。”不纳。“大礼”遂自此定矣。其明年,由左侍郎迁南京吏部尚书。嘉靖六年,大计京官,南六科无黜者。桂萼素以议礼嗛希周,且恶两京言官尝劾己,因言希周畏势曲庇。希周言:“南京六科止七人,实无可去者。臣以言路私之固不可,如避言路嫌,诛责之,尤不可。且使举曹皆贤,必去一二人示公,设举曹皆不肖,亦但去一二人塞责乎?”因力称疾乞休。温旨许之,仍敕有司岁给夫廪。林居三十年,中外论荐者三十余疏,竟不复起。性恭谨,不妄取予。卒年八十有四。赠太子少保。濒殁,属诸子曰:“他日倘蒙易名典,勿犯我家讳。”乃避“文”,谥恭靖。
译不久,吴一鹏极力陈述四方灾异,说:“从去年六月到今年二月,其间天空轰鸣三次,地震三十八次,秋冬雷电、降雨、冰雹十八次,暴风、白气、地裂、山崩、产妖各一次,百姓饥饿相食两次。这些异常灾变,是过去的两倍。希望陛下率先群臣,救济疾苦,停止营建修缮,信任大臣,采纳忠谏,以挽回上天的意旨。”皇帝用优厚的诏书答复他。一个多月后,皇帝亲笔下敕,命名奉先殿西室为观德殿,于是命吴一鹏和宦官赖义、京山侯崔元到安陆迎接献帝神主。吴一鹏等又上言:“遍考前代史书,从来没有从寝园迎神主进入大内的。这关系天下和后世的观瞻,不是小事。况且安陆是恭穆献帝受封的地方,是神灵所依恋之地,又是陛下兴起的地方,王气所聚。因此太祖重视中都,太宗重视留都,都是因为那里是王业的根基,所以永久修整世代祭祀。伏望陛下俯身采纳群臣意见,改写神主上的称号,供奉安置在旧宫,作为百世不迁的神主;在观德殿中另设神位和香案来慰藉孝思。这样亲生父母的感情既得到尊崇,正统的义理也得到完全维护。”奏疏呈入后,皇帝不采纳。吴一鹏于是出行。他担心使者在道路上遭遇祸患,上疏请求加以禁止约束,皇帝认为他说得好,便下令告诫使者。等到吴一鹏回到朝廷时,廷臣已经伏在宫阙前哭泣争辩,朝廷的形势发生重大变化,而给事中陈[疑字]张的言辞尤其激烈。吴一鹏上疏抗争说:“大礼的议论是皇上亲自裁断的,正统与亲生关系,清清楚楚而不混乱。可是陈[疑字]妄称陛下出生在孝宗去世后三年、在武宗去世后二月即位,没有人传授承接,他的说法尤其荒诞无稽。谨按《春秋》,把接受天命作为正始,所以鲁隐公上无所承接、内无所接受,就不记载即位。如今陛下承接武宗遗诏,奉行昭圣皇太后的懿旨,正合《春秋》的义理。陈[疑字]却说不知道从谁那里接受传授承接,这是把陛下说成没有获得正始。陈[疑字]本是小人,如果不严加惩治,就无法杜绝后来效仿的趋势。”皇帝不听。这年九月,吴一鹏以本官入阁,专门掌管诰敕,并兼掌詹事府事务。《武宗实录》修成后,升任尚书,仍掌管原来的职务。不久因省视墓地回乡,回朝后仍主管诰敕。没过多久,出任礼部事务。此前掌管内阁诰敕的人,都要等候接掌政权。张璁、桂萼新近掌权,素来憎恨吴一鹏与自己意见不同,于是将他调出京城任南京吏部尚书,加官太子少保。任职两年,南京官员弹劾王琼等大臣不称职,吴一鹏也被牵连,于是请求退休。按旧例发给廪米。死后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端。儿子吴子孝,任湖广参政。硃希周,字懋忠,昆山人,后来迁居吴县。高祖硃吉,任户科给事中。父亲硃文云,任按察副使。希周考中弘治九年进士。孝宗喜欢他的姓名,提拔为第一名。授任修撰,升为侍讲,充任经筵讲官。刘瑾挑出他参与修订《会典》时的小毛病,降为修撰。《孝宗实录》修成后,恢复原职。过了很久,升为侍读学士,提拔为南京吏部右侍郎。任职五年后,召回任礼部右侍郎。当时正议论“大礼”,硃希周多次和他的上级一起争辩。适逢左侍郎吴一鹏奉命出使安陆,尚书席书还没有到,希周独自处理礼部事务。而皇帝正在营建观德殿,命协律郎崔元开始在大内教习乐舞生。太常卿汪举弹劾此事。皇帝于是命太常官员一人一同入内教习。希周上言:“太常寺的乐舞生有固定人数,不应当另外设置。”皇帝不听。汪举又争辩,皇帝责备他妄加议论。当时张璁、桂萼已经被召回,进一步交相上奏请求去掉亲生父母的称号。皇帝高兴地听从了,催促礼官准备上册的仪式。希周率郎中余才、汪必东等上疏进谏说:“陛下奉孝宗为父、奉昭圣为母已经三年了,如今忽然从宫中提出改变的议论,那么以前的明诏就成了空文,不足以取信天下;祭告也成了亵渎礼制,又凭什么感动神灵?况且‘本生’并不是贬低的称呼,既不妨碍正统,又寄托了亲亲之义。这有什么可嫌弃的,为什么一定要去掉,以增加天下人的议论?”当时进谏的群臣很多,奏疏全被留在宫中,于是相继到左顺门跪伏。希周跑去告诉各位阁臣:“群臣伏在宫阙前,你们难道能坐视不管吗?”也和群臣一起跪伏请求。皇帝听说后大怒,命希周与何孟春等一起待罪,并把所有低级官员关进诏狱。第二天,进呈章圣皇太后的册文,希周以及尚书秦金、金献民、赵鉴、赵璜,侍郎何孟春,都御史王时中,大理少卿张缙、徐文华都没有前往。皇帝发怒,责令他们陈述情况。希周等人伏罪,皇帝又用严厉的旨意斥责,事情才停止。但当时被关押的低级官员仍未释放,希周上言:“诸臣狂妄轻率,固然不可宽宥。但如今献皇帝的神主将要到来,必须让百官斋戒迎接,才能完成礼仪。请求早日宽赦被囚禁的官员,以协助完成大典。”皇帝不采纳。“大礼”从此就这样确定了。第二年,硃希周由左侍郎升任南京吏部尚书。嘉靖六年,考核京官,南京六科没有被黜退的。桂萼一向因议礼之事对希周怀恨,又厌恶两京言官曾经弹劾自己,于是说希周畏惧权势、曲意庇护。希周说:“南京六科只有七人,确实没有可以罢免的。臣若因私情偏袒言官,当然不可;但如果因为避嫌而责罚他们,更加不可。况且假使被考核的官员全都贤能,难道一定要去掉一两个人来显示公正?假使被考核的官员全都不肖,难道也只去掉一两个人来敷衍塞责吗?”于是极力称病请求退休。皇帝用温和的诏旨准许了,又命有关部门每年按时发给夫役和廪米。硃希周在乡里闲居三十年,朝廷内外推荐他的奏疏有三十多份,最终也没有再被起用。他性情恭敬谨慎,不随意收取或给予财物。去世时八十四岁。追赠太子少保。临终前,他嘱咐几个儿子说:“将来如果得到赐谥的典礼,不要触犯我家族的避讳。”于是避开“文”字,谥号为恭靖。
何孟春,字子元,郴州人。祖俊,云南按察司佥事。父说,刑部郎中。孟春少游李东阳之门,学问该博。第弘治六年进士,授兵部主事。言官庞泮等下狱,疏救之。诏修万岁山毓秀亭、乾清宫西室,役军九千人,计费百余万。抗疏极谏。清宁宫灾,陈八事,疏万余言。进员外郎、郎中,出理陕西马政,条目毕张。还,上厘弊五事,并劾抚臣不职。正德初,请厘正孔庙祀典,不果行。出为河南参政,廉公有威。擢太仆少卿,进为卿。驾幸宣府,驰疏谏。寻以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讨平十八寨叛蛮阿勿、阿寺等,奏设永昌府,增五长官司、五守御所。录功,廕一子,辞不受。世宗即位,迁南京兵部右侍郎,半道召为吏部右侍郎。会苏、松诸府旱潦相继,而江、淮北河水大溢,漂没田庐人畜无算。孟春仿汉魏相条奏八事,帝嘉纳焉。寻进左侍郎。尚书乔宇罢,代署部事。先是,“大礼”议起。孟春在云南闻之,上疏言:臣阅邸报,见进士屈儒奏中请尊圣父为“皇叔考兴献大王”,圣母为“皇叔母兴献大王妃”。得旨下部,知犹未奉俞命也。臣惟前世帝王,自旁支入奉大统,推尊本生,得失之迹具载史册。宣帝不敢加号于史皇孙,光武不敢加号于南顿君,晋元帝不敢加号于恭王,抑情守礼。宋司马光所谓当时归美,后世颂圣者也。哀、安、桓、灵乃追尊其父祖,犯义侵礼。司马光所谓取讥当时,见非后世者也。《仪礼?丧服》:“为人后者”《传》曰:“何以三年也?受重者,必以尊服服之”。“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传曰:“何以期也?不二斩也”,“重大宗者,降其小宗也”。夫父母,天下莫隆焉。至继大宗则杀其服,而移于所后之亲,盖名之不可以二也。为人后者为之子,不敢复顾私亲。圣人制礼,尊无二上,若恭敬之心分于彼,则不得专于此故也。今者廷臣详议,事狱未决,岂非皇叔考之称有未当者乎?抑臣愚亦不能无疑。《礼》,生曰“父母”,死曰“考妣”,有“世父母”、“叔父母”之文,而无世叔考、世叔妣之说。今欲称兴献王为皇叔考,古典何据?宋英宗时有请加濮王皇伯考者,宋敏求力斥其谬。然则皇叔考之称,岂可加于兴献王乎?即称皇叔父,于义亦未安也。经书称伯父、叔父皆生时相呼,及其既殁,从无通亲属冠于爵位之上者。然则皇叔父之称,其可复加先朝已谥之亲王乎?臣伏睹前诏,陛下称先皇帝为皇兄,诚于献王称皇叔,如宋王珪、司马光所云,亦已惬矣。而议者或不然,何也?天下者,太祖之天下也。自太祖传至孝宗,孝宗传之先皇帝,特简陛下,授之大业。献王虽陛下天性至亲,然而所以光临九重,富有四海,子子孙孙万世南面者,皆先皇帝之德,孝宗之所贻也。臣故愿以汉宣、光武、晋元三帝为法,若非古之名,不正之号,非臣所愿于陛下也。及孟春官吏部,则已尊本生父母为“兴献帝”、“兴国太后”。继又改称“本生皇考恭穆献皇帝”、“本生圣母章圣皇太后”。孟春三上疏乞从初诏,皆不省。于是帝益入张璁、桂萼等言,复欲去本生二字。璁方盛气,列上礼官欺妄十三事,且斥为朋党。孟春偕九卿秦金等具疏,略曰:“伊尹谓‘有言逆于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志,必求诸非道’。迩者,大礼之议,邪正不同。若诸臣匡拂,累千万言,此所谓逆于心之言也,陛下亦尝求诸道否乎?一二小人,敢托将顺之说,招徠罢闲不学无耻之徒,荧惑圣听,此所谓逊于志之言也,陛下亦尝求诸非道否乎?何彼言之易行,而此言之难入也。”遂发十三难以辨折璁,疏入留中。其时詹事、翰林、给事、御史及六部诸司、大理、行人诸臣各具疏争,并留中不下,群情益汹汹。会朝方罢,孟春倡言于众曰:“宪宗朝,百官哭文华门,争慈懿皇太后葬礼,宪宗从之,此国朝故事也。”修撰杨慎曰:“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编修王元正、给事中张翀等遂遮留群臣于金水桥南,谓今日有不力争者,必共击之。孟春、金献民、徐文华复相号召。于是九卿则尚书献民及秦金、赵鉴、赵璜、俞琳、侍郎孟春及硃希周、刘玉,都御史王时中、张润,寺卿汪举、潘希曾、张九叙、吴祺,通政张瓚、陈霑,少卿徐文华及张缙、苏民、金瓚,府丞张仲贤,通政参议葛禬,寺丞袁宗儒,凡二十有三人;翰林则掌詹事府侍郎贾咏,学士丰熙,侍讲张璧,修撰舒芬、杨维聪、姚涞、张衍庆,编修许成名、刘栋、张潮、崔桐、叶桂章、王三锡、余承勋、陆釴、王相、应良、王思,检讨金皋、林时及慎、元正,凡二十有二人;
译何孟春,字子元,郴州人。祖父何俊,任云南按察司佥事。父亲何说,任刑部郎中。何孟春年轻时在李东阳门下求学,学问广博。弘治六年考中进士,授任兵部主事。言官庞泮等被捕入狱,他上疏营救。皇帝下诏修建万岁山毓秀亭、乾清宫西室,征用军士九千人,估计费用一百多万。何孟春上疏极力进谏。清宁宫发生火灾,他陈述八件事,奏疏有一万多字。升任员外郎、郎中,出任陕西马政,所列各项事务都得到整顿。回朝后,上疏陈述整治弊端五件事,并弹劾巡抚大臣不称职。正德初年,请求整顿孔庙祭祀典礼,没有实行。出任河南参政,廉洁公正而有威严。提拔为太仆少卿,升任太仆卿。皇帝巡幸宣府,他飞驰上疏进谏。不久以右副都御史身份巡抚云南。讨伐平定十八寨叛乱的蛮人阿勿、阿寺等,奏请设置永昌府,增设五个长官司、五个守御所。朝廷记录功劳,荫封他的一个儿子,他辞谢不接受。世宗即位后,何孟春升任南京兵部右侍郎,走到半路又被召回任吏部右侍郎。适逢苏州、松江各府旱灾和水灾相继发生,长江、淮河以北河水大涨,田地、房屋、人口、牲畜被冲毁淹没的数量无法计算。何孟春仿照汉代魏相的做法,条列上奏八件事,皇帝嘉奖并采纳。不久升任左侍郎。尚书乔宇被罢免后,他代理部务。在这以前,“大礼”的议论兴起。何孟春在云南听说后,上疏说:臣看邸报,见进士屈儒在奏疏中请求尊奉圣父为“皇叔考兴献大王”,圣母为“皇叔母兴献大王妃”。得到圣旨交付礼部,知道还没有奉到批准的诏命。臣认为,前代帝王从旁支入朝承继大统,推尊亲生父母,其得失的事迹都详细记载在史册中。汉宣帝不敢给史皇孙加尊号,光武帝不敢给南顿君加尊号,晋元帝不敢给恭王加尊号,都是抑制私情、遵守礼制。宋代司马光所说的,是当时归美、后世称颂圣德的事例。汉哀帝、安帝、桓帝、灵帝却追尊自己的父祖,违犯义理、侵越礼制,正是司马光所说的当时取讥、后世非议的事例。《仪礼·丧服》说:“作为别人的后嗣。”《传》解释说:“为什么服丧三年?接受了重大继承责任的人,必须用尊贵的丧服为所继承的人服丧。”又说:“作为别人的后嗣,要为自己的亲生父母服丧一年。”《传》解释说:“为什么服丧一年?因为不能同时服两种斩衰重服;尊重大宗,就要降低对小宗的服制。”父母,是天下最尊贵的亲属。到了继承大宗时,就要减轻为亲生父母服的丧服,把重服转移到所继承的亲属身上,因为名分不能有两个。作为别人的后嗣就要做他的儿子,不敢再顾念亲生父母。圣人制定礼制,是因为尊位不能有两个最高者;如果恭敬之心分给那一方,就不能专一地用于这一方。” 如今朝廷大臣详细议论此事,案件还没有定论,难道不是因为称兴献王为“皇叔考”有所不恰当吗?或者臣愚昧,也不能没有疑问。《礼》中,父母在世称“父母”,死后称“考妣”;有“世父母”“叔父母”的说法,却没有“世叔考”“世叔妣”的说法。如今想称兴献王为“皇叔考”,古代典籍有什么依据?宋英宗时,有人请求给濮王加上“皇伯考”的称号,宋敏求极力斥责这种说法荒谬。既然如此,“皇叔考”的称号,难道可以加在兴献王身上吗?即使称“皇叔父”,按义理说也不妥当。经书称伯父、叔父,都是在世时的称呼;等到他们去世,从来没有把亲属称谓通用于爵位之上。既然如此,“皇叔父”这个称号,难道还可以加在先朝已经有谥号的亲王身上吗?臣恭敬地看到前一份诏书,陛下称先皇帝为皇兄;如果对献王确实称皇叔,那么正如宋王珪、司马光所说,也已经很恰当了。可是议论此事的人有的却不这样认为,这是为什么呢?天下是太祖的天下。由太祖传到孝宗,孝宗又传给先皇帝,先皇帝特意选定陛下,把大业交给您。献王虽然是陛下血缘上最亲近的亲属,然而陛下之所以能够登临九重、富有四海,使子子孙孙万世面向南方为帝,都是先皇帝的恩德,也是孝宗留给您的基业。所以臣希望陛下以汉宣帝、光武帝、晋元帝三位皇帝为榜样;如果不是古代已有的名称、不是合乎正道的称号,臣不愿陛下采用。等到孟春任吏部官员时,已经把皇帝的生身父母尊称为“兴献帝”“兴国太后”。后来又改称为“本生皇考恭穆献皇帝”“本生圣母章圣皇太后”。孟春三次上疏,请求遵从最初的诏令,都没有得到理会。于是皇帝更加采纳张璁、桂萼等人的意见,又想去掉“本生”二字。张璁正意气骄盛,列举礼官欺骗妄言的十三件事上奏,并且斥责他们结党。孟春与九卿秦金等人一同上疏,大意说:“伊尹说:‘有违逆心意的话,一定要到正道中去寻求;有顺合心志的话,一定要到不合正道之处去寻求。’近来关于大礼的议论,邪正各不相同。如果众位大臣匡正、谏止陛下,反复说了千万句话,这就是所谓违逆心意的话,陛下也曾经到正道中寻求过吗?一两个小人,竟敢借口顺从迎合,招来那些闲散、无学、无耻之徒,迷惑圣听,这就是所谓顺合心志的话,陛下也曾经到不合正道之处寻求过吗?为什么那些话容易实行,而这些话却难以被听进去呢?”于是发出十三条诘难,用来辩驳张璁;奏疏送入后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当时詹事、翰林、给事中、御史以及六部各司、大理寺、行人司的众位大臣,各自上疏争辩,也都被留在宫中而没有下发,群情更加汹涌。恰逢早朝刚刚结束,孟春向众人倡议说:“宪宗朝时,百官在文华门哭泣,争论慈懿皇太后的葬礼,宪宗听从了他们;这是本朝的旧例。”修撰杨慎说:“国家养育士人一百五十年,今天正是我们持守气节、为义而死的时候。”编修王元正、给事中张翀等人于是拦住群臣,不让他们离开金水桥南,并说今天有谁不尽力争辩,大家一定共同攻击他。孟春、金献民、徐文华又相互号召。于是九卿有尚书献民以及秦金、赵鉴、赵璜、俞琳,侍郎孟春以及硃希周、刘玉,都御史王时中、张润,寺卿汪举、潘希曾、张九叙、吴祺,通政张瓚、陈霑,少卿徐文华以及张缙、苏民、金瓚,府丞张仲贤,通政参议葛禬,寺丞袁宗儒,共二十三人;翰林有掌管詹事府的侍郎贾咏,学士丰熙,侍讲张璧,修撰舒芬、杨维聪、姚涞、张衍庆,编修许成名、刘栋、张潮、崔桐、叶桂章、王三锡、余承勋、陆釴、王相、应良、王思,检讨金皋、林时以及慎、元正,共二十二人。
给事中则张翀、刘济、安磐、张汉卿、张原、谢蕡、毛玉、曹怀、张嵩、王瑄、张、郑一鹏、黄重、李锡、赵汉、陈时明、郑自璧、裴绍宗、韩楷、黄臣、胡纳,凡二十有一人;御史则王时柯、余翱、叶奇、郑本公、杨枢、刘颍、祁杲、杜民表、杨瑞、张英、刘谦亨、许中、陈克宅、谭缵、刘翀、张录、郭希愈、萧一中、张恂、倪宗枿、王璜、沈教、钟卿密、胡琼、张濂、何鰲、张曰韬、蓝田、张鹏翰、林有孚,凡三十人;诸司郎官,吏部则郎中余宽、党承志、刘天民,员外郎马理、徐一鸣、刘勋,主事应大猷、李舜臣、马冕、彭泽、张鹍,司务洪伊,凡十有二人;户部则郎中黄待显、唐昇、贾继之、杨易、杨淮、胡宗明、栗登、党以平、何岩、马朝卿,员外郎申良、郑漳、顾可久、娄志德,主事徐嵩、张庠、高奎、安玺、王尚志、硃藻、黄一道、陈儒、陈腾鸾、高登、程旦、尹嗣忠、郭日休、李录、周诏、戴亢、缪宗周、邱其仁、俎琚、张希尹,司务金中夫,检校丁律,凡三十有六人;礼部则郎中余才、汪必东、张、张怀,员外郎翁磐、李文中、张澯,主事张镗、丰坊、仵瑜、丁汝夔、臧应奎,凡十有二人;兵部则郎中陶滋、贺缙、姚汝皋、刘淑相、万潮。员外郎刘漳、杨仪、王德明,主事汪溱、黄嘉宾、李春芳、卢襄、华钥、郑晓、刘一正、郭持平、余祯、陈赏,司务李可登、刘从学,凡二十人;刑部则郎中相世芳、张峨、詹潮、胡琏、范录、陈力、张大轮、叶应骢、白辙、许路,员外郎戴钦、张俭、刘士奇,主事祁敕、赵廷松、熊宇、何鰲、杨濂、刘仕、萧樟、顾鐸、王国光、汪嘉会、殷承叙、陆铨、钱鐸、方一兰,凡二十有七人;工部则郎中赵儒、叶宽、张子衷、汪登、刘玑、江珊,员外郎金廷瑞、范钅▯、庞淳,主事伍余福、张凤来、张羽、车纯、蒋珙、郑骝,凡十有五人;大理之属则寺正母德纯、蒋同仁,寺副王▯、刘道,评事陈大纲、钟云瑞、王光济、张徽、王天民、郑重、杜鸾,凡十有一人。俱跪伏左顺门。帝命司礼中官谕退,众皆曰:“必得俞旨乃敢退。”自辰至午,凡再传谕,犹跪伏不起。帝大怒,遣锦衣先执为首者。于是丰熙、张翀、余翱、余宽、黄待显、陶滋、相世芳、母德纯八人,并系诏狱。杨慎、王元正乃撼门大哭,众皆哭,声震阙廷。帝益怒,命收系五品以下官若干人,而令孟春等待罪。翼日,编修王相等十八人俱杖死,熙等及慎、元正俱谪戍,始下孟春等前疏,责曰:“朕嗣承大统,祗奉宗庙,尊崇大礼,自出朕心。孟春等毁君害政,变乱是非。且张璁等所上十三条尚留中未发,安得先知?其以实对。”于是孟春等具疏伏罪,言:“璁等所条者,于未进之日先以私稿示人,且有副本存通政司,故臣等知之。臣等忝从大臣后,得与议礼之末。窃以璁等欺罔,故昌言论辨,以渎天听,罪应万死。惟望圣明加察,辨其孰正孰邪,则臣等虽死亦幸。”帝怒不已,责孟春倡众逞忿,非大臣事君之道,法宜重治,姑从轻夺俸一月。旋出为南京工部左侍郎。故事,南部止侍郎一人,时已有右侍郎张琮,复以孟春为左,盖賸员也。孟春屡疏引疾,至六年春始得请。及《明伦大典》成,削其籍。久之,卒于家。隆庆初,赠礼部尚书,谥文简。孟春所居有泉,用燕去来时盈涸得名,遂称“燕泉先生”云。丰熙,字原学,鄞人,布政司庆孙也。幼有异禀。尝大书壁间曰:“立志当以圣人为的。逊第一等事于人,非夫也。”年十六丧母,水浆不入口数日,居倚庐三年。弘治十二年举殿试第二。孝宗奇其策,赐第一人袍带宠之。授编修,进侍讲,迁右谕德。以不附刘瑾,出掌南京翰林院事。父丧阕,起故官。世宗即位,进翰林学士。兴献王“大礼”议起,熙偕礼官数力争。及召张璁、桂萼为学士,方献夫为侍读学士,熙昌言于朝曰:“此冷褒、段犹流也,吾辈可与并列耶?”抗疏请归,不允。既而尊称礼定,卜日上恭穆献皇帝谥册。熙等疏谏曰:“大礼之议颁天下三年矣,乃以一二人妄言,欲去本生之称,专隆鞠育之报。臣等闻命,惊惶罔知攸措。窃惟陛下为宗庙神人之主,必宗庙之礼加隆,斯继统之义不失。若乖先王之礼,贻后世之讥,岂不重累圣德哉。”不得命,相率伏哭左顺门。遂下诏狱掠治,复杖之阙廷,遣戍。熙得福建镇海卫。既璁等得志,乃相率请释谪戍诸臣罪,皆首及熙,帝不听。最后谨身殿灾,熙年且七十,给事中田濡复请矜宥,卒不听。居十有三年,竟卒于戍所。隆庆初,赠官赐恤。
译给事中有张翀、刘济、安磐、张汉卿、张原、谢蕡、毛玉、曹怀、张嵩、王瑄、张、郑一鹏、黄重、李锡、赵汉、陈时明、郑自璧、裴绍宗、韩楷、黄臣、胡纳,共二十一人;御史有王时柯、余翱、叶奇、郑本公、杨枢、刘颍、祁杲、杜民表、杨瑞、张英、刘谦亨、许中、陈克宅、谭缵、刘翀、张录、郭希愈、萧一中、张恂、倪宗枿、王璜、沈教、钟卿密、胡琼、张濂、何鰲、张曰韬、蓝田、张鹏翰、林有孚,共三十人;各司郎官中,吏部有郎中余宽、党承志、刘天民,员外郎马理、徐一鸣、刘勋,主事应大猷、李舜臣、马冕、彭泽、张鹍,司务洪伊,共十二人;户部有郎中黄待显、唐昇、贾继之、杨易、杨淮、胡宗明、栗登、党以平、何岩、马朝卿,员外郎申良、郑漳、顾可久、娄志德,主事徐嵩、张庠、高奎、安玺、王尚志、硃藻、黄一道、陈儒、陈腾鸾、高登、程旦、尹嗣忠、郭日休、李录、周诏、戴亢、缪宗周、邱其仁、俎琚、张希尹,司务金中夫,检校丁律,共三十六人。礼部有郎中余才、汪必东、张、张怀,员外郎翁磐、李文中、张澯,主事张镗、丰坊、仵瑜、丁汝夔、臧应奎,共十二人;兵部有郎中陶滋、贺缙、姚汝皋、刘淑相、万潮,员外郎刘漳、杨仪、王德明,主事汪溱、黄嘉宾、李春芳、卢襄、华钥、郑晓、刘一正、郭持平、余祯、陈赏,司务李可登、刘从学,共二十人;刑部有郎中相世芳、张峨、詹潮、胡琏、范录、陈力、张大轮、叶应骢、白辙、许路,员外郎戴钦、张俭、刘士奇,主事祁敕、赵廷松、熊宇、何鰲、杨濂、刘仕、萧樟、顾鐸、王国光、汪嘉会、殷承叙、陆铨、钱鐸、方一兰,共二十七人;工部有郎中赵儒、叶宽、张子衷、汪登、刘玑、江珊,员外郎金廷瑞、范钅▯、庞淳,主事伍余福、张凤来、张羽、车纯、蒋珙、郑骝,共十五人;大理寺所属官员有寺正母德纯、蒋同仁,寺副王▯、刘道,评事陈大纲、钟云瑞、王光济、张徽、王天民、郑重、杜鸾,共十一人。他们一同跪伏在左顺门。皇帝命司礼监宦官传谕让他们退下,众人都说:“一定要得到皇帝的允准旨意才敢退下。”从辰时一直到午时,前后传谕两次,他们仍跪伏不起。皇帝大怒,派锦衣卫先逮捕为首的人。于是丰熙、张翀、余翱、余宽、黄待显、陶滋、相世芳、母德纯八人,一并被关进诏狱。杨慎、王元正便摇撼宫门大哭,众人也都哭泣,哭声震动宫廷。皇帝更加愤怒,命令逮捕关押五品以下的官员若干人,并让孟春等人等待治罪。第二天,编修王相等十八人都被杖打而死;丰熙等人以及杨慎、王元正都被贬谪戍边。这才下发孟春等人先前的奏疏,责问说:“朕继承大统,恭敬奉守宗庙,尊崇大礼,都是出自朕的本心。孟春等人诋毁君主、损害政事,颠倒混乱是非。况且张璁等人所上十三条还留在宫中没有发出,你们怎么能够事先知道?你们要据实回答。”于是孟春等人上疏认罪,说:“张璁等人所列举的条目,在尚未进呈的前一天就用私稿给人看过,而且通政司还保存着副本,所以臣等知道。臣等忝列大臣之后,得以参与议礼的末议。私下认为张璁等人欺骗蒙蔽,所以公开发表言论加以辩驳,以致冒犯天听,罪当万死。只希望圣明加以察辨,分清谁是正、谁是邪,那么臣等即使死了也感到幸运。”皇帝仍然愤怒,责备孟春倡导众人逞强泄愤,这不是大臣侍奉君主的道理,按法律应当从重惩治,姑且从轻处理,罚俸一个月。不久,孟春被调出任南京工部左侍郎。按旧例,南京六部只设一名侍郎,当时已经有右侍郎张琮,又任命孟春为左侍郎,大概是多设的员额。孟春多次上疏以疾病为由请求离职,到嘉靖六年春天才获准。等到《明伦大典》编成,削去了他的官籍。过了很久,他死在家中。隆庆初年,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简。孟春居所中有一眼泉水,因为燕子来去时泉水有时盈满、有时干涸而得名,于是称他为“燕泉先生”。丰熙,字原学,鄞县人,是布政司庆孙的儿子。他幼年便有非凡的禀赋。曾经在墙上大字书写:“立志应当以圣人为目标。把第一等的事业让给别人,便不是大丈夫。”十六岁时母亲去世,他几天不进饮食,服丧期间住在倚庐三年。弘治十二年殿试考取第二名。孝宗认为他的策论奇异,赐给他第一名的袍服腰带以示宠爱。授任编修,升为侍讲,迁任右谕德。因为不依附刘瑾,被调出掌管南京翰林院事务。父亲服丧期满后,起复为原官。世宗即位后,丰熙升为翰林学士。兴献王“大礼”的议论兴起,丰熙和礼官多次极力争辩。等到召张璁、桂萼任学士,方献夫任侍读学士时,丰熙在朝廷公开说道:“这是冷褒、段犹一流的人,我们这些人难道可以与他们并列吗?”上抗疏请求归家,皇帝不准。不久,尊称兴献王的礼仪确定,选择日期献上恭穆献皇帝的谥册。丰熙等人上疏劝谏说:“关于大礼的议论颁布天下已经三年了,如今却因为一两个人的妄言,想要去掉本生的称号,专门尊崇抚养之恩。臣等听到这个命令,惊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臣私下认为,陛下是宗庙神灵和天下人的主人,必须使宗庙之礼更加隆重,这样继承大统的义理才不会失掉。如果违背先王的礼制,给后世留下讥议,难道不是严重损害圣德吗?”没有得到答复,众人相继伏在左顺门哭泣。于是被关进诏狱拷掠治罪,又在宫阙前施以廷杖,发往边地戍守。丰熙被发往福建镇海卫。等到张璁等人得志后,便相继请求赦免被贬谪戍边诸臣的罪责,每次都首先提到丰熙,皇帝不听。最后谨身殿发生火灾,丰熙年近七十,给事中田濡又请求宽宥他,皇帝终究不听。他在那里住了十三年,最终死在戍所。隆庆初年,追赠官职并赐给抚恤。
子坊,字存礼。举乡试第一。嘉靖二年成进士。出为南京吏部考功主事。寻谪通州同知。免归。坊博学工文,兼通书法,而性狂诞。熙既卒,家居贫乏,思效张璁、夏言片言取通显。十七年诣阙上书,言建明堂事,又言宜加献皇帝庙号称宗,从配上帝,世宗大悦。未几,进号睿宗,配飨玄极殿。其议盖自坊始,人咸恶坊畔父云。明年复进《卿云雅诗》一章,诏付史馆。待命久之,竟无所进擢,归家悒悒以卒。晚岁改名道生。别为《十三经训诂》,类多穿凿语。或谓世所传《子贡诗传》,亦坊伪纂也。徐文华,字用光,嘉定州人。正德三年进士。授大理评事。擢监察御史,巡按贵州。乖西苗阿杂等倡乱,偕巡抚魏英讨之,破寨六百三十。玺书奖劳。江西副使胡世宁坐论宁王宸濠系诏狱,文华抗疏救曰:“世宁上为圣朝,下为宗室,竭诚发愤,言甫脱口,而祸患随之,亦可哀也。宁王威焰日以张,隐患日以甚。失今不戢,容有纪极。顾又置世宁重法,杜天下之口,夺忠鲠之气,弱朝廷之势,启宗籓之心,招意外之变,皆自今日始矣。”不纳。帝遣中官刘允迎佛乌斯藏,文华力谏。不报。马昂纳妊身女弟于帝,又疏谏曰:“中人之家不取再醮之妇。陛下万乘至尊,乃有此举,返之于心则不安,宣之于口则不顺,传之天下后世则可丑。谁为陛下进此者,罪可族也。万一防闲阔略,不幸有李园、吕不韦之徒乘间投隙,岂细故哉。今昂兄弟子侄出入禁闼,陛下降绌等威,与之乱服杂坐,或同卧起,坏祖宗法,莫此为甚。马姬专宠于内,昂等弄权于外,祸机窃发,有不可胜言者。乞早诛以绝祸源。”亦不报。文华既数进直言,帝及诸近幸皆衔之。会文华条上宗庙礼仪,祧庙、禘祫、特享、出主、祔食,凡五事。考证经义,悉可施行。帝怒,责其出位妄言,章下所司。礼官暗于经术,又阿帝意,遂奏文华言非是。命下诏狱,黜为民。时正德十一年十月也。世宗即位,起故官,历河南按察副使。嘉靖二年举治行卓异,入为大理右少卿,寻转左。时方议兴献帝“大礼”,文华数偕诸大臣力争。明年七月复倡廷臣伏阙哭谏,坐停俸四月。已,席书、张璁、、桂萼、方献夫会廷臣大议,文华与汪伟、郑岳犹力争。武定侯郭勋遽曰:“祖训如是,古礼如是,璁等言当。
译他的儿子丰坊,字存礼。乡试考取第一名。嘉靖二年成为进士。出任南京吏部考功主事。不久被贬为通州同知。后来免职回家。丰坊博学,擅长文章,也精通书法,但性情狂放荒诞。丰熙死后,家中贫困,他想仿效张璁、夏言,凭一句话取得通达显贵的地位。嘉靖十七年,他到宫阙上书,谈论建造明堂的事,又说应当给献皇帝加上庙号“宗”,配享上帝,世宗非常高兴。不久,献皇帝进号为睿宗,配享于玄极殿。这项议论大概始于丰坊,众人都厌恶丰坊背弃父亲。第二年,他又进呈《卿云雅诗》一章,皇帝下诏交给史馆。等待任命很久,最终也没有得到升迁,只得回家,郁郁不乐而死。晚年改名道生。另著《十三经训诂》,其中多有穿凿附会之语。有人说世间流传的《子贡诗传》,也是丰坊伪造编纂的。徐文华,字用光,嘉定州人。正德三年考中进士。授任大理评事。升为监察御史,巡按贵州。乖西苗族的阿杂等人倡导叛乱,他与巡抚魏英一同讨伐,攻破六百三十座寨子。皇帝下玺书嘉奖慰劳。江西副使胡世宁因论劾宁王朱宸濠而被关进诏狱,徐文华抗疏救援说:“胡世宁对上是为圣朝,对下是为宗室,竭尽忠诚、激愤进言,话刚一出口,灾祸便随之而来,也实在可悲。宁王的威势一天比一天张扬,隐藏的祸患也一天比一天严重。如今若不及时遏止,恐怕会发展到没有限度。如今反而把胡世宁置于重法之下,堵塞天下人的嘴,夺去忠直之士的勇气,削弱朝廷的势力,助长藩王的野心,招来意外的变乱,这一切都将从今天开始。”皇帝没有采纳。皇帝派宦官刘允到乌斯藏迎接佛像,徐文华极力劝谏,没有得到答复。马昂把怀孕的妹妹纳给皇帝,徐文华又上疏劝谏说:“普通人家尚且不娶再嫁的妇女。陛下贵为万乘之尊,却有这样的举动,反省于内心会不安,说到口头又不顺,把它传给天下后世更会成为丑闻。替陛下进献此人的人,罪可以灭族。万一防范疏忽,不幸有李园、吕不韦一类的人乘机钻空子,难道是小事吗?如今马昂的兄弟子侄出入宫禁,陛下降低君臣尊卑的界限,与他们穿杂乱的服装、混坐在一起,甚至同卧同起,破坏祖宗法度,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马氏女子在宫内专受宠爱,马昂等人在宫外玩弄权力,祸患暗中发生,简直说不尽。请求及早诛杀他们,以断绝祸患的根源。”这份奏疏也没有得到答复。徐文华多次进献直言,皇帝和各位受宠近臣都对他怀恨在心。恰逢徐文华分条上奏宗庙礼仪,涉及祧庙、禘祫、特享、出主、祔食五件事。他考证经义,认为都可以施行。皇帝大怒,责备他超越职权妄加议论,把奏章交给有关部门处理。礼官不通经术,又迎合皇帝的意旨,于是上奏说徐文华的意见不对。皇帝命令把他关进诏狱,贬为平民。当时是正德十一年十月。世宗即位后,起用徐文华恢复原官,历任河南按察副使。嘉靖二年,以治理政绩卓异被举荐,入朝任大理右少卿,不久转为左少卿。当时正在议论兴献帝“大礼”,徐文华多次与诸位大臣一同极力争辩。第二年七月,他又倡议朝廷大臣伏在宫阙前哭泣劝谏,因此获罪停发俸禄四个月。后来,席书、张璁、【缺字】、桂萼、方献夫会同朝臣举行大议,徐文华与汪伟、郑岳仍然极力争辩。武定侯郭勋突然说:“祖训是这样,古礼也是这样,张璁等人的话是对的。”
书曰大臣事君,当将顺其美。”议乃定。及改题庙主,文华谏曰:“孝宗有祖道焉,不可以伯考称。武宗有父道焉,不可以兄称。不若直称曰‘孝宗敬皇帝’、‘武宗毅皇帝’,犹两全无害也。”疏入,命再夺俸。六年秋,李福达狱起。主狱者璁、萼、献夫,以议礼故憾文华等,乃尽反狱词,下文华与诸法官狱。狱具,责文华阿附御史杀人,遣戍辽阳。遇赦,卒于道。隆庆初,赠左佥都御史。自大学士毛纪、侍郎何孟春去位,诸大臣前争“大礼”者,或依违顺旨,文华顾坚守前议不变。其被谴不以罪,士论深惜之。薛蕙,字君采,亳州人。年十二能诗。举正德九年进士,授刑部主事。谏武宗南巡,受杖夺俸。旋引疾归。起故官,改吏部,历考功郎中。嘉靖二年,廷臣数争“大礼”,与张璁、桂萼等相持不下。蕙撰《为人后解》、《为人后辨》及辨璁、萼所论七事,合数万言上于朝。《解》有上下二篇,推明大宗义。其《辨》曰:陛下继祖体而承嫡统,合于为人后之义,坦然无疑。乃有二三臣者,诡经畔礼,上惑圣聪。夫经传纤悉之指,彼未能睹其十一,遽欲恃小慧,骋夸词,可谓不知而作者也。其曰“陛下为献帝不可夺之適嗣。”按汉《石渠议》曰:“大宗无后,族无庶子,己有一適子,当绝父嗣以后大宗否?”戴圣云:“大宗不可绝。《礼》言適子不为后者,不得先庶子耳。族无庶子,则当绝父以后大宗。”晋范汪曰:“废小宗,昭穆不乱。废大宗,昭穆乱矣。先王所以重大宗也。岂得不废小宗以继大宗乎?”夫人子虽有適庶,其亲亲之心一也。而《礼》適子不为后,庶子得为后者,此非亲其父母有厚薄也,直系于传重收族不同耳。今之言者不知推本祖祢,惟及其父母而止,此弗忍薄其亲,忍遗其祖也。其曰“为人后者为之子,乃汉儒邪说”。按此踵欧阳修之谬也。夫“为人后者为之子”,其言出于《公羊》,固汉儒所传者。然于《仪礼》实相表里,古今以为折衷,未有异论者也。藉若修之说,其悖礼甚矣。《礼》“为人后者,斩衰三年”,此子于父母之丧也。以其父母之丧服之,非为之子而何?其言之悖礼一也。传言“为所后者之祖父母妻,妻之父母昆弟,昆弟之子若子”。其若子者,由为之子故耳。传明言“若子”,今顾曰“不为之子”,其言之悖礼二也。且为人后者不为之子,然则称谓之间,将不曰父,而仍曰伯父、叔父乎?其言之悖礼三也。又立后而不为之子,则古立后者,皆未尝实子之,而姑伪立是人也。是圣人伪教人以立后,而实则无后焉耳。其言之悖礼四也。夫无后者,重绝祖考之祀,故立后以奉之。今所后既不得而子,则祖考亦不得而孙矣。岂可以入其庙而奉其祀乎?其言之悖礼五也。由此观之,名汉臣以邪说,无乃其自名耶?抑二三臣者亦自度其说之必穷也,于是又为遁辞以倡之曰:“夫统与嗣不同,陛下之继二宗,当继统而不继嗣。”此一言者,将欲以废先王为人后之义与?则尤悖礼之甚者也。然其牵合附会,眩于名实,苟不辨而绝之,殆将为后世祸矣。夫《礼》为大宗立后者,重其统也。重其统不可绝,乃为之立后。至于小宗不为之后者,统可以绝,则嗣可以不继也。是则以继统故继嗣,继嗣所以继统也。故《礼》“为人后”,言继嗣也;“后大宗”,言继统也。统与嗣,非有二也,其何不同之有?自古帝王入继者,必明为人后之义,而后可以继统。盖不为后则不成子也。若不成子,夫安所得统而继之。故为后也者,成子也,成子而后继统,又将以绝同宗觊觎之心焉。圣人之制礼也,不亦善乎。抑成子而后继统,非独为人后者尔也。《礼》无生而贵者。虽天子诸侯之子,苟不受命于君父,亦不敢自成尊也。《春秋》重授受之义,以为为子受之父,为臣受之君。故谷梁子曰“臣子必受君父之命”。斯义也,非直尊君父也,亦所以自尊焉耳。盖尊其君父,亦将使人之尊己也。如此则义礼明而祸乱亡。今说者谓‘伦序当立斯立已’,是恶知《礼》与《春秋》之意哉!若夫前代之君,间有弟终而兄继,侄终而伯叔父继者,此遭变不正者也。然多先君之嗣。先君于己则考也,己于先君则子也。故不可考后君,而亦无两统二父之嫌,若晋之哀帝、唐之宣宗是也。其或诸王入嗣,则未有仍考诸王而不考天子者也。陛下天伦不先于武宗,正统不自于献帝,是非予夺,至为易辨。而二三臣者猥欲比于遭变不正之举,故曰悖礼之尤者也。其他所辨七事,亦率仿此。
译《尚书》说:大臣侍奉君主,应当顺从并成就君主的美德。于是议论确定下来。等到改写宗庙神主的题称时,徐文华劝谏说:“孝宗对武宗有祖父之道,不能称为伯考;武宗对陛下有父亲之道,不能称为兄长。不如直接称作‘孝宗敬皇帝’‘武宗毅皇帝’,这样仍然可以两全其美而没有妨害。”奏疏送入后,皇帝下令再次罚扣他的俸禄。嘉靖六年秋天,李福达案件发生。主持审理此案的是张璁、桂萼、方献夫,他们因为议礼的缘故对徐文华等人怀恨,于是把审案供词全部反过来解释,将徐文华和诸位司法官员交付狱中。案件审结后,责备徐文华依附御史杀人,发往辽阳戍守。遇到赦免时,死在赴戍途中。隆庆初年,追赠左佥都御史。自从大学士毛纪、侍郎何孟春离开官位后,先前争论“大礼”的大臣,有的犹豫不决而顺从圣旨;唯独徐文华坚持原来的议论,始终不变。他受到谴责并不是因为有罪,士大夫舆论深深为他惋惜。薛蕙,字君采,亳州人。十二岁就能写诗。正德九年考中进士,授任刑部主事。劝谏武宗不要南巡,受到廷杖并被罚扣俸禄。不久以疾病为由回乡。后来起复原官,改任吏部官员,历任考功郎中。嘉靖二年,朝廷大臣多次争论“大礼”,与张璁、桂萼等人相持不下。薛蕙撰写《为人后解》《为人后辨》,以及辨析张璁、桂萼所论七件事的文章,合计数万字,进呈朝廷。《为人后解》分上下两篇,推究阐明大宗的义理。其《为人后辨》说:陛下继承祖先的正统,承受嫡系的大统,符合为人后嗣的义理,坦然明确,没有疑问。却有两三个臣子,曲解经义、背离礼制,向上迷惑圣明的听闻。经传中细密详尽的旨意,他们连十分之一都没有看明白,就急着凭借一点小聪明,施展夸张言辞,这可以说是不明白道理却强作议论。他们说:“陛下是献帝不可夺取的嫡嗣。”考察汉代《石渠议》说:“大宗没有后嗣,宗族中又没有庶子,自己已有一个嫡子,是否应当断绝父亲的嗣统而承继大宗?”戴圣说:“大宗的统绪不能断绝。《礼》中说嫡子不为后嗣,只是说不能先于庶子罢了。宗族中没有庶子,就应当断绝父亲的嗣统而承继大宗。”晋代范汪说:“废弃小宗,昭穆次序不会混乱;废弃大宗,昭穆次序就会混乱。先王之所以重视大宗,就是这个原因。难道可以不废弃小宗而去承继大宗吗?”一个人的孩子即使有嫡子、庶子之分,他亲爱父母的心本来是一样的。《礼》规定嫡子不能为后、庶子却可以为后,并不是因为对父母的亲疏厚薄不同,只是因为传承重任、收聚宗族的关系不同罢了。如今议论此事的人不知道推究祖先和父祖,只谈到父母便停止,这是不忍心薄待自己的亲生父母,却忍心遗弃自己的祖先吗?他们又说:“为别人承继后嗣的人成为他的儿子,是汉代儒生的邪说。”考察这句话,其实是沿袭欧阳修的谬论。“为别人承继后嗣的人成为他的儿子”这句话出自《公羊传》,本来就是汉代儒生所传述的。然而它与《仪礼》实际上相互表里,古今之人都把它作为折中定论,从来没有异议。假使按照欧阳修的说法,那就严重违背礼制了。《礼》说“为别人承继后嗣的人,服斩衰三年”,这是这个儿子为父母服丧。既然按照父母的丧服制度服丧,不是成为他们的儿子又是什么?这是他说法违背礼制的第一点。传文说:“为所承继之人的祖父母、妻子,以及妻子的父母和兄弟、兄弟的儿子,都按儿子对待。”所谓“按儿子对待”,正是因为成为他的儿子。传文明确说“按儿子对待”,如今他却反过来说“不成为他的儿子”,这是他说法违背礼制的第二点。况且,承继后嗣的人若不成为他的儿子,那么在称谓上,难道不称父亲,仍旧称伯父、叔父吗?这是他说法违背礼制的第三点。又立了后嗣却不让他成为儿子,那么古代凡是立后嗣的人,都不曾真正把他当作儿子,只是假装立这个人为后罢了。这就成了圣人虚假地教人立后嗣,实际上却没有后嗣。他的说法违背礼制的第四点。没有后嗣的人,最看重的是祖先祭祀断绝,所以才立后嗣来奉祀祖先。如今所承继的人既然不能作为儿子,那么祖先也不能有孙子了。难道还可以让他进入祖庙奉祀祖先吗?这是他的说法违背礼制的第五点。由此看来,把汉代大臣说成传播邪说的人,难道不正是他自己在自我命名吗?或者那两三个臣子也自知他们的说法必然走不通,于是又编造遁词,倡言说:“继承统绪与继承嗣位不同,陛下继承二宗,应当继承统绪而不是继承嗣位。”这句话难道是想废弃先王关于为人后嗣的礼义吗?那就更加严重地违背礼制了。然而他们牵强附会,被名义和实际迷惑;如果不加辨析并断然制止,恐怕将给后世带来祸患。《礼》为大宗立后嗣,是因为重视大宗的统绪。由于重视其统绪、不能使它断绝,所以才为它立后。至于小宗不为别人之后,是因为其统绪可以断绝,所以嗣位可以不承继。这样看来,正因为承继统绪所以要承继嗣位,而承继嗣位正是为了延续统绪。因此,《礼》说“为人后”,讲的是承继嗣位;说“后大宗”,讲的是承继统绪。统绪和嗣位并不是两回事,哪里有什么不同呢?自古帝王入继大统,都必须先明确为人后嗣的义理,然后才能承继统绪。因为不成为后嗣,就不能成为儿子;如果不能成为儿子,又从哪里取得统绪来承继呢?所以成为后嗣,就是成为儿子;成为儿子以后再承继统绪,同时还可以断绝同宗之人觊觎帝位的心。圣人制定礼制,不是很完善吗?但成为儿子以后再承继统绪,并不只是为别人承继后嗣的人如此。《礼》说没有人生来就尊贵。即使是天子、诸侯的儿子,如果没有接受君父的命令,也不敢自行确立尊贵的地位。《春秋》重视授受的道理,认为做儿子要接受父亲的授予,做臣子要接受君主的授予。所以谷梁子说:“臣子一定要接受君父的命令。”这个道理不只是为了尊崇君父,也是为了使自己获得尊贵。尊崇自己的君父,也将使别人尊崇自己。这样一来,义理和礼制就清楚了,祸乱也会消失。如今议论的人说“伦常次序应当确立谁就立谁”,他们哪里知道《礼》和《春秋》的本意呢!至于前代的君主,间或有弟弟死后由兄长继位、侄子死后由伯父或叔父继位的情况,那是遭逢变故而不合正常礼制的做法。但他们大多仍然是先君的嗣子。先君对于自己是父亲,自己对于先君是儿子。因此不能把后来的君主称为考,也没有两个统绪、两个父亲的嫌疑,晋哀帝、唐宣宗就是这样。有时诸王入朝承继帝位,也从来没有仍以诸王为考而不以天子为考的。陛下在亲属关系上不先于武宗,正统也不是从献帝而来;这些是非取舍,实在很容易辨明。然而那两三个臣子竟想把陛下比作遭逢变故而不合礼制的事例,所以说这是最为违背礼制的做法。其余所辨析的七件事,也大体如此。
书奏,天子大怒,下镇抚司考讯。已,贳出之,夺俸三月。会给事中陈洸外转,疑事由文选郎夏良胜及蕙。良胜已被讦见斥,而蕙故在。时亳州知州颜木方坐罪,乃诬蕙与木同年相关通,疑有奸利。章下所司,蕙亦奏辨。帝不听,令解任听勘。蕙遂南归。既而事白,吏部数移文促蕙起。蕙见璁、萼等用事,坚卧不肯起。十八年诏选宫僚,拟蕙春坊司直兼翰林检讨。帝犹以前憾故,报罢。而蕙亦卒矣。蕙貌癯气清,持己峻洁,于书无所不读。学者重其学行,称为“西原先生”。当是时,廷臣力持“大礼”,而璁、萼建异议,举朝非之。其不获与廷议,而以璁、萼得罪者,又有胡侍、王禄、侯廷训云。胡侍,宁夏人。举进士。历官鸿胪少卿。张璁、桂萼既擢学士,侍劾二人越礼背经。因据所奏,反复论辨,凡千余言。帝怒,命逮治。言官论救,谪潞州同知。沈府宗室勋注以事憾之,奏侍试诸生题讥刺,且谤“大礼”。逮至京,讯斥为民。王禄,新城人。举于乡,为福建平和知县。嘉靖九年,疏请建献帝庙于安陆,封崇仁王以主其祀,不当考献帝,伯孝宗,涉二本之嫌。宗籓子有幼而岐嶷者,当养之宫中,备储贰选。疏奏,即弃官归。命按臣逮治,亦斥为民。侯廷训,乐清人。与张璁同郡,同举进士,而持论不合。初释褐,即上疏请考孝宗,且言不当私籓邸旧臣,语最切直。除南京礼部主事。嘉靖三年冬,“大礼”定,廷训心非之。私刊所著议礼书,潜寄京师,下诏狱拷讯。子一元,年十三,伏阙讼冤,得释。后起官至漳南佥事。以贪虐,被劾为民。一元举进士,官至江西布政使。赞曰:“大礼”之议,杨廷和为之倡,举朝翕然同声,大抵本宋司马光、程颐《濮园议》。然英宗长育宫中,名称素定。而世宗奉诏嗣位,承武宗后,事势各殊。诸臣徒见先贤大儒成说可据,求无得罪天下后世,而未暇为世宗熟计审处,准酌情理,以求至当。争之愈力,失之愈深,惜夫。
译奏疏呈上后,天子大怒,下令镇抚司审讯。后来把他赦出,罚扣三个月俸禄。适逢给事中陈洸调任外职,怀疑这件事是文选郎夏良胜和薛蕙造成的。夏良胜已经被人揭发而遭斥退,薛蕙却仍在任。当时亳州知州颜木正因罪获罪,于是诬陷薛蕙与颜木同年交往相通,怀疑其中有奸利。奏章交给有关部门处理,薛蕙也上奏申辩。皇帝不听,命他解除职务听候审查。薛蕙于是南归。不久事情真相大白,吏部多次发文催促薛蕙起复。薛蕙见张璁、桂萼等人掌权,便坚持卧病在家,不肯出仕。嘉靖十八年,诏令选拔宫廷属官,拟任薛蕙为春坊司直兼翰林检讨。皇帝仍因过去的嫌怨而作罢,而薛蕙也去世了。薛蕙面容清瘦、气质清逸,操守严峻高洁,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学者敬重他的学问和品行,称他为“西原先生”。当时,朝廷大臣竭力坚持“大礼”,而张璁、桂萼提出不同意见,满朝都非难他们。没有能够参与朝廷议论、却因张璁、桂萼而获罪的,还有胡侍、王禄、侯廷训。胡侍,宁夏人。考中进士。历任鸿胪寺少卿。张璁、桂萼升任学士后,胡侍弹劾二人违越礼制、背弃经义。于是根据他们所上奏的内容,反复论辩,共有一千多字。皇帝大怒,命令逮捕治罪。言官上疏论救,他被贬为潞州同知。沈府宗室勋注因事对他怀恨,上奏说胡侍在考试生员时出的题目含有讥刺,并且诽谤“大礼”。胡侍被逮到京城,审讯后斥退为民。王禄,新城人。乡试中举,任福建平和知县。嘉靖九年,上疏请求在安陆建立献帝庙,封崇仁王主持祭祀;不应把献帝作为考、把孝宗作为伯父,否则会有两个本统的嫌疑。藩王宗室子弟中如果有年幼而聪慧的人,应当养在宫中,作为储贰人选。奏疏上呈后,他立即弃官归家。皇帝命令按察使逮捕治罪,也斥退为民。侯廷训,乐清人。与张璁同郡,同科考中进士,但持论不合。最初授官时,便上疏请求以孝宗为考,并且说不应偏爱藩王府旧臣,言语最为切直。授任南京礼部主事。嘉靖三年冬天,“大礼”确定,侯廷训心中非难此事。他私下刊刻自己所著的议礼书,暗中寄往京城,于是被下诏狱拷讯。他的儿子一元,十三岁,伏在宫阙前申诉冤屈,侯廷训因此获释。后来起复为官,做到漳南佥事。因贪婪暴虐,被弹劾而贬为平民。一元考中进士,官至江西布政使。赞曰:“关于大礼的议论,是杨廷和首先倡导的,满朝大臣一致附和,大体依据的是宋代司马光、程颐关于濮园的议论。然而英宗是在宫中长大,名分称号一向已经确定;世宗则是奉诏承继帝位,接续武宗之后,事情的形势各不相同。众位大臣只是看到先贤大儒已经形成的说法可以作为依据,想求得不获罪于天下后世,却没有时间替世宗仔细筹划、审慎处理,依据情理斟酌,以求达到最恰当的结果。争得越用力,失误就越深,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