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四十一

译列传第四十一 ○宋礼、蔺芳、陈瑄、王瑜、周忱 宋礼，字大本，河南永宁人。洪武年间，以国子监学生身份升任山西按察司佥事，后降任户部主事。建文初年，经推荐授任陕西按察佥事，又因事获罪降为刑部员外郎。成祖即位，命他代理礼部事务，因为办事敏捷干练而提升为礼部侍郎。永乐二年，授任工部尚书。他曾请求发给山东屯田所需的耕牛和种子，又请求把无力以工赎罪的罪犯迁到北京充当百姓，皇帝都批准了。永乐七年，母亲去世，诏令留他在任办理政事。永乐九年，命令开凿会通河。会通河是在元朝至元年间，根据寿张县尹韩仲晖的建议，从东平安民山开河到临清，引汶水截断济水，使它与卫河相连接，作为漕运通道，因此命名为“会通”。然而河岸狭窄，水浅，不能承受重载，所以整个元代主要依靠海运。明初向辽东、北平输送粮饷，也专用海运。洪武二十四年，原武决口，冲断安山湖，会通河于是淤塞。永乐初年，营建北京，河运、海运并用。海运险远，损失和死亡很多；河运则从长江、淮河到达阳武，征发山西、河南民夫，用陆路搬运一百七十里进入卫河，经过八个递运所，百姓苦于劳役。到这时，济宁州同知潘叔正上言：“旧会通河全长四百五十多里，淤塞的只有三分之一，疏浚它很方便。”于是命宋礼与刑部侍郎金纯、都督周长前往治理。宋礼认为，会通河的水源必须依靠汶水。于是采用汶上老人白英的计策，修筑堽城坝和戴村坝，横跨五里，拦住汶水，使它不向南流入洸水而向北归海。汇集各处泉水，都从汶上流出，到达南旺后分成两道：向南流、连接徐州和沛县的占十分之四，向北流、到达临清的占十分之六。” 南旺地势高，决开这里的水，南北两方都能流入，因此称为水脊。于是根据地势设置水闸，按时蓄水和泄水。从分水处向北到临清，地势下降九十尺，设置水闸十七座，最终通到卫河；向南到沽头，地势下降一百一十六尺，设置水闸二十一座，最终通到淮河。共征发山东以及徐州、应天、镇江的民夫三十万人，免除租税一百一十万石有余，二十旬便完工。又上奏疏浚沙河，使它流入马常泊，以增加汶水水量。详情见《河渠志》。这一年，皇帝又采纳工部侍郎张信的建议，派兴安伯徐亨、工部侍郎蒋廷瓒会同金纯，疏浚从祥符鱼王口到中滦以下的河道，恢复旧黄河河道，以减弱水势，使黄河不危害漕运，命宋礼兼管此事。八月回到京师，论功列第一，获得最高奖赏。潘叔正也获赐衣服和钞币。第二年，因为御史许堪上言卫河水患，命宋礼前往筹划治理。宋礼请求从魏家湾开两条支河，把水泄入土河；又从德州西北开一条支河，把水泄入旧黄河，使水从海丰大沽河入海。皇帝命令等秋收后再实施。宋礼回来后说：“海运经过险阻，每年船只总有损坏沉没，有的漂失淹没。有关部门修补船只，期限又很紧迫，多半向百姓摊派，成为百姓的祸害，而且船也不坚固。计算一艘海船用一百人运一千石粮食，所需费用足以办理二十艘能装二百石的河船；河船每艘用十人，可运四千石。这样比较，利弊十分明显。请调拨镇江、凤阳、淮安、扬州和兖州的粮食，共一百万石，通过河运供应北京；海运则三年运输两次。”不久，平江伯陈瑄治理长江、淮河之间各河道的工程也相继完工。于是河运大为便利，漕运粮食更加增多。永乐十三年，最终停止海运。起初，皇帝将要营建北京，命宋礼到四川、蜀地采伐木材。宋礼砍山开路，上奏说：“得到几株大木，都有一寻一丈那么长。有一天夜里，它们自行从山谷中来到江边，声音像雷一样，却没有压倒一根草。”朝廷认为这是祥瑞。会通河工程完工后，又因为采伐木材进入蜀地。永乐十六年，命他到江西审理案件。第二年，制造外国式船只。皇帝从蜀地召他回京，因年老多病免除朝参；有奏事时，命侍郎代他入朝。永乐二十年七月，任内去世。宋礼性情刚强，驾驭下属严厉急切，所以容易办成事情，也因此不被人亲近。去世时，家中没有余财。洪熙改元，礼部尚书吕震请求按照制度给予葬祭。弘治年间，主事王宠才请求为他建立祠堂。诏令在南旺湖上祭祀他，以金纯、周长配享。隆庆六年，追赠太子太保。蔺芳，夏县人。洪武年间因孝廉被举荐。多次升任刑部郎中。永乐年间，出任吉安知府。他宽厚廉洁，百姓非常感戴他。吉水百姓到宫门前说县里有银矿，皇帝派使者复查。父老乡亲拦住蔺芳诉说：“听说宋朝末年曾有人这样说，最终因虚妄而获罪。如今这里都已种植庄稼，哪里还会有银矿？”蔺芳盘问告发者，知道这是诬告。案件审理完毕，同僚不敢署名，蔺芳请求独自承担责任。奏章上报后，皇帝说：“我本来就知道是虚妄之事。”于是搁置不办。不久，蔺芳因事获罪，被贬为办事官；他跟随宋礼治理会通河，又任工部都水主事。永乐十年，阳武决口，水淹中牟、祥符、尉氏，派蔺芳巡察。蔺芳说：“中盐堤正处在急流冲击之处，请加高加固并堵塞。”又说：“从中滦分流河水，使它沿旧河道向北入海，确实是万世之利。”又说：“新筑的堤岸只用草绳捆扎，不能坚固长久。应当把木材编成大筐，中间贯穿木桩，填实瓦石，再用木料横向贯穿木桩外部，牵引着筑在堤上；这样减弱水势、加固堤岸，是长久的策略。”诏令全部采纳。后来筑堤的人都遵照使用他的方法。由于宋礼推荐，升任工部右侍郎。不久，行太仆卿杨砥说：“吴桥、东光、兴济、交河以及天津的屯田，雨水冲毁堤岸，损伤庄稼。请求从德州良店东南开掘黄河旧道，以分散水势。”又命蔺芳前往治理。他所经过的郡县，有对百姓不利的事情，就立即上疏报告。事情办完后返回。永乐十五年十一月，任内去世。蔺芳对自己的生活要求俭朴，穿布衣，吃蔬食。他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母亲很贤明。蔺芳办理政务，每天晚上一定向母亲报告；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母亲就加以教诫。蔺芳恭谨接受教导，因此成为好官。

译陈瑄，字彦纯，合肥人。他的父亲陈闻，率领义兵千户归附太祖，多次升任都指挥同知。陈瑄承袭父职。父亲因事获罪，被戍守辽阳，陈瑄伏在宫阙前请求代父服役，诏令将他父子的罪一并赦免。陈瑄年轻时跟随大将军幕府，因射雁而闻名。多次随军征讨南方诸番，又征讨越巂，讨伐建昌叛番月鲁帖木儿，越过梁山，平定天星寨，攻破宁番各部蛮族。又征讨盐井，进攻卜木瓦寨。贼势十分强盛。陈瑄率领中军，贼兵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陈瑄下马射击，脚部受伤，包扎伤口后继续作战。从巳时到酉时，全军才得以返回。又随军征讨贾哈剌，带领奇兵渡过打冲河，找到间道，架设浮桥渡军。渡河后拆掉浮桥，向士卒表示不能回头，连续作战击败贼军。又会同云南军队征讨百夷立功，升任四川行都司都指挥同知。建文末年，升任右军都督佥事。燕军逼近，命他统领水师防守江面。燕军到达浦口，陈瑄率水师迎接投降，成祖于是渡过长江。成祖即位后，封陈瑄为平江伯，享受一千石俸禄，赐给诰券，世袭指挥使。永乐元年，命陈瑄充任总兵官，总督海运，运送四十九万多石粮食，供应北京和辽东。于是他在直沽修建百万仓，又修筑天津卫城。此前，漕运船只行驶在海上，岛民害怕漕军，大多关门躲藏。陈瑄招抚他们，命令开展互市，并平抑物价，百姓彼此都感到便利。运粮船返航时，遇到倭寇于沙门岛。陈瑄追击到金州白山岛，把倭寇的船几乎全部焚毁。永乐九年，命陈瑄与丰城侯李彬统领浙江、福建军队捕捉海盗。海水泛滥，堤岸崩毁，从海门到盐城共一百三十里。命陈瑄率四十万军民修筑治理，修成抵御潮水的堤岸一万八千多丈。第二年，陈瑄说：“嘉定濒临海边，江流在这里冲击汇合。海船停泊在这里，没有高山大丘可以依靠。请在青浦筑一座土山，方圆一百丈，高三十多丈，并立土堠作标志。”建成后，赐名宝山，皇帝亲自撰文记载此事。宋礼治理会通河完工后，朝廷商议停止海运，仍让陈瑄主管漕运。议定制造浅船二千多艘，起初运输二百万石粮食，逐渐增加到五百万石，国家用度因此充足。当时江南漕船到达淮安，通常要通过陆运越过堰坝，再越过淮河到达清河，劳费非常巨大。永乐十三年，陈瑄采用当地老人的建议，从淮安城西的管家湖开渠二十里，称为清江浦，引湖水入淮，修筑四座水闸以便按时泄水。又沿湖十里筑堤引船，因此漕船可以直接到达河道，节省的费用不可估量。后来又疏浚徐州到济宁的河道。又因吕梁洪险恶，在西面另开一条渠，设置两座水闸，蓄水以便漕运。又在沛县刁阳湖、济宁南旺湖修筑长堤，开凿泰州白塔河使之通入大江。又修筑高邮湖堤，在堤内开渠四十里，以避风浪之险。又从淮河到临清，根据水势设置水闸四十七座，在淮河岸边修建常盈仓四十区，并在徐州、临清、通州都设置粮仓，以便利转运。担心漕船搁浅，从淮河到通州设置房舍五百六十八所，每舍设置士卒，引导船只避开浅处。又沿河堤挖井、植树，以便利行人。凡是他筹划的事情，都精密而宏远；他亲自治理漕河三十年，举措没有一项失策。仁宗即位后的九月，陈瑄上疏陈述七件事。第一，南京是国家的根本，请求严密加强守备。第二，推举人才应当核实，不要拘泥于资格；选派公正的朝臣分巡天下。第三，天下每年运输粮饷，湖广、江西、浙江以及苏州、松江各府都离北京很远，往返超过一年；上面拖欠公粮，下面妨碍农业。请求命令把粮食转运到淮安、徐州等地，另派官军接力运到京城。又有快船、马船，每船装载不过五六十石，却配备足够的官军；有关部门还增加派遣军民递送，拘集起来听候差遣，以至有人受冻挨饿，请求革除。第四，学校教官多不称职，请求考核不称职者并予以罢黜，选拔俊秀补充生员；军中子弟也应令其入学。第五，军队中逃亡者很多，请核查年老患病者，由其子弟代替；逃亡者追查补充，绝户者核实后除名。第六，开平等地是边防要地，军队粮食缺乏，请选练精锐士卒，屯田戍守兼办。第七，漕运官军每年北上，回来就修船，终年辛劳；所属卫所又利用他们的空闲时间加派杂役，使他们更加困苦，请求严加禁止。皇帝看完奏疏说：“陈瑄说的都应当实行。”命有关部门迅速执行。于是下敕令嘉奖慰劳，不久又赐给诰券，令其世袭平江伯。宣宗即位，命陈瑄守卫淮安，仍像以前一样督理漕运。宣德四年，他说：“济宁以北，从长沟到枣林一带淤塞，估计使用十二万人疏浚，半个月就可以完工。”皇帝念及陈瑄长期劳苦，命尚书黄福前往共同筹划治理。宣德六年，陈瑄说：“每年运输粮食要用军士十二万人，多年来十分劳苦。请求在苏州、松江各郡以及江西、浙江、湖广另行征募民丁，又在军队较多的卫所征调军士，共二十四万人，分批轮流运输。江南百姓把粮食运到临清、淮安、徐州，往返要一年，耽误农业；湖广、江西、浙江以及苏州、松江、安庆的军士，每年却要空船到淮安装粮。如果让江南百姓把粮食交给附近卫所，由官军运到京城，再按数量发给耗米和路费，那么军民双方都方便。”皇帝命黄福和侍郎王佐商议施行。把民运改为兑运，从此开始。宣德八年十月，任内去世，享年六十九岁。追封平江侯，追赠太保，谥号恭襄。起初，陈瑄因为疏浚河道对百姓有功，百姓在清河县为他建立祠堂。正统年间，命有关部门春秋两季前往祭祀。孙豫，字立卿，读书用功，修养谨慎。正统末年，福建沙县盗贼起事，他以副总兵身份跟随宁阳侯陈懋分路讨伐并平定，进封侯爵。也先入侵时，他出镇临清，修建城堡，训练军队，安抚百姓，地方安定而不受扰乱。第二年召回京城，父老到宫门请求留下他，皇帝同意了。景泰五年，山东发生饥荒，他奉诏赈济抚恤。不久守卫南京。天顺元年召回，增加岁禄一百石。天顺七年去世。追赠黟国公，谥号庄敏。

译他的儿子陈锐承袭平江伯爵位。成化初年，分任三千营和团营的主管。不久佩平蛮将军印，总制两广。后来移镇淮阳，总督漕运。修建淮河口石闸以及济宁分水的南北两闸，筑堤、疏浚泉水，整顿兴修废弛的事务。主管漕运十四年，上奏章几十次。日本贡使买了几名民间男女带回日本，经过淮安时，陈锐把他们扣留下来，赎出后送还各自的家人。淮安、扬州发生饥荒和疫病，他煮粥施舍、发药救治，救活救济了很多人。弘治六年，张秋决口，他奉敕堵塞治理。回来后增加俸禄二百石，又多次加官至太傅兼太子太傅。弘治十三年，火筛侵犯大同，陈锐以总兵官身份佩将军印前往援救。到达后拥兵自守，被给事中、御史弹劾，削夺俸禄，闲居不用。这一年去世。他的儿子陈熊承袭爵位。正德三年出任漕运总督。刘瑾索要金钱，陈熊不答应，刘瑾因此怀恨他。陈熊因事获罪，被逮捕关入诏狱，贬戍海南卫，夺去诰券。陈熊原本就贪污受贿，在淮南很是祸害百姓。虽然这次是刘瑾构陷他，但没有人替他惋惜。刘瑾被诛后，陈熊获赦返回，恢复爵位。去世时没有儿子。陈熊的再从子陈圭承袭爵位。因推荐出镇两广。封川盗贼起事，陈圭督率诸将前往讨伐，擒获首领，俘虏、斩杀数千人，加封太子太保。又平定柳庆和贺连山的盗贼，加封太保，荫封一个儿子。安南范子仪等侵犯钦州、廉州，黎岐盗贼侵犯琼崖，双方互相呼应。陈圭向安南发文，晓谕利害，使安南捆送范子仪；又命军队迅速进攻黎岐，击败并驱逐他们。论功后，又荫封一个儿子，增加岁禄四十石。陈圭能与士卒同甘共苦，听说盗贼所在，总是披挂铠甲率先登阵。遇到深山密林、断崖深谷，冲入瘴气毒雾，也毫不躲避，因此所向无不取胜。他在广东将近十年，消灭各处小股盗贼，多得数不清。召回京城后，掌管后军都督府。陈圭的妻子仇氏，是咸宁侯仇鸾的妹妹。陈圭非常憎恨仇鸾，仇鸾多次在世宗面前诋毁陈圭，使他几乎获罪。仇鸾败亡后，皇帝更加器重陈圭，命他统领京营军队。盗贼进入紫荆关，陈圭请求出战，驻营于卢沟；盗贼退去，他才停止行动。第二年，盗贼又从古北口入侵，有人建议在九座城门排列军营以防备，陈圭认为这样只是显示软弱，没有益处，盗贼不久也退去。负责督修京师外城，加封太子太傅。去世后，追赠太傅，谥号武襄。他的儿子王谟承袭爵位。任后军都督府佥书，出镇两广。盗贼张琏反叛，屠杀掠夺数郡。王谟会同提督张臬讨伐平定，擒获、斩杀三万多人。论功加封太子太保，荫封一个儿子。万历年间出镇淮安，总督漕运，入朝掌管前军都督府事务。去世后，追赠少保，谥号武靖。爵位传到明朝灭亡时断绝。王瑜，字廷器，山阳人。以总旗身份隶属赵王府。永乐末年，常山护卫指挥孟贤等人与宦官黄俨勾结，谋划弑杀皇帝、废掉太子而拥立赵王。他们的同党高正是王瑜的舅舅，暗中把此事告诉王瑜。王瑜大惊说：“怎么能做这种导致全族灭亡的事！”流着眼泪劝谏，高正不听。高正害怕阴谋泄露，准备杀掉王瑜，王瑜于是到宫阙前告发叛变。查办后证实确有其事，孟贤等人全被诛杀；朝廷授王瑜辽海卫千户。仁宗即位，提升他为锦衣卫指挥同知，厚加赏赐，并告诫同僚，凡事必须先告知王瑜才能执行。王瑜主持大体，不苛求细节，朝廷中称赞他的贤能。宣德八年，升任都指挥佥事，充任左副总兵，代替陈瑄镇守淮安，主管漕运，多次升任左军都督佥事。淮安是王瑜的故乡，人们以此为荣。他在淮安多年，遵守陈瑄已经制定的办法而不改变，施行政绩良好。有百姓因为父亲在世而与弟弟争夺财产，王瑜说：“起诉弟弟是不友爱，父亲还在却争讼是不孝。”于是杖责并斥退他。又有人欠了钱不能偿还，以至于翁婿、兄弟互相争讼。王瑜说：“怎么能因为钱财而伤害亲情！”便替他们偿还债务，劝他们敦厚和睦。两个士卒偷盗，弄坏船上一块木板，有关部门认为是盗窃官物，判两个士卒死刑。王瑜说：“两个士卒的性命，难道抵得上一块坏掉的船板吗？”最终使他们得到减轻处罚。年成不好时，他打开官府粮仓赈济百姓。但他本性喜爱财货，受到英宗严厉斥责；不过，他先前揭发的谋反案件中也有冤枉者。正统四年，因议事入京。得病后，两手拘束着像被高高悬起的样子，呼号求救、请求解开，最终去世。周忱，字恂如，吉水人。永乐二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第二年，成祖从中选出二十八人，命他们到文渊阁进学。周忱自称年纪小，请求参加。皇帝嘉奖他的志向，同意了。不久提升为刑部主事，升员外郎。周忱有治理国家的才能，在郎署中沉浮二十年，没有人知道他的才干，只有夏原吉认为他非同寻常。洪熙改元，稍稍升任越王府长史。宣德初年，有人推荐他担任郡守。夏原吉说：“这只是通常的调任，怎么足以发挥周先生的才能呢？”宣德五年九月，皇帝认为天下财赋多没有得到妥善治理，而江南最严重；苏州一府，积欠的税粮达到八百万石，想找有才干的重臣前去整顿。于是采纳大学士杨荣的推荐，升周忱为工部右侍郎，巡抚江南各府，总督税粮。周忱刚到任时，召集父老询问拖欠税粮的原因。大家都说，豪强大户不肯缴纳耗米，却把耗米连同正税摊派给平民；百姓贫困逃亡，税额反而越来越亏空。周忱于是创立平米法，规定耗米必须平均征收。又请求敕令工部颁发铁斛，发给各县作为标准，革除粮长把大斛收入而用小斛交出的弊端。旧例规定，粮长正副三人，七月到南京户部领取勘合；办完后，还要带着文书送回户部，来回费用都由百姓摊派。周忱只设正、副粮长各一人，轮流前往领取；事情办完后，由有关部门汇总收齐送交户部，百姓大为便利。周忱发现各县收粮没有统一的粮仓，粮长便把粮食储存在自己家里，说：“这是造成拖欠的原因。”于是命各县在水边设置粮囤，每囤设粮头、囤户各一人，称为“辖收”。粮食达到六七万石以上，才设粮长一人总管，称为“总收”。百姓拿着凭帖到粮囤交粮，由官府监督收纳，粮长只负责按期召集而已。设置拨运、纲运两本账簿。拨运簿记载拨发、起运的数量，预先计算运往京师、通州各仓的耗米，再依次确定拨付数量。纲运簿允许填写剥浅等各项费用，运回后用来偿还。拨运后多余的粮食储存在仓中，称为“余米”。第二年余米多，就加征六成；再下一年加征五成。起初，太祖平定吴地，把功臣子弟的庄田全部登记收归官府；后来又憎恶富民豪强兼并土地，因罪没收他们的田产，这些田地都称为官田。官府按照各家的租税簿册征收，所以苏州的赋税比其他府格外沉重。官田、民田租税总共二百七十七万石，其中官田租税竟达到二百六十二万石，百姓无法承受。

译当时宣宗多次下诏减免官田租税，周忱于是与知府况锺反复核算了几个月，将租税减到七十二万多石，其他府也依次减免，百姓才稍稍得到缓解。宣德七年，江南大丰收，诏令各府县用官钞平价买粮，准备赈济借贷，苏州于是得到米二十九万石。过去公侯的禄米、军官的月俸都由南京户部支给。苏州、松江百姓把粮食转运到南京，每石要增加六斗费用。周忱上奏，请求改为就各府支给，每船另加一斗船价米，剩下的五斗，合计有米四十万石多，再加上用官钞买的粮食，共得到七十万石多，于是设置粮仓储存，名为“济农仓”。除用于赈济借贷外，每年还有余粮。凡是漕运损失、被风吹漂、被盗抢的粮食，都从这里借给；秋收后按数归还官府。修筑圩堤、堤岸，开河、浚湖所支出的口粮，不要求偿还。耕种者借粮，必须核验其劳动力、土地多少和中等、下等情况发给；秋收时连同粮食和赋税一起偿还，灾年再次赈济。奸猾顽劣而不偿还的人，以后不再发给。周忱制定条约上报，皇帝嘉奖他。周忱一直任职期间，江南几个大府，小民不知道灾荒，两税从未拖欠，都是周忱的功劳。当时漕运中，军民各占一半。军船由官府供给，民间则租船，还要承担各种杂费，通常运三石粮食才有一石到达，往返一年，耽误农业。周忱与平江伯陈瑄商议，规定民船把粮食运到淮安或瓜洲的水边交兑，再由漕军运到通州。淮安每石加五斗，瓜洲再加五升。附近地区以及南京未过江的军队，就在粮仓交兑，另加过江米二斗。衬垫用的芦席折合米五合。兑运的军队如果误期或因风受阻，就命州县支给多余的粮米。在瓜洲水边设置“ＣＣ”，把粮食搬进去储存，按数把余米发给守卫者。”}], 民间的马草每年运往南京、北京两京，劳力和费用无法估量。周忱请求每束折银三分；南京则携带轻便财物，就地买入缴纳。京师百官的月俸，都拿俸帖到南京领取。米价便宜时，俸帖上七八石米只能换银一两。周忱请求核查数额较重的官田和极贫下户的两税，准许折纳金花银，每两银抵米四石，运到京城兑付俸禄；这样百姓出钱很少，而官员俸禄也经常充足。嘉定、昆山等县每年缴纳布匹，一匹重三斤抵一石粮食。等到解送时，因为布丝粗糙而被斥退的占十分之八九。周忱说：“布丝细就一定轻，但价格也更高。如今既然要求贵重，按理就不能细。请从今以后不拘轻重，只求长宽符合规定。”皇帝同意了。各郡驿马以及一切供应、账幕，过去都由马头领取；如果有损耗，马头就强行摊派补买。周忱命令每亩田出米九合，与秋粮一同征收，再根据驿马的上、中、下等等级发给米粮。正统初年，淮安、扬州发生灾害，盐税收入亏缺，朝廷下诏命忱巡视。忱上奏请求下令苏州各府，拨出余米一二万石运往扬州盐场，准许用来抵充第二年的田租，使灶户缴纳盐后能够领取米粮。当时米价昂贵而盐价低廉，官府得以积存食盐，百姓得以获得米粮，公家和私人都大受其益。不久，朝廷又下诏命忱兼管松江盐税。华亭、上海二县拖欠盐税达到六十三万余引，灶丁纷纷逃亡。忱认为，田赋应当用来养活农民，盐税应当用来养活灶丁。于是上奏提出四项有利于时宜的措施，朝廷命令迅速施行。忱替灶户节省运盐损耗，获得米三万二千余石。他又仿照赈济农民的仓储办法，设置赡盐仓，以增加补充逃亡灶丁所造成的缺额。从此盐税收入大幅增加。浙江应当建造海船五十艘，朝廷下令让忱筹划度量。忱召来询问都匠，都匠说一艘船需要米千石。忱认为成就大事不应吝惜费用，只减少二十石，便上奏朝廷，最终得到批准。任职九年期满后，晋升为左侍郎。正统六年，朝廷命他兼管湖州、嘉兴二府的税粮，又命他与刑科都给事中郭瑾一同审录南京的刑狱案件。周忱一向平易近人。此前大理卿胡玮任巡抚时，执法严厉。周忱则一概以简便宽和的办法治理，对告发检举的人总是不予理会。有人当面责备周忱说：“您比不上胡公。”周忱笑着说：“胡卿奉的是敕旨，任务在于铲除百姓的祸害；朝廷任命我，只说要安抚军民。皇帝委托的任务本来就不同。”任职江南久了，他与官吏、百姓相处得如同家人父子。每次巡视乡村，都屏退随从，和农夫、村妇面对面交谈，从容询问他们的疾苦，再替他们商议处理办法。他驾驭下属时，即使是低级官员和闲散小吏，也都敞开心扉听取意见。遇到有才能的长官，如况锺以及松江知府赵豫、常州知府莫愚、同知赵泰等人，便推心置腹地与他们商议筹划，务必发挥他们的长处，因此事情没有不办成的。他常到松江查看水利，见嘉定、上海之间沿江长满茂草，水流多被淤塞，于是疏浚上游，使昆山、顾浦等处的水流迅速向下游流去，淤塞于是全部冲刷干净。有空闲时，他骑一匹马往来江上，看见他的人都不知道他是巡抚。历经宣德、正统二十年间，朝廷对他的委任更加专一。他两次遭逢父母丧事，都被起复留任。周忱因此更加能够舒展才干，凡是看到利弊就一定上言，所言没有不被采纳的。起初，周忱想减少松江官田的赋额，按照民田的标准征税。户部郭资、胡濙上奏说这会变乱成法，请求治他的罪，宣宗严厉斥责了郭资等人。周忱曾说：“吴淞江边有沙滩、涂地和柴场一百五十顷，水草茂盛，虫蜢大多在那里滋生。请招募百姓开垦，可以增加国家税收，消除虫灾。”又说：“丹徒、丹阳两县被江水淹没的田地，赋税还没有免除。开国初年被免税的人家，其田地大多被富户兼并，应当征收富户的租税；被江水淹没的田地则免除，这样赋额不减少而贫富均平。无锡官田征收白米的赋额太重，请改征租米。”这些建议都得到批准。他因灾荒请求免税、借粮，以及提出的其他利弊建议，不计其数。小事就临机处置，不顾虑什么。任职久了，看到财赋充盈，更加致力于扩大支出。修缮官署、学校、先贤祠墓、桥梁道路，以及修饰寺观，馈赠朝廷官员，供给过往使客，他都毫不吝惜。胥吏在其中渔利侵蚀，他也没有严格查核节省。因此多次受到别人的指责。正统九年，给事中李素等弹劾周忱任意变更制度，擅自向百姓征敛。周忱上疏自我申辩。皇帝认为余米已经用于公事，置之不问。此前，奸民尹崇礼想破坏周忱的办法，上奏说周忱不应多征耗米，请求追究仓库主管；周忱因此停止原先的办法。不久，两税又重新拖欠，百姓没有依靠，都说这样不方便。周忱于是上奏查办尹崇礼的罪，恢复实行原来的办法。又任满九年，升为户部尚书。不久因为江西人不得任户部官员，改任工部尚书，仍巡抚江南。

译景泰元年，溧阳百姓彭守学又像尹崇礼那样诬告周忱，户部于是请求派御史李鉴等到各郡核查。第二年，又因给事中金达进言，召周忱回朝。周忱于是自陈说：“臣未任职以前，各郡税粮没有一年不拖欠。自从臣到任，设法革除弊端，节省虚浮费用，于是年年不欠租税，还积存了多余粮食。过去公事所需、向百姓摊派征取的东西，都从余米中随时支给。有的赈贷尚未归还，遇到赦免便免除；有的尚未估定当时价格，价格高低也不一致。这都是因为奉宣宗皇帝和太上皇的敕谕，允许臣临机办事，所以这些支用没有再次逐项上报。致使彭守学诬告，户部派官追征，实在是臣收支不谨慎，即使死也罪有余辜。”礼部尚书杨宁说：“胡乱耗费的罪责确实在周忱；如今估算余米价值，全都向民间征收，以至有人抛弃家产逃亡，请求把正统以前的部分免于追征。”诏令同意，召回李鉴等人。不久言官仍交相上疏弹劾周忱，请求治他的罪。景帝一向知道周忱贤能，大臣们也多方保护他，只命令他退休。然而当时谈论治理财赋的人，没有谁超过周忱。他治理政务以爱护百姓为根本。设置济农仓时，虽然同百姓约定了偿还期限，到期却多不追讨。每年征收完毕，过了正月中旬，便下文书发放粮食，说：“这是百姓交给朝廷后剩下的数目，现在还给百姓使用；努力耕种朝廷的田地，秋天再缴纳朝廷的税。”他在政策上有所放宽、收紧和变通，都可以成为后世的法则。各府的余米，多到无法核查，公私都很充足，甚至施惠到外郡。景泰初年，江北发生大饥荒，都御史王竑向周忱借米三万石。周忱替他筹算到第二年麦子成熟时，又给了十万石。周忱性情机敏警觉。数以万计的钱粮，他屈指一算便没有遗漏。有一次，他暗中制作簿册记录阴晴风雨。有人说某天江中遇风，损失了粮食，周忱说那天江中没有风，那人惊服不已。有个奸民故意弄乱旧案来试探他，周忱说：“你在某时来找我裁决事情，我替你审理判断，难道敢欺骗我吗？”三座宫殿重建，诏令征收牛胶一万斤用于彩绘。周忱恰好赴京，便说库中储存的牛皮年久腐烂，请拿出来熬胶，等他回去后再买牛皮补偿仓库。土木堡之变时，掌权者商议想烧毁通州粮仓，断绝敌人的资粮。周忱正好到京议事，说粮仓有数百万石米，可以供京军一年的粮饷；如果命令京军自行前往取用，很快就会用尽，何至于白白付之一炬。不久，诏令催促制造数百万副盔甲。周忱计算铸造铁盔工序多，便命令暂且改用锡浇铸，几天就办完了。周忱被弹劾后，皇帝命李敏代替他，并敕令不得轻易改变周忱的办法。但从此户部把积存的余米收归公赋，储备变得空虚。后来吴地发生大饥荒，路旁饿死者相望，税赋拖欠又恢复如旧。百姓更加不断思念周忱，甚至到处建立生祠祭祀他。景泰四年十月去世。谥号文襄。况锺等人另有传记。赞曰：宋礼、陈瑄治理河道、疏通运输通道，为国家作长久打算，百姓受到的恩泽无穷。周忱治理财赋，百姓不受扰害而粮仓还有余粮。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竭尽公心来体恤国家，而才干能力又足以成就这些事情。他们确实不同于那些刚开始创办事情、只求一时功劳，靠机巧算计、巧取豪夺来施行摊派的人。然而河渠的利益，后世享受着它的成果；周忱的良法和美意却不久便消失得一干二净，百姓因此再次陷入沉重困境。难道不是有形可见的成功容易沿袭，而必须依靠人的方法难以继承吗？即便如此，对于那些只见小利便喜欢纷纷更改、当时不停喧嚷的人，也不能不感到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