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陆放翁全集 诗集卷一，共一百五十一首 送别曾学士 我小时候就听说您的名声，以为您生活在千年以前。稍稍长大后诵读您的文章，把它们夹杂在韩愈、杜甫的文集里。夜里常常梦见您，皎洁得像天上的明月。我醒来 坐起，连连叹息，想见您却总是没有机缘。忽然听说您的车驾经过，我欢喜得忘了吃饭和睡觉。袖中藏着书信，来到车前拜见，这份心意私下里也自怜自爱。大道就像九条大道交汇 一样，我却凭小聪明胡乱开凿穿行。只希望仰望您的德行容貌，使我的顽固鄙陋或许稍有痊愈。您不认为我狂妄疏放，屈尊同我周旋。车骑的气势震动原野，霜 日照亮山川。我像匏瓜一样系在那里，不能跟随，只能遥望着您，心中忧愁不已。画一块石头有时要用十天，雕刻木片要花三年。只要我没有因贫贱立即死去，听闻您的道义，便期望直到白 发。将来若能领会您的心意，怎敢不知晓应当传承什么。送仲高兄任宫学秩满后赴行在 兄长此去游于东阁，才华足以直入北门。不要忧虑手持橐囊入朝稍晚，姑且记住功成身退归来的道理。道义没有古今之别，功名却有是非之分。临 别时说这些苦口的话，不敢计较您是否听从。题写阎郎中溧水东皋园亭 中书省内禁地清静，白昼漫长，侍史深深地熏染着香炉。荣誉声名想要挽留您，您却不肯停留，回到东皋忙着栽花。稀疏的白发映着 朱色官服，同舍中一半已经排云直上。正如杜少陵进入严武幕府，本来就不必做尚书郎。假如当初封侯佩金印，不然也会起草诏书 直入玉堂。万钟厚禄终究会像梦幻一样过去，空自叹息三径上的松菊荒芜。白乐天十年住在履道宅，赞皇李德裕一夜建成平泉庄。您看富 贵究竟是什么东西，不过一笑罢了，竟反而被它阻碍。东皋的生活多么快乐，每天都能自成情趣；头插花起舞，应当自我奋发。知道您能容纳我这个卑微而狂放的人，请允许我写 《式微》二章。和陈鲁山《十诗》，以“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为韵，共十首 说话的技巧日益精工，风骨节操却反而不再争强。杞柳可以做成杯圈，这难道是它真正的本性吗？我这个病弱之人背离世俗驰骋，时时吟咏《梁甫吟》。无奈 我这七尺身躯，无论贵贱，都要看赵孟的态度。又 唐尧、虞舜也不过是人罢了，天下四海都可以高然辞谢。可悲啊，只因为斗升之禄，谄媚和妄言两相依凭。内心明澈，外物自然宾服；能够整治自己，才能从容有余。将来 一定要抛开人世之事，面壁度过九个夏天。又 祖父从前在朝廷，升迁腾达只怕太早。他淡然处在清贵的班列中，心如冷灰，身如枯木。议论以中和为主，进用人才推重年高德劭者。直到 如今下马来到他的坟前，坟上也没有长出刺人的恶草。又 樱桃和酪浆的事情已经过去，粽子正配合夏日成熟的食物。还记得年少时，用彩色丝线系在手腕的玉饰上。这一生本来就是幻梦般的游戏，衰老的样子转眼便已显现。三郎老来无聊，才开始感叹草木的荣枯。（同上句） 又 门不高到能容下车子，庭院也只宽到能让马旋转。富贵固然容易得到，只怕您会惭愧自己身居高位。世俗之情争相趋附权贵，唯独家法刚正不阿。安静处看世间纷纷扰扰，像桔槔一样劳苦地俯仰。（同上句） 又 至高的人珍重自身，不让外物缠绕自己。牺牲自身去换取富贵，就像拿明珠弹射飞鸟。我愿称您为善人，在墓上题写表彰您的文字。向来只喜欢尺晏鸟的安乐，并不羡慕飞鸿的高飞。（同上句） 又 匆匆之间过了三十年，萝蔓所处的境地一天比一天窄迫。谁知道是在叹息失去什么，只知道为得到麋鹿而欢喜。本来要摆出什么样的面孔，竟把这旅舍似的房屋当作归处。遇到人便吹布毛逗乐，既已出世，却不忍独自离群。（同上句） 又 闭门不出，特别省事；百般技巧也比不上专做一件粗事。焚香，把地扫干净，袖手度过早晚。您看那瓦制的抠手，实在胜过金制的酒注。尘世的机心早已看破，何必等到鸡竿树立。（同上句） 又 万物都完备于我自身，本来没有缺少多余。贫困的儒生可怜地活着，向西涂抹，又向东涂抹。这篇文章如同大厦，倾塌毁坏时需要用力扶持。犬子不过是真正的鼠辈，辛苦地贩卖《子虚赋》。（同上句） 又 我怜惜风花的寂寞，起舞为我自娱。举杯向风花致谢，我的道并没有疏远。你为什么开放本来就有，你为什么凋落本来就没有？安然领会这个道理，我和你都归于如如不动。（同上句） 看梅绝句五首 梅花适宜寒冷的天气，更适宜幽阴之处。我抚摩着手杖，走过溪边去寻找。幽幽的香气沾染在人身上，催人去领略它；不信我如今竟已是铁石心肠。又 梅花树下有一座黄色茅草覆盖的小丘，古人尚且能够爱花，难道我不能吗？月色淡淡，烟霭深沉，听着牧笛声；生死本是常事，不必忧愁。又 荒芜的池坡有十亩，野鸭在其中洗浴；折断的芦苇和枯萎的蒲草透着深深的寒意。到哪里才能找到一只船，装满美酒，醉后把船系在古梅林旁。又 没有一件事横在胸中，醉中谈笑，在座中尽情倾吐。梅花有情，应该还记得我；可惜如今已经白发丛生。又 我跳舞时不必有人击拍，梅花香气满满地乱插在乌巾上。在酒杯前作这些狂态，请不要笑我；我死后，诸位还会思念我的这番狂放。春晚简信陈鲁山 春天造化的功力，竟使我们这些人也可以不必等到相见。将要衰老时反而更添奇景，原野上红花绿叶遍布。从前饱受摧残，零落的雨中还夹着飞霰。哪里知道 我收敛锋芒，天意注定之后才慢慢显现。我在万花之间的书斋中，穿着轻衫，正适合手持团扇。飞花落在书册上，嬉戏的蝴蝶游过几案和砚台。我虽已衰老，却还没有忘记 情感，这些小诗也写得鲜明绚丽。拿去请教陈元龙，试着求您替我转达一番意见。寄诗酬答曾学士，仿效宛陵先生的诗体；近来收到来信，说 他所寓居的广教寺僧舍中有陆子泉，每次面对它，总会怀念我。庭院中喜鹊落下，门外传来远方的书信。小小的印章红色盘曲，两端涂着黄色蜂蜡。拆开信封展开短笺，纸张平滑细薄，仿佛蛋壳般的肌肤。开头 先说慰劳我的辛苦，后来又问及我的妻子儿女。中间勉励我出仕，言辞意味极其恳切。字迹像老瘦的竹子，墨色淡，行距疏疏落落。诗句像古鼎上的 篆文，可爱却无法临摹。快速读它，令人精神清醒，像搔到了痒处；细细品读，意味更加悠长，像从烘烤的车毂中流出油脂精华。行走、吟咏、坐着、躺着都在看，废 寝忘食一直看到太阳西斜。想见您落笔时，万象都听从笔端呼唤。也知道您题诗的地方，有绿色的井，石头上生着粗糙的苔发。您闲暇时大概有客人，煎茶时把茶炉安置在风 中。倘若您没有客人，洗濯帽缨也足以自娱。井名本来取自季疵，思念故人难道会没有道理吗？竟然还牵涉到我这个卑贱的人，惭愧而感谢您的恩意格外深厚。几 时才能跟随您左右，使旧日学问除去荒芜？讲解古文的声韵和字形，辨别错字与鲁鱼之误。时时汲取井泉，捧着露芽茶奉上茶盂。不知您是否允许我这样做，借着风声请您回答如何。（同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