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卷三十一一百三首

译书房明亮温暖，我整天在其中徘徊；疲倦时便扶杖到小园中，戏作长句二首 放翁这个老手终于超然物外，俗人凭什么能同我结缘？过去曾夸耀席地而坐饮尽百榼酒，如今一扇窗又幻化出壶中天地。梦醒时橙子还在屏 风曲旁，雨停后梅花迎着手杖来到面前。我爱我的小屋，能够安稳地躺卧；笑那些人思念颖水、回忆平泉。又一首 美美地睡一觉比按摩还舒服，江南十月天气仍然温和。重重帘幕不卷起，香气久久留存；古砚微微凹下，聚积的墨汁很多。月亮升起，忽然看见梅花的影子显现；风势高起时，不时送来雁声飞过。一杯酒太淡了，您可别笑我；我正骑在牛背上叩着牛角唱歌。一杯酒太淡了，您可别笑我；我正骑在牛背上叩着牛角唱歌。初冬。我这个久居人世的老客，对世间百事都懒得过问，能够关起门来度过今冬，真是快乐。早晨炉中的兽形炭烧起红焰，夜里床榻上拥着紫色绒毛的蛮毡。像刺猬刺一样的栗蓬裂开了，新栗已经成熟；鹅雏嬉弄着色泽，冻醅酒也酿得浓厚。题诗正好用来消磨闲日，我本来就不争着求取封侯万户。买木屐。一场雨下了三天，泥还未干，雨又下起来。每次出门总有阻碍，使我十分不快。花一百钱买了木屐，天天绕着村子行走。东边田间小路和北边陌路，无论阴天还是晴天都走遍。青布鞋难道不好？只是终究不够耐穿。什么时候能踏着深雪，到湖桥去喝酒呢？十月晦日作。藤蔓稀疏，已经遮不住架子；梧桐叶落，仿佛要把沟填平。闰年风霜来得晚，衰老之年日月却催迫得更急。我一会儿倚石读书，一会儿拿钓竿登舟。这并不是没有束缚，只是闲人能够获得自由。赠给道友五首。凡人的躯骨已经蜕去，身体自然轻盈；在飘落的叶子上行走也没有声音。在华阴市楼上醉舞完毕，又登上蓬峰去看明月。又一首。还记得当年在长安纵情游览，大明宫的宫阙高耸，仿佛浮在云间。今天偶然登上慈恩塔，向北望去，只见茫茫一片秋日禾黍。又一首。当年辛苦学习长生之术，准备等到中原太平时去观看。如今醉中游览，心愿已经满足，带着一瓢酒回去隐居青城。又一首。两杯酒下肚，昏昏然又腾腾然；服食气功、烧炼丹药，终究全都不能成功。请问我的生涯在什么地方？只有一叶孤舟，在风雨中伴着渔灯。又一首。残破的碑碣零落在荒草荆棘之中，北邙山又是一片萧瑟秋风。旧日记得自己曾在朝班中，见过几次宣读麻制诏书任命宰相。示子聿。我年轻时在儒林中曾窃得虚名，直到白头又何曾辜负过短檠灯下的苦读？可叹衰老如今到了这种地步，梦醒时还能听见你读书的声音。老境。平生有百件事都没有遂愿，只有衰老如期而至。夜里看书眼睛干涩，饮酒时心力已经衰弱。僧人分给我新挖的药材，客人吟诵我旧日题写的诗。四十年前的我，回头看又究竟是谁呢？我所居住的三山在镜湖之上，近来取舍东边的土地。一亩地种了几十株花，勉强称作小园，于是戏作一首长诗。出城向西南走十里，便来到小园；风月在这里自在舒展。三扇翠色屏风恰好相互倚靠，一面玉镜似的湖水是谁磨得这样明亮？丢下镊子，不嫌衰老的鬓发已经斑白；插上花，姑且喜欢醉后的红脸。耶溪更能尽情满足穿青鞋游览的兴致，也免得像那位将军一样发怒脱靴。奉命再次兼领冲佑，有感而作。残破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早晚都抱着疾病疼痛。地炉只能得到一点微火，整天都不能使心情欢悦。读书旧日已经成为癖好，如今却只能坐着做梦。不能追随鸿雁飞入高远的冥空，却又分得了鹤俸。经受风霜的屋边柳树，合抱粗的都是我亲手种下的。眼前的人已经全都不是旧人，想说话又能同谁一起呢？冬夜戏书三首。向东回到剡曲，寄情于徜徉闲游；即使是冬日，闲暇的日子也显得很长。梅枝瘦削而含情，横斜在淡淡月光下；云朵轻薄无力，遮护不住清冷的霜气。大鱼通体如印，盐花洁白；珍贵的腌鱼裹着绵曲，散发出香气。饱餐之后长叹一声，反而怜悯自己：将近老年还要强作笑脸，吃着官家的粮食。又一首。将要挂起官帽官服，却又勉强多留一些时候；满一年终究还是要归隐。独自拥着青毡度过欺凌霜雪的夜晚，频频倾饮浊酒洗去客愁。鹤影清冷，在丹井的月光中翻动；雁声遥远，还带着玉关的秋意。一生都笑自己在闲散中度过，并不是为了功名才白了头。又一首。老树经霜后，最后一点红叶也落尽了，纵横交错的落叶铺满庭院。一弯淡淡的西南月，东北风如万鼓擂动。赊酒时常惭愧又添旧欠条，卖书又有什么办法谋求新的功业？我在蓬窗下坐着睡去，衰颓得厉害；隔着竹子敲击茶炉，只能依靠小童。幽居二首。纷纷落叶可以扫除，幽僻的花却在寒中自行开放。粮仓空了，连雀鸟的喧叫也没有；门庭寂静，只有僧人来访。孤独的学业有时只好放下，穷困的道路却无法回头。叫儿子把租税办完，不要等县里的催缴文书送来。又一首。雨停了，鸡早早栖息；风势高起，雁阵斜飞。园丁割取经霜的稻子，村中女子售卖秋茶。缺口的井栏上磨着砍柴斧，枯桑树上系着钓鱼筏。客人来了，哪里还用问？这里就是放翁的家。送苏召叟秀才入蜀，仿效宛陵先生的诗体。士人勇于奔赴知己，重义便把自身看得很轻。况且尊公还有命令，你自然不能辞却这次远行。搭起草屋，出门而去，迢迢走过蛮荆之地。逆江而上，须占卜风色；进入峡中，听那猿猴的叫声。相隔万里寄来一封书信，向南寄给孤雁般远征的你。山阴在什么地方？料想你也难以抑制思乡之情。愿你早日归来，邻里乡曲的人一定出来迎接。把船停泊在柯桥市，亲手斟满一榼酒。寄题哲上人的漫堂。老夫向来任凭命运运行，喜爱您把堂名取作“漫堂”。北邙山中多的是英雄的遗骨，徒然劳碌一生又有什么用呢？冬夜独自饮酒。寒水茫茫，浸映着明亮的月光；稀疏的钟声幽远，带着霜夜的清寒。一樽浊酒自有奇妙的道理，十里之外荒村的鸡鸣也并不是令人厌恶的声音。身处尘世之外，虽然增添了新的跌宕；胸中的旧日峥嵘却还没有洗去。颓然坐着睡去，蒲团安稳；残火昏灯陪伴我直到五更。夜坐时灯灭，戏作。吃着冷饭和黄齑，也能傲然面对太平日子；鬓边的丝丝白发本来就不是因忧愁而生。忽然因为灯灭，得到一番奇异的景象：明月照满窗户，梅花的影子横斜。艾如张。锦绣般的胸脯，绣饰般的羽毛，是著名的山鸡；清泉可以饮用，树林可以栖息。田野满是稻米粟粮，它却弃置不食；即使有奇异的灾祸，也没有招致灾祸的门路。东村西村，烟雨在傍晚笼罩；萧艾草丛茂盛，树林边缘却很稀疏。它翩然飞下一落，惊人的捕猎机关已经发动；你即使知道后悔，又怎么能够免除灾难呢？汉家天子在南山脚下，万骑合围，穷尽日夜。犬齿般交错的猎犬、鹰爪般锐利的猎鹰，至死也不肯退避；触动机关折断脖颈，实在可悲。上之回。咸阳的宫阙壮丽冠绝天下，五更时卫士传呼鸡鸣。重重宫门洞然打开，銮驾出行；回中宫更加高入云霄。通往云霄的道路盘绕在青冥之间，车轮声隐隐隆隆，如雷霆奔驰。宓妃穿行在仪仗之中，王母从天而降；何必一定要让轩皇居住在大庭呢？君王游幸没有尽头，愿万年全都是欢乐的日子。文成已经死去，方士也没有得到报仇；茂陵的松柏在秋风中一片萧瑟。茂陵的松柏在秋风中一片萧瑟。杂咏园中皚子四首。不酸的金橘树苗刚刚长成。无核枇杷嫁接后也长成了，珍奇的物产已经从幽僻的园圃中得到；仍然在小酒槽旁斟饮浊酒。又一首。石榴汁随着糕点制成节令食品，蜡樱桃和酪同时成熟。偶然在池边种下两株，今年结实累累，枝条都被压弯了，真是可喜。又一首。葡萄架下垂挂着马乳葡萄，收获时以斛计量；水港里种的鸡头采摘后装满船。若用鼋鼎来烹煮，怎能不使人食指大动？曲车还没有用上，已经馋得流口水。又一首。山杏和溪桃本来只是观赏花朵，果实累累也值得夸赞。用盐腌、用蜜渍，风味更加丰富；送给山中僧人，作为夜里饮茶的佐食。闭户二首。声望和利益能使聪明人变得愚昧。放翁闭门养成迂拙疏懒的性情，夜里在地炉中用枯叶煨芋头；早晨用竹筒引来冷泉浇菜。不如顺从世俗，反倒穿上草鞋。喜爱山林，只适合倒骑毛驴；今天还有一件令人欣喜的事：相隔万里而知心的一封书信。又一首。长安的冠盖人物不知换了多少批，放翁却只像往常一样贫穷。满窗红日，价值无可比拟；半榼新酿的酒香气动人。

译静坐时心光没有遮蔽，横卧着调匀呼吸，自然清静平和；世间不必再追问我的姓名。我就是无怀氏时代的上古百姓。连日严寒，夜坐又苦于饥饿，戏作短歌。老翁饿得不能准备一顿小饭，孩子冻得无法做成夹裤。家中藏书堆满栋梁，我一直读到老；本来只愿稍稍出力，使天下百姓得到安宁，却想到一切事情都要权衡可否。难道肯让一个遗恨弥漫天地？自古贤达很少有到晚年还犯错的。千百年来，绮与园这样的事留下笑柄；老翁我的肝胆心志坚硬如铁石。将来即使尸骨腐朽，这种志向也一定长存；村中所卖的薄酒，照样拿来喝醉。起身看江上的月亮，像倾泻下满盆黄金。在园中对着酒作诗。佝偻的衰老翁人，白雪般的头发满覆头顶。爱花嗜酒，仍像当年一样；虽然没有绵延七十里的锦绣屏障，却也有三百青铜钱。多次掩上竹篱，分出一条小径。一泓沙井蓄着寒冷的泉水，栽下红花、嫁接白花，株株都活了。我坐拥了春天造化的大半权力。孝宗皇帝挽词三首。大道本来就能生而知之，崇高的志向从未改变；凝神专一，超然于万事万物之外，体察玄妙，达到希夷之境。到三山寻访仙药，却路途遥远；遗下弓箭，万国同悲。神圣的后代曾经受到宠爱，上天为太平奠定了基础。上天为太平奠定了基础。又一首。当年在代邸承受天命之时，临朝理政常常泪流满面。真诚之心并非外在装饰，至孝感化了众生。高庙接连着龙袍之陵，思陵连接着柏树环绕的陵城。一生奉养双亲的心意，以同一条理贯通于幽明两界。又一首。早早就在便殿询问政事，深宫中的宴饮享乐很少。想要颁下传位诏书，还在索取未明时穿的衣服。寿命虽然损减，声名却更加长久；自身日渐消瘦，国家却更加富强。孤臣在陵墓的柏树前哭泣，内心悲痛，护送灵驾归往九虞。小儿进城。小儿戴着破帽出门求师，老父围着寒炉夜里作诗。不能忍受青灯照出孤单身影，只好叫来薄酒慰藉长久的饥饿。我如今只能守着读书写作的事业，你不要轻易荒废少壮时光。只是遗憾北风如此凶恶，想来湖桥的归路已经结满流冰。夜坐二首。群蚁似的文字爬满书卷，孤萤照引着篆形香烟。生病后思绪无事可乐，年老时后悔少年时的狂放。南渡之后衣冠人物兴盛，西征的道路却漫长。如今这些都已如梦破灭，只管高枕安睡，看别人忙碌。又一首。树叶落尽，树木寂然无声；天空高远，夜色自然明亮。映照窗户的灯将要熄灭，孤雁掠过旷野独自远行。人世间的事情像瓦片破碎，身后的名声也如浮云。只应当托付给长镵，在寂寞中送走这一生。纵笔五首。懒散游荡，不能耕作；面对新舂的白米，心中惭愧。在三间茅屋中放声啸傲，做主人终究胜过做客人。又一首。朝廷官员腰下佩着黄带，山中僧人鼻端挂着白涕。放翁把你们都笑话：吃饱饭做个闲散客。又一首。温暖的地炉烧得通红，明亮的纸窗一片洁白。忽然听见啄木鸟的声音，还以为是客人敲门。又一首。雪后天晴，蓼菜的茎红了；雨水充足，韭菜的头白了。虽然没有价值万钱的丰盛菜肴，野饭也足以留客。又一首。小儿不要过分勤劳，使你的头发过早变白。长久做个种田的百姓，远胜过做东阁中的宾客。郊外夜行归来，记下眼前所触见的景物。老翁病后初起，厌倦整日端坐在家，随意向东向西行走，也不问道路。霜野中草木枯黄，鹰将要俯冲；江天空中云气湿重，雁群相互呼唤。空墙破灶旁有人逃避租税，戴青帽、提红灯的酒炉正在卖酒。不怕回家时踏着泥泞和枯草，园丁手持火炬，小儿扶持着我。闭门不出。老人闭门往往一连数月，懒得去东邻借那匹跛驴。身后留名哪里比得上饮酒，身体不佳姑且读书。秦王展开地图看见匕首，汉相巡行市中却坐着厨车。人间的忧患恐惧自古如此，不要责怪我常在荒田里扛着锄头。十一月五日半夜偶然作诗。荒草小路、江边村落都无人迹，白发病卧的只是一个书生。窗间月亮升起，照见梅花的影子；枕上酒醒，听到大雁的叫声。寂寞生活已经甘愿承受千古的嘲笑，仍盼望驰骋疆场，使两河获得平定。后世的年轻人谁还记得当年的事情？我曾洒泪在龙床前请求北伐。天气晴和，出游湖山之间。太阳出来后天气稍稍暖和，叫来船只渡过烟雾笼罩的渡口。微风从西南吹来，水面泛起鱼鳞般的波纹。正逢这样美好的一天，姑且用来娱乐百年之身。捋着胡须俯身船舷，笑问那是什么人。闰月使春天来得早，已经觉察到阳和之气更新。梅花到处开放，幽香袭入衣襟和头巾。久病之后我高兴地出门，乡邻们纷纷来问候。船回来不必太快，看那白玉轮般的月亮涌起。病中所思。卖掉宝剑回山学习做老农，实在禁不起衰老和疾病交相侵袭。将军闭门正锄着蔬菜，处士携家想租借舂米的工具。残缺的牙齿勉强留住，终究高低不平；病腰扶持着行礼，老态龙钟而痛苦。谁还相信我壮年游历梁州的日子？那时我曾在大雪中登城眺望傍晚的烽火。寄给子虡。年老了本当安居故乡，何况又触犯了罪网。五年中三次奉祠，每次请求，幸而都得到允许。贫家像一座破屋，遇到什么事只能暂且支撑。虽然还不至于乞讨坟地祭肉，实际上已经近于挖野鼠充饥。我平生胆力薄弱，不敢触犯张禹。有时一句话说错，便恐惧得气息如丝。想到这些，就想挂冠归去，白发之年希望得到安处。我的儿子啊，请怜悯你的老父，年末怎忍心让我羁旅在外？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一斗粮食，回到家中姑且一起煮食？便写草稿给北关，请求辞官，归回士卒行列。请求辞去官职，最终回到士卒行列。纸阁午睡二首。纸阁中砖炉的火烧得正旺，添了一锨柴；将断的香烟想飘出来，却被蒲帘挡住。放翁不管人间的事情，睡眠的滋味无穷，甜得像蜜。又一首。黄紬被子温暖，青毡铺得安稳；纸阁的油纸窗到了晚上更加明丽。吃饱后无所谋求，整日睡觉，自己都怀疑身处结绳记事以前。半夜又起床读书。忧愁到了极点，无法入睡，起身打开窗下的书。好像囚犯遇到释放，又像发痒时得到搔抓梳理。灯火已燃过半夜，风霜之年将要过去。平生本有济世救时的志向，却反而爱上了自己的草庐。仿效蜀人煎茶，戏作一首长诗。午睡初醒，梦蝶似的睡在床上；用红丝小磨碾碎茶饼。正需要山石制成的龙头鼎，试煎风炉中的蟹眼汤。茶汤如岩间闪电，已经能够照亮疲倦的眼睛；又如春雷，不让枯竭的肠胃沉寂。满眼都是饭袋酒瓮，谁来欣赏蒙山紫笋茶的香气？题写在旅店墙壁上。百般忧愁侵袭晚年，胸中每天都纷乱不安。虽说已经回到故乡，又与远行万里之客有什么不同？穷冬逼迫着寒冷和饥饿，凛然正遭受在陈绝粮的困厄。驾车前往近村，天色惨淡，仿佛将要下雪。人们在村市买酒，马在山坡啃麦。旅途中夹杂沙土的饭食，能吃饱哪里还顾得选择？双手冻裂得像龟兆，面容枯槁，毫无血色。士人困穷本是命分所定，所幸还能保全大节。功名已经像蒸笼箅子坠落，身世真如瓦片破裂。不能学玉关人那样，饥饿时便在夜间捕鹰。不能学玉关人，饥饿时便在夜间捕鹰。懒散的情趣。以有病为由辞谢事务，闭上柴门，近年来已经形成了懒散的情趣。舌根留着茶的悠长滋味，鼻中闻到清醇的酒香。罢了，停止奔波驱驰，悠然自得，胸中的郁结也平和了。酣睡中得到其中的妙境，梦醒时窗户已经明亮。闲适中的富贵二首。应当相信人生各有缘分，闲适中的富贵也由天命决定。静对绿窗外千竿翠竹，新疏通一脉清泉。喜爱那张百衲琴，常常锁在琴匣里；买一幅双钩法帖，花多少钱也不计较。这种境界中的得意，你知道吗？即使金貂、玉蝉这样的显贵，也不愿交换。又一首。上天因为我疏懒散漫，特意留下闲暇；一座草庵坐落在青山白云之间。僧人来访后告别，回到庐阜；仙客前来寻访，谈论华山。林中的冬笋像龙角一样聚生，寒泉落在石间，发出珮玉般清脆的声响。俗人自然没有缘分来到这里，虽设置了柴门，也不必上锁。

译书写近况寄给蜀中的故交。往事和荣华都已遗忘，空斋中只有一张横放的榻。隔夜的酒意还未完全消散，新诗句刚刚锤炼成形。山坳传来梅花开放的消息，天窗送来雪落的声音。戏题在匀碧纸上，托仙鹤报知青城。醉中自我赠诗。富贵还应及早退休，一生坎坷不顺又还有什么可求？天生的形貌尚未达到欠缺壬甲的程度，命运吉凶哪里需要增加斗牛般的光气？在栗里收敛身心，即使贫穷也快乐；像平陵那样埋骨，死去也无忧。应当尽力狂歌醉舞，剩下的梅花全折来插满头。明日自和。两顷田本来就知道不容易求得，不如像推马磨一样学习文章，停止追求。即使没有死去还能活几天，哪里承受得了晚年聚集的百般忧愁？清晨在霜野挟弓射雁，傍晚在烟雾笼罩的水边吹笛呼牛。兴致来了醉倒是平常事，不要相信儿童嘲笑白头老人。雪中走到近村。荒山风雪中一年将尽，远远借粮，冒着严寒艰难前行。赶紧在牛屋里点火烘烤征衣，随即买来村酒挂在驴鞍上。清贫彻骨却没有遗憾，年老仍健朗，遇见人便勉强自我宽慰。深夜回家还不能入睡，解开钱袋吹火，取出诗稿来读。岁暮感怀，以“我的余年大概没有多少，休息的日子已经迫近”为韵，作十首。昨晚送客回来，划着短桨经过鲁墟。故居还留有遗迹，青山环绕着墙角。桑树竹林虽然依旧茂密，过去栽种的东西却已经所剩无几。瓦砾尚且无法寻到，更何况屋壁上的书呢？系船询问邻人，抓着头发久久犹豫。将要挂起朝服，亲自耕作，回到我最初的生活。又一首。我家放下农具而仕进，远在东封以前。世代以诗书守持清白的家业，连续相传已有二百年。长者日渐凋零，想到这些心中惶恐。常常担心后辈，或许会被利欲改变。我年轻时也知道求学，却蹭蹬失意直到头发花白。反省过错难道不尽力吗？寿命却并不坚如金石。又一首。我壮年时就已经早衰，每天早晨照镜子都惆怅。姑且靠药物自我调养，哪里敢奢望成为耆老？造物主有增减消长，以贫困憔悴换来没有灾祸。回到故乡后感慨更多，朋友故旧也都凋零死亡。客人来访多半避开座席，说我是长者。这番情意哪里敢忘？我用正直诚实来报答您。又一首。士人开始立志求学，本来就是要成为圣人的门徒。人人都可以像稷那样治理天下，世世代代都可以达到唐虞之治。上奉养父母，下抚育子女，治理之道并没有什么不同。孔子、孟子所传的道理，世俗之人反而说它迂阔。申不害、韩非崇尚刻薄，老子、庄子竞相追求虚无。你的车并不是不好，为什么不走上九轨的大道？又一首。江左的谢太傅，曾经高卧东山而颇为自得。东山难道不好吗？可惜最终还是出山了。苻坚偶然败亡，桓温也恰好死去。身处纷纷毁谤之中，他的功业究竟有多少？当时嘲笑他为小草，虽是戏言其实说中了道理。因此山中的隐士至今还讥笑园绮。又一首。我家世代本来没有明确的年数可考，甲子年轮将近一周。小子我独自何其有幸，七十岁如今已到平头之年。过去收束朝廷仕迹，急切想求退职休息。朝廷厚恩，允许我奉祠，得到俸禄反而年年更加忧愁。三釜的俸禄尚且不能奉养双亲，却反而为了妻子儿女而留恋。怎样才能洗去这种惭愧？真想挽住天河的水来冲洗。又一首。高皇帝当年中兴国家，风雨之中亲自操劳奔波。没有遗漏一个士人，万里之内都如同每日驰马奔走。广泛听取意见，开辟进言之路；虚心询问政事得失。我这个孤臣实如草芥，也曾得到召见，在宣室回答询问。皇帝的面容仿佛还在眼前，恩德万分之一也未能报答。桥山的松柏在寒风中，我这个史臣唯有泪尽笔端。又一首。王师驻扎在梁、益之间，行台护卫各位将领。我这个腐儒有幸奉征召之书，跋涉万里来到渭水之上。旌旗照亮关塞道路，风雪使军营昏暗。堂堂铁骑列成战阵，源源不断地运送木牛所载的军粮。谁知道我的骨相薄弱，空自辜负了一腔壮志和胆气？回首二十年前的往事，抚今追昔更增悲怆。又一首。从前祖宗时代，风俗极其淳厚美好。人才兼有南北，议论时忘却彼此之分。是谁使各自树立党派，辗转接连地兴起？中间又遭受夷狄祸患，这种风气仍未停止。臣子并不难以辜负君主，活着的人本来就会出卖死者。假如要筑成太平的根基，请从厚重民俗开始。又一首。井田制用来养育百姓，整齐得像棋盘画线。起初并没有很大的贫富差别，每家都有五亩宅地。可悲啊，古制已经相隔太远，祸患从开辟阡陌开始。豪强役使千名奴仆，贫穷的老人却没有一尺布。困穷使礼义废弃，盗贼在窘迫中兴起。谁能讲明古代制度，使太平的根脉长久？桐江哲上人把一方端砚赠给子聿，砚长仅一寸多，然而质地非常奇异；天将下雨时，它总会先流出水来。我仿效宛陵先生的诗体，作诗一首。我的儿子得到一方岩砚，直径刚刚超过一寸。奇妙啊，这掌中之物，竟有玉琮、玉璧般的温润。器物的珍宝具备于才德，本来不应只按形状评定。你若能忘却山林，珍藏它也可以说是高尚的隐逸。立春前三日作。春天将近，寒意却尤其苦，先生不走下堂屋。乌皮蒙着燕几，白拂挂在禅床。书架斜斜地摆设着，梅花散发着细细的香气。悠然睡下又起身，已经感觉白昼稍稍变长。赠给应秀才。经过宋地却见不到元城公，渡过淮水也见不到陈了翁。当时人人都为之叹息，直到今天海内仍倾慕他们的高尚风范。老夫七十岁居住在乡县，衰颓猥琐、老态龙钟，有什么值得相见？承蒙您冒雪来敲门，亲自说辛勤求见一面。我得到茶山的一句教诲：写文章最忌讳参杂死句。知道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要求；如果有所求，即使踏遍三山的道路也在所不辞。春耕。今年溢水充满西边的田地，父老们都预卜将有好收成。只要按时耕作，就裹上茶、买些饼，去租牛来耕田。初春连日阴天。入春十天有九天阴天，积雪尚未融化，雨又连绵不止。西邻的船漏了，湖水上涨；东邻的驴病了，街上的泥又深。去年秋天播下的宿麦还没有入土，今年米贵得像黄金。老妇哭儿子的声音哪里忍心听？有人僵死了，连黔娄那样的薄被也没有覆盖。州府派骑兵送来春酒，想喝却又停下：我哪里有这样的心情？出门空自叹息岁月流逝太快，已经看见高林中生出微微的绿色。夜坐。衰老的老人不出门，岁月像电光冰雹一样飞逝。窗户明亮，地炉温暖，我拢袖独坐，寂寞无言。可怜瓶中的梅花，已经灿烂地开落了好几次。小园里也有几棵梅树，却还没有开放一朵花。三更时北风猛烈，恐怕雨雪又要降临。姑且勤快地举杯饮酒，不要嫌弃酒中浮沫浑浊。新春。老年之中已经病了三年，新年十天仍然阴雨。稀疏的篱笆上缠着枯藤，破墙被绿色苔藓侵满。忧国孤臣流泪，平定胡人的壮士存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日〕 我不是儿女之辈，岂肯吟作白头之歌。得到季长的书信，追怀南郑幕府，感慨而作。从军在山南的那些日子，大半春光都在醉意中消磨。绿树间黄莺啼叫，窥见帽子的影子；画桥上飞絮飘舞，追逐着马鞭梢。小雨过后，花朵开得稍晚，笙声畏惧余寒，涩滞而未能调和。惆怅流年又是这样过去，羁旅在外的魂魄想借楚辞来招回。正月十一日夜里梦见与亡友谭德称相遇。在成都小东门外，醒来后感慨万千，作诗一首。当年我和您在江边分别，渐渐年老，心知以后再会很难。哪里料到今夜清梦之中，我们在东门外交错马辔，谈论春寒。送陈吏部回朝。在稽山偶然相逢，承您允许我亲近交谈；尘世之中也时常得以接近您这冰壶般清明的人。不嫌我年老，来参加我的鸡豚社；又高兴您回朝，樱笋厨中正可享用春鲜。满室琴书，怀想燕几；一川风雨，为您的行船送行。努力吧，早日偿清功名的债务，将来要画第二幅骑牛图。观棋。一盘枯棋翻来覆去，胜负相继，欢乐和悲哀交替。失马翁的话确实可信，牧猪奴的游戏也未妨作为消遣。白蛇断裂之处确实痛快，黑色旗帜空悬时又出现一桩奇事。收起棋子，放入两只棋盒，来对着酒杯；清冷的棋子声中，听我吟诵新诗。春日出行

译箬竹笠上细雨丝丝，芒鞋踩在泥里步步作响。柳枝向斜风的北面倾斜，花朵在西斜的日光下收拢。乡社的酒夸说是新近压榨的，春日荒地遍地翻耕，令人欣喜。深 僻的村庄没有客人经过，只有父子相互搀扶着行走。雨后天晴，春色灿然可喜，作此赋 年华迎面而来，我渐渐懒于应接，却还能够一饮尽百杯。帘栊上沾着一半蝶粉似的雨丝，远处巷陌的风送来黄莺的歌声。千缕麴尘般的杨 柳呈碧绿，万枝海棠像猩猩的鲜血一样红。造物主向来如陶工和冶匠一般造化万物，却又被闲人的诗句保存下来。幽深的思绪 云边只有一两间茅屋，春来以后幽居中的种种事情天天相伴。临窗静静试用下岩砚，斜倚枕上躺看灵璧山。红绢带在风中飞舞，都 显得意趣自得；锦绣熏笼已经温暖，却仍嫌香气不足。今天社日过去，更添惆怅，高高屋梁上的燕巢空着，燕子还没有回来。赠给手持钵盂的道人 用青铁做成小冠，用白纻缝制短褐。右手扶着九节杖，左手拿着七缀钵。何曾有固定的居止，走到哪里都可以生活。只 有刚烈之士的心志，白刃也不能夺去。相逢时粲然一笑，滞塞的思绪便得到开解。挥袖离去如飞，踮脚远望时，他已经在天边。柳树二首 杨柳在春风中舒展出万条绿丝，倚鞍一望便已经销魂。当年凤凰聚集的城边道路上，我曾爱那纤细的柳条拂过画桥。又一首 西园春雨打落稀疏的杏花，章台路上骑马游春的旧事已经不同。只怕堤上的无情杨柳，又将随风飘舞的柳絮送走春天。山园杂咏五首 因为领有祠禄而留在世间，还没有挂冠辞官；山园只有三亩，却使身心得以宽舒。百年人生终究在忧愁中老去，万事原本只能在寂静处观看。花径上撒落的红花供我 晚上醉卧，月夜自然生出光晕，造成春寒。史册上的事业全都忘尽，时时还要靠我的儿子挑起话头。又一首 暮春时整天在林间亭中，披散头发，穿着衣服，醉了又醒。蝌蚪已经变成呱呱鸣叫的青蛙，樱桃刚刚结出青青的果子。鱼游在沧海中哪里需要 靠相互吐沫来维持，禽鸟羡慕雕笼便等于剪掉自己的羽翎。傍晚时分东风吹来小雨，我笑着带上长镵，陪着种田人劳动。又一首 桃花灿烂，杏花稀疏；春色撩人，不忍违背它的召唤。近年来世俗客人确实已经绝迹，日暮时独自面对清酒，忘了回去。鱼儿游过池面，红 云般的浮萍散开；喜鹊飞上枝头，深红色的花瓣像雪一样飘落。不要说我的颠狂无处申诉，我躺着看香篆燃烧，任它遮掩斋门。又一首 社日的雨已经过去，春寒还在；微醉刚醒，害怕倚靠栏杆。柳带随花移动，适宜土壤湿润；鹤与雏鹤成长，需要宽敞的笼子。孤独的白发老人投身 于乡村社里，诸位才俊正在青云之上展翅高飞。谁能相信幽居中有许多乐事，傍晚在窗前听儿女们谈笑团聚。又一首 春光哪里只是白白流逝两分，寒食节也没有几天了。浓密的叶子已经成阴，花朵寂寂无声；旧燕巢添上新泥，燕子匆匆来去。纸鸢收[疑为“线”]，忧愁于 风势恶劣；秧马掀起泥土，喜爱濛濛的春雨。可叹今年衰老得更加厉害，苍老的脸即使醉了也不能变红。《诗集》卷三十二，九十九首 雨夜书写感怀二首 我在外做官四十年，如今归来追随桑榆晚景。皇恩顾念年老之人，还让我担任一个闲散官职。春将残，桃李凋尽，风雨中关闭着空馆。有 所怀念却无人可以倾诉，万事都交付给酒碗。近代固然有很多贤才，但我的心意终究不能满足。可怜杜拾遗，冒死为房琯辩明。慷慨难道不是 奇异可贵吗？只恨他的经纶才略有所不足。群胡盘踞中原，使人感叹世间缺少管仲。又一首 儒生不懂得自我珍重，反而把自己的技艺等同于卜者和巫祝。诗书究竟是什么，难道只是用来替你买取爵禄的吗？唐尧虞舜的时代虽然已经遥远，凛然的盛德至今仍历历在目。谁 能够掌握其中的要领，治理的功业确实可以恢复。我平生大略知道这些道理，俯仰之间头发已经秃了。一点才能也没有得到施展，老病之中死在山谷。哪里知道万世 之后，终究不会有人能够封建淳厚的风俗。愿意广泛考察古人的治道之心，端坐拱手，向岳牧大臣咨询。镜湖 亲自耕作只求得到一饱，忧愁地盼望丰年。水灾旱灾恰好接连发生，一斗米要卖几千钱。镜湖泄水失修已经很久，造成祸患起初并不是天灾。谁 能够探求其中的缘故，遗留下来的痕迹仍然隐约可见。加高低洼之地，用砖培固堤岸。这样便可恢复千年的利益，湖名也能永远流传。百姓愚昧不能 明白，做官的人只顾眼前。我的话本来就应被抛弃，我却忧伤得夜不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