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卷四十六
文集卷四十六入蜀记第四八日早，由山路至太平兴国宫，门庭气象极闳壮。正殿为九天采访使者像，衮冕如帝者。舒州灊山灵仙观，祀九天司命真君，而采访使者为之佐，故南唐名灵仙曰丹霞府，太平曰通玄府，崇奉有自来矣。至太宗皇帝时，尝遣中使送泥金绛罗云鹤帔，仍命三年一易。神宗皇帝时，又加封应元保运真君及赐涂金殿额。两壁图十真人，本吴生笔。建炎中，李成。何世清二盗以庐山为巢，宫屋焚荡无余。先是山中有太一宫，摹吴笔于殿庑。及太平再兴，复摹取太一本，所托非善工，无复仿佛。憩于云无心堂，盖冷翠亭故址也。溪声如大风雨，至使人毛骨寒栗，一宫之最胜处也。采访殿前有钟楼，高十许丈，三层，累砖所成，不用一木，而碩桷翚飞，虽木工之良者，不能加也。但钟为砖所掩蔽，声不甚扬，亦是一病。观主胡思齐云。此一楼为费三万缗，钟重二万四千余斤。又有经藏亦佳，扁曰云章琼室。太平规模，大概类南昌之玉隆。然玉隆不经焚，尚有古趣，为胜也。遂至东林太平兴龙寺。寺正对香炉峰。峰分一支东行，自北而西，环合四抱，有如城郭，东林在其中，相地者谓之倒挂龙格。寺门外虎溪，本小涧，比年甃以砖，但若一沟，无复古趣。予劝其主僧法才去砖，使少近自然，不知能用吾言否。食已，煮观音泉啜茶。登华严罗汉阁。阁与卢舍阁钟楼鼎峙，皆极天下之壮丽，虽闽浙名蓝，所不能逮。遂至上方。五杉阁。舍利塔。白公草堂。上方者，自寺后支径，穿松阴，蹑石磴而上，亦不甚高。五杉阁前，旧有老杉五本，传以为晋时物，白傅所谓大十尺围者，今又数百年，其老可知矣。近岁，主僧了然辄伐去，殊可惜也。塔中作如来示寂像，本宋佛驮跋陀尊者，自西域持舍利五粒，来葬于此。草堂，以白公记考之，略是故处。三间两注，亦如记所云。其他如瀑水莲池，亦皆在。高风逸韵，尚可想见。白公尝以文集留草堂，后屡亡逸，真宗皇帝尝令崇文院写校，包以斑竹帙，送寺。建炎中又坏于兵。今独有姑苏版本一帙，备故事耳。草堂之旁，又有一故址，云是王子醇枢密庵基。盖东林为禅苑，始于王公，而照觉禅师常总，实第一祖。总公有塑像，严重英特人也。宿东林。九日，至晋慧远法师祠堂及神运殿焚香。憩官厅堂中。有耶舍尊者刘遗民等十八人像，谓之十八贤。远公之侧，又有一人执军持侍立，谓之辟蛇童子。传云。东林故多蛇，此童子尽拾取，投之蕲州。神运殿本龙潭，深不可测，一夕，鬼神塞之，且运良材以作此殿。皆不知实否也。然神运殿三字，唐相裴休书，则此说亦久矣。官厅重堂邃庑，厨厩备设。壁间有张文潜题诗。寺极大，连日游历，犹不能遍。唐碑亦甚多。惟颜鲁公题名，最为时所传。又有聪明泉，在方丈之西。卓锡泉，在远公祠堂后。皆久废不汲，不可食，为之太息。食已，游西林乾明寺。西林在东林之西。二林之间，有小市曰雁门市，传者以为远公雁门人，老而怀故乡，遂仿佛雁门邑里作此市，汉作新丰之比也。西林本晋江州刺史陶范舍地建寺。绍兴十五六年间，方为禅居，褊小非东林比，又绝弊坏。主僧仁聪，闽人，方渐兴葺，然流泉泠泠。环绕庭际。殊有野趣，正殿释迦像。着宝冠。他处未见。僧云唐塑也，殿侧有慧永法师祠堂。永公盖远公之兄，像下一虎偃伏。又有一居士立侍。不知何人，方丈后有砖塔。不甚高。制度古朴，予登二级而止，东厢有小阁曰待贤。盖往时馆客之地。今亦颓弊，东西林寺旧额。皆牛奇章八分书。笔力极浑厚，西林亦有颜鲁公题名，书家以为二林题名。颜书之冠冕也，旧闻庐山天池砖塔初成。有僧施经二匣，未几。塔震一角。
译八日早晨，从山路到太平兴国宫，门庭气象极其宏大壮观。正殿供奉九天采访使者像，穿着衮冕服，像帝王一样。舒州灊山灵仙观祭祀九天司命真君，采访使者是他的辅佐，所以南唐时称灵仙观为丹霞府，太平宫为通玄府，尊崇奉祀都是有来历的。到太宗皇帝时，曾派中使送来泥金绛罗云鹤帔，并命令每三年更换一次。神宗皇帝时，又加封为应元保运真君，并赐给涂金殿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两壁所画的十真人，原是吴生的作品。建炎年间，李成、何世清两个盗贼以庐山为巢穴，宫室被焚烧殆尽。在此以前，山中有太一宫，曾在殿廊摹写吴生的画作。太平宫重新兴建后，又摹取了一本太一宫的画稿，但托付给的不是善于绘画的工匠，已完全不像原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在云无心堂休息，那里大概是冷翠亭的旧址。溪水声像大风暴雨，以至于使人毛骨悚然，是全宫最优胜的地方。采访殿前有钟楼，高十多丈，共三层，用砖累砌而成，不用一根木料；但硕大的椽木翘然飞出，即使高明的木匠，也不能超过它。只是钟被砖墙遮蔽，声音不很响亮，这也是一个缺点。观主胡思齐说：“建造这一座楼花费三万缗，钟重二万四千多斤。” 又有经藏，也很精美，匾额题为“云章琼室”。太平宫的规模，大体类似南昌的玉隆宫；但玉隆宫没有遭受焚毁，还保有古意，所以更胜一筹。于是到了东林太平兴龙寺。寺院正对香炉峰。山峰分出一支向东延伸，又从北向西环抱，四面围合，像城郭一样；东林寺在其中，相地的人称之为倒挂龙格。寺门外的虎溪本是一条小涧，近年用砖砌成，如今简直像一条沟，再没有古朴的情趣。我劝主持僧法才拆去砖砌，使它稍微接近自然，不知他能否听从我的话。吃饭后，煮观音泉水饮茶。登上华严罗汉阁。此阁和卢舍阁、钟楼鼎足而立，都极其雄伟壮丽，天下没有可比的；即使闽浙的名寺，也不能超过它。于是到了上方的五杉阁、舍利塔、白公草堂。所谓上方，是从寺后沿支路穿过松树的阴影，踏着石阶上去，山也不很高。五杉阁前，从前有五株老杉树，相传是晋代的树木；白居易所说树围十尺，如今又过了几百年，它们的苍老可想而知。近年主持僧了然却随意砍掉了，实在可惜。塔中塑有如来示寂像，原是宋代佛陀跋陀罗尊者从西域带来五粒舍利，来此埋葬的。草堂根据白公的记文考察，大体就是原来的地方。三间两坡屋顶，也像记文中所说的那样。其他如瀑水、莲池，也都还在。白居易的高尚风致和超逸情韵，至今还可以想见。白公曾把文集留在草堂，后来屡次散失。真宗皇帝曾命崇文院抄写校订，用斑竹书帙包好，送到寺中。建炎年间又毁于兵乱。如今只有一套姑苏版本，算是保存了这个旧事。草堂旁边还有一处旧址，据说是王子醇枢密庵的基址。东林作为禅院，是从王公开始的，而照觉禅师常总实际上是第一代祖师。常总公有塑像，是一位庄重威严、英武杰出的人。夜宿东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尺、百年〕 初九，到了晋代慧远法师祠堂和神运殿烧香。在官厅堂中休息。有耶舍尊者、刘遗民等十八人的塑像，称为“十八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粒〕 慧远公身旁又有一人手执军持侍立，称为“辟蛇童子”。相传东林过去蛇很多，这个童子把蛇全都拾起来，扔到了蕲州。神运殿本来是一处龙潭，深不可测。有一天晚上，鬼神把它填塞起来，还运来优质木材建造了这座殿。都不知道这件事是否真实。然而“神运殿”三字是唐代宰相裴休所书，可见这个说法流传已久。官厅有重重堂屋、幽深廊庑，厨房和马厩一应俱全。墙壁之间有张文潜题写的诗。寺院极其广大，连续游览了几天，仍然不能走遍。唐代碑刻也很多。只有颜鲁公的题名，最为当时人所传诵。又有聪明泉，在方丈室西边；卓锡泉，在远公祠堂后面。两泉都已废弃很久，无人汲取，水也不能饮用，令人深深叹息。吃饭后，游览西林乾明寺。西林在东林的西面。两寺之间有个小市镇，叫雁门市。传说者因为慧远公是雁门人，晚年思念故乡，于是仿照雁门的街市建造了这个市镇，就像汉代仿照新丰那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十八人〕 西林本是晋代江州刺史陶范捐地建成的寺院。绍兴十五、十六年间，才改为禅院，狭小，不能和东林相比，而且极其破败。主持僧仁聪是闽人，正逐渐兴修，但清冷的泉水仍潺潺流淌，环绕庭院，颇有野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正殿供奉释迦像，戴着宝冠，其他地方没有见过。僧人说是唐代塑像。殿旁有慧永法师祠堂。慧永公大概是慧远公的兄长，像下伏卧着一只老虎。又有一位居士站立侍奉，不知是什么人。方丈室后有砖塔，不很高，形制古朴。我登到第二层便停下了。东厢有一座小阁，叫待贤阁，大概是过去接待宾客的地方。如今也已倾颓破败。东西两座林寺原来的匾额，都是牛奇章用八分书所写，笔力极其浑厚。西林也有颜鲁公的题名，书法家认为这是二林题名中颜书的冠首。过去听说庐山天池的砖塔刚刚建成时，有僧人施舍两匣经书，不久塔的一角发生震动。经书 也不知失落到哪里去了。这天因此登高远望，询问僧人。僧人说确实如此；有人说经书是刺血书写的，所以才出现这种异事。又说今年天池 失火，连一尺长的椽木也没有留下，大概是旁边的野火蔓延所致。傍晚又取道太平宫返回江州，在新亭稍作休息。新亭距州二十五里，经过 董真人炼丹井，汲水饮用，味道也很好。董真人就是奉道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六年〕 初十，史志道送来几器谷帘水，真是绝品。甘甜肥美而清凉，众种优点全都具备。前辈有人斥责水品之说，认为不可信；水品本来不必完全准确。然而谷帘水卓然非惠山水所能相比，这一点也不可诬蔑。水在庐山景德观。傍晚辞别众人。接连几个晚上住在山中，极其寒冷，可以拥炉取暖。等回到船上，秋暑却还没有完全消退，整天都在摇扇子。也已经破败了。东西二林寺的旧匾额，都是牛奇章所写的八分书。笔力极其浑厚；西林寺还有颜鲁公的题名，书法家认为这是 二林寺题名中，颜鲁公书法的第一流作品。我以前听说，庐山天池的砖塔刚刚建成时，有僧人供奉了两匣经书。不久，砖塔的一角便被震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