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卷七十二一百首

译题《尊信斋》并序 我的朋友陈希真请求我为他的书斋命名并作序，我告诉他说：韩文公说，读了孟轲的书，然后才知道孔子的道是尊贵的。后来读到扬雄的书，更加尊崇相信孟氏。因为读扬雄的书，孟氏便更加尊贵；我认为孔子难道要等待别人才能尊贵吗？孟子又难道要等待别人才能取信吗？韩文公的话就说得过分了。然而，尊崇并信奉孔子、孟子，确实是求学者的根本职责。请允许我用这个意思给你的书斋命名，并且写一首诗来结束我的心意。啊，孔子、孟子是多么卓越，正如天上的日月、地上的海岳。即使让全天下都成为杨朱、墨子的信徒，邪与正难道还值得费力争论吗？即便如此，这条道统长期横流，身处酷热之中，又有谁不想得到洗濯？鲁国、邹国流传下来的书，世人都在读；归根到底，以尊崇和信奉为真正善于学习。我的朋友希真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不肯低头去做卑污琐屑之事。吃藜羹、饭豆直到老去，功业虽然还没有完成，志向却是真诚坚定的。我住在山阴，你住在闽地，彼此久不相见，相隔千里而遥远。泽地久雨，道路断绝；忽然听到敲门的笃笃声。“尊信”二字是你所了解的，精妙的材质哪里还需要再加以斤斲？伏生活到九十岁，言语已经讹误；错过报晓的鸡…… 自己惭愧，至今还只是喋喋不休。《夏日杂咏四首》闲居本来就没有客人，何况暑气像火一样灼热。溪水曲折奔流，几座山峰正对着门，云气缭绕。幽静地寻访，走尽了鹿行的小路；安静地垂钓，和鸥鸟群相杂。我旧日喜爱《南华经》中的话，如今才真正实践了其中所说。又一首 昏昏然无聊，和谁说话呢？[原文“目荒目荒”疑为脱误]，只得寄身于一张床上。不叹息头发像蒲葆一样稀疏，只苦于汗水流得像浆。斜着枕头，风便从竹间生起；卷起帘子，阳光已转过回廊。并不是凭借安静就能胜过炎热，而是人的本体本来就自有清凉。又一首 傍晚蒲草芦苇萧萧作响，楸树梧桐树下阴气肃然。山童被巨大的鼾声惊醒，林中鸟儿伴着轻微的吟鸣。蛮地的砚台里深深蓄着墨，吴地的笺纸在捣砧上反复捣熟。写新诗，临醉中法帖，我自己也笑自己还保有童心。又一首 少管闲事，心境便安静；忘却情欲，眼界便平和。吃饭只求方便，糜酪也觉得美；沐浴后试穿葛衣，觉得轻快。整顿好仙鹤千年遨游的车驾，和鸥鸟结下万里之盟。秋风仿佛已经来到眼前，正打算登上青城山。《夏日四首》飕飕的风和露水使发根清凉，月亮落下，菱歌唱尽而余意悠长。只分得镜湖的一曲水面，真是可笑，贺知章反而吃了亏。又一首 新开辟的空堂狠狠打扫一番，空寂地过了一整天，摒退童仆。这里恐怕就是维摩诘的居室，除了藜木床，什么东西也没有。又一首 天刚亮洗了个澡，汗水全都没有了；坐下便觉得胸怀与太虚相合。舂碎玉米煮成粥，这是上天所赐；不妨夹几筷子山野蔬菜来吃。又一首 芝草才从峨眉山老人的传说中出现，它的力量比金丹似乎还要大得多。秦朝未到期限便灭亡，周朝却超过了历数；这才知道保养寿命在于中和。《苦热》炎热的暑气运行在天空中央，柔嫩的肌肤上汗水翻涌如水。细薄的衣衫像雾一样，并不异于铠甲贴在身上。披散头发垂在两肩，万事都抛下不管。一寸阴凉仿佛也要等上一年，日暮时分哪里还等得了。听说交州、广州一带，暑热又比这里更猛烈。这里已经让人难以忍受，那里难道人人都会中暑而死吗？姑且扶着短杖，去北边涧水中玩赏清水。哪里一定要拜受皇帝赐冰，恩光也未必会惊动乡里。我前些时候游览青城山，多次和上官道翁交游；盛暑中忽然想起了他。往年多次游览丈人祠，上官八十岁了还像婴儿一样。他自己说年轻时耳聋，无法医治；有芝草和松实，也可以不挨饿。敲问他，他不回答，只是张口而笑。有德之人的仪容确实可以作为榜样。我听说道术应当专心思考，一生一世都不能片刻离开。上官公虽然沉默不语，但心意可以知道；亡羊补牢，毕竟是因为岔路太多。现在随从上官公游历也还不晚，让我们携杖渡海，寻找安期生吧。《龟堂》遮蔽阳光的松木棚正发挥作用，我暂且戴着幅巾享受微风。蝉声不断，草堂却很安静；积水已经退去，村路也通了。拄着杖闲行，穿过崎岖不平的道路；孤云时时从远处升起。东阳的醇酒无缘送到，知道今年又要辜负几次用碧筒饮酒了。《梦中作二首》试着说说山中老人的事情，各位暂且不要喧哗。百年人生看起来像一场梦，漂泊万里也不思念家乡。夜深了还添酒，春将尽时还要寻找花。反而讥笑勾漏令，辛辛苦苦去炼制丹砂。又一首 平羌江上的月亮，伴随着我来到故山。幽深的兴致依然存在，浮云正好散开。清秋才过了几天，黄叶已经堆积成片。还没有喝醉江楼上的酒，乘一叶扁舟能够回去吗？《秋近颇有凉意》清早只吃几筷子饭，午后只吃一杯饭。支撑着度过漫长白日，惆怅地盼望早秋到来。拿团扇来题诗，借着样式裁制缁巾。只应当坐在水边，等到赶集的船回来。《夜坐中庭凉甚》银河遥远，夜气澄澈，竟忘了早晚都被蚊蝇困扰。月亮从东方涌起，运行在空旷的天空；南风吹来，洗去了闷热。口渴解除，仿佛尝到了仙人掌上的露水；魂魄清爽，仿佛靠近了玉壶中的冰。谁知道此时这种超然的境界，竟不比庐山入定的僧人逊色。《东偏小室去日最远每为逃暑之地戏作五字》屋檐下的阴影肃静地移动，竹笕中的水泠泠作响。高墙挡住了远处的日气，方形竹席上正有午风清吹。口渴时喜爱浆水的美味，慵懒时穿葛鞋最轻便。新秋忽然来到眼前，收拾行装询问登山的路程。《野寺》僧房墙壁上的题名有一半已经讹误，重来时叹息不已，屡屡抚摸。林中蝉声将断，傍晚又忽然急促；竹叶上的露水像倾倒下来，秋意更多。半数俸禄渐渐用来偿还赊酒的券据，旧衣也已经换成了钓鱼蓑衣。向西窗看一眼，枯棋已经下完；回去后还担心会像王质那样斧柄朽烂。《南堂杂兴八首》车马无声，画漏显得格外漫长；我这个乡野之人已经同世俗相忘。排除多余物品，厅堂廊柱间清爽；洗去尘垢，胸肺也感到清凉。秋意渐近，郊外传来鹳鹤鸣声；日已西斜，牛羊走下荒僻小路。兴致来时，想叫上竹杖出门去，再烧尽铜炉中的一炷香。又一首 一夜之间新凉进入郊野，早晨起来，衣巾格外爽快。燕子想要弃巢，雏燕已经飞尽；扇子还拿在手里，心意却先已疏懒。题写的诗又写满了牛腰粗的诗卷，采药时常带着鸦嘴锄。今后湖上的风月正好，不妨到处叫来轿子出游。又一首 蟋蟀声常常接续着蝉声响起，桐叶还夹杂着柳叶一起凋落。懒散的心情使我疏远笔砚，长久的生计只好交给渔夫樵夫。茅草屋刚刚补好东厢屋，又砍石头新修成北港桥。世外高人来往熟悉，随意写封便信也能把他们招来。又一首 年老了从东边归来，安歇在旧居，只凭这副顽健的身体寄托于乡里。还没有忘记挥动麈尾清谈的兴致，常常阅读蝇头大小的细字书。虽然贫穷得厉害，还能耕田，因为有牛犊；步子轻快，又何必叹息出门没有驴。南堂又看见秋风吹起，躺着看溪边的云自由自在地舒卷。又一首 当年奔走四方，只是一个念头的差错；如今归来休息，才觉得这才是人生。茅檐下呼唤客人吃家常饭，竹院里随着僧人自在饮茶。禅法没有遍参，哪里能得到精髓；诗歌由于独自学习，也算不上名家。如今百事都不能解决，只打算在清秋时节登上钓鱼的小筏。又一首 城南十里都是种着禾黍的村庄，满头白发的心事同谁谈论。懒惰偷安，已经背弃了先人的训诫；迂腐笨拙，又辜负了圣主的恩德。病退之后时时亲近蠹蚀的旧书，兴致来时常常走出柴门。斜阳下拄杖而立，你知道吗？趁天还没有黑，收拾些鸡和猪。又一首 年过八十，这种情形更加稀少；又在清秋时节听到捣衣声。一阵雨来，书帷显得昏黑；几声钟声断续，钓船归来。酒坊里的好心人能够烧掉赊酒券，腌菜坛子却无情，仍未能解围。还想出门寻找一点欢笑，却叹息故人凋零，往日相依的人都已不在。又一首 北面连接大泽，惊觉秋天来得早；东面被连绵树林阻隔，觉得天亮得迟。拿几筷子药苗留客谈话，烧一炉松木火约僧人下棋。人世间虽然扫除踪迹，足以令人发笑；在世外谈心论道，却颇为奇妙。还有遗憾没有偿还，仍不免长叹；青城山的旧交，我已经等待很久了。《新秋往来湖山间四首》

译车子像鸡栖的小舍，船只像一片叶子；行走百里，何曾劳累双脚。早晨游历樵风，玩赏清水；傍晚停泊石帆，登上高处。旅途中的饭虽然只是舂去粗皮的米，僧人的羹汤没有菜，又哪里用得着拿筷子。归来时村落还没有点灯，除了御风而行，再没有这样快捷的事了。又一首 会稽山下有樵风溪，翠绿山色倒映其中，像青色的玻璃。尤其奇险的是峭壁高耸千仞，行路人想上去却没有阶梯。坐看商山的紫芝渐渐老去，武陵的桃花又令人迷失。世间得意之人竟妄自欢喜，喧闹一场，可怜你们真像醯鸡一样见识浅小。又一首 大禹祠巍峨耸立，阅尽千代岁月；宽阔的殿堂和长廊已有一半倾塌毁坏。高高矗立的遗墓，我每每抚摸；石头长满苔藓，碑上的字仍然存在。去年已经惭愧地拄杖前来，今年更要让儿子扶着行礼。姑且斟一杯酒献上赤诚之心；我年老多病、衰弱龙钟，都是神明借给我的余年。又一首 坐着高篷船，经过梅市的道路；走过朱桥和绿树掩映的兰亭小路。儿时垂钓游玩的情景还略能记得，没想到到了老年仍然来到这里。渔歌在芦苇间相互唱和，菱船远远驶入烟霭中。世间万事都如浮云，什么能像脚上这两只芒鞋一样长久耐用呢？《北崦》暑热毒烈，不敢轻易出门；天气转凉，便来寻访旧日的约定。西郊还靠近市集，北崦一带渐渐谋划耕作。松菊有美好的姿色，山林中没有世俗的情怀。走着走着，望见接续的火光，一点灯火隔着树林闪亮。《小室逃暑》千顷菰蒲间吹着万里长风，渔翁披散头发，躺在孤零零的蓬船里。哪里比得上这间不过一丈见方的小室，它常常处在冰壶雪窖一般的清凉中。《秋雨中作》在灯前纵情谈论，却同谁谈呢？中年时的朋友也已经空空散尽。行道立身，哪里敢希望流传千载；能够会心的道理，姑且寄托在这一部书中。雨水侵入破瓮，新生苔藓一片青绿；秋意进入横斜的树林，几片叶子已经红了。不要奇怪我又生出纵情湖海的兴致，此身原本就是一叶孤蓬。《目昏有感》两眼眼眵昏花，已经八十多岁；近来遇到事情，便觉得空疏无能。怎么才能有像苍颉那样的四只眼睛，把当年倚相所读的书全部读完呢？《幽居》一弯清溪环绕着浅山，我幽居其中，整天躺在林间。从前曾亲自接受丹经传授，从今以后或许可以把死籍删去。人们笑我笨拙疏懒而安于淡泊，老天却让我身体强健，享受清闲。秋天到来，渐渐有了美好的风月，打算每天同飞仙来往。《初秋即事二首》帘幕窗棂经过雨洗，清爽得难以承受；秋气依依，仿佛也有情意。高大的屋梁上还留着一双燕子栖宿，短短的莎草间先响起百虫鸣叫。挑灯之后还想打开书卷，剖蟹时却须靠近酒杯。只是惭愧邻家常常从事辛苦劳作，还要探问租税，牵出黄牛等待寒天耕田。又一首 年老后阅历世事，苦于岁月匆匆；又看见流逝的年华进入鬓发，使鬓发蓬乱。山路湿润，萤火黏在带露的草上；井栏旁，病弱的秋叶在风中飘落。邻居老翁常常同我一起品尝藜羹的味道，幼小的孩子也能完成读书的功课。造物主本来并不薄待人，不必拍着手叹息囊中空空。《山庖》新舂的禾米，米粒圆滑如珠；刚刚压制的麦粉，柔软胜过酥油。再剪取药苗，挑选野菜；山里人家不必到远处的厨房去。《题道傍壁二首》晚年哪里禁得住岁月催促，幽僻的花又在涧边开放。不要舍不得多买些旗亭酒，只怕会有骑驴的李白到来。又一首 湖泊虽然荒废，财物还保存着十二三分；拍打堤岸的涨水仍然像蓝色。我的草庐隐蔽幽暗，原本并非有意；如今很想临近水流搭一间草庵。《访野老》农事本来就知道需要仔细商量，乡野老人有旧日情谊，可以寻访他重订盟约。林木深密，还没有看见果蔬地，靠近屋舍先听到了鸡犬声。春水时修筑池塘，谋划尽力劳作；向阳的坡上牛犊躺卧，约定一同耕田。年老后常常感叹人情淡薄，深深惭愧今天竟让老人倒屣相迎。《书适》架起竹子、盖上茅草，搭成几间屋子；推开窗户就是江天。略有饥饿，还不必马上为漫长白日发愁；有一点小病，又何妨度过这困厄之年。孤鹤到了秋天格外警觉露水，断山将要下雨，自然升起烟霭。囊中有个妙法，你知道吗？用不着花钱，就能买断清闲。《忆蜀》回想当年西行游历时，山川高峻，胜事繁多。在古柏庙题诗，带着酒游海棠园。世事纷乱，难以预料；年华浩荡，也无从谈论。所幸身体还健康，穿着短褐，在江边村庄中醉倒。《生涯》四首 我的生涯不过是几畦蔬菜，心中的思绪如一溪白云。樵夫挑着柴在斜阳下归去，静夜里还能听到渔歌。门前没有俗客来访，厨房里有远处泉水分来。只要把酿酒的事办好，功名又哪里值得一提。又一首 身世茫茫如梦，门庭冷落得像冰。遇到卖药的老翁便相迎，遇到乞钱的僧人便辞谢。羸弱的疾病时时加重，衰老的容颜日益增添。即使有人搀扶也还可以出门，只是终究要借助乌藤杖。又一首 旧日的事业还有桑麻，衰老的年纪已经超过耄耋。虞卿晚年才著书，伏生传授经书却有讹误。在井边磨利砍柴的斧头，到村东买一件钓鱼蓑衣。全身心只为谋得一饱，自己笑说又白白蹉跎了岁月。又一首 残年究竟还剩多少，寂寞地寄居在沧洲。傍晚鸟儿栖宿于千林，秋夜虫声响遍四壁。风吹长廊，砧杵声响；月照田垄，手拿农具耕作。衣食只须随宜置办，哪里还有心思再去胡乱追求。《对食作》水涝之后，多数庄稼还算成熟；晚种的好蔬菜也收成了一半。黄耳蕈长出来，实在令人欢喜；白头韭长得茂盛，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比起邻舍，我惭愧自己还算温饱；吟诵农书，警戒自己不要懒惰。偶然有一樽酒，却难以独自饮尽，经过门前的人谁肯稍作停留呢？《晓思》昏昏沉沉地从残梦中醒来，还带着酒意，披散头发穿上衣服坐着等待天明。城角的号声吹尽，河面渐渐隐没；海上的雾气消散殆尽，太阳刚刚升起。老农自得其乐，享受当年的生活；痴迷的孩子却正在争逐后世的名声。不要怪我常常闭门懒得出行，如今车马仪仗又是为谁而来呢？《戏书》柳树下的人家用枳树作篱笆，小姑子不描画时兴的眉妆。织布车的声音从窗扉里传出，正是新凉初起、长夜漫漫的时候。《梅市舟中作》漕运河道向北通到小桥，渐渐驶入苍茫的大泽之中。造物主莫非知道我醉了，故意吹来急雨敲打船篷。《孤店》孤零零的店铺门前有千万座山，酒意虽浓也抵不过离愁浓重。明天是晴是雨我能够占卜，只需听兰亭古寺的钟声便知道。《经过鲁墟先太傅旧日隐居处》桑树竹林萧条，映带着夕阳；故居依稀还在古河旁。坍塌的墙垣、破坏的陶瓮已无处寻找，父老们还说那是学士的庄园。《月下漫步》鸥鸟和鹭鸟相交往，早有旧日盟约；越地山水最美的地方，便盖起柴门茅屋。只想着在小阁中焚香而卧，偶尔也在长堤上踏月而行。湖面辽阔，缥缈的烟中传来钟声；树林稀疏，渔火看得清清楚楚。店家已经卖起新酿的酒，今夜似乎可以痛饮一醉了。《拄杖示子遹》这根拄杖跟随我已有四十年，彼此的交情经久不衰，只有它始终依然如故。西边走尽巫峡、岷江的道路，北边抵达岐山、渭水一带。早已辞官归休，玩赏泉石；年老了仍缓步走过风烟。将来连同钵袋和禅版一起，交给子孙世世代代传下去。《读道书》一个地方有神龙镇守，年年便不怕干旱。治理国家常能得到贤才，百代也不会混乱。我读黄老之书，每次合上书都要长叹三声。即使不能长生，也能使死亡来得稍微迟缓一些。为什么不自己努力，到了白头还如此茫然含混？朋友几乎都死尽了，岁月也难以消遣。难道没有独自远游的愿望吗，只是儿孙把我苦苦牵绊。怎样才能得到葛洪和陶渊明，与他们相从，把这番道理弄明白呢？《秋日睡起》白露已经过去，天气更加凉了，刚穿上绢衣，炉笼里的香气正浓。上天大概怜悯我年老又疲惫，赐给我一场美睡，鼾声震动墙壁。《离骚》古文放在疲倦的枕边，《砥柱》巨刻悬挂在高堂。睡醒后读了一遍，搔着短发，只觉万壑松风使秋日的兴致更加悠长。

译《书意》屋顶漏雨，只好把我的床挪开；窗户破了，就把缝隙补上。衣服穿破了也傲视狐貉皮裘，饭菜清淡便忘了鱼肉美味。人生老去实在可悲，百事都走向衰败。我 却喜欢能够归隐，滋味美得如同吃甘蔗。虽然住的是简陋茅屋，难道不胜过旅舍吗？儿子能够放牧鸡豚，自己亲手种桑树柘树。市上的酒炉可以赊酒，邻家的马厩里驴子可以借来。任凭门生嘲笑我贪睡，醉后也没有官长来责骂。看到书眼睛就先闭上，懒惰也自己宽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年〕 五百年以后，我将在林间成为一段佳话。《寄题龚立道崑山楼闲堂》我住在山阴的古大泽边，出门还嫌风烟逼仄。想要寻求开阔畅快、舒展眼力，只能在梦中去做一个栖居闲适之地的客人。栖闲堂主人 的谋划并不粗疏，已经读尽家中收藏的万卷书。平时尚且不喜欢进入城府，何况肯屈身去承明庐呢？听到鸡鸣便束带入朝，谁不是这样；在清明之世可以做官，唯独您却停止不做。不妨借一块地方营造园林，买山隐居哪里是巢父、许由那样的人才会做的事呢？《秋雨书感》二首 新舂的红米配摘来的青菜，一向只求吃饱，从不奢望有余。门外很久没有来借阅经卷的客人，书架上难道还有趋奉权贵的书吗？浊酒还没有停止饮用，时不时喝上几口；短发还须每天梳理。自己笑说少年时的情怀还在，满川烟雨正使我发愁。又一首 早晨起来开门，雪意仿佛落满发簪；向东冈走去，沿一条小径寻访幽静之处。断云残雨，年华已晚；红色果实、碧色花朵，更显秋意深浓。在林下已经为年老多病而悲叹，却还在人世间随俗浮沉。床头小瓮中的酒今天酿熟了，又叫邻翁一同浅浅地饮几杯。《弄笔》年轻时学习文章，最终也没有成就；到了晚年手腕衰弱，字迹歪斜倾侧。抽出笔来想落笔，却又停下放弃，只能徒然怜惜那张平整如砥石的棐木几。《睡觉作》二首 世人说黄帝曾到过华胥氏之境，千百年来荒芜的地方，谁还能再游呢？只要能够逍遥自在，化身为蝴蝶，也不必羡慕像蚍蜉那样追逐富贵。又一首 邯郸梦中的事哪里与我有关，黄粱还没有煮熟，梦迹已经陈旧。倒不如输给乌衣巷里的老门客，在大白天睡醒后伸懒腰皱眉。《秋思》十首 露水浓重，压得架上的葡萄成熟了；阳光温柔，晒场上的稻谷飘来香气。想一想人生如意的事情，莫过于趁着身体还强健时回到故乡。又一首 三三两两的鱼儿嬉戏游动，香饵刚一投下便惊慌游走。寄语驾着小舟游五湖的人，只当远远引退，度过这一生吧。又一首 一篇旧日的《天台赋》，六幅新绘的《太华图》。人间清幽绝美的事几乎都已占尽，紫藤的香气从竹根旁的炉中升起。又一首 村南村北传来鹁鸪鸣叫，小雨纷纷，天气又转为晴朗。拂着枕头斜卧却睡不成梦，只好拖着藤杖出门走走。又一首 出门向东走了又向西走，到处都是人家打稻的声音。小瓮里的秫米酒还没有酿熟，后园的楮蕈已经可以煮食。又一首 在庐阜看云，如同看屏风层叠；到嵩山冠子峰采药。走遍四方心中仍不畅快，不如驾一叶小舟到吴松痛饮。又一首 桑树竹林长成浓荫，已经看不见门户；牛羊分路，各自回到村中。前山雨过，云影无踪；别浦潮水退回，岸边留下痕迹。又一首 邻家的砧声在落日中只剩几下残响，水边树木在秋风中染红了几片叶子。绵绵不绝的清愁渐渐袭来，没有什么办法能使酒肠宽解。又一首 老夫斋居，不再敲击宰杀鲜肉；木盘竹箸，每餐都随有随吃。邻寺的僧人不必分给我香积钵里的饭，莲子和芡实还足以支撑半年。又一首 凝神止虑，自然可以延年；黄老之书，汉代尚且流传。精妙的话虽然流传下来，人们却不能领会，反而还要从炼丹炉中寻找神仙。《秋来苦贫戏作》闭门高卧，修养我的真性；一说起生活状况，就能笑倒旁人。男仆因钱袋空了而推辞工钱，女婢为灶火冷了而发愁，只好捡拾烧饭的柴薪。羹汤只要还有些米粒便算好，田地少到连锥子也插不下才算贫穷。一顿饭足以支撑一天，读书却常常惭愧声音惊扰邻居。《晚晴》雨后残阳照入稀疏的篱笆，阴晴变化相互乘除，竟然如此奇妙。千山的暮云全部收尽之后，一年中的秋暑也像被洗涤一空。酒债堆积如山，却没有人肯赊借给我；隔着巷子传来的捣衣声，竟是这样的悲凉。还想出门排遣郁结的思绪，只是亲友凋零，还能同谁相约呢？《对月》二首 远行在外的客人厌倦了征途，流年正逢清秋。不知道今夜的月亮，还照着多少人的愁绪。又一首 匆匆摆治酒杯和菜肴，三更时月冷露寒。茅屋的屋檐虽被遮蔽，终究胜过在旅途中看月。《出近村晚归》二首 用松枝代替如意，以白绢布做单衣。出门时常沾染晨露，归来正赶上夕阳。野花在路中开放，沙滩上的鸟背对着人飞去。回到住处时灯刚刚点上，茅檐下传来踏织机的声音。又一首 苦雨连绵，秋天将尽；羁旅的愁绪使酒很容易令人沉醉。人活百年终究化为腐骨，万事最终都不过是浮云。果实成熟，猿猴多来啃食；树林稀疏，鹿群穿行而过。也想把触目所见写下来，只是年老懒怠，写不成文章。《秋晚》鸡声喔喔，频频催促天明；树叶飒飒，已经显出秋意。忧患即使很多，我终究意志坚强；饥寒尚未到来，姑且安闲度日。老熊还想亲自挡在道路上，幼虎又何必怀疑自己有吞牛的气势。只是有一件忧愁始终无法消除：我的大儿子满头白发，却还在边疆戍守。《犬鸡》小狗多么警觉，日夜对着篱笆吠叫。老鸡却不是这样，天刚亮才喔喔啼叫。勤劳和懒惰各有自己的本性，对我又有什么厚薄之分呢？我把糠粞一并施舍给它们，也暂且用来安慰自己的寂寞。《卖药翁》老翁和我一样年老，以卖药代替耕作。赚到的钱交给酒家，一文也不为自己经营积蓄。放声高歌，和邻家的老翁唱和；用苦口的话教诲后生。我想为他写一篇传记，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书里中事》事情近在耳目之前，荒诞还是可信，实在很容易知道。我颇为怀疑其中自有定数，但一旦迷惑，便不可改变。坐视不理并非我心所安，忠实劝告反而招来怀疑。虽然怀抱愚直的心意，贸然说出之后又后悔，却哪里还来得及挽回呢？《书室杂兴》四首 秋水变浅，露出沙滩；秋叶飘落，排成阵势。刚刚高兴风清露洁，已经叹息霜雪将近。衰弱的疾病虽已稍稍减轻，能不死也只是勉强而已。青灯之下，地炉已冷，我所学的东西大概没有多少长进。又一首 衣服多了就藏在箱笥里，食物有余便积存在粮仓中。我的享用本来有限，富裕又哪里胜过贫穷呢？粗布衣服本来就能保暖，笋和蕨也已经是珍贵的食物。你看梁伯鸾，终其一生都靠寄食度日。又一首 老眼看细小的书，纷纷有黑花落下。不如把手笼在袖中坐着，默默背诵过去所记的内容。只是遗憾志力不够坚定，书册的编次也颇为错乱。来生还要做个读书人，努力把这件事研究到底。又一首 学习书法五十年，进步还不到一寸。尚且不能践履规矩法度，何况敢说自己笔力豪健。虽然也还有些用处，至少足以换来粗茶淡饭。开设学馆教授《牛经》，坐在市集上替人书写驴子的买卖契券。秋日感怀 腰身已经瘦尽，头发也全白了；在悲切的蟋蟀声中，梧桐叶飘落，秋意深浓。孤灯聊且安慰我多年离别之苦，身穿粗布短衣，心中仍怀有终年忧患。天地本来无私，却可叹我独自困顿；风霜按时而来，又到了残秋。这副顽健的身躯，哪里能够长久强健？以后还要再倚遍东吴各寺的高楼。秋夜二首 秋色满布江面千里，江边的枫树已经有一半变红。身心闲适，诗作简淡；道心胜过往日，梦境也轻快安宁。身躯弯曲，怜惜腰背已折；面容清瘦，不屑于把脸团得肥胖。何妨夜里捣衣，又眼看一年将尽。又一首 落叶在遥远的夜色中鸣响，悲啼着送走晚秋。不知是什么地方传来的笛声，偏偏在这时吹出愁绪。青海戍守了三年，黄旗下封侯万里。哪里比得上在石帆山下，披着烟雨垂钓沧洲。《诗集》卷七十三，一百首 秋日村舍二首 会稽城南是古代的大泽，霜后天晴，水位下降，烟波显得狭窄。寒风萧萧，吹落了榉树和柳树的叶子；暖日明亮，荞麦长得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