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蜀记第二
赋石刻,今亡矣。初问王守仪真观去城远近,云在城南里许。方怪与国史异,既归,亟往游,则信城南也。有老道士出迎,年七十余,自言庐州人,能述仪真本末。云旧观实在城西北数里小土山之麓,祥符所铸乃金铜像,并座高三丈,以黄麾全仗道门幢节迎赴京师,皆与国史合。故当时乐章曰。范金肖像申严奉,宫馆状翚飞。万灵拱卫瑞烟披,堤柳映黄麾。道士又言赐号瑞应福地,则史所不载也。今所谓仪真观者,昔黄冠入城休憩道院耳。晚大风,舟人增缆。四日,风便,解缆挂帆,发真州。岸下舟相先后发者甚众。烟帆映山,缥渺如画。有顷,风愈厉,舟行甚疾。过瓜步山,山蜿蜒蟠伏,临江起小峰,颇巉峻。绝顶有元魏太武庙,庙前大木可三百年。一井已眢,传以为太武所凿,不可知也。太武以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南侵至瓜步,建康戒严。太武凿瓜步山为蟠道,于其上设毡庐,大会群臣,疑即此地。王文公诗所谓。丛祠瓜步认前朝。是也。梅圣俞题庙云。魏武败忘归,孤军驻山顶。按太武初未尝败,圣俞误以佛狸为曹瞒耳。山出玛瑙石,多虎豹害人,往时大将刘宝,每募人捕虎于此。周世宗伐南唐,齐王景达自瓜步渡江,距六合二十里设栅,亦此地也。入夹行数里,沿岸园畴衍沃,庐舍竹树极盛,大抵多长芦寺庄。出夹望长芦,楼塔重复。自江淮兵火,官寺民庐,莫不残坏,独此寺之盛,不减承平,至今日常数百众。江面渺弥无际,殊可畏。李太白诗云。维舟至长芦,目送烟云高。是也。晚泊竹筱港,有居民二十余家,距金陵三十里。
译赋文石刻,如今已经没有了。起初我问王守仪真观离城远近,他说在城南一里多。正奇怪这与国史记载不同,回来后,立即前往 游览,才确信确实在城南。有一位老道士出来迎接,年过七十,自称是庐州人,能够讲述仪真观的始末。他说,旧观实际在城 西北几里的小土山脚下,祥符年间铸造的是金铜像,连同座高三丈,用黄麾全仗、道门幢节迎送到京城,这些都 与国史相合。所以当时的乐章说:“铸造金像,郑重地奉迎;宫馆形制如翚鸟飞翔。万灵拱卫,瑞烟舒展;堤边杨柳映照着黄麾。” 道士又说,曾赐名为瑞应福地,这一点史书没有记载。如今所谓仪真观,只是过去道士进城时休息的道院罢了。晚上 刮起大风,船夫增加了缆绳。四日,风向顺利,解开缆绳挂帆,离开真州。岸下前后出发的船很多。烟雾中的船帆映着山色,缥缈如画。过了 一会儿,风更加猛烈,船行得很快。经过瓜步山,山势蜿蜒盘伏,临江处隆起小峰,十分险峻。山顶有元魏太武 帝的庙,庙前的大树大约有三百年。一口井已经干涸,传说是太武帝所凿,但无法考知。太武帝在宋文帝元嘉二十 七年南侵到瓜步,建康戒严。太武帝凿开瓜步山修成盘旋的道路,在山上设置毡帐,大会群臣,想来就是这个地方。王文公诗中所说的“丛祠瓜步认前朝”,就是指这里。梅圣俞题庙诗说:“魏武败忘归,孤军驻山顶。”考察起来 太武帝当初并没有失败,梅圣俞误把佛狸当成了曹操。山中出产玛瑙石,还有很多虎豹伤人;从前大将刘宝常常招募 人手到这里捕虎。周世宗征伐南唐时,齐王景达从瓜步渡江,在距六合二十里的地方设置栅栏,也就是这里。进入夹 道航行几里,沿岸园田广阔肥沃,房屋、竹林、树木极为茂盛,大多是长芦寺的庄田。出了夹道远望长芦寺,楼阁佛塔层层 相叠。自江淮遭受兵火以来,官寺民居没有不残破的,唯独这座寺院的盛况不减承平时期,到今天仍常有数百名僧众。江面浩渺无边,实在令人畏惧。李太白诗说:“维舟至长芦,目送烟云高。”说的就是这里。晚上停泊在竹筱港,那里有二十多户居民,距离金陵三十里。
五日,大风,将晓,覆衤夹衾,晨起凄然如暮秋。过龙湾,浪涌如山,望石头山不甚高,
然峭立江中,缭绕如垣墙。凡舟皆由此下至建康,故江左有变,必先固守石头,真控扼要
地也。自新河入龙光门。城上旧有赏心亭。白鹭亭,在门右,近又创二水亭在门左,诚为
壮观。然赏心为二亭所蔽,颇失往日登望之胜。泊秦淮亭。说者以为锺阜艮山,得庚水为
宗庙水。秦凿淮,本欲破金陵王气,然庚水反为吉。天下事,信非人力所能胜也。见留守
右朝请大夫秘阁修撰唐瑑。通判右朝散郎潘恕。建康行宫,在天津桥北,桥琢青石为之,颇
精致,意其南唐之旧也。晚,小雨。右文林郎监大军仓王火亘来。王言京口人用七月六日为
七夕,盖南唐重七夕,而常以帝子镇京口,六日辄先乞巧,翌旦,驰入建康赴内燕,故至
今为俗云。然太宗皇帝时,尝下诏禁以六日为七夕,则是北俗亦如此。此说恐不然。
六日,见左朝散大夫太府少卿总领两淮财赋沈夏。武泰军节度使建康诸军都统郭振。右
宣教郎知江宁县何作善。右文林郎观察推官褚意来。作善字百祥,意字诚叔。晚,见秦伯
和侍郎。伯和名埙,故相益公桧之孙,延坐画堂,栋宇闳丽,前临大池,池外即御书阁,盖
赐第也。家人病创,托何令招医刘仲宝视脉。
七日早,游天庆观,在冶城山之麓。地理家以为此山脉络自蒋山来,不可知也。吴晋
间城垒,大抵多因山为之。观西有忠烈庙,卞壶庙也,以嵇绍及壶二子眕。盱配食。绍死
于惠帝时,在壶前,且非江左事,而以配壶,非也。庙后丛木甚茂,传以为壶墓。墓东北
又有亭,颇疏豁,曰忠孝亭。亭本南唐忠贞亭,后避讳改焉。忠贞,壶谥,今曰忠孝,则
并以其二子死父难也。云堂道士陈德新,字可久,姑苏人,颇开敏,相从登览。久之,遂
出西门,游清凉广慧寺。寺距城里余,据石头城,下临大江,南直牛头山,气象甚雄,然
坏于兵火。旧有德庆堂,在法堂前,堂榜乃南唐后主撮襟书,石刻尚存,而堂徙于西偏矣。
又有祭悟空禅师文曰。保大九年,岁次辛亥九月,皇帝以香茶乳药之奠,致祭于右街清凉
寺悟空禅师。按南唐元宗以癸卯岁嗣位,改元保大,当晋出帝之天福八年,至辛亥,实保
大九年,当周太祖之广顺元年。则祭悟空者元宗也。建康志。以为后主,非是。长老宝余,
楚州人,留食,赠德庆堂榜墨本。食已,同登石头,西望宣化渡及历阳诸山,真形胜之地。
若异时定都建康,则石头当仍为关要。或以为今都城徙而南,石头虽守无益,盖未之思也。
惟城既南徙,秦淮乃横贯城中,六朝立栅断航之类,缓急不可复施。然大江天险,都城临
之,金汤之势,比六朝为胜,岂必依淮为固邪。左迪功郎新湖州武康尉刘炜。右迪功郎监
比较务李膺来。炜,秦伯和馆客也,言秦氏衰落可念,至屡典质,生产亦薄。问其岁入几
何,曰米七万斛耳。
八日晨,至钟山道林真觉大师塔焚香。塔在太平兴国寺,上宝公所葬也。塔中金铜宝
公像,有铭在其膺,盖王文公守金陵时所作。僧言古像取入东都启圣院,祖宗时每有祈祷,
启圣及此塔皆设道场,考之信然。塔西南有小轩,曰木末。其下皆大松,髯甲夭矫如蛟龙,
往往数百年物。木末,盖后人取王文公诗。木末北山云冉冉。之句名之。建康志。谓公自
命此名,非也。塔后又有定林庵。旧闻先君言,李伯时画文公像于庵之昭文斋壁,着帽束
带,神彩如生。文公没,斋常扃闭,遇重客至,寺僧开户,客忽见像,皆惊耸,觉生气逼
人,写照之妙如此。今庵经火,尺椽无复存者。予乙酉秋,尝雨中独来游,留字壁间,后
人移刻崖石,读之感叹,盖已五六年矣。归途过半山,少留。半山者,王文公旧宅,所谓
报宁禅院也。自城中上钟山,此为中途,故曰半山,残毁尤甚。寺西有土山,今谓之培塿,
亦后人取文公诗所谓。沟西顾丁壮,担土为培塿。名之也。寺后又有谢安墩。文公诗云
译五日,大风刮了一夜,将近天亮时,盖着夹衾,早晨起来凄冷得像深秋傍晚。经过龙湾,浪涛涌起如山,远望石头山并不很高,但它陡峭地耸立在江中,曲折环绕如同城墙。所有船只都从这里下行到建康,所以江左一有变乱,必定先坚守石头城,真是控制咽喉的要 地。从新河进入龙光门。城上旧有赏心亭,门右有白鹭亭,近来又在门左新建二水亭,确实十分壮观。然而赏心亭被两亭遮蔽,颇为失去往日登临远望的胜景。停泊在秦淮亭。有人说,钟阜艮山得到庚水,便成为宗庙的水源。秦代开凿秦淮河,本来想破坏金陵的王气,然而庚水反而成了吉水。天下的事情,确实不是人的力量所能胜过的。拜见留守右朝请大夫、秘阁修撰唐瑑,以及通判右朝散郎潘恕。建康行宫在天津桥北,桥用青石雕琢而成,颇为精致,我猜想它是南唐旧物。晚上,下起小雨。右文林郎、监大军仓王火亘来了。王火亘说,京口人把七月六日当作七夕,大概是因为南唐重视七夕,而常让帝子镇守京口,初六日便先乞巧,第二天早晨赶入建康参加宫内宴会,所以直到今天还形成这种习俗。然而太宗皇帝时,曾下诏禁止把初六日当作七夕,那么北方的风俗也这样说。这种说法恐怕不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 六日,拜见左朝散大夫、太府少卿、总领两淮财赋沈夏,武泰军节度使、建康诸军都统郭振,右 宣教郎、知江宁县何作善,以及右文林郎、观察推官褚意。何作善字百祥,褚意字诚叔。晚上,拜见秦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和侍郎。伯和名埙,是故相益公秦桧的孙子。他请我在画堂中就坐,屋宇宏大华丽,前面临着大池,池外就是御书阁,大概是皇帝赐给他的宅第。家人身上生了疮,请托何县令招来医生刘仲宝诊视脉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七日早晨,游览天庆观,在冶城山脚下。风水家认为这座山的山脉来自蒋山,无法考知。吴、晋之间修筑城垒,大多依着山势建造。观西有忠烈庙,是卞壶庙,配祀嵇绍和卞壶的两个儿子眕、盱。嵇绍死于惠帝时,在卞壶之前,而且并非江左之事,却拿来配祀卞壶,是不对的。庙后树木丛生,十分茂盛,传说是卞壶的墓。墓地东北又有一座亭,颇为开阔,名叫忠孝亭。此亭本名南唐忠贞亭,后来因避讳改名。忠贞是卞壶的谥号,如今称忠孝,是因为把他的两个儿子为父亲赴难而死一事也包括在内。云堂道士陈德新,字可久,是姑苏人,颇为聪明敏捷,陪我一同登临游览。过了很久,便出西门,游览清凉广慧寺。寺院距城一里多,坐落在石头城上,下面临着大江,南面正对牛头山,气势十分雄伟,但毁于兵火。旧时有德庆堂,在法堂前,堂上的匾额是南唐后主亲自书写的,石刻还保存着,但堂已迁到西边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又有一篇祭祀悟空禅师的文章说:“保大九年,岁次辛亥九月,皇帝以香、茶、乳、药作为祭品,在右街清凉 寺祭祀悟空禅师。”考察南唐元宗在癸卯年继位,改年号为保大,这一年是晋出帝天福八年;到辛亥年,确实是保大九年,也就是周太祖广顺元年。那么祭祀悟空禅师的应当是元宗。可是《建康志》认为是后主,不对。长老宝余是楚州人,留我吃饭,并赠给我德庆堂匾额的墨本。吃完饭后,一同登上石头城,向西眺望宣化渡和历阳一带的群山,真是形势优美的地方。如果后世选择建都建康,石头城仍应当是关隘要地。有人认为如今都城向南迁移,石头城即使守住也没有用,大概是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只是都城既然向南迁移,秦淮河便横贯城中,六朝时设置栅栏、截断航道之类的防御措施,在紧急情况下已不能再施行。然而大江是天然险阻,都城临近大江,坚固如金汤的形势比六朝时更好,哪里一定要依靠秦淮河来防守呢?左迪功郎、新任湖州武康县尉刘炜,右迪功郎、监 比较务李膺来了。刘炜是秦伯和的馆客,说到秦氏家道衰落,令人感慨,甚至多次典当财物,家产也很少。问他每年的收入有多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九月〕 他说只有七万斛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 大九年,是周太祖广顺元年。祭祀悟空的是元宗。《建康志》认为是后主,这是不对的。长老宝余,是楚州人。他留我吃饭,我赠给他德庆堂榜额的墨本。吃完饭后,我们一同登上石头山,向西望见宣化渡以及历阳的群山,真是形势险要、景色壮美的地方。如果将来确定以建康为都城,那么石头山仍应当是关隘要地。有人认为,如今都城迁到南面,石头山即使守卫也没有益处,大概是没有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只是都城既然迁到南面,秦淮河便横贯城中,六朝时设置栅栏、截断航道之类的措施,在紧急情况下再也无法施行了。然而长江有天险,都城临近长江,形势坚固如金城汤池,比六朝时更为有利,难道一定要依靠秦淮河来固守吗?左迪功郎、新任湖州武康县尉刘炜。右迪功郎、监 力气支撑它,才能登上去。然而今年闰月之后秋天来得早,水位已经下降了几尺,那么盛夏时的水势就可想而知了。三山从石头山和凤凰台望去,八日早晨,到钟山道林真觉大师塔焚香。塔在太平兴国寺,是安葬宝公的地方。塔中的金铜宝公像,胸前有铭文,大概是王文公任金陵太守时所作。僧人说,古像曾被取入东都启圣院;祖宗时期每逢祈祷,启圣院和这里的宝塔都设置道场,考察记载确实如此。塔西南有一座小轩,名叫木末。轩下都是高大的松树,枝干盘曲如蛟龙,往往是生长了几百年的老树。“木末”这个名字,大概是后人取王文公诗中“木末北山云冉冉”一句而命名的。《建康志》说是王文公亲自命名的,不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万斛〕 塔后又有定林庵。从前听先父说,李伯时曾在庵中昭文斋的墙壁上画王文公像,戴帽束带,神采宛如活人。王文公去世后,书斋常常关闭;遇到尊贵客人来,寺僧打开门,客人忽然看见画像,都惊讶敬畏,觉得生气逼人,画像传神的妙处竟达到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如今庵院遭过火灾,连一尺长的椽木也没有留下。我在乙酉年秋天,曾在雨中独自来游览,在墙壁间留下字迹,后来人把它移刻在崖石上;读到它不禁感叹,原来已经过了五六年了。回去的路上经过半山,稍稍停留。半山是王文公的旧宅,也就是所谓报宁禅院。从城中登钟山,这里处在中途,所以叫半山,残毁得尤其严重。寺西有一座土山,如今称为培塿,也是后人取王文公诗中“沟西顾丁壮,担土为培塿”一句命名的。寺后又有谢安墩。王文公诗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在冶城西北”,指的就是这里。九日,到保宁、戒坛两座寺院。保宁寺有凤皇台和揽辉亭。台上有李太白的诗句:“三山半落青天 外,二水中分白鹭洲。”如今那里已经废作大军甲仗库,只有亭子依照旧址重建,也颇为宏伟。寺僧说,亭匾原是朱希真的隶书,已经被俗人换掉了。法堂后有一块石头,晶莹润泽如黑玉,是宋子嵩的诗刻,题为“凤台山 亭子”。陈献司空,乡贡进士宋齐丘。司空就是徐知诰,后来改名为李碠,这就是南唐烈祖;而宋齐丘是大臣。后来又有题字说:“升元三年奉敕刻石。”大概是烈祖取得国位后,追念君臣相遇的开始,于是把这件事表彰出来。李碠、宋齐丘虽然都不值得称道,然而在争夺、分裂、横行溃乱的时代,他们君臣相遇,如果不是这样,也不能大致成就他们的功业。
,在冶城西北。即此是也。
九日。至保宁。戒坛二寺。保宁有凤皇台。揽辉亭。台有李太白诗云。三山半落青天
外。二水中分白鹭洲。今已废为大军甲仗库。惟亭因旧址重筑。亦颇宏壮。寺僧言。亭榜
本朱希真隶书。已为俗子易之。法堂后有片石。莹润如黑玉。乃宋子嵩诗。题云。凤台山
亭子。陈献司空。乡贡进士宋齐丘。司空者。徐知诰也。后改姓名曰李碠。是为南唐烈祖。
而齐丘为大臣。后又有题字云。升元三年奉敕刻石。盖烈祖既有国。追念君臣相遇之始而表显之。碠。齐丘虽皆不足道。然当攘夺分裂横溃之时。其君臣相遇。不如是亦不能粗
成其功业也。戒坛额曰崇胜戒坛寺。古谓之瓦棺寺。有阁。因冈阜。其高十丈。李太白所
谓,钟山对北户。淮水入南荣。者。又。横江词。一风三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棺阁。
是也。南唐后主时。朝廷遣武人魏丕来使。南唐意其不能文。即宴于是阁。因求赋诗。丕
揽笔成篇。末句云。莫教雷雨损基扃。后主君臣皆失色。及南唐之亡。为吴越兵所焚。国
朝承平二百年。金陵为大府。寺观竞以崇饰土木为事。然阁终不能复。绍兴中。有北僧来
居。讲。惟识百法论。誓复兴造。求伟材于江湖间。事垂集者屡矣。会建宫阙。有司往往
辄取之。僧不以此动心。愈益经营。卒成卢舍那阁。平地高七丈。雄丽冠于江东。旧阁基
相距无百步。今废为军营。秦伯和遣医柴安恭来视家人疮。柴。邢州龙冈人。晚。褚诚叔
来。诚叔尝为福州闽清尉。获盗应格。当得京官。不忍以人死为己利。辞不就。至今在选
调。又有为它邑尉者。亦获盗。营赏甚力。卒得京官。将解去。入郡。过刑人处。辄掩目
大呼。数日神志方定。后至他郡。见通衢有石幢。问此何为。从者曰,法场也。亦大骇叫
呼。几坠车。自此所至皆迂道以避刑人之地。人之不可有愧于心如此。移舟泊赏心亭下。秦
伯和送药。
十日早。出建康城。至石头。得便风。张帆而行。然港浅而狭。行亦甚缓。宿大城冈。
金陵冈陇重复。如梅岭冈。石子冈。佘。婆冈。尤其著者也。居民数十家。亦有店肆。
十一日早。出夹。行大江。过三山矶。烈洲。慈姥矶。采石镇。泊太平州江口。谢玄
晖登三山还望京邑。李太白登三山望金陵。皆有诗。凡山临江。皆曰矶。水湍急。篙工并
力撑之。乃能上。然今年闰余秋早。水落已数尺矣。则盛夏可知也。三山自石头及凤凰台
望之。杳杳有无中耳。及过其下。则距金陵才五十余里。晋伐吴。王浚舟师过三山。王浑
要浚议事。浚举帆曰。风利不得泊。即此地也。是日便风。击鼓挂帆而行。有两大舟东
下者。阻风泊浦溆。见之大怒。顿足诟骂不已。舟人不答。但抚掌大笑。鸣鼓愈厉。作得
意之状。江行淹速常也。得风者矜。而阻风者怒。可谓两失之矣。世事盖多类此者。记之
以寓一笑。烈洲在江中。上有小山曰烈山。草木极茂密。有神祠在山巅。慈姥矶。矶之尤
巉绝峭立者。徐师川有。慈姥矶诗。序云。矶与望夫石相望。正可为的对。而诗人未尝
挂齿牙。故其诗云。离鸾只说闺中恨。舐犊谁知目下情。然梅圣俞。护母丧归宛陵发长
芦江口。诗云。南国山川都不改。伤心慈姥旧时矶。师川偶忘之耳。圣俞又有。过慈姥
矶下。及。慈姥山石崖上竹鞭。诗。皆极高奇。与此山称。采石一名牛渚。与和州对岸。江
面比瓜洲为狭。故隋韩擒虎平陈及本朝曹彬下南唐。皆自此渡。然微风辄浪作不可行。刘
宾客云,芦苇晚风起。秋江鳞甲生。王文公云,一风微吹万舟阻。皆谓此矶也。矶即南
唐樊若冰献策。作浮梁渡王师处。初若冰不得志于李氏。诈祝发为僧。庐于采石山。凿石
为窍。及建石浮图。又月夜系绳子浮图。棹小舟急渡。引绳至江北。以度江面。既习知不
谬。即亡走京师上书。其后王师南渡。浮梁果不差尺寸。予按隋炀帝征辽。盖尝用此策渡
译戒坛寺的匾额写着“崇胜戒坛寺”。古代称为瓦棺寺。寺中有一座阁,依着冈阜而建,高十丈,就是李太白所说“钟山对北户,淮水入南荣”的地方。又有《横江词》说:“一风三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棺阁。”说的也是这里。南唐后主时,朝廷派武人魏丕出使。南唐以为他不会作文,于是在这座阁中设宴,趁机要求他作诗。魏丕提笔就写成一篇,末句说:“莫教雷雨损基扃。”后主君臣都变了脸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南唐灭亡时,瓦棺阁被吴越军队焚毁。本朝承平二百年,金陵成为大府,寺观争相以修饰土木为事,但这座阁始终不能恢复。绍兴年间,有一位北方僧人来此居住,讲授《惟识百法论》,发誓要重新兴建它。他从江湖之间寻求巨木,工程将成的情况屡次出现,恰逢建造宫殿,有关官员往往总是把木材取走。僧人并没有因此动摇,反而更加努力经营,最终建成卢舍那阁。阁从地面起高七丈,雄伟华丽,冠绝江东。旧阁的地基距离它不到百步,如今已经废作军营。秦伯和派医生柴安恭来诊视家人的疮。柴安恭是邢州龙冈人。晚上,褚诚叔 来了。诚叔曾任福州闽清县尉,捕获盗贼符合规定,本来可以得到京官,却不忍心把别人的死作为自己的利益,辞谢而不接受,直到如今仍在候选调任。还有一个担任别县县尉的人,也捕获了盗贼,极力营求赏赐,最终得到京官。他将要解任离开时,进郡城经过刑场,便总是捂着眼睛大声呼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三年〕 过了几天精神才安定下来。后来到了另一个郡,看见大道上有石幢,问这是做什么的,随从说是法场。他又大惊大叫,几乎从车上跌下来。从此以后,他所到之处都绕道避开行刑的地方。人的内心不能有愧,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丈〕 把船移到赏心亭下停泊。秦伯和送来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十日早晨,离开建康城,到达石头城,遇到顺风,张帆航行。但港道浅而狭窄,船行也很慢。晚上住在大城冈。金陵的山冈层层叠叠,像梅岭冈、石子冈、佘婆冈,尤其著名。那里有几十户居民,也有店铺。十一日早晨,驶出夹道,航行在大江上,经过三山矶、烈洲、慈姥矶、采石镇,停泊在太平州江口。谢玄晖登三山回望京邑,李太白登三山眺望金陵,都写有诗。凡是临江的山,都称作矶。水流湍急,船夫一齐用力撑船,才能上行。然而今年闰余,秋天来得早,水位已经下降了数尺,那么盛夏时水位更可想而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年〕 从石头城和凤凰台远望三山,只能在遥远的若有若无之间看见它。等到经过山下,才知道它距离金陵不过五十多里。晋朝征伐吴国时,王浚的水军经过三山,王浑想召王浚商议事情,王浚举帆说:“风势正顺,不能停泊。”就是这里。这一天风向顺利,击鼓挂帆前进。有两只大船向东下行,被风阻挡停泊在水湾,见到我们后大怒,跺脚辱骂不停。船夫不回答,只拍掌大笑,击鼓更加猛烈,做出得意的样子。江上航行有快有慢是常事,遇到顺风的自负,遇到逆风的恼怒,可以说双方都失去了常态。世上的事情大多也类似这样。记下它,借此博一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丈〕 烈洲在江中,上面有一座小山叫烈山,草木极其茂密,山顶有神祠。慈姥矶,是矶中尤其险峻陡立的地方。徐师川有一首《慈姥矶诗》,序中说,慈姥矶与望夫石遥遥相对,正好可以构成工整的对句,可是诗人从未把它挂在口头。因此他的诗说:“离鸾只说闺中恨,舐犊谁知目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步〕 然而梅圣俞护送母亲的丧柩回宛陵,从长芦江口出发,诗中说:“南国山川都不改,伤心慈姥旧时矶。”只是徐师川偶然忘了这件事。梅圣俞又有《过慈姥矶下》和《慈姥山石崖上竹鞭》两首诗,都极其高妙奇峭,与这座山相称。采石又名牛渚,与和州隔江相对。江面比瓜洲狭窄,所以隋代韩擒虎平定陈国以及本朝曹彬攻下南唐,都从这里渡江。然而稍有微风便会兴起波浪,不能通行。刘宾客说:“芦苇晚风起,秋江鳞甲生。”王文公说:“一风微吹万舟阻。”说的都是这座矶。这座矶就是南唐樊若冰献策建造浮桥、让宋军渡江的地方。当初樊若冰在李氏那里不得志,假装剃发做了和尚,住在采石山中。他凿通山石作孔,又建造石浮图;到了月夜,就把绳子系在浮图上,划小船迅速渡江,把绳子牵到江北,以此测量江面宽度。等到反复试验,知道没有差错,便逃到京城上书。后来宋军南渡,浮桥果然分毫不差。我考察隋炀帝征伐辽国时,大概也曾采用这个计策渡过辽水:在西岸建造三座浮桥,建成后牵引着向东岸靠近,桥还短一丈多,不能接合。隋军下水接战,高丽军乘着岸势从上面攻击他们,麦铁杖战死,隋军才收兵。把桥牵回西岸,又命令何稠接合浮桥,两天便完成,于是乘桥渡过辽水。然而隋朝最终不能平定高丽,本朝却因此攻下南唐,实在是天意;樊若冰有什么力量呢?当樊若冰向北逃走时,江南人都知道他献出了南征的计策,有人请求诛杀他的母亲和妻子。李煜不敢这样做,只把他们拘禁安置在池州罢了。后来樊若冰自己陈说母亲、妻子还在江南,朝廷命令李煜护送她们,李煜虽然愤恨痛切,终究不敢违抗,送给她们丰厚的礼物后遣送出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然而樊若冰所凿的石孔和石浮图都没有毁掉,宋军最终还利用它们系住浮桥;由此也可以知道李氏君臣的昏暗懈怠。即使没有樊若冰,南唐难道还能不灭亡吗?张文潜作《平江南议》,认为应当把樊若冰捆起来送还李煜,使李煜感到满意;否则就应当以背叛君主的罪名惩办他,用来昭示天下,难道不是很伟大吗?文潜这个主张,确实是天下公正的议论。我从金陵得了病,这一天才稍稍好转,还不能进食。夜里下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日〕 十二日早晨,把船移入姑熟溪,航行五里,停泊在阅武亭。起初询问船只驶入的情况,有人说,江口停船的地方距离城二十里,必须步行才能进去。等到了阅武亭,才发现它只是停留在城墙外。徽猷阁直学士、左朝请郎、知州周元特操,听说我生病,用力支撑它,才能登上去。然而今年闰月之后秋天来得早,水位已经下降了几尺,因此盛夏时的水势就可想而知了。三山从石头山和凤凰台 望去,只隐约出现在遥远的若有若无之间。等到船经过它的山脚,才知道距离金陵不过五十多里。晋朝讨伐吴国时,王浚的水军经过三山;王浑 要王浚停船商议军务,王浚举帆说道:“风势正好,不能停泊。”说的就是这个地方。这天正好顺风,便击鼓挂帆前进。有两艘向东 下行的大船,因为风向不利,停泊在水湾中,看见我们后非常愤怒,跺脚辱骂不止。船夫不回答,只是拍掌大笑,越发用力地击鼓,摆出一副得意 洋洋的样子。江上航行有快有慢,本来是常事。顺风的人得意,逆风受阻的人恼怒,可以说双方都失态了。世上的事情大多也有类似情形。记下这件事,借此博得一笑。烈洲在长江中,岛上有一座小山,叫烈山,草木极其茂密。山顶有一座神祠。慈姥矶,是矶中最 高峻陡峭、挺拔直立的地方。徐师川有一首《慈姥矶》诗,序中说:慈姥矶和望夫石相对,正可以作为工整的对偶,可是诗人从来没有 把它挂在嘴边。所以他的诗说:“离鸾只说闺中恨,舐犊谁知目下情。”然而梅圣俞护送母亲的丧柩归往宛陵,从长 芦江口出发时作诗说:“南国山川都不改,伤心慈姥旧时矶。”这是师川偶然忘记了这件事。圣俞又有《过慈姥 矶下》以及《慈姥山石崖上竹鞭》诗,都极为高妙奇特,和这座山相称。采石又名牛渚,与和州隔江相对。江 面比瓜洲狭窄,所以隋朝韩擒虎平定陈国以及本朝曹彬攻下南唐,都从这里渡江。然而稍有微风就会掀起波浪,无法通行。刘 宾客说:“芦苇晚风起,秋江鳞甲生。”王文公说:“一风微吹万舟阻。”说的都是这座矶。矶就是南 唐樊若冰献计建造浮桥、让宋王朝军队渡江的地方。当初樊若冰在李氏那里不得志,便假装剃发做和尚,住在采石山中,凿石 成孔,又建造石塔。后来在月夜把绳子系在石塔上,划着小船迅速渡江,将绳子牵到江北,用来测量江面的宽度。等到反复试验,确认没有 差错后,他便逃往京师上书。后来宋王朝的军队南渡,浮桥果然一点尺寸也没有差错。我考察隋炀帝征讨辽国时,大概也曾采用这个计策渡过
辽水,造三浮桥于西岸。既成,引趋东岸,桥短丈余不合。隋兵赴水接战,高丽乘岸上击
之,麦铁杖战死,始敛兵。引桥复就西岸,而更命何稠接桥,二日而成,遂乘以济。然隋
终不能平高丽,国朝遂下南唐者,实天意也,若冰何力之有。方若冰之北走也,江南皆知
其献南征之策,或请诛其母妻。李煜不敢,但羁置池州而已。其后若冰自陈母妻在江南,朝
廷命煜护送,煜虽愤切,终不敢违,厚遗而遣之。然若冰所凿石窍及石浮图,皆不毁,王
师卒用以系浮梁,则李氏君臣之暗且怠,亦可知矣。虽微若冰,有不亡者乎。张文潜作
平江南议。谓当缚若冰送李煜,使甘心焉,不然,正其叛主之罪而诛之,以示天下,岂
不伟哉。文潜此说,实天下正论也。予自金陵得疾,是日方小愈,尚未能食。夜雨。
十二日早,移舟泛姑熟溪五里,泊阅武亭。初询舟入,云。江口泊船处,距城二十里,
须步乃可入。及至阅武,乃止在城阑之外。徽猷阁直学士左朝请郎知州周元特操,闻予病,
与医郭师显俱来视疾。自都下相别,迨今八年矣。太平州,本金陵之当涂县,周世宗时,南
唐元宗失淮南,侨置和州于此,谓之新和州,改为雄远军。国朝开宝八年,下江南,改为
平南军,然独领当涂一邑而已。太平兴国二年,遂以为州,且割芜湖。繁昌来属,而治当
涂,与兴国军同时建置,故分纪年以名之。
十三日,通判右朝请郎叶棼。员外通判左朝奉郎钱同仲耕。军事判官左文林郎赵子冥见。
知当涂县右通直郎王权来。午后,入州见元特,呼郭医就坐间为予切脉,且议所用药。州
正据姑熟溪北,土人但谓之姑溪,水色正绿,而澄澈如镜,纤鳞往来可数。溪南皆渔家,景
物幽奇。两浮桥悉在城外,其一通宣城,其一可至浙中。姑熟堂最号得溪山之胜。适有客
寓家其间,故不得至。又有一酒楼,登望尤佳,皆城之南也。往时溪流分一支贯城中,湮
塞已久。近岁尝浚治,然惟春夏之交暂通,今七月已绝流矣。李太白集有。姑熟十咏。予
族伯父彦远尝言东坡自黄州还,过当涂,读之抚手大笑曰。赝物败矣,岂有李白作此语者。
郭功父争以为不然,东坡又笑曰。但恐是太白后身所作耳。功父甚愠。盖功父少时,诗
句俊逸,前辈或许之,以为太白后身,功父亦遂以自负,故东坡因是戏之。或曰。十咏。及
归来乎。笑矣乎。僧伽歌。怀素草书歌。太白旧集本无之,宋次道再编时,贪多
务得之过也。
十四日,晚晴,开南窗观溪山。溪中绝多鱼,时裂水面跃出,斜日映之,有如银刀。垂
钓挽罟者弥望,以故价甚贱,僮使辈日皆餍饫。土人云。此溪水肥宜鱼。及饮之,水味果
甘,岂信以肥故多鱼耶。溪东南数峰如黛,盖青山也。
十五日早,州学教授左文林郎吴博古敏叔。员外教授左文林郎杨恂信伯来。饭已,游
黄山东岳庙广福寺,遂登凌歊台,岳庙栋宇颇盛,本谓之黄山大监庙。大监者,不知何神,
盖淫祠也。今既为岳庙,而大监反寓食庑下。广福本寿圣寺,以绍兴壬午,诏书改额。败
屋二十余间,残僧三四人,萧然如古驿。主僧惠明,温州平阳人。凌歊台,正如凤凰。雨
花之类,特因山巅名之。宋高祖所营,面势虚旷,高出氛埃之表。南望青山。龙山。九井
诸峰,如在几席。龙山,即孟嘉登高落帽处。九井山,有桓玄僭位坛。稍西江中二小山相
对,云东梁西梁也。北户临和州新城,楼橹历历可辨,盖自绝江至和州,才十余里。李太
白有。黄山凌歊台送族弟泛舟赴华阴。诗,即此地也。台后有一塔。塔之后,又有亭曰怀
古云。余初至当涂,饮姑熟溪水,喜其甘滑。已而遍饮城中水皆甘,盖泉脉佳也。
十六日,郡集于道院,历游城上亭榭,有坐啸亭,颇宜登览。城濠皆植荷花。是夜,月
白如昼,影入溪中,摇荡如玉塔,始知东坡。玉塔卧微澜。之句为妙也。
译辽水,在西岸修造了三座浮桥。浮桥建成后,牵引着向东岸靠近,却短了一丈多,不能接合。隋军下水接战,高丽军站在岸上攻击 他们,麦铁杖战死,这才收兵。于是把浮桥重新牵回西岸,又命令何稠接续桥梁,两天便建成了,隋军于是乘桥渡过。但隋 朝最终不能平定高丽,而本朝却终于攻下南唐,实在是天意;樊若冰又有什么力量呢?当樊若冰向北逃走时,江南人都知道 他献出了南征的计策,有人请求诛杀他的母亲和妻子。李煜不敢这样做,只把他们拘禁安置在池州罢了。后来若冰自己陈说母亲和妻子还在江南,朝 廷命令李煜护送她们,李煜虽然愤恨至极,最终也不敢违抗,送给她们丰厚的财物后遣送离开。然而若冰凿出的石孔和石塔都没有被毁,宋王 朝军队最终正是利用它们系住浮桥,由此也可看出李氏君臣的昏暗和懈怠。即使没有樊若冰,南唐难道还能不灭亡吗?张文潜作《 平江南议》,认为应当把樊若冰捆起来送还给李煜,使他心满意足;否则,就应当按叛主之罪治罪并诛杀他,以此昭示天下,这 难道不是伟大的举措吗?文潜的这个主张,确实是天下公认的正论。我从金陵得病,这天才稍稍好转,还不能进食。夜里下雨。十二日早晨,把船移到姑熟溪上,泛舟行驶五里,停泊在阅武亭。起初询问船能否驶入,船夫说:“江口停船的地方,距离城二十里,必须步行才能进城。”等到了阅武亭,才发现它只是停在城墙外面。徽猷阁直学士、左朝请郎、知州周元特操听说我生病,和医生郭师显一同来察看病情。自从在京城分别,到现在已经八年了。太平州,原本是金陵的当涂县,周世宗时,南 唐元宗失去淮南,在这里侨置和州,称为新和州,后来改为雄远军。国朝开宝八年,攻下江南,改为 平南军,但只管辖当涂一个县而已。太平兴国二年,于是改为州,并把芜湖、繁昌划来隶属,州治在当 涂;它和兴国军同时设置,所以分别记载年号来命名。十三日,通判右朝请郎叶棼,员外通判左朝奉郎钱同仲耕,军事判官左文林郎赵子冥来见。知当涂县右通直郎王权来了。午后,进州城去见元特,叫郭医生到座间给我切脉,并商议所用的药。州 城正坐落在姑熟溪北面,当地人只称它为姑溪,水色十分碧绿,清澈如镜,细小的鱼鳞游动都能数清。溪南全是渔家,景 物幽静奇异。两座浮桥都在城外,一座通往宣城,另一座可以到浙中。姑熟堂最为有名,能够尽览溪山胜景。正好有客人 借住在那里,所以没能去。又有一座酒楼,登楼远望尤其好,都是在城南。过去溪水分出一支贯穿城中,淤 塞已经很久了。近几年曾经疏浚治理,但只在春夏交替时暂时通水,如今七月已经断流了。李太白集里有《姑熟十咏》。我 的族伯父彦远曾说,东坡从黄州回来,经过当涂,读到这些诗,拍手大笑说:“赝品坏事了,哪里有李白会写出这种话呢?” 郭功父争辩说不是这样,东坡又笑道:“只怕是太白的后身所作罢了。”功父十分恼怒。原来功父年轻时,诗 句俊逸,前辈有人称许他,认为他是太白后身,功父也就因此自负,所以东坡借此来戏弄他。有人说,《十咏》以及 《归来乎》《笑矣乎》《僧伽歌》《怀素草书歌》,太白原来的文集里都没有,是宋次道再次编纂时,贪多求全 的过错。十四日,傍晚天晴,打开南窗观看溪山。溪中鱼特别多,不时冲破水面跃出,斜阳照在鱼身上,有如银刀。垂 钓和拉网捕鱼的人到处都是,因此鱼价很便宜,童仆们每天都吃得很饱。当地人说:“这条溪水肥美,适合鱼生长。”等到喝了溪水,水味果然 甘甜,难道真是因为水肥,所以鱼多吗?溪水东南有几座山峰像黛色眉毛,大概就是青山。十五日早晨,州学教授左文林郎吴博古敏叔、员外教授左文林郎杨恂信伯来了。吃过饭,游 览黄山的东岳庙和广福寺,随后登上凌歊台。岳庙的屋宇颇为宏盛,原来称为黄山大监庙。大监,不知是什么神,大概是淫祠。如今既然改成岳庙,大监反而寄居在膳食廊下。广福寺原本是寿圣寺,绍兴壬午年,奉诏改了匾额。破 屋二十多间,残存僧人三四个,冷落得像古驿站。住持僧惠明,是温州平阳人。凌歊台,正如凤凰 台、雨花台一类,只是因所在山顶而得名。是宋高祖修建的,面向开阔空旷,高高耸出尘埃之上。向南望去,青山、龙山、九井 等山峰,就像在几案和坐席之间。龙山,就是孟嘉登高时帽子被风吹落的地方。九井山有桓玄僭越称帝时的坛。稍向西,江中有两座小山相 对,就是东梁、西梁。向北的窗户正对和州新城,城楼和望台历历可辨;从渡过长江到和州,不过十多里。李太 白有《黄山凌歊台送族弟泛舟赴华阴》诗,就是写这里的。台后有一座塔,塔后又有一座亭,名叫怀 古亭。亭中有云:“我初到当涂,喝姑熟溪水,喜欢它甘甜滑润。后来把城中的水都喝遍了,竟然都很甘甜,大概是泉脉好。” 十六日,郡中官员聚集在道院,遍游城上的亭台楼榭,有一座坐啸亭,很适合登临观览。城壕里都种着荷花。这天夜里,月 色明亮得如同白昼,月影映入溪中,摇曳得像玉塔,这才知道东坡“玉塔卧微澜”这句诗实在精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