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卷八十九十九首

译懒于读书 我的性情本来迂拙疏懒，养生又没有方法。忧患从外界来到，疾病从内心产生。闭门居住，断绝拜访求见，希望弥补过去失误的余地。今 天看来世间的事情，仿佛僧人观看别人沐浴梳头。闲散的身体如岭上的云，睡眠的滋味如蜂房中的蜜。只想在茅檐下，铺一席卧在朝阳里。读唐人愁诗戏作五首 年轻时把愁当作什么东西，到了老年才知道世上确实有愁。忘尽了世间的愁，愁却依然存在；连同自身一并忘掉，大概才算休止。又 清冷的愁绪本来就是诗中的材料，假如没有愁，哪里能够得到诗？不是寄宿在僧窗下的孤独夜晚，就是回到山中驿站的旅途之时。又 上天恐怕文人的才华没有耗尽，常常让他们零落在荒草之间。若不是为了千百年来《离骚》的流传，屈子又怎么会来到泽畔？又 我们这一辈人感情深重而不能自主，随随便便便使大半头发变白。这种情怀难道只是诗人的事情？《诗经》三百篇中有一半写的都是愁。又 飞雪怎么能停留在酒中？闲愁见到酒也会消融。山居之家有力量参赞天地，不让清酒杯一天空着。读书到半夜有感叹，作赋 老人对世间的各种念头都渐渐衰减，唯独喜爱古书的心没有改变。断碑残刻也收藏在匣中，时时取出玩赏，以至忘了早晨的饥饿。推求字画，一直看到其中的 曲折，仿佛看见当年落笔纵横的情景。难道只有鸾凤飞在九霄之上，景钟和大鼎也森然陈列、光彩纷呈。虽然想要学习，又哪里敢呢？就像劣马仰头看着骅骝飞驰。正如有志之士才华不被称许，心中仰慕伊尹、傅说，最终又能施展什么？近来我也勉强下笔涂写，您若不随意应和，也只能徒然叹息。明知 明天上天将要下雨，半夜里云气蒸腾，笼罩着紫玉池。拥炉 傍晚急雨狂风不停，炉火中的柴薪温暖了我。又斟满一杯醇美的黄酒，仿佛披着蓬松柔软的狐白裘。大泽中被羁留的鸿雁从万里之外飞来，高城上传来的更漏已经超过三筹。明天早晨定会看见稽山的雪，不要因为冒着严寒就害怕登楼。（原文“燎炉薪暖复”疑有缺字，按大意译为炉火温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隐居的趣味 归老于故乡山林，只戴一幅头巾；世俗之人哪里能够理解我？每次举杯都把江头的月亮作为知己，有时赠送客人，便把谷口的云彩封缄起来。沿着长满苔藓的石阶采菖蒲，躺在小舴艋上漂入鸥鸟群中。努力经营隐居的趣味，您不要感到奇怪；要做一个闲人，就必须做到十分。（原文分段与上一句诗意相连。） 冬夜在船中作 夜里划着孤舟掠过岸边前行，频频经过村落，却叫不出名字。绕枝的疲倦乌鹊在寒夜中没有影子，脱网逃走的鱼儿在远处发出声响。忽然惊觉两张纸上的残历已经翻尽，一杯酒姑且慰藉旅途中的心情。回到家中自笑身体仍然健壮，又把一生的生涯交付给短檠灯。（原文分段与上一句诗意相连。） 湖山九首 追逐天下如逐鹿，心中虽有豪壮之气；骑乌骓而战，形势却已经穷尽。最终保全了盖世的气概，断绝了渡江向东的念头。又 湖上有许多甘甜的井水，石井怎能不因泉水而更加有名？什么时候我能枕着白石，静静听着辘轳汲水的声音。又 山坳里的道路两旁种着桑麻，柴门外传来鸟雀的叫声。年老的巫师祈求社神降雨，小媳妇给春耕的人送饭。又一首。越过坡顶的小岭，视野开阔，望见平静的湖面。只管醉倒在梅花树下，农家酿的酒随时可以买到。又一首。浅井的水供茶灶使用，分开的水流用来洗涤布纱。这泉水是我所喜爱的，山里人家各种用水都靠它供给。又一首。旧城墙已经没有遗迹，只剩下冷落的几十户人家。煮茶的烟雾映着山势升起，酒家的旗幡斜倚在堤旁。又一首。水汀上的月亮像女子新画的眉黛，溪边的梅花仿佛试着点染额妆。幽静的闺房本来就不曾走出门，不要说她已经嫁给彭郎。又一首。城边的小集市聚集着人家，烟雾笼罩的水面显出淡淡的秋意。向南走是通往兰亭的道路，远处云外传来悠长的钟声。又一首。东西相隔二十里，彼此相望的是两座平桥。靠水的地方多有人提着钓竿，穿过云雾的山路上有人背着柴薪。齿发。晚年的境况渐渐被岁月催逼，牙齿松动、头发脱落，又过了一秋。我的身体终究要归于衰老凋谢，外在的事物何必还要强求留住。黑白是非从来都令人厌憎，眼下看得清清楚楚；姑且登高游览，再送走这悠悠岁月。阮籍那样痛饮，张果老那样安睡，万事上我就把这一筹让给你吧。古人说，不如意的事情十件中常有八九，虽然这是那些热衷功名的人说的话，人在闲居中也免不了发出这样的叹息，于是戏作七言诗一首。归隐的心愿刚刚协调，衰老却突然催逼而来；美好的时辰常常和疾病一同到来。酒虽然已经酿熟，却遗憾没有菊花；雪偏偏下不成，只能徒然看着梅花。旧日朋友离散，心中每每为之折损；山川遥远漫长，头也频频回望。人生中败兴的事情无论穷达都无穷无尽，不要厌弃彼此相逢，还是敞开笑口吧。幽居岁暮五首。岁月缓缓流逝，我渐渐忘却年岁；各种烦心事纷纷到来。庭院里长满杂草，几案和砚台也蒙上了尘埃。园中因为种了蔬菜而有了畦垄，家门因汲水而打开。偶尔 听到林中鸟儿鸣叫，不禁叹息春天又回来了。又一首。反而因为不求医而少生疾病，辞去俸禄也没有更加贫困。移栽的嘉木全都成活，村中酿的浊酒总是醇美。悠闲地又度过一天，春意盎然，又逢春天。我狂舞起来，你可不要笑我；梅花插满了头巾。又一首。老了以后转而无事可做，空屋里只有一张床。躺下时听幽鸟鸣叫，行走时闻野花飘香。到巷子北面观看神社，到村子东面看戏场。谁 知道我退居的心意，并不只是为了耕田种桑。又一首。烧柴代替点蜡烛，煮茶当作互相传杯饮酒。只是遗憾朋友太少，哪里知道日月正在催促人老。衣服皮裘任凭穿破，芋头栗子姑且烧来充饥。不 是因为残年将近才这样，我的心早已如灰烬一般冷淡。又一首。古井年年疏浚，荒田日日耕犁。割下茅草盖鹿舍，插上荆棘保护鸡窝。闲来靠读书遮住眼前的烦闷，忧愁时须得饮酒直至酒意满腹。夕阳西下有固定的功课，便缓步走上湖堤。经过湖上的僧庵。西庵我每次经过都不曾开门，直到这次偶然相遇，才开始谈论清雅之言。陶令驾着巾车寻访山谷而去，已公在茅屋中作诗归来。奇异的香烧完后云气从山峰间 升起，祥瑞的茶分给大家，乳白的泡沫浮满杯中。只怕从今以后来往熟悉了，进门时猿鸟都不会惊疑。夜坐戏作短歌。我畏惧世事如同畏惧老虎，躲避人群如同躲避盗寇。结庐住在三户人家的村子里，凡事都喜欢寒微简陋。身体清闲本身就是贵重，饭能吃饱难道不是富足吗？我一向厌恶狐妖，年纪越老越憎恨铜臭。看见它就像遇到寒气，可以使宾客的肌肤毛孔都感到寒冷。如今我知道自己已经可以免除这些事了，整年都把门缝堵塞起来。这才知道松树倒在山谷，比云气从山峰中升出更好。姑且守持不动的心，再保养没有耗尽的寿命。夜里读《南华经》，欣然揭开了自己的蒙蔽。

译书叹二首。世事纷乱复杂，这些你都知道；既然欣然领会，又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困居本来就是延年益寿的方法，魔境常常反而成为锻炼定力的资粮。人只要和我交游，便无须计较有无德行和怨恨；酒都可以用来醉倒，不过是醇酒和薄酒的差别。兰亭的宾客和主人如今在哪里？修长的竹子却依然像从前一样。又一首。几根椽木的房屋仍和当初结茅时一样，连稀粥也难以筹足一年的储备。小狗懂得迎接门外的客人，狸猫知道守护案头的书。深林中闲来数着新 长出的竹笋，小池塘边不时观看从前放养的鱼。自己笑说一向习惯徒步，归休之后哪里用得着说是悬车呢。日暮从湖上归来。我这一生本来也和别人相同，只因缘分浅、才学疏，而落得贫困。细细的水流在沙洲外自行鸣响，杂乱的群山不时出现在雪云之中。僧人独自趁着残 钟声离去，行人散尽，远远怜惜晚渡口已经空无一人。造物主陈列的诗篇实在奇妙绝伦，我匆匆摹写下来，终究不能工巧。晚步湖堤。穿着皮衣、戴着桐木帽，作乡野人的装束，又登上湖堤走在夕阳中。贫困到无须替明天打算，兴致来时仍然像少年一样狂放。残酒杯倒尽也没有 剩余的一滴，在幽静的园圃中寻找梅花，辨认暗暗传来的香气。时常有行人感叹我顽健，鬓颔间的白霜中还点缀着黑发。夜寒。江上的云仿佛化作雪，使郊野一片昏暗；整夜风声如万马奔腾。枯槁的脸暂时变红，知道酒性浓烈；弯曲的身体重新挺直，全靠炉火温暖。幼舆正适合隐居岩石之间，倚相尚且能够阅读古代典籍。米价昂贵，只能供煮糜粥使用；我为自己没有力量救济百姓而感伤。感旧。早年曾参与太史的文笔工作，晚年掌管石渠阁的典籍。孤独地站立，像被羁留的雁；微贱的生命，等同于蛀食书籍的蠹鱼。虚浮的名声实在是窃取来的，确定的道理中也有消长进退。如今在九稽山下，每天在荒田里扛锄劳作。小雪。夜里躺卧时野外风声怒号，早晨起来看见雪拥堵在篱笆旁。还不敢说它能够压制瘴气，但终究是要催促诗兴。骑着跛马虽然值得高兴，叫船来似乎更加奇妙。完全知道剡溪的道路，和当年灞桥赏雪时相比也毫不逊色。十二月十日傍晚下小雪随即停止二首。昨夜急雪敲打船窗，今夜推开窗却见明月照满江面。可恨一支船桨无情，惊起了水鸟，使它们不能成双。又一首。昨夜一场雪下得实在匆促，千里浓云忽然散空。换来明月倒也很不错，不必过分忧虑蝗虫。遣兴。昏暗的鱼盐集市，遥远的桑麦村庄。山里人家柴薪炭火充足，乡野老人穿着夹衣短襦也很温暖。捕兔的网已经搜尽残草，叉鱼使积水变得浑浊。诗书读老了也没有成效，仍打算把它们留给儿孙。贫居时偶尔吃一次肉，戏作。年老了便居住在偏僻之处，山中寒冷，反而喜欢低矮的屋子。时常还要依靠僧人送米，哪里会吝惜向邻居借醋。煮汤饼时配上春天的荠菜，盘中摆上冻成的腌菜。奇怪的是 忽然食指跳动，竟尝到了猪蹄这样的异味。腊月十四日雨。年末深居，懒得出游；整天在小窗前寄托悠闲心情。雨声传到枕边，助长了诗的声律；花香袭上衣襟，反而生出客愁。残缺的牙齿禁不起再添损伤，瘦削的肩膀又觉得寒风飕飕。入春前若能下一场雪，仍然是我所牵挂的；怎么才能让美玉般的白雪堆积在瓦沟里呢？节物。时令景物还牵动着我这衰老多病的身体，乡里的傩祭和佛粥使一年又有了新意。檐间的百舌鸟仍然多事，探借园林十日的春光。

译读书。力量已经不足以扶持微薄的学问，内心却仍守着旧日的见闻。墙壁间的蝌蚪文字，难道秦始皇焚书之火能够烧毁吗？春近。颁授历法、告知民众时令之后，天象回转，北斗的斗柄开始指向新的方位。农田里兴起耕作，家塾中诗书教育兴盛。缥缈的双凫鞋影，咿呀作响的独轮车。山翁欣喜春天将近，随处亲近樵夫和渔人。读陶诗。陶渊明、谢灵运的文章与造化相当，篇章写成，足以使鬼神也发愁。你看那“夏木扶疏”的句子，还允许诗人再说些什么吗？夜雨寒甚。万物的声响夹着风声，像战鼓一样轰鸣；将要下雪的征兆渐渐显现，先化作了雨。庭中的栖鸟惊醒，屡屡飞起；窗下将残的灯火昏暗，却又重新吐出光来。老翁缩着肩膀，高 高耸过头顶；童子碰到屏风，低头默默不语。时时听见邻舍起来喂牛，也听见有人砍柴归来，说在路上遇到了老虎。去年雪少，蝗虫损害庄稼；今年盼望下雪，就像盼望获得赦免一样。应当接连出现三场瑞雪，预示丰年，到秋社时牲畜和酒将堆积如山。寄给赵昌甫。庭院中传来遥远的双鹊鸣叫，东阳的官吏送来赵昌甫的书信。纸快用尽时又得到一篇杰作，字字都像从造化炉中刮取出来的。你近来在这条道路上实在太寂寞，千里之内有一个知己，就像邻居一样。我的小儿在邻近的县邑得到俸禄，我贫困之中才置办起一辆鹿车。有人来到门前轻轻敲门，也算是一件奇事；我起身拜谢，幸好还不需要人搀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你看幼安的气概如虎，没想到一场病便突然归于荒坟。我们这些人虽然健壮，终究也难以凭恃；彼此寻访，哪里要等到写一封便笺来招呼呢？还带着余寒，愿你勤加自爱；时时寄来新诗，使我振作精神。稽山雪。高士到禹穴采药，身骨瘦削而嶙峋，鬓发眉毛都白了。结茅屋分得一片野鹿出没的地方，一夜北风吹来三尺厚的雪。第二天过了中午，雪势 更加凶猛，虎兕交错留下足迹，人声断绝。空窗纵横，丛竹伸入屋内；幽僻的石旁荒凉寂静，孤松也被折断。天寒地冻，有谁去窥探袁安的门户？僵卧着，连苏武的旄节也秃尽了。人生自然会有饥寒，但能涵养气节、心志不动，才是真正的豪杰。希望留名后世是我所羞耻的，姓名宁可同身体一起灭亡。即使班固、司马迁再生，也没有可以自行书写的事；我作这首歌，也只是徒然激昂。招呼邻家老翁来喝菜羹。到了老年，便把人情世故抛在一边；居处困穷，反而能针砭世人的蒙昧。在茅檐下听雪滴，在瓦鼎中燃烧松脂。不愿得到封侯的印信，只求煮菜的方子。这杯羹必须趁热喝，我还想多叫你来尝一尝。读《论语》。壮年时贪求自己尚未读过的书，回到家常常见书籍堆满栋梁、车上也装满。晚年窥探孔里亲自传授的精妙道理，读了几篇简册才知道其中已经包罗无余。晨起。残梦悠然飘荡，不能再续成形；忽然已经听到百鸟鸣叫。山童来报告溪水涨长了，从今以后幽静的趣事将天天发生。雪后。雪融后，空檐下的滴水已经断绝；阳光温暖，开始催促百草生长。射的山前春水碧绿，会稽城中又充满了笙歌。示福孙并示喜曾。北方的商旅久已不通，梨和枣很少能登上盘子。山舍里只有橘子，细小得像弹丸。此外就是柿子和栗子，都是从猿猴鸟雀吃剩的东西中收拾来的。虽然 没有庞翁那样的谈笑，儿孙们也能团聚欢乐。今年雨雪来得晚，到了年末才开始严寒。两个孩子实在可怜，却不诉说衣服和短襦单薄。地炉里有一点微火，仍诵读书籍直到深夜。我年老了多有感慨，幸亏有你们，才稍稍能够自我宽慰。微疾。小病缠绵十多天，接近药囊，却还没有完全妨碍我往来街巷。时时下着小雨，知道春天将近；处处都是闲适的身体，觉得白昼渐长。林外传来赛神庙会的鼓声歌声，我怀揣茶饼，谈论租种桑田之事。两京的梅花如今开得怎样？只能任流年送走老年，独自感伤。写信给僧人求取秦望山的手杖。年老多病，行动迟缓，不能自持；深知藤杖可以扶助衰弱的身体。明天想要进入天台山，试着向高人讨求一枝。游山步二首。跛驴慢慢走过云边，随即了结了尘世之外的三生缘分。平日把家看作真正的旅舍，这次出门却仿佛登上了仙境。饿了就在野店煮葵菜拌饭 吃，困了便借僧人的床和枕头睡觉。只遗憾到了晚年，旧日交游的朋友都已凋零，美好的时光无人同我结伴游行。又一首 向南走出平桥十多里，湖光山色处处都可入画。水边更觉得梅花清瘦，云外有谁怜惜孤单的雁影？有时叫同行的僧人一起 煮茶，也遇到樵夫询问迷路的方向。穿着破皮衣不怕春寒凛冽，小市上稀疏的灯火旁还有卖酒的酒垆。雪后天晴想要出门，但道路泥泞不通，姑且写诗戏作 想寻找溪头的道路，春泥却无法通行。回来坐在小窗下，袖手看着新晴的天气。又一首 雪融化后又下成雨，冰解冻后又成了泥。出游的兴致已经被竹杖的损坏败坏了，只好高枕而眠，听午后的鸡鸣。春日 吃着冷饼和细切的生菜，老翁的精神还很不衰。仍然寻找旧日的幡胜，笑着陪伴孩子们。给孩子们看 困居穷处，心中久已没有欢乐，幸亏有我的孩子，才稍稍得到宽慰。谨慎地照料鸡和猪，以供养我这老病之身；努力筹备柴薪炭火，来抵御春寒。旧书缀补编 联从未中断，小瓮里的调味品也调理得当，味道不酸。这样便使老父亲无所事事，高枕而眠，常常睡到日上三竿。雪后煎茶 雪水清冽甘甜，使井泉水涨满；我亲自带着茶炉到这里煎茶。心中再没有一丝牵挂之事，这样才不算辜负在人世间活了一百年。梦中作 长久以来隐姓埋名于人世间，看花几度来到武昌城。一壶春色常常供我沉醉，万里烟波懒得问行程。斜阳挂在船帆上，堤 外映着船影，顺风时驿站前传来击鼓的声音。大丈夫一旦有机会施展，处处都可以建立功业；朝廷和江湖之间的得失，实在难以评说。叹破屋 我四十岁时，修筑房舍，得到一处居所。岁月从不宽待人，差不多将近五十年了。当初本来就不是用楩木楠木建造的，住久了，房屋的结构哪里还能完整。凄惨 冷落地经受风雨，也只好不断修补破损漏洞。竹制的椽子和绳子系的门轴，哪里敢求它牢固坚实。今天早晨忽然回头看看自己，衰老和疾病正缠绵不去。不知我这残 破的身体，和这房屋哪个会先倒塌。粥和药幸好还能勉强供给，孩子们满眼都是。收藏的东西虽然十分微薄，仍胜过死在道路旁。笑着推开枕头起身，没有 酒也感到陶然自得。戊辰年除夕前五日作；新年八十五岁了 灰积得深，火就可以留宿不灭；灯芯小，灯火便能经久。长流之水所以不腐朽，容易形成的东西必定很快朽坏。我从前游历青城山，听说有巢居的老人。亲 自行动虽然不够有力，年纪却超过九九之数。固然知道这是顺应天意的幸运，自己调养也算比较优厚。传下家业的六个儿子，其中四个如今已经白了头。哪里听说过涧底的 松树，会郁郁然羡慕蒲柳呢？早晨起床又睡下 衰老的翁卯时饮酒，酒意容易浮上脸面；水乡的春寒尤其侵袭人。下床喝一杯又回到枕上睡觉，也不嫌鼾声惊扰邻居。梅二首 三十三年间抬眼所见早已全非，锦江的欢乐往事只变成了悲哀。溪头忽然看见梅花开放，恰似当年在青羊宫里的时候。又一首 世俗杂事常常妨碍我举杯，任凭小园里的梅花开尽。自我伤感，只有寻春的梦，偏偏又被无情的百舌鸟叫醒。偶患小病配药时写下二首 抵御外敌本来就没有什么高明的策略，治病也缺少完全有效的功夫。怎么才能像神禹那样，常常处在无事可做的境地呢？又一首 拔苗助长会损害庄稼，药剂过量会伤害人。这一道理你若能领悟，就不要万 子遹读书常常读到半夜，作此诗给他看 我因为没有才能，老来还抱着钅且，；你困穷也是因为迂腐疏懒。夜里点灯吟咏史书，听虫在草间鸣叫；早晨在几案前陈列书籍，如獭祭鱼一般。还不至于因饥饿而依靠 马磨，也不妨彼此相守，睡在狭小的蜗牛壳般的屋舍里。学业成就自有能鉴赏的人，家世向来掌管石渠阁。岁暮作 鱼一串串摆成长条，兔肉横陈在盘中；来来往往姑且延续乡里的欢乐。旧的门神符又准备换成新年的，残余的日历连半张纸也没留下可看。梅花的影子横斜，春意 还很浅；号角声悲壮，长夜将尽。哪敢希望今年还能如此坚强顽健，只好戏言自己能活到期颐，以此勉强宽慰自己。除夕 炉中炭火烧得旺，散发着百药的香气；煎煮屠苏酒，代替椒酒。幸亏明天没有来访的客人，雪后泥深一尺多。己巳元日

译曾孙新近长大，捧来椒酒；儿女们到了冠笄之年，也各自排列成行。我作为将近九十岁的太翁，醉后既值得欢喜，也不免令人感伤。初春 贴好桃符，又剪制灯花；新年的景象迅速地向前飞驰。老翁把儿童的事情全都放下，却学着禅床上的僧人入定。新年书写感怀 年轻时向西游历，写作《子虚赋》；晚年背着犁返回乡里。残破的身体还没有死，怎敢忘记国家；病眼将要失明，却仍然喜爱读书。老朋友们哪里还劳烦记得我乘车戴笠的 情谊，幸好子孙还没有荒废耕作。新年冷清得和往常一样，白发萧萧，只能烦闷地自己梳理。开年接连下了几天大雪 开年大雪像飞翔的鸥鸟，转眼间已经铺到与屋檐齐平的沟渠。村子深处出门时寒风割脸，更何况还要到湖边楼上借酒浇愁。从来春雪不能 长久，躺着听雪水点滴，片刻也不停。去年久旱连绵千里，犁头不能插入土地，蝗虫又很密集。今年冬春雨雪充足，天意似乎想要 滋润农田。哪里只是养猪大办社祭，还要卖掉宝剑来添置耕牛。饮酒 我酒量本来很小，痛饮也只是偶尔的事。意气不能相投，便整天拿着空酒杯。有时醉了反而能庄重自持，不醉时却可能狂放不羁。于是才知道老子的狂放，并不是从酒曲酿成的酒里产生的。今天天刚放晴，我在官道旁边边走边唱。在清醒与醉态之间超然自得，既不是庄重，也不是狂放。（此句原文与前句连读） 诗酒 我这一生寄托于诗和酒，本来是想用它们保全自己的真性情。酒既然会造成疾病，诗也能使人困穷。每每想把诗酒两样都忘掉，永远做一个耕田砍柴的百姓。周 旋反复已经很久，却始终没有缘由把它们舍弃。牙齿头发越发衰老凋谢，肝胆之气仍然郁积深厚。吟咏起来震动四壁，头巾歪斜，身躯高大而步履蹒跚。江上处处 都很美好，风月年年都是新的。正在这样的境况中，难道不是很快乐吗？就放声高歌，以此度过一生。人日下雪 有病躺在江村深处也不厌烦，貂皮衣仍抵挡不住清晨寒气的侵袭。不是贤能之人，哪里会害怕蛇年到来；只是遭逢的灾难太多，反而忧愁人日阴沉。袅袅的孤云从 青翠的山壁间升起，纷纷急雪洒落在青色树林中。吃完一碗饭便无其他事情，坐着看放生台下受冻的禽鸟。春寒二首 滔天而来的洪水，震得瓦片作响，连昆阳之战也不过如此。这样的敌害尚且能够抵御，春寒却实在无法承受。又一首 高楼上坠落了绿珠，恶客打碎了珊瑚；这些都还抵不过春寒的夜晚，贫穷的老翁连旧襦衣也丧失了。雨雪久不停，客人也无法来访，自己也不能出门，作长诗排遣郁闷 造物主无情，难道是偏偏针对我吗？它从来不让我跌入危险的困境。通往青云的道路近在眼前，却常常把我排斥出去；即使白浪堆得很高，我也能脱身归来。残存的诗稿还空 自以为得意，故交几乎都已凋零，又想依靠谁呢？新春大雪遮暗了山村道路，姑且再焚香，独自关上门扉。书写衰老 我年老昏聩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整天只是在昏暗中摸索行走。邻里稍微隔一段时间没见，便好像彼此从未相识。家人每次走到面前，我有时也忘了他们的名字。昏 昏沉沉地如同在做梦，呆滞得像喝醉了酒。不知张睢阳当年凭什么能够记住一座城的人。愚者和智者各自适得其性，得失实在难以评说。初春傍晚遣兴 闲愁总是与疾病相依，早晨起床梳头，感叹头发稀疏。春天的气息正盛，风却更加凶猛；晨光已经洒满大地，雪仍然在飞。江梅有恨，论 一年又一年地离别；旅雁无情，计算着归期。正想要到江边踏青去，却靠谁来替我解开纷乱的书卷包围？读书 年轻时跟随老师朋友讲习唐虞之道，到了白头，胸襟抱负仍没有得到多少舒展。过去常说一切都应该付之一醉，如今才知道不如相信自己的书。朱笔黄笔交错批注，直到鸡鸣之后；书签和书帙纵横散乱，月亮刚刚西沉。抚摸几案，欣然之间时常有所收获；我这个老人的打算还不算完全迂拙。杂兴四首 灰中的火像萤火一样，从这里便可以开始燎原。元气只要还存留一点，危重的疾病也不会使人死亡。又一首 点香时火要埋得深，磨墨时手应当放慢。浅薄的人只求快速完成，所以往往留下许多后患。又一首 庖丁从解牛中悟得养生之道，轮扁从制轮中议论读书之理。他们不过各自掌握一门技艺罢了，圣人和智者也有不如他们的地方。又一首 铿的一声放下瑟，嚗的一声放下手杖而笑。浩浩荡荡的太古之音，与世俗的曲调不同。后杂兴四首 腊月的雪使我的麦子得到瑞兆，春天的雨使我的谷物得到滋润。老农没有别的要求，能吃饱便觉得万事满足。又一首 太阳升起，照亮我的窗；月亮出来，照白我的庭院。早晚都能得到美好的时光，一榼酒喝得醉了又醒。又一首 相聚时惋惜白日短暂，离别时忧愁长夜漫长。人老了便喜爱自己的草庐，客人归去便为故乡悲伤。又一首 乡间庸医拿着刀和药，年老的巫师带着半榼酒。对他们的礼敬和情谊不敢忘记，清淡微薄的交往反而最能长久。自咏二首 道本来是用来修治自身的，余绪才推广到别人。精神清爽，是因为吃得少；事情简少，是因为家里贫穷。薄酒也如同重酿的美酒，寒酸的蔬菜足以抵得上八珍。村 村中的花木柳树摇动，我姑且又把头巾戴正。又一首 辞去职事后，谁还会来拜访？闲游时，官吏也不呵斥我。家人争着吃稗米粥，邻家的老人应和着唱耕田的歌。静夜里写成诗，仿佛招来诗魔；新春里睡觉，又像有睡魔作祟。年 光本来无穷无尽，不必感叹虚度蹉跎。晚窗 一片山坞的梅花已经落尽，只剩空枝；几瓴春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傍晚在窗边忽然有了题诗的兴致，落笔纵横，已是半醉之中。诗集卷八十一，一百一首 远游二十韵 年轻时立志远游，万里路上只带一把孤剑。所到之处一定凭吊古迹，就像病中得到针砭一样痛快。荒凉寒冷地经过吴宫，来到禹的坟墓观看剥蚀残毁的景象。等到 在杨润之间做官，挂起船帆渡过天堑。梁地、宋地不能前往，向北眺望时常常感到遗憾。后来遇到蜀汉的战事，奇异的山峰几乎天天都要窥探察看。筑坛访问遗址，想象当年焚烧栈道时的烈焰。辕门俯临清澈的渭水，清澈见底，仿佛可以染绿。旧史中所记载的事情，我一一亲自考察验证。胡地的羊肉美味无比，黍米酿的酒实在醇厚浓烈。在南山下枕着武器而眠，纵马驰猎，久久不感厌倦。等到参与剑南幕府的事务，豪壮的志向便收敛起来。选择住处在扬雄故宅附近，于是打算老来以铅椠为伴。只爱古柏青翠，哪里肯顾惜海棠的艳丽。人生实在难以预料，到了白头还要向东回到剡地。会稽山秋日高峻，镜湖春水荡漾。我用余下的俸禄买一叶扁舟，在月下采菱角和芡实。湖山最奇绝的地方，容许我占据钓鱼的岩石。余 下的婚嫁之事幸好已经办完，百般事务都不再挂念。只应当勤快地醉中高歌，死去时也没有亏欠你们。（承接上句：死去时也没有亏欠你们。） 对酒 喝着乡社酿的酒，又借酒使脸色变红；手拉着邻家的老人一起放声高歌。江上的月光偏偏能照进蓬门小户，京城的尘土始终不能玷污渔人的蓑衣。苦苦吟诗，姑且把我的帽子歪在一边；下棋确实应当让你们的棋子腐烂。回首看去，纷纷扰扰的一切都像梦一样，人世间哪里有什么天魔。（此句与前句合读） 夜雨 正看着飞雪使江天昏暗，不知不觉间新春已经灿然到来。花香袭人，使我独自度过的夜晚也感到愉悦；雨声环绕屋舍，仿佛预示着丰收之年。樵风未改山 川旧，禊事空悲岁月迁。一榼可营身尚健，故应先治下湖船。己巳正月十八、十九日之间，雪又大下不止。我年老早衰，常常害怕下雪，何况又住在江边。三天不能出门，几年中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寒冷。卷起帘子，惊见水光摇荡；走下榻来，才觉步履蹒跚。年幼的 孩子想来会怜惜我吧，我独自吟诗的兴致还没有消尽。寄给子虡。你在南方寿春任官，我住在东边的会稽。你骑一匹马守护秋日的边塞，我赶着两头牛翻过春日的泥地。淮地的天空有沙雁飞过，江村上空雪云低垂。旧 来动辄相隔半年，彼此遥望，常常悲伤凄苦。父子不能一起耕作，这个悔恨真是后悔得如同咬自己的肚脐。明年城西的春社日，我们要喝得大醉，互相搀扶着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