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蜀记第四
经亦失所在,是日。因登望以问僧。僧云诚然,或谓经乃刺血书。故致此异,又云今年天池火。尺椽不遗。盖旁野火所及也,晚复取太平宫路还江州。小憩于新亭。距州二十五里,过董真人炼丹井。汲饮。味亦佳,董真人者。奉也,十日。史志道饷谷帘水数器。真绝品也。甘腴清冷。具备众美,前辈或斥水品以为不可信,水品固不必尽当。然谷帘卓然非惠山所及。则亦不可诬也,水在庐山景德观,晚别诸人。连夕在山中。极寒。可拥炉,比还舟。秋暑殊未艾。终日挥扇,十一日。解舟。吴发干约待夔州书。因小留江口。望庐山,自到江州。至是凡十日。皆晴,秋高气清。长空无纤云。甚宜登览。亦客中可喜事也,泊赤沙湖口。东北望。犹见庐山,老杜。潭州道林。诗云。殿脚插入赤沙湖。此湖当在湖南。然岳州华容县及此。皆有赤沙湖。盖江湖间地名多同。犹赤壁也,十二日。江中见物。有双角。远望正如小犊。出没水中有声,晚泊橹脐洑。隔江大山中。有火两点若灯。开阖久之,问舟人。皆不能知,或云蛟龙之目。或云灵芝丹药光气。不可得而详也,十三日。至富池昭勇庙。以壶酒特豕。谒昭毅武惠遗爱灵显王神,神。吴大帝时折冲将军甘兴霸也,兴霸尝为西陵太守。故庙食于此,开宝中。既平江南。增江淮神祠封爵。始封褒国公,宣和中。进爵为王,建炎中。大盗张遇。号一窝蜂。拥兵过庙下。相率卜珓。一珓腾空中不下。一珓跃出户外。群盗惶恐引去。未几遂败,大将刘光世以闻。复诏加封,岳飞为宣抚使。大葺祠宇。江上神祠。皆不及也,门起大楼曰卷雪,有钉洲正对庙。故庙虽俯大江。而可泊舟,钉洲者。以锐下得名,神妃封顺懿夫人,神二子。封绍威。绍灵侯,神女封柔懿夫人,皆有像,而后殿复有王与妃像偶坐,祭享之盛。以夜继日,庙祝岁输官钱千二百缗。则神之灵可知也,舟人云。若精虔致祷。则神能分风以应往来之舟。庑下有关云长像,云长不应祀于兴霸之庙者。岂各忠所事。神灵共食。皆可以无愧耶。彻奠。自祠后步至旌教寺,寺为酒务及酒官廨。像设敛置一屋。尽逐去僧辈。亦事之已甚者,富池盖隶兴国军,十四日。晓雨,过一小石山。自顶直削去半。与余姚江滨之蜀山绝相类,抛大江。遇一木筏。广十余丈。长五十余丈,上有三四十家。妻子鸡犬臼碓皆具。中为阡陌相往来。亦有神祠。素所未睹也,舟人云。此尚其小者耳。大者于筏上铺土作蔬圃。或作酒肆。皆不复能入夹。但行大江而已,是日。逆风挽船。自平旦至日昳。才行十五六里,泊刘官矶旁。蕲州界也,儿辈登岸。归云。得小径。至山后,有陂湖渺然。莲芰甚富。沿湖多木芙蕖,数家夕阳中。芦藩茅舍。宛有幽致。而寂然无人声,有大梨。欲买之。不可得,湖中小艇采菱。呼之亦不应,更欲穷之。会见道旁设机。疑有虎狼。遂不敢往,刘官矶者。
传云汉昭烈入吴。尝舣舟于此,晚。观大鼋浮沉水中,十五日。微阴。西风益劲。挽船尤艰,自富池以西。沿江之南。皆大山起伏如涛头,山麓时有居民。往往作棚。持弓矢。伏其上以伺虎,过龙眼矶。江中拳石耳,矶旁山上有龙
译经书 也不知失落到哪里去了。这一天,我于是登高远望,询问僧人此事。僧人说确实如此;有人说经书是用刺血写成的,所以才发生了这种奇异的事情。又说今年天池 失火,连一尺长的椽木也没有留下。大概是附近的野火蔓延到了那里。晚上又取道太平宫返回江州,在新亭稍作休息。新亭距离江州二十五里,经过董真人炼丹井,汲水饮用,味道也很好。董真人炼丹井距离江州二十五里,经过 董真人炼丹井,汲水饮用,味道也很好。董真人,就是奉。十日,史志道送来几器谷帘水,真是绝品。甘甜肥美,清澈冷冽,各种优点都具备。前辈有时斥责水品,认为它不 可信。水品本来不必完全准确;然而谷帘水显然不是惠山水所能比的,因此也不能诬蔑它。谷帘水在庐山景德观。晚上告别众人。接连几个晚上都在山中,寒冷至极,简直可以围炉取暖。等到回到船上,秋暑却还很盛,整天都在挥扇。十一日,解开缆绳开船。吴发干约定等候从夔州来的书信,因此在江口稍作停留。自从到了江州以来,望见庐山,到今天总共十天,都是 晴朗的天气,秋高气爽,长空没有一丝云彩,非常适合登高游览;这也是客途中值得高兴的事情。船停泊在赤沙湖口,向东北望去,还能看见庐 山。老杜《潭州道林》诗说:“殿脚插入赤沙湖。”这个湖应当在湖南,不过岳州华容县以及这里,都 有赤沙湖。大概江湖之间相同的地名很多,就像赤壁一样。十二日,在江中看见一种东西,长着两只角,远远望去正像小牛,在水中出没,还发出声响。傍晚停泊在橹脐洑。隔江的大山 中有两点火光,像灯一样,开合了很久。询问船夫,他们都不知道是什么;有人说是蛟龙的眼睛,有人说是灵芝、丹药发出的光气。不 能详细弄清楚。十三日,到达富池昭勇庙,带着一壶酒和一头猪,特意拜谒昭毅武惠遗爱灵显王之神。神是吴大帝时的折冲 将军甘兴霸。甘兴霸曾任西陵太守,所以在这里享受庙祀。开宝年间,江南平定以后,增修江淮一带的神祠并加封爵位,开始 封为褒国公;宣和年间,晋封为王。建炎年间,大盗张遇,号称“一窝蜂”,率兵经过庙下,众盗相继占卜。一枚 卜珓腾空不落,另一枚跃出门外,群盗惊恐地退走。不久果然失败。大将刘光世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又下诏加封。岳 飞任宣抚使时,大规模修葺祠宇,江上的神祠没有一处能比得上。门前建起高楼,名叫“卷雪”。有钉洲正对着庙,所以庙虽然 俯临大江,却可以停船。钉洲因为地势尖锐向下而得名。神妃封为顺懿夫人,神的两个儿子封为绍威侯、绍灵侯;神 女封为柔懿夫人,都有塑像;后殿又有王与王妃并坐的塑像。祭祀享礼盛大,夜以继日。庙祝每年向官府缴纳钱 一千二百缗,那么神灵的显赫也就可知了。船夫说,如果精诚恭敬地祈祷,神就能分开风势来回应往来的船只。廊下有 关云长的塑像。云长本不应当在兴霸的庙里受祭,难道是因为各自忠于所侍奉的人,神灵共同享受祭祀,都可以问心无愧吗?撤去祭品后,从 祠堂后面步行到旌教寺。寺院被改作酒务和酒官的官署,佛像收拢放置在一间屋里,把僧人全部驱逐,这也是做得太过分了。富池 大概隶属于兴国军。十四日,清晨下雨。经过一座小石山,山顶像被直直削去一半,与余姚江边的蜀山极其相似。驶入大江,遇到 一只木筏,宽十多丈,长五十多丈,上面住着三四十户人家,妻子、儿女、鸡、狗、石臼、碓等一应俱全,中间有田间小路彼此往来,也 有神祠,是我平时从未见过的。船夫说,这还只是小的木筏;大的木筏会在筏上铺土种蔬菜,或者开设酒肆,都不 再能够驶入江汊,只能沿大江航行。这一天遇到逆风,拉纤行船,从天刚亮一直到日昳时,才走了十五六里,停泊在刘官矶旁,这里已经是蕲州境内。孩子们登岸回来,说找到一条小路,通到山后;那里有一片水面辽阔的陂湖,莲、菱很多,湖边多木芙蕖。几 户人家在夕阳中掩映于芦苇篱笆和茅屋之间,显得幽静雅致,却寂静得听不见人声。有一棵大梨树,想买梨却买不到。湖中有小船采 菱,呼喊它也不答应。正想再走远些探看,恰好看见路旁设置的机关,怀疑有虎狼,于是不敢再往前。刘官矶 相传汉昭 烈帝进入吴地时,曾经把船停泊在这里。傍晚,看见大鼋在水中浮沉。十五日,天气微阴,西风更加猛烈,拉纤行船尤其艰难。自富池以西,沿江南岸都是像涛头一样起伏的大山。山 脚下不时有居民,常常搭棚子,拿着弓箭埋伏在上面等候老虎。经过龙眼矶,江中只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矶旁山上有龙
祠,晡后。得便风。次蕲口镇。居民繁错。蜀舟泊岸下甚众,监税秉义郎高世栋来。旧在
京口识之,言此镇岁课十五万缗。雁翅岁课二十六万缗,夜与诸子登岸。临大江观月,江
面远与天接。月影入水。荡摇不定。正如金虬。动心骇目之观也,是日。买熟药于蕲口市,
药贴中皆有煎煮所须。如薄荷。乌梅之类。此等皆客中不可仓卒求者,药肆用心如此。亦
可嘉也,
十六日。过新野夹。有石濑茂林,始闻秋莺,沙际水牛至多。往往数十为群。吴中所
无也,地属兴国军大冶县。当是土产所宜尔,晚过道士矶。石壁数百尺。色正青。了无窍
穴。而竹树迸根。交络其上。苍翠可爱。自过小孤。临江峰嶂无出其右,矶一名西塞山。即
玄真子。渔父辞。所谓。西塞山前白鹭飞。者,李太白。送弟之江东。云。西塞当中路。
南风欲进船。必在荆楚作。故有中路之句,张文潜云。危矶插江生。石色擘青玉。殆为
此山写真,又云。已逢妩媚散花峡。不泊艰危道士矶。盖江行惟马当及西塞最为湍险难
上,抛江泊散花洲。洲与西塞相直,前一夕。月犹未极圆。盖望正在是夕,空江万顷。月
如紫金盘。自水中涌出。平生无此中秋也,
十七日。过回风矶。无大山。盖江滨石碛耳,然水急浪涌。舟过甚艰,过兰溪。东坡
先生所谓。山下兰芽短溪。者,买鹿肉供膳,晚泊巴河口。距黄州二十里。一市聚也,有
马祈寺。吴大帝刑马坛。传云吴攻寿春。刑白马祭江神于此,自兰溪而西。江面尤广。山
阜平远,两日皆逆风。舟人以食尽。欲来巴河籴米。极力牵挽。日皆行八九十里,苏黄门
谪高安。东坡先生送至巴河。即此地也,张文潜亦有。巴河道中。诗云。东南地缺天连水。
春夏风高浪卷山。
十八日。食时方行。晡时至黄州,州最僻陋少事。杜牧之所谓。平生睡足处。云梦泽
南州。然自牧之。王元之出守。又东坡先生。张文潜谪居。遂为名邦,泊临皋亭。东坡先
生所尝寓。与秦少游书所谓。门外数步即大江。是也,烟波渺然。气象疏豁,见知州右朝
奉郎直秘阁杨由义。通判右奉议郎陈绍复,州治陋甚。厅事仅可容数客。倅居差胜,晚移
舟竹园步。盖临皋多风涛。不可夜泊也,黄州与樊口正相对。东坡所谓。武昌樊口幽绝
处。也,汉昭烈用吴鲁子敬策。自当阳进驻鄂县之樊口。即此地也,
十九日早。游东坡,自州门而东。冈垄高下。至东坡。则地势平旷开豁。东起一垄颇
高,有屋三间。一龟头。曰居士亭,亭下面南一堂。颇雄。四壁皆画雪,堂中有苏公像。乌
帽紫裘。横按筇杖。是为雪堂,堂东大柳。传以为公手植,正南有桥。榜曰小桥。以。莫
忘小桥流水。之句得名,其下初无渠涧。遇雨则有涓流耳,旧止片石布其上。近辄增广为
木桥。覆以一屋。颇败人意,东一井曰暗井。取苏公诗中。走报暗井出。之句,泉寒熨齿。
但不甚甘,又有四望亭。正与雪堂相直。在高阜上。览观江山。为一郡之最,亭名见苏公
及张文潜集中,坡西竹林。古氏故物。号南坡,今已残伐无几。地亦不在古氏矣,出城五
里。至安国寺。亦苏公所尝寓,兵火之余。无复遗迹。惟绕寺茂林啼鸟。似犹有当时气象
也,郡集于栖霞楼。本太守闾丘孝终公显所作,苏公乐府云。小舟横截春江。卧看翠壁红
楼起。正谓此楼也,下临大江。烟树微茫。远山数点。亦佳处也,楼颇华洁,先是郡有庆
瑞堂。谓一故相所生之地。后毁以新此楼,酒味殊恶。苏公齑汤蜜汁之戏不虚发,郡人何
斯举诗亦云。终年饮恶酒。谁敢憎督邮。然文潜乃极称黄州酒。以为自京师之外无过者,
故其诗云。我初谪官时。帝问司酒神。曰此好饮徒。聊给酒养真,去国一千里。齐安酒最
醇,失火而得雨。仰戴天公仁。岂文潜谪黄时。适有佳匠乎。循小径缭州宅之后。至竹楼。
译祠。过了晡时,得到顺风,停靠在蕲口镇。居民密集错落,停在岸边的蜀地船只很多。监税秉义郎高世栋前来,他过去在 京口时与我相识,说这个镇每年的税课有十五万缗,雁翅每年的税课有二十六万缗。夜里和几个孩子登岸,靠近大江观月。江 面远远地与天相接,月影映入水中,摇荡不定,正像金色的虬龙,是动心骇目的景象。这一天,在蕲口市买了成药,药包里都备有煎煮所需的东西,如薄荷、乌梅之类。这些东西都是旅途中仓促之间难以找到的,药铺能这样用心,也 值得嘉许。十六日,经过新野夹。那里有石濑和茂密的树林,开始听到秋莺的叫声。沙滩一带水牛特别多,常常几十头聚成一群,是吴中所 没有的。这地方属于兴国军大冶县,大概正是适合当地土产的缘故。傍晚经过道士矶,石壁高达数百尺,颜色纯青,完全没有孔 洞,但竹子和树木的根从石壁间迸出,交错盘结在上面,苍翠可爱。自从经过小孤山以来,临江的山峰屏障没有哪一处超过它。矶又名西塞山,就是 玄真子《渔父辞》中所说的“西塞山前白鹭飞”。李太白《送弟之江东》说:“西塞当中路,南风欲进船。”这首诗一定是在荆楚写的,所以有“中路”这样的句子。张文潜说:“危矶插入江中,石色像劈开的青玉。”大概是 为这座山写真;又说:“已经遇到妩媚的散花峡,却不能停泊在艰险的道士矶。”大概江行中只有马当和西塞最为湍急险峻、难 以上行。驶入江中,停泊在散花洲。散花洲正与西塞山相对。前一晚月亮还没有完全圆,大概望日正是今晚。空旷的江面有万顷,月 亮像紫金盘一样从水中涌出,这是我一生所见没有过的中秋月色。十七日,经过回风矶。那里没有大山,只是江边的石滩罢了;然而水流湍急、浪涛翻涌,船行经过十分艰难。经过兰溪,就是东坡 先生所说的“山下兰芽短溪”。买了鹿肉供膳。傍晚停泊在巴河口,距离黄州二十里,是一个市镇聚落。那里有 马祈寺和吴大帝的刑马坛。相传吴国攻打寿春时,在这里杀白马祭祀江神。自兰溪向西,江面更加宽阔,山 丘平缓辽远。连续两天都是逆风,船夫因为粮食吃完了,想来巴河买米,便竭力拉纤,每天也只能走八九十里。苏黄门 被贬高安时,东坡先生送他到巴河,就是这个地方。张文潜也有《巴河道中》诗说:“东南一带地势低缺,天空连接着水面,春夏时节风势强劲,巨浪卷起如山。” 十八日,到了吃饭时才出发,晡时到达黄州。黄州最为偏僻简陋,事务很少,杜牧之所说的“平生睡足处,云梦泽 南州”就是这里。不过自杜牧之、王元之出守黄州,又有东坡先生和张文潜谪居于此,终于成为著名的州郡。船停在临皋亭,东坡先 生曾经居住过这里,他给秦少游的信中所说“门外数步就是大江”,指的就是此处。烟波浩渺,气象疏朗开阔。见到了知州右朝 奉郎、直秘阁杨由义,以及通判右奉议郎陈绍复。州治简陋得很,厅堂仅仅能够容纳几位客人;通判官舍稍好一些。傍晚把 船移到竹园步,因为临皋多风浪,不能在夜间停泊。黄州与樊口正相对,就是东坡所说的“武昌樊口幽绝 处”。汉昭烈帝采用吴国鲁子敬的策略,从当阳进军,驻扎在鄂县的樊口,就是这个地方。十九日早晨,游览东坡。从州门向东走,山冈高低起伏;到了东坡,地势便平坦开阔。东面有一条颇高的土冈,上面 有三间屋子和一座龟头形的小亭,名叫居士亭。亭子下面朝南有一座厅堂,颇为雄伟,四面墙上都画着雪景。堂中有苏公像,戴着乌 帽,穿紫色皮裘,横按竹杖,这就是雪堂。堂东有一株大柳树,传说是苏公亲手栽种的。正南面有一座桥,匾额题作“小桥”,因“莫 忘小桥流水”这句诗而得名。桥下原来没有沟渠,只是下雨时有细流经过;过去只在上面铺几块石头,近来却扩建成 木桥,又加盖一间屋子,很是破坏人的兴致。东面有一口井,名叫暗井,取自苏公诗中“走报暗井出”这句。泉水寒冷,能凉到牙齿,只是味道不很甘美。又有四望亭,正好与雪堂相对,在高地上可以远眺江山,是全郡最好的观景处。亭名见于苏公 以及张文潜的文集中都有记载。山谷西面的竹林,是古氏旧有的产业,号称南坡;如今已经残败砍伐得所剩无几,土地也不再属于古氏了。出城五 里,到达安国寺。这里也是苏公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经过兵火以后,再没有遗迹,只是寺院四周树林茂盛、鸟声啼鸣,仿佛还保留着当时的气象。郡中在栖霞楼举行宴集。这座楼原是太守闾丘孝终公显所建。苏公乐府说:“小舟横截春江,卧看翠壁红 楼起。”正是指这座楼。楼下俯临大江,烟树朦胧,远山几点,也是一处佳景。楼很华美整洁。此前郡中有庆 瑞堂,说是某位故相出生的地方,后来拆毁它来新建这座楼。酒味非常恶劣,苏公所说的用齑汤蜜汁调侃酒味,并不是没有根据。郡人何 斯举的诗也说:“终年饮恶酒,谁敢憎督邮?”然而张文潜却极力称赞黄州酒,认为京师以外没有比它更好的;所以他的诗说:“我初次被贬官时,皇帝问掌管酒的神,说:‘这个人是好饮酒的徒众,姑且供给他酒来涵养真性;离开京城一千里,齐安的酒最 醇厚。失火却得到雨水,仰仗上天的仁慈。’难道文潜被贬到黄州时,恰好有善于酿酒的工匠吗?沿着小路绕过州宅后面,到了竹楼。
规模甚陋,不知当王元之时,亦止此邪。楼下稍东,即赤壁矶,亦茅冈尔,略无草木。故
韩子苍待制诗云。岂有危巢与栖鹘,亦无陈迹但飞鸥。此矶,图经及传者皆以为周公瑾
败曹操之地,然江上多此名,不可考质。李太白。赤壁歌。云。烈火张天照云海,周瑜于
此败曹公。不指言在黄州。苏公尤疑之,赋云。此非曹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乐府云。
故垒西边,人道是当日周郎赤壁。盖一字不轻下如此。至韩子苍云。此地能令阿瞒走。
则真指为公瑾之赤壁矣。又黄人实谓赤壁曰赤鼻,尤可疑也。晚复移舟菜园步,又远竹园
三四里。盖黄州临大江,了无港澳可泊。或云旧有澳,郡官厌过客,故塞之二十日晓,离黄州。江平无风,挽船正自赤壁矶下过。多奇石,五色错杂,粲然可爱,
东坡先生怪石供是也。挽行十四五里,江面始稍狭。隔江冈阜延袤,竹树葱茜,渔家相映,
幽邃可爱。复出大江,过三江口,极望无际。泊戚矶港二十一日,过双柳夹。回望江上,远山重复深秀。自离黄,虽行夹中,亦皆旷远,地
形渐高,多种菽粟荞麦之属。晚泊杨罗洑,大堤高柳,居民稠众,鱼贱如土,百钱可饱二
十口,又皆巨鱼。欲觅小鱼饲猫,不可得二十二日,平旦微雨。过青山矶,多碎石及浅滩。晚泊白杨夹口,距鄂州三十里,陆
行止十余里。居民及泊舟甚多,然大抵皆军人也二十三日,便风挂帆。自十四日至是,始得风。食时至鄂州,泊税务亭,贾船客舫,不
可胜计,衔尾不绝者数里。自京口以西,皆不及。李太白。赠江复韦太守。诗云。万舸此
中来,连帆过扬州。盖此郡自唐为冲要之地。夔州迓兵来参。见知州右朝奉郎张郯之彦。
转运判官右朝奉大夫谢师稷。市邑雄富,列肆繁错,城外南市亦数里,虽钱塘。建康不能
过,隐然一大都会也。吴所都武昌,乃今武昌县。此州在吴名夏口,亦要害,故周公瑾求
以精兵进住夏口。而晋武帝亦诏王浚。唐彬,既定巴丘,与胡奋。王戎共平夏口。武昌,顺
流长骛也。自江州至此七百里,溯流,虽日得便风,亦须三四日。韩文公云。盆城去鄂渚,
风便一日耳。过矣,盖退之未尝行此路也二十四日,早,谢漕招食于漕园光华堂。依山亭馆十余,不甚葺。晚,郡集于奇章堂,
以唐牛思黯尝为武昌节度使也二十五日,观大军教习水战。大舰七百艘,皆长二三十丈,上设城壁楼橹,旗帜精明,
金鼓革堂,破巨浪往来,捷如飞翔,观者数万人,实天下之壮观也二十六日,与统。纾同游头陀寺。寺在州城之东隅石城山。山缭绕如伏蛇,自西亘东,
因其上为城,缺坏仅存。州治及漕司,皆依此山。寺毁于兵火,汴僧舜广,住持三十年,兴
葺略备。自方丈西北蹑支径,至绝顶,旧有奇章亭,今已废。四顾江山井邑,靡有遗者。李
太白。江夏赠韦南陵。诗云。头陀云外多僧气。正谓此寺也。黄鲁直亦云。头陀全盛时,
宫殿梯空级。藏殿后有南齐王简栖碑,唐开元六年建,苏州刺史张庭圭温玉书。韩熙载撰
碑阴,徐锴题额,最后云。唐岁在己巳,武昌军节度观察留后知军州事杨守忠重立,前鄂
州唐年县主簿秘书省正字韩夔书。碑阴云。乃命犹子夔,正其旧本,而刊写之。以是知
夔为熙载兄弟之子也。碑字前后一手,又作温字不全,盖南唐尊徐温为义祖,而避其名,则
此碑盖夔重书也。碑阴又云。皇上鼎新文物,教被华夷,如来妙旨,悉已遍穷,百代文章,
罔不备举,故是寺之碑,不言而兴。按此碑立于己巳岁,当皇朝之开宝二年,南唐危蹙日
甚,距其亡六年尔。熙载大臣,不以覆亡为惧,方且言其主鼎新文物,教被华夷,固已可
怪。又以穷佛旨。举遗文,及兴是碑为盛,夸诞妄谬,真可为后世发笑。然熙载死,李主
犹恨不及相之,君臣之惑如此。虽欲久存。得乎。唐制。节度使不在镇。而以副大使或留
后居任。则云知节度事。此云知军州事。盖渐变也,唐年县。本故唐时名。梁改曰临夏。后
唐复。晋又改临江。然历五代。鄂州未尝属中原。皆遥改耳。故此碑开宝中建。而犹曰唐
年也,至江南平。始改崇阳云,简栖为此碑。骈俪卑弱。初无过人。世徒以载于。文选。
故贵之耳,自汉魏之间。骎骎为此体。极于齐梁。而唐尤贵之。天下一律。至韩吏部。柳
柳州。大变文格。学者翕然慕从,然骈俪之作。终亦不衰,故熙载。锴号江左辞宗。而拳
拳于简栖之碑如此,本朝杨。刘之文擅天下。传夷狄。亦骈俪也,及欧阳公起。然后扫荡
无余,后进之士。虽有工拙。要皆近古,如此碑者。今人读不能终篇。已坐睡矣。而况效
之乎。则欧阳氏之功。可谓大矣,若鲁直云。惟有简栖碑。文章岿然立。盖戏也,
译竹楼规模十分简陋,不知道在王元之任职时,也只是这样吗?楼下稍向东就是赤壁矶,也不过是座茅草冈罢了,完全没有草木。所以 韩子苍待制的诗说:“哪里有高高的鸟巢和栖息的鹘,也没有陈旧遗迹,只有飞翔的鸥鸟。”这座矶,图经和有关记载都认为是周公瑾 击败曹操的地方;然而江上有许多地方都叫这个名字,无法考证核实。李太白《赤壁歌》说:“烈火冲天照耀云海,周瑜在 这里击败曹公。”并没有明确说是在黄州。苏公尤其怀疑这一点,他的赋说:“这难道不是曹孟德被周郎困住的地方吗?”乐府说:“故垒西边,人道是当日周郎赤壁。”可见一个字也不轻易使用。到了韩子苍说:“这个地方能使阿瞒逃走。”那就真的是指公瑾的赤壁了。而且黄州人实际把赤壁叫作赤鼻,更加令人怀疑。傍晚又把船移到菜园步,再向竹园远行三四里。黄州临近大江,完全没有港湾可以停泊。有人说从前有港湾,是郡中官员厌烦过往客人,所以把它堵塞了。二十日清晨,离开黄州。江面平静无风,拉船正好从赤壁矶下经过。那里有许多奇石,五色交错,灿烂可爱,就是东坡先生所说的“怪石供”。拉船走了十四五里,江面才稍微狭窄。隔江的山冈绵延广阔,竹树葱郁苍翠,渔家相互映衬,幽深可爱。又驶出大江,经过三江口,极目远望没有尽头。停泊在戚矶港。二十一日,经过双柳夹。回头望江面,远山重重叠叠,深秀苍翠。自从离开黄州以来,虽然一直行驶在江夹中,但四周都很空旷辽远,地 势逐渐升高,种植了许多豆类、粟、荞麦之类的作物。傍晚停泊在杨罗洑,大堤上柳树高大,居民密集,鱼便宜得像泥土一样,一百钱就能让二 十个人吃饱,而且都是大鱼。想找小鱼喂猫,却找不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口、二十二日、三十里〕 二十二日,天刚亮时下着小雨。经过青山矶,那里有许多碎石和浅滩。傍晚停泊在白杨夹口,距离鄂州三十里。上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三日、十四日〕 行走只有十多里,居民和停泊的船只很多,但大多都是军人。二十三日,顺风升帆。从十四日到今天,才第一次遇到顺风。吃饭时到达鄂州,停泊在税务亭。商船和客船多得 数不清,首尾相接,绵延数里。从京口以西的地方,都比不上这里。李太白《赠江夏韦太守》诗说:“万艘船从这里 驶来,连帆经过扬州。”大概这个郡自唐代以来就是交通要冲。夔州派来的迎接军队前来参见。见到了知州右朝 奉郎张郯,字之彦,以及转运判官右朝奉大夫谢师稷。市镇雄伟富庶,店铺密集错落,城外的南市也绵延数里,即使钱塘、建康也不能 超过它,俨然是一座大都会。吴国的都城武昌,就是现在的武昌县。这个州在吴国时名叫夏口,也是要害之地,所以周公瑾请求率精兵进驻夏口;晋武帝也曾下诏给王浚、唐彬,在平定巴丘后,与胡奋、王戎一起平定夏口。武昌位于顺流长驱而下的要道上。从江州到这里有七百里,逆流而上,即使每天都遇到顺风,也需要三四天。韩文公说:“盆城到鄂渚,顺风一天就能到。”这话说过头了,大概韩退之从未走过这条水路。二十四日早晨,谢漕请我到漕园光华堂用饭。依山修建的亭台楼馆有十多处,没有很好地修缮。傍晚,郡中在奇章堂举行宴集,因为唐代牛思黯曾经担任武昌节度使。二十五日,观看大军操练水战。大船七百艘,都长二三十丈,船上设置城壁、楼橹,旗帜鲜明,金鼓和革鼓声震天,冲破巨浪来往疾驰,快捷得像飞翔,观看的人有数万人,实在是天下的壮观景象。二十六日,和统 制纾一同游览头陀寺。寺在州城东角的石城山上。山势曲折回环,像伏卧的蛇,从西面横贯到东面,依山修筑了城,残缺破坏,只剩下一些。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 治和漕司都依傍这座山。寺院毁于兵火,汴地僧人舜广任住持三十年,修建整治,略具规模。从方丈室西北沿小径登山,到达最高处;那里原有奇章亭,如今已经废弃。四面眺望江山、城池和乡邑,没有看不见的地方。李 太白《江夏赠韦南陵》诗说:“头陀云外多僧气。”正是说这座寺。黄鲁直也说:“头陀全盛时,宫殿的台阶直入云空。”藏经殿后有南齐王简栖碑,建于唐开元六年,由苏州刺史张庭圭、字温玉书写。韩熙载撰写 碑阴,徐锴题写碑额,最后说:“唐代己巳年,武昌军节度观察留后、知军州事杨守忠重立;前鄂 州唐年县主簿、秘书省正字韩夔书写。”碑阴又说:“于是命侄子夔校正旧本,刊刻书写。”由此可知 韩夔是韩熙载兄弟的儿子。碑上的字前后出自同一人的手笔;又把“温”字写得不完整,大概是南唐尊徐温为义祖,因避他的名讳,所以 这块碑大概是韩夔重新书写的。碑阴又说:“皇上更新礼乐文物,教化遍及华夷,如来的玄妙旨意,都已经完全探究,百代的文章,没有不一一备加推举的,因此这座寺的碑,不待言说便兴盛起来。”考察这块碑立于己巳年,正是本朝开宝二年;当时南唐危急窘迫,一天比一天严重,距离它灭亡只有六年。韩熙载身为大臣,不以国家覆亡为忧惧,反而说他的君主更新礼乐文物、教化遍及华夷,本来就已经很奇怪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又把穷究佛法旨意、搜集遗文以及兴建这块碑说成盛举,夸张荒诞而又谬妄,真足以让后世发笑。然而韩熙载死后,李主还遗憾来不及任用他为宰相,君臣的迷惑竟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想长久保存,又能做得到吗?唐代制度规定,节度使不在镇所时,就由副大使或留后留任,因此称为“知节度事”。这里却称“知军州事”,大概是制度逐渐发生了变化。唐年县,原来就是唐代的旧名;梁代改称临夏,后 唐恢复旧名,晋代又改称临江。但历经五代,鄂州从未真正隶属于中原,这些都是遥相改名罢了。所以这块碑建于开宝年间,却仍然称作唐 年县;直到江南平定后,才改称崇阳。王简栖撰写这块碑,骈体文辞卑弱,本来没有超过常人之处,只是世人因为它载入《文选》,所以看重它。自汉魏之间,骈体文逐渐形成这种文体,到齐梁时发展到极盛;唐代尤其推崇它,天下文章几乎一律如此。到了韩吏部、柳 柳州,大大改变文风,学者们纷纷仰慕追随;然而骈体文章最终也没有衰落。因此韩熙载、徐锴号称江左文辞宗师,却如此 恭敬推重王简栖的碑文。本朝杨、刘的文章名扬天下,甚至流传到夷狄之地,也都是骈体文。到了欧阳公兴起,才把这种文风扫荡得一干二净。后来进学的士人,虽然有工巧和拙劣之分,总的说来都接近古文。像这块碑一样的文章,现在的人读不完一篇,就已经坐着睡着了,更何况仿效 它呢?那么欧阳氏的功劳,可以说是很大了。至于鲁直说“只有简栖碑,文章巍然挺立”,大概只是玩笑话。文集卷四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