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卷二十五
书通鉴后二首司马丞相曰。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其说辩矣。理则不如是也。自古财货。不在民又不在官者。何可胜数。或在权臣。或在贵戚近习。或在强藩大将。或在兼并。或在老释。方是时也。上则府库殚乏。下则民力穷悴。自非治世。何代无之。若能尽去数者之弊。守之以悠久。持之以节俭。何止不加赋而上用足哉。虽捐赋以予民。吾知无不足之患矣。彼桑弘羊辈。何足以知之。然遂以为无此理。则亦非也。又周世宗既服江南。谕使修守备。通鉴。以为近于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是比之文王也。方是时。世宗将有事于燕晋。其谋以为若南方有变。虽不能为大害。然北伐之师。势亦不得不还。故先思有以安江南之心。又疲其力于大役。使不得动。比北伐成功。江南折简可致矣。此世宗本谋也。遽谓之近于文王。岂不过哉。然世宗之谋。则诚奇谋也。盖先取淮南。去腹心之患。不乘胜取吴。蜀。楚。粤。而举胜兵以取幽州。使幽州遂平。四方何足定哉。甫得三关。而以疾归。则天也。其后中国先取蜀。南粤。江南。吴越。太原。最后取幽州。则兵已弊于四方。而幽州之功卒不成。故虽得诸国。而中国之势终弱。然后知世宗之本谋为善也。
书贾充传后言一也。情则三也。其惟论兵乎。自古惟用兵最多异论。以其有是三者也。祸机乱萌伏于隐微。人知兵之利。不知其害。有识者焉。逆见而力止之。王猛之于秦是也。投机之会。转眄已移。而常人暗于事机。私忧过计。冯道之于周是也。猛固贤矣。道虽暗。犹有忧国之心焉。至于贾充。当晋武时。力沮伐吴之举。至请斩张华。则何说哉。自汉之季。百数十年间。庸人习见南北分裂。谓为故常。赤壁之役。以魏武之雄。乘破竹之势。而大败涂地。终身不敢南乡。充之心。盖窃料吴未可下。因为先事之言。以徼后日之福。而不料天下之遂一也。要之。战危事也。以舜为君。禹出师。不能一举而定三苗。以唐太宗自将李责力在行。不能遂平区区之高丽。故为充之说者。常有利焉。此人臣之阴为身计者。所以多出于此也。冯道不足言矣。王猛。贾充之论。所谓差毫厘而谬千里者。可不察哉。
书郭崇韬传后后唐庄宗初得天下。欲立爱姬刘氏为后。而韩夫人正室也。伊夫人位次在刘氏上。庄宗虽出夷狄。又承天下大乱。礼乐崩坏之际。然顾典礼人情。亦难其事。未知所出。群臣
译《书〈通鉴〉后》二首 司马丞相说:天地所生的财货万物,只有这么多,不在百姓手中就在官府手中。这种说法很有辩才,但道理却 并非如此。自古以来,财货既不在百姓手中、又不在官府手中的情况,哪里数得清呢?有的在权臣手中,有的在贵戚近臣手中,有的在强藩 大将手中,有的被兼并豪夺,有的归于僧道。当这时,上面则府库空虚,下面则民力困竭。只要不是太平之世,哪一代没有这种情况?如果能够彻底除去这些方面的弊病,长久地守持它,凭节俭来维持它,哪里只是不用增加赋税而上面的用度充足呢?即使减免赋税来 施予百姓,我也知道不会有不足的忧患了。那桑弘羊之流,哪里懂得这个道理?但如果竟认为没有这种道理,那也不对。又 周世宗平定江南以后,告诫江南修治守备。《通鉴》认为这近似于大国敬畏他的力量、小国感怀他的恩德,是把他比作周 文王了。当时世宗将要对燕、晋用兵,他的谋划是:如果南方发生变乱,虽然不能造成大害,但北伐的军队势 也不得不撤回,所以先想办法安定江南的人心;又让江南的力量疲于大规模劳役,使它不能发动。等北伐成功,江南就可以轻易 取下了。这就是世宗的根本谋划。仓促地说他近似文王,难道不是过分了吗?然而世宗的谋划,确实是奇谋。因为他先 攻取淮南,除去腹心之患,却没有乘胜攻取吴、蜀、楚、粤,而是带着强盛的军队攻取幽州;假如幽州于是平定,四方 还有什么不能平定的呢?刚刚取得三关,便因病归去,这是天意。后来中原先后攻取蜀、南粤、江南、吴越、太原,最 后才攻取幽州,于是军队已经在四方作战中疲惫不堪,而幽州的功业最终也未能完成。所以虽然取得了各国,但中原的形势终究衰弱。到这时才知道 世宗的根本谋划是正确的。《书〈贾充传〉后》说法只有一个,实际情况却有三种。大概只有谈论用兵时才这样吧。自古以来,唯独用兵最容易出现不同议论,正因为有这三种情况:祸乱的 根源和乱象,隐藏在细微之处;一般人只知道用兵的利益,却不知道它的危害。有见识的人能够预先看出而竭力制止,王猛对于前秦就是这样。时机 一到,转眼之间就已经改变;而常人不明白事机,私下忧虑过度、谋划过多,冯道对于后周就是这样。王猛固然贤能,冯道虽然昏暗,却还 有忧虑国事的心。至于贾充,在晋武帝时竭力阻止伐吴之举,甚至请求杀掉张华,这又该怎么说呢?自汉朝末年起,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数十年间,庸人习惯看见南北分裂,把它当作常态。赤壁之战中,凭魏武帝曹操的雄才,又乘破竹之势,却大败 而一败涂地,终身不敢向南进兵。贾充的心思,大概是暗自估量吴国还不能攻下,所以预先说出这种话,来求取日后的福分,却没有料到 天下最终会统一。总之,战争是危险的事。即使以舜为君、禹出兵,也不能一次就平定三苗;即使唐太宗亲自率领李勣出征,也不能立即平定区区高丽。因此,替贾充辩护的说法,常常有其有利之处。这正是臣下暗中为自己打算时所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多采取这种说法的原因。冯道不值得再说了。王猛、贾充的议论,正是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难道可以不加辨察吗?《书〈郭崇韬传〉后》后唐庄宗刚刚取得天下,想立宠爱的姬妾刘氏为皇后,而韩夫人是正室;伊夫人的位次又在刘氏之上。庄宗虽然出身夷狄,又处于天下大乱、礼乐崩坏的时代,然而顾念典礼和人情,对此事也感到为难,不知该如何处理。群臣
虽往往阿谀,亡学术,然亦无敢当其议者。豆卢革为相,郭崇韬为枢密使,崇韬功高迹危,
思为自安计,而革庸懦无所为,惟谄崇韬以自安,因相与上章言刘氏当立。于是庄宗遂立
刘氏为后。刘氏既立,黩货蠹政,残贼忠良,天下遂大乱。庄宗以弑崩,李氏之子孙歼焉。
呜呼。革不足言矣,崇韬佐命大臣,忠劳为一时冠,其请立刘氏,非有他心也,不过
谓天子所宠昵而自结焉,将赖其助以少安而已。然唐之亡,实由刘氏,是亡唐者崇韬也。后
唐之先,皆有勋劳于帝室,晋王克用百战以建王业,庄宗因之遂有天下。同光之初,海内
震动,几可指麾而定矣。而崇韬顾区区之私,引刘氏以覆其社稷,而灭其后嗣。宗庙之灵,
其肯赦之乎。崇韬卒以尽忠赤其族,革亦无罪诛死,岂非天哉昔唐高宗欲立武昭仪为后,大臣褚遂良等力争以为不可者,皆得祸。独李责力劝成之,穷
极富贵而死,自谓得计矣。及武氏得志,唐高祖。太宗之子孙,诛戮几尽,而责力虽已死,亦
卒以孙敬业故,发墓剖棺,夷其宗族。遂良等虽得祸,不至此也,天理之不可逃如此。虽
然,岂独天理哉,彼责力与崇韬,皆武夫烈士,勇于报德,乃以此心揣妇人,以为自安之奇
策。安知妇人之性,阴忮忍毒,果于背德,方其得志自肆,若豺虎然,岂复思得立之所自
哉。然则二人之祸虽微,天理固有不可逃者矣。悲夫书安济法后
当安济坊法行时,州县医工之良者,惮于入坊。越州有庸医曰林彪,其技不售,乃冒
法代它医造安济。今日傅容平当来,则林彪也。明日丁资当来,又林彪也。又明日僧宁当
来,亦林彪也。其治疾亦时效,遂以起家,然里巷卒不肯用。比安济法罢,林彪已为温饱
家矣。年八十余乃终。开禧乙丑四月七日,务观书。
书空青集后
建中靖国元年,景灵西宫成,诏丞相曾公铭于碑,以诏万世。碑成,天下传诵,为宋
大典,且叹曾公耆老白首,而笔力不少衰如此。建炎后,仇家尽斥,曾公文章,始行于世,
而独无此文。或谓中更丧乱,不复传矣。淳熙七年,某得曾公子宝文公遗文于临川,然后
知其宝文公代作。盖上距建中八十年矣。呜呼。文章巨丽闳伟至此,使得用于世,代王言,
颂成功,施之朝廷,荐之郊庙,孰能先之。而终宝文公之世,士大夫莫知也。汪翰林平生
故人,及铭其墓,惟曰。始为家贤子弟,中为时胜流,晚为能吏。是岂足以言公哉。公家
世固以文章名天下,又自少时所交,皆诸父客,天下伟人,出入试用,亦数十年,朋旧满
朝。然世犹不尽知之如此。况山林之士,老于布衣,所交不出闾巷,其埋没不耀,抱材器
以死者,可胜数哉。可胜叹哉。九月十九日,山阴陆某书。
书浮屠事
浮屠师宗杲,宛陵人。法一,汴人。相与为友。资皆豪杰,负气好游,出入市里自若,
已乃折节,同师蜀僧克勤。相与磨砻灌,至忘寝食。遇中原乱,同舟下汴,杲数视其笠。
一怪之,伺杲起去,亟视笠中,果有一金钗,取投水中。杲还,亡金,色颇动,一叱之曰。
,吾期汝了生死。乃为一金动耶。吾已投之水矣。杲起。整衣作礼曰。兄真宗杲师也。交益密。呜呼。世多诋浮屠者。然今之士有如一之能规其友者乎。藉有之。有如杲之能受者乎。公卿贵人。谋进退于其客。客之贤者不敢对。其不肖者则劝之进。公卿亦以适中其意而喜。谋于子弟亦然。一旦得祸。其客其子弟。则曰。使吾公早退。可不至是。而公卿亦叹曰。向有一人劝吾退。岂至是哉。然亦晚矣。
译虽然往往阿谀奉承、没有学术,却也没有人敢主持这项议论。豆卢革任宰相,郭崇韬任枢密使。崇韬功劳很高而处境危险,想为自己谋求安全;豆卢革庸碌懦弱、无所作为,只想谄媚崇韬来保全自己,于是两人一起上奏说刘氏应当立为皇后。于是庄宗就立 刘氏为皇后。刘氏被立之后,贪污财货、败坏政事,残害忠良,天下于是大乱。庄宗被弑杀而死,李氏的子孙也被消灭。唉!豆卢革不值得说了。崇韬是辅佐皇帝建立功业的大臣,忠诚功劳在当时无人能比;他请求立刘氏,并没有别的用心,只不过认为天子所宠爱亲近的人,可以借助她的力量使自己稍得安定罢了。然而后唐的灭亡,确实是由于刘氏;这样说来,使后唐灭亡的人就是崇韬。后唐的先祖,都曾对皇室建立功勋;晋王李克用经历百战建立王业,庄宗依靠这些基础终于取得天下。同光初年,天下震动,几乎可以指挥而平定了。然而崇韬却顾念微小的私利,引入刘氏,导致社稷覆亡,后嗣灭绝。宗庙的神灵,难道肯赦免他吗?崇韬最终以尽忠为名而使全族覆灭,豆卢革也无罪被杀,难道不是天意吗?从前唐高宗想立武昭仪为皇后,大臣褚遂良等人竭力争辩,认为不可,都因此遭祸;只有李勣劝成此事,享尽富贵而死,自以为得计了。等到武氏得志,唐高祖、唐太宗的子孙几乎被杀尽;李勣虽然已经死去,也最终因为孙子李敬业的缘故,被发墓剖棺,宗族被夷灭。褚遂良等人虽然遭祸,却没有到这种地步。天理不可逃避,就是如此。虽然 如此,难道只是天理吗?李勣和崇韬都是武夫烈士,勇于报答恩德,却用这种心思来揣度妇人,把它当作保全自己的奇策。他们哪里知道妇人的性情阴险嫉妒、残忍狠毒,决意背弃恩德;等她得志后放纵自己,像豺狼虎豹一样,哪里还会想到自己是靠什么被立起来的 呢?这样看来,两人的灾祸虽然轻重有别,天理本来就有不可逃避的一面。可悲啊!《书〈安济法〉后》安济坊的法令施行时,各州县医术高明的医生都害怕进入安济坊。越州有个庸医叫林彪,他的医术得不到认可,于是冒充法令,代替其他医生到安济坊行医。今天说傅容平应当来,其实是林彪;明天说丁资应当来,又是林彪;后天说僧人宁应当来,也还是林彪。他治病有时也见效,于是靠此发家,但乡里人最终还是不肯请他治病。等到安济坊法令废止时,林彪已经成了足以温饱的家庭。他八十多岁才去世。开禧乙丑四月七日,务观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书〈空青集〉后》建中靖国元年,景灵西宫建成,诏令宰相曾公撰写碑铭,用来昭示万世。碑铭完成后,天下传诵,成为宋代 大典,人们还感叹曾公年老白头,笔力竟一点也没有衰退。建炎以后,曾公的仇家全被斥退,曾公的文章才开始在世间流传,却唯独没有这篇文章。有人说,中间经历丧乱,此文已经失传了。淳熙七年,我在临川得到曾公之子宝文公的遗文,这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七日〕 知道这篇文章是宝文公代写的。算起来,距离建中靖国元年已经八十年了。唉!文章宏大华美到这种程度,假如能够用于世间,代天子立言,建中靖国元年,景灵西宫建成,诏令宰相曾公在碑上撰写铭文,以昭示万世。碑铭完成后,天下传诵,成为宋 代的大典,人们还感叹曾公年老白头,笔力竟一点也没有衰退到这种程度。建炎以后,曾公的仇家全被斥退,曾公的文章才开始流传于世,却唯独没有这篇文章。有人说,中间经历丧乱,此文已经不再流传了。淳熙七年,我在临川得到曾公之子宝文公的遗文,这才 知道它是宝文公代写的。算起来,上距建中靖国元年已经八十年了。唉!文章宏大华美、雄伟壮丽到这种程度,假如得以用于世间,代替天子立言,歌颂功业,施用于朝廷,进献于郊庙,谁能排在它前面呢?可是直到宝文公一生结束,士大夫们都不知道。汪翰林是他一生的 老朋友,等到为他撰写墓志铭时,只说:“早年是家中的贤能子弟,中年是当时的杰出人物,晚年是能干的官吏。”这难道足以说明曾公吗?曾公家族 世代本来就以文章闻名天下,而且他从年轻时交往的人,都是诸位父辈的门客和天下的伟人;他们出仕、被任用,也有几十年,朋友故旧遍满 朝廷。然而世人尚且不能完全了解他到这种程度,何况山林中的士人,终老于平民身份,交往不出里巷,那些默默无闻、怀抱才器 而死去的人,能数得清吗?能不令人感叹吗?九月十九日,山阴陆某记。《记浮屠之事》僧人宗杲是宛陵人,法一是汴京人,两人互为朋友。他们资质都很豪杰,意气用事而喜好游历,出入市里神色自若,后来却改变志向,一同拜蜀地僧人克勤为师。两人一起磨炼钻研,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遇到中原战乱,他们同船下行到汴京,宗杲几次看法一的帽子。法一觉得奇怪,等宗杲起身离开,急忙查看帽子里面,果然有一支金钗,便取出来扔进水中。宗杲回来后发现黄金丢失,脸色很是变了,便呵斥他说:“我希望你了脱生死,难道竟会被一支金钗打动吗?我已经把它扔进水里了。”宗杲起身,整理衣服行礼说:“兄长真是宗杲大师啊。”两人的交情 更加亲密。唉!世上常有诋毁佛教的人,但当今的士人中,有像法一这样能够规劝朋友的人吗?即使有,有像宗杲这样能够接受规劝的人吗?公卿贵人向门客谋划进退之事,贤能的门客不敢直说;不肖的门客就劝他求进。公卿也因为正合自己的心意 而高兴。向子弟谋划也是这样。一天遭遇灾祸,门客和子弟就说:“假使我家主人早些退下来,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而公卿 也叹息说:“先前要是有一个人劝我退下来,哪里会到这种地步呢?”然而也已经晚了。
书渭桥事中大夫贾若思。宣和中知京兆栎阳县。夏夜。以事行三十里。至渭桥。夜漏欲尽。忽见二三百人驰道上。衣帻鲜华。最后车骑旌旄。传呼甚盛。若思遽下马。避于道傍民家。且使从吏询之。则曰。使者来按视都城基。汉唐故城。王气已尽。当求生地。此十里内已得之。而水泉不壮。今又舍之矣。语毕。驰去如飞。时方承平。若思大骇。明日还县。亟使人访诸府。则初无是事也。若思。河朔人。自栎阳从蔡靖辟为燕山安抚司管勾机宜文字。靖康中。自燕遁归。入尚书省。为司封郎而卒。陆某曰。河渭之间。奥区沃野。周。秦。汉。唐之遗迹隐辚故在。自唐昭宗东迁。废不都者三百年矣。山川之气。郁而不发。艺祖。高宗。皆尝慨然有意焉。而群臣莫克奉承。予得此事于若思之孙逸祖。岂关中将复为帝宅乎。虏暴中原。积六七十年。腥闻于天。王师一出。中原豪杰必将响应。决策入关。定万世之业。兹其时矣。予老病垂死。惧不获见。故私识若思事以示同志。安知士无脱挽辂以进说者乎书包明事包明者。不知其乡里。少为兵。事汤岐公。自枢密至左相。明常在府。绍兴末。岐公以御史论罢。故例。一府之人皆罢。遇拜执政。则往事焉。久之。御史中丞汪公澈拜参知政事。一府皆往。汪公。盖前日劾岐公者也。于是明独不肯往。曰。是尝论击吾公者。持何面目事之。虽妻子饥寒。不之顾。未几。以病死。方岐公贵时。所荐达士大夫多矣。至其失势。不反噬以媚权门者几人。且岐公平日待明。非有异于众人也。汪公之拜。一府俱往。非独明也。明而往事汪公。非有负也。泥涂贱隶。又非清议所及。而其自信毅然不移如此。盖有古烈士之风矣。书其始末。使读者有感焉。
书神仙近事昔道士侯道华喜读书。或问其意。答曰。天上无凡俗神仙。后果腾举而去。吕洞宾。陈抟。贺元。施肩吾皆本书生。近岁有谯定。雍孝闻。尹天民。亦皆以儒士得道。定今百二十余岁。故在青城山中。采药道人有见之者。读。易。尚不辍也。孝闻或自称木先生。往来沔鄂间。天民客青城储福宫。一日。大骂所与往来道士。即闭门睡。道士明旦相率谢之。而门不启。坏壁视之。危坐死矣。方相与惊叹。俄失所在。此三人者皆显人。故其事传闾巷。山泽之士。名迹湮晦。本不为人知者。又可悉数哉。予从子慧绰为浮屠,为予言豫章西山香城寺之傍,有野人身被绿毛,每雨霁,多坐石上暴日,见人辄避去,追之不可及。有识者曰。此马祖弟子亮座主者。乃知长生久视之道,人人可以得之,初不必老氏之徒也。因书置座右以自励云。
书屠觉笔建炎。绍兴之间,有笔工屠希者,暴得名。是时大驾在宋,都在广陵,又南渡幸会稽钱塘,希尝从驾。自天子公卿朝士,四方士大夫,皆贵希笔,一筒至千钱,下此不可得。晁侍读以道作诗称誉之。有吴先生师中,字茂先,得其笔,以一与先少师。希之技诚绝人,入手即熟,作万字不少败,莫能及者。后七十余年,予得其孙屠觉笔,财价百钱,入手亦熟可喜,然不二百字,败矣。或谓觉利于易败而速售。是不然,价既日削矣,易败则人竞趋它工。觉固不为书者计,独不自为计乎。乃书希事,庶觉或见之。
书二公事郑介夫,名侠,以刚直名天下。晚居福清,自号一拂居士,布衣粝食,而杂植华木于舍傍,觞咏自适。客至,必与饮,多不过五爵,蔬果之外,一肉而已。遇贫士过者,亦薄赆之,止于千钱。饮具皆白锱,或遗以银杯,辞不取。好强客弈棋,有辞不能者,则留使旁观,而自以左右手对局。左白右黑,精思如真敌。白胜则左手斟酒,右手引满,黑胜反是。如是几二十年如一日。谢昌国,名谔,尝闻道于颐正郭先生。居临江,名其庐曰艮斋。晨兴,烹豆腐菜羹一釜,偶有肉,则缕切投其中。客至,亦不问何人,辄共食。有贫士及医卜之类,饭已,辄语之曰。吾无钱予君,岂欲诗乎。取幅纸作绝句赠之,以为常。二公,皆予所乡慕也。予贫甚,欲学介夫办五杯千钱,亦复未易,又不解弈棋,或可力贫学昌国耳。书之座右,当徐图之。绍熙之元十二月八日,九曲老樵书。文集卷二十六
跋三十九真庙赐冯侍中诗某家旧藏孝严殿绘像,先正侍中冯公在焉。冠剑伟然,与太行黄河气象相埒。每稽首叹曰。侍中辅相两朝,更天下大变,而社稷奠安,夷狄龙言 服,锄耰万里,无犬吠之警,有以也夫。晚待罪新定,公之孙颀,出示章圣皇帝赐诗,又以想见一时盛事,恨不生其时,俯伏沙堤旁,窥望风采云。高宗圣政草某被命修光尧皇帝圣政,草创凡例,网罗放逸,虽寝食间,未尝置也。然不敢以稿留私箧。暇日偶追记得此,命儿辈录之。隆兴二年十月一日,左通直郎通判镇江军府事陆某记。
译《记渭桥之事》中大夫贾若思在宣和年间任京兆栎阳县知县。夏夜,他因事出行三十里,到了渭桥。夜漏将尽,忽然 看见二三百人在道路上奔驰,衣服头巾鲜明华美;最后面是车马旗帜,传呼声非常盛大。若思赶紧下马,躲到路旁百姓家里,并且 让随从官吏去询问。那些人说:“使者来察看都城的地基。汉、唐的旧城,王气已经尽了,应当寻找有生气的地方。这十里以内已经找到了,但水泉不够旺盛,如今又舍弃了。”话说完,便飞驰而去。当时正值太平时期,若思大为惊骇。第二天回到县里,赶紧派 人到府中访查,却根本没有这件事。若思是河朔人。他从栎阳跟随蔡靖征召,任燕山安抚司勾管机宜文字。靖康年间,他从燕地逃回,进入 尚书省,任司封郎,后来去世。陆某说:河、渭之间是幽深肥沃的地区,周、秦、汉、唐的遗迹隐约仍在。自唐昭宗向东迁都以后,废弃而不作都城已经三百年了。山川的气运郁积而未能发越。宋太祖、宋高宗都曾慨然有意于此,但群臣没有人能够奉行承办。我从若思的孙子逸祖那里听到了这件事,难道关中将要再次成为帝王的居所吗?敌虏暴虐中原,积累六七十年,腥臭之气上达苍天。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年〕 师一旦出兵,中原豪杰必将响应。作出决策进入关中,建立万世功业,正是这个时候。我年老多病,濒临死亡,恐怕不能亲眼看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七十年〕 所以私下记下若思的事情,来给志同道合的人看。哪里知道士人中没有解下车辕挽具、进言献策的人呢?《书〈包明事〉》包明,不知道他的乡里。年轻时当兵,侍奉汤岐公;汤岐公从枢密使做到左相,包明常在府中。绍兴末年,岐公 因御史弹劾而被罢免。按照旧例,一个府中的人都要罢去;等到他被任命为执政,大家又都去侍奉他。过了很久,御史中丞汪公澈被任命为参知 政事,一个府中的人都去了。汪公,正是从前弹劾岐公的人。于是唯独包明不肯去,说:“此人曾经弹劾攻击我的主人,我拿 什么脸面去侍奉他?”即使妻子儿女挨饿受冻,也不予理会。不久,便因病去世。当岐公显贵时,他所荐举提拔的士大夫很多;等到 他失势后,不反过来攻击他、以讨好权贵的人有几个呢?况且岐公平日对待包明,并没有不同于众人。汪公被任命时,一个府中的人都 去了,并不只是包明没有去;包明若去侍奉汪公,也并没有负义。他不过是泥涂中的卑贱小吏,又非清议所能涉及,但他这样 自信坚定、始终不改,实在有古代烈士的风骨。记下事情的始末,使读者有所感触。《记近世神仙之事》从前道士侯道华喜欢读书,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天上的神仙中没有凡俗之人。”后来他果然飞升而去。吕洞宾、陈抟、贺元、施肩吾都本是读书人。近年有谯定、雍孝闻、尹天民,也都凭儒士身份得道。谯定如今一百 二十多岁,仍在青城山中;有采药的道人见过他,他读《易》仍未停止。雍孝闻有时自称木先生,往 来于沔、鄂之间。尹天民寄居在青城储福宫,一天大骂与自己往来的道士,随即关门睡觉。道士们第二天一同来道歉,但门没有打开;他们毁坏墙壁一看,只见他端坐而死。正当大家惊叹时,不一会儿尸体又不见了。这三个人都是显达之人,所以他们的事流传于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巷;至于山林中的人,名声踪迹湮没、根本不为人所知的,又哪里能够一一数清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我的侄子慧绰出家为僧,他告诉我:豫章西山香城寺旁,有一个野人,身上长满绿毛。每当雨过天晴,他多半坐在石 头上晒太阳;看见人就躲开,追赶他也追不上。有见识的人说:“这是马祖的弟子亮座主。”由此才知道,长生久视的 道术人人都可以得到,并不一定非要是老氏门徒。我因此把这件事写下来放在座右,用来勉励自己。《记屠觉笔》建炎、绍兴年间,有个制笔工匠叫屠希,突然得到声名。当时皇帝驻在宋地,行都在广陵,后来又南渡驾临会稽、钱塘,屠希曾经随驾。无论天子、公卿、朝士,还是四方士大夫,都以屠希的笔为贵;一管笔价值至千钱,低于这个价钱就买不到。晁侍读以道作诗称誉他。有位吴先生师中,字茂先,得到他的笔后,把一管送给先少师。屠希的技艺确实超过常人,笔一入手便顺畅好用,写一万字也很少败坏,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钱〕 七十多年后,我得到他的孙子屠觉所制的笔,才值百钱,入手也顺畅可喜;然而写不到二百字,笔就坏了。有人说屠觉是从笔容易坏、能够很快卖出中获利。其实不是这样:价格既然一天天下降,笔又容易坏,人们就会争着去买别的工匠的笔。屠觉固然不替写字的人考虑,难道唯独不会替自己考虑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钱〕 所以我记下屠希的事,希望屠觉或许能够看到。《记二公之事》郑介夫,名侠,以刚强正直闻名天下。晚年居住在福清,自号一拂居士,穿布衣、吃粗粮,却在屋舍旁杂种花木,以饮酒吟咏自我适意。客人来了,他一定同客人饮酒,最多不过五爵;除蔬菜水果外,只有一盘肉。遇到贫穷士人经过,也只送很少的路费,限于千钱。饮酒器具都是白色锱器,有人送他银杯,他推辞不接受。他喜欢强留客人下棋,有人推辞不会下,他就留下对方在旁观看,自己用左右手对弈:左手执白,右手执黑,精心思考,像面对真正的对手一样。白方获胜,左手便斟酒,右手端起饮尽;黑方获胜则相反。给他送行的礼物,只限于一千文钱。饮酒的器具全是白锱制的;有人送他银杯,他推辞不肯接受。他喜欢强邀客人下棋,遇到推辞不能下棋的人,就留下让他在旁边观看,自己用左右手对弈。左手执白子,右手执黑子,精心思考,仿佛是在同真正的对手下棋。白子获胜时,左手斟酒,右手把酒斟满;黑子获胜时,反过来。白子获胜时,左手斟酒,右手把酒斟满;黑子获胜时,反过来。是这样。像这样将近二十年,始终如一。谢昌国,名谔,曾向颐正郭先生求学问道。他居住在临江,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艮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每天早晨起床,煮一锅豆腐和菜羹,偶尔有肉,就切成细丝放进去。客人来了,也不问是什么人,总是同他们一起吃。有贫穷的士人以及行医、占卜一类的人,吃完饭,他便对他们说:“我没有钱给您,难道想要诗吗?”于是拿一张纸写一首绝句送给他们,作为常例。这两位公,都是我乡里所敬慕的人。我贫穷得厉害,想学习介夫置办五杯酒、花千钱的做法,也实在不容易;又不懂下棋,或许可以努力摆脱贫困,学习昌国吧。把这些话写在座位右边,日后慢慢设法实行。绍熙元年十二月八日,九曲老樵书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二月〕 《文集》卷二十六。跋三十九。真庙赐给冯侍中的诗。我家过去收藏着孝严殿的画像,前代正直之臣侍中冯公也画在其中。他头戴冠、身佩剑,气度雄伟,和太行山、黄河的气象相当。我每次叩拜画像,都叹息说:“侍中辅佐两朝皇帝,经历天下巨大的变故,而国家得以安定,夷狄 都俯首称臣,万里田野锄耰相接,没有犬吠的警报,这 大概就是有原因的吧!后来我任职新定时,冯公的孙子颀拿出章圣皇帝赐给冯公的诗,又因此想到当时的盛事,只恨自己没有生在那个时代,只能俯伏在沙堤旁,远远窥望他的风采。” 《高宗圣政草》。我奉命编修《光尧皇帝圣政》,草拟凡例,搜集散佚的材料,即使在寝食之间,也从未放下这件事。然而不敢把稿本留在自己的私箧中。闲暇时偶然追忆起这些内容,便命儿辈把它抄录下来。隆兴二年十月一日,左通直郎、通判镇江军府事陆某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