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卷六十九十一首

译《书喜》二首 本来就知道受宠或受辱都不值得惊动，退居家中浑浑噩噩地度过余生。水中的鱼可以垂钓，做羹汤的材料足够；霜后的稻谷刚收获，买粮的价格平稳。邻家老妇已经安顿好几个孩子的抚养，园丁刚修葺好几间屋舍。乡里有喜事，我们这些人共同庆贺；即使醉上一场，又何必舍不得用破酒杯饮酒？（上接前句） 又 十月时东吴的草还没有枯黄，村村都有耕作和放牧的景象，足以画成图画。年成虽不丰厚，却也算中等收成；百姓得到减免赋税，已经稍稍得到苏息。家塾争相聘请教师教孩子，乡里很少见到官吏来征收租税。我年老昏聩，记不清唐代的事情了，试问元和年间有过这样的情形吗？（上接前句） 《老学庵夜兴》寒冷中躺卧在空斋里，枕着弯曲的手臂；饥鹰惊起，头发蓬乱。烟霞中的华岳有逃避声名的隐士，风雪中的庐山有入定的僧人。檞树叶遮蔽身体，胜过穿丝帛衣服；金丹照亮房间，不必点灯。秃头老翁自己笑说没有名号，姑且在江湖间沿用旧称。（上接前句） 《感昔》七首 庚寅年在百丈登舟上峡时，到如今身体仍然健康，哪里料得到会有今天。家人暗中已经换了一代，我有什么可叹息的？镜子里的衰老翁，又究竟是谁？又 神女祠前夜里猿猴哀鸣，相公溪上青草刚刚萌生。想要重游，只有西窗下的梦；一点青灯相伴，梦却没有做成。又 白帝城边黄莺纷纷啼叫，回想当年骑着瘦马踏过春泥。年老后感怀旧事，多半凄凉悲怆；孤独的梦时时来到瀼西。又 清晨在小益整装时，雨水已经把道路变成泥泞；在南沮涉水而过，马匹长声嘶鸣。山腰的狭窄栈道改移了新路，驿站墙壁上的流尘遮暗了从前的题字。又 曾经跟随征西的十万大军出征，如今白头回望，只有悲伤。云雾深处是骆谷传递烽火的地方，嶓山大雪纷飞时，正是校猎之时。又 老君洞外有一扇小小的朱门，云层压着寒冷的天空，雪似乎就要飘落。边塞营垒的军队列成阵势，携弓带刀而去；猎场归来时，狐兔挂在马鞍上。又 年轻时一失足便陷入追逐功名利禄的圈子，每走一步何尝不是险阻艰难。造物主恐怕人完全忘却这些，于是在梦中仍让人忧患如山。孤村 年轻时错误地筹划，跌落到尘世间；晚年住在孤村，每天关门度日。小屋容易暖和，炉火也省；幽静的窗户常常昏暗，书架上的书闲置着。梅花横在篱笆边，春意刚刚萌动；云在山川原野间翻涌，雪还没有完全消融。想叫上一个人，带着藤杖一同游赏，却遗憾没有高妙的诗句压倒溪山。（上接前句） 《村舍书事》纸窗补丁重重，地炉烧得通红；围坐着牛医和占卜店的老人。时节到了，酒杯盘碟往来熟稔；早晚之间，盐和酪有无相通。男丁共同结伴春耕，妇女互相呼唤，一同在夜里纺绩。只有老夫颓然无事，客人走后便自己策励着用功读书。（上接前句） 《小葺居舍》野外水边的枫树林下，残年里也还能够自给自存。割些茅草支撑漏雨的屋顶，插上荆棘修补坍塌的篱墙。手执钓竿时胸襟清爽，围棋争胜时笑语喧闹。傍晚窗下幽兴正浓，共同饮下浑浊的黍米酒。（上接前句） 《冬至》年老时在海边村落迎来阳气初生的冬至，河川上的云层迷蒙，细雨昏暗。邻家祭祀完毕，刚刚分发祭肉；来道贺的客人因泥深路难，无法来到门前。纵然万卷书横陈案头，也忘了岁月；一生的行止，都交付给乾坤。明天若天晴雨止，仍然可以出门，在南边小路、东边田间共同饮上一杯。（上接前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夜坐示子遹兼示元敏》细小的霰粒未能形成雪，大风忽然把云吹散。孤灯被遮掩后又重新吐出光亮，远处断续飞行的雁声仍然听得见。新春正在一点点到来，清冷的长夜也在遥遥分界。儿孙还不必睡，我要和你们谈论文章。（上接前句） 《客怀》客居中的情怀和病中的思绪伴着凄凄雨声，瘦马和长靴溅起雪泥。道路左边忽然遇到曾经住过的驿站，闲看墙上过去留下的题字。乡村酿的酒酸而淡薄，陈放的山果；旅途中的饭食萧条，只能嚼着冻硬的腌菜。人世间什么地方不是梦境？恍惚之间，仿佛又来到剑关以西。（上接前句） 《杂书幽居事》五首 抱着水瓮的穷困园叟，回到山中的老布衣。在濒临死亡时常常能够获得生机，在喧闹之处偶尔也能容身归去。钓鱼时怕鱼儿吞下鱼饵，弈棋时担心客人落入棋局。这样的心情，您是否能够体会？洗尽百年来的是非。（上接前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又 把荣辱看得淡薄，对怨恨和恩惠也疏放而少计较。炉中常常炼养丹药，亲手砍伐梧桐幼树。炎火向下照临大海，黄河逆流直上源头。道翁不请自来，笑着把我的酒杯倒空。（上接前句） 又 庭院空旷，常常迎来月光；书斋空寂，半间仿佛贮藏着云气。松涛声伴着行路之人，泉水的脉络与近邻分流相通。采来的药材经过九次蒸制、曝晒，早晨礼拜真人，沐浴三次并熏香。林间有成群的鮧鱼，绕着屋子夜里发出狺狺声。（上接前句） 又 即使贫困到老，胸中仍然浩然正气。直到如今头颅撞地，也不妨碍鼻子朝向天空。种菜还凑不满三亩地，盖茅屋仅有几间。布被常常不能保暖，但每夜也都能安然入睡。（上接前句） 又 在南湖上择地筑屋，梅花已经经历了几度春天。身体因为作诗而消瘦，家产又因买山而贫困。到野外散步时，就系泊渔舟；在江楼上醉倒，任头巾歪斜。谁知道这位会稽老人，并不愧为葛天氏时代的百姓。（上接前句） 《题斋壁》门前枯叶铺满荒僻的街道，堂下残草拥挤着土台阶。蓬门陋屋萧条得像旅店，豆类蔬菜清淡得像僧人的斋饭。白天保存着真火来温暖空腹，夜里舀取黄流来灌养病体。叫来邻翁一同结社，等将来成仙离去时，与你一同飞升。（上接前句） 《探梅》岁月相互追逐，哪里会有穷尽？早开的梅花唤醒了醉卧的老翁。座中每个人的酒量各不相同，花下的春风却处处相同。白帝城边飘过微雪，青衣江上夕阳一片红。锦囊中空留下几首残诗，把所有悲欢都交付给一场梦。（上接前句） 新移栽的竹子因得到雨水而高兴，池中 皗皘却因为水满溢出而离去，姑且用长诗把这件事记下来取笑它。雾雨下了三日，天空阴沉昏暗；西溪水涨到二尺深。土地湿润，新栽的竹子显出蓬勃的生机；池塘水满，水鸟没有停留的心思。竹根苏醒复活依靠的是这场雨，水鸟也飞回烟雾笼罩的水边嬉戏。离去和留下虽然不同，却都各自欣然；竹子抽出嫩芽，水鸟哺育幼子，各自保全了天性。（上接前句） 《读宛陵先生诗》李白、杜甫已经不再出现，梅尧臣公真是壮盛啊。哪里只是凡俗的骨骼得到改变，关键是额顶的智慧之门已经开启。锤炼诗句用尽了力量，源流也自有来处。平生如庖丁解牛般的技艺，我独自感到从容有余。（上接前句） 《勉学》学习的功力要在艰难危急中显现，精诚之心在梦寐之间也可见证。众人即使没有察觉，我所奉行的道义难道容许欺骗吗？雷雨蕴含着天地元气，蓍草和龟甲能够决断重大的疑问。作为儒者若能体会并实践这一点，确实没有辜负先师。（上接前句） 《道室试笔》六首 世间万事如浮云，不能进入眼中；即使活到千岁，在人间心境仍像孩子一样。屏风叠下看花落，扇子峡中听见雪意将来。又 兜罗绵般的云气常常充满山谷，勃落叶织成的衣服不分四时都穿着。中原经历百战，鲜血涂满原野，这位老人却一无所知地醉卧着。又 事情到来时，得失重得像山一样；放下之后，才知道从前的自己多么狂妄。一根藜杖，一壶酒，世间哪里没有可以醉倒的地方？又 我家学习道术至今已经四代，世世代代佩带施真人的三住铭。一窗藤萝间的月光照着独自吟咏，万沟千壑的松风把人吹得半醒。又 死后还留恋金谷园的游乐，病废之后仍然难以放下柳枝。归根到底都是胸中不够浩荡，乐天不要笑季伦痴迷。又 明明世间道路上就有神仙，世人却偏要到世外去求仙。贪婪冒进的事情太多，廉洁谦让的事情太少；恐怕您还不能享尽上天赐予的寿命。《治心》修治心性没有别的方法，只要使各种念头都空寂。即使有如秋毫般微小的杂念闯入其中，也会像海上的飓风一样。飓风谁能止住？三天之后力量自然穷尽。我慢慢跟在它后面，明亮的太阳从东方升起。从前那一声叹息，最终究竟是谁占了上风？万里海上的战乱平静下来，一眼望去，天空的面容也敞开了。我将跟随安期生，在蓬莱宫举行盛大的聚会。（上接前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上接前句） 《夜梦在松石之间遇见老人，仿佛从前曾跟随他游历》我拜了两拜，叙说久别之情；老人也非常热情地回应接待，并说：我曾在辽海跟随化鹤的丁令威，如今百年的尘土沾污了头巾和药瓶。在万山深处遇到你这样的行旅之人，你再拜起身时，仿佛从醉梦中醒来。岩石前的绿树间打开药箱，白驴背上指点丹经。平步直上云霄本是寻常之事，不必再求药方来解脱形骸。（上接前句） 《过邻家》

译病势离去，诗兴便活跃起来；寒意深重，也解除酒戒。每次出门都由儿孙搀扶，邻里呼唤着我，我便又来了。云层浓重，不时飘起雪花；春天来得迟，还没有看见梅花。山园中芋头栗子很多，夜里就一边谈话，一边烤食它们。（上接前句） 《村饮》从前隐居的青山依然存在，只是衰老的容颜添了白发。年岁推移，惭愧地列在前辈之中；性情疏懒，倒像一位高士。击鼓驱逐夭亡之鬼，吹箫欢乐地娱悦社神。家家都有酒，不要吐在相君的车茵上。（上接前句） 《市饮》学习道术没有多少烦琐之事，只需消除阴气，降伏众魔。春雷惊醒蛰伏的门户，海上太阳照耀着鲸鱼翻涌的波涛。以大勇取得全胜，神明的胸襟承受着太和之气。又何妨在会稽的集市上，取酒独自痛饮高歌？（上接前句） 《社饮》春耕开始，先占卜来年是否适宜；蚕神主管的时节又将近了，正是祈求神灵的时候。全家酿酒，竭尽力量毫不保留；社日迎神，人人尽兴，赶在规定时日举行。先醉后醒，惊觉自己已经衰老疲惫；道路漫长，双脚艰难，叹息着归来太迟。西村渐渐走过，新塘已经临近；归巢的鸟儿早已飞满枝头。（上接前句） 《舟中作》一叶轻舟，一件破旧皮衣，飘然在江海上悠悠前行。闲暇时知道睡眠甘甜如蜜，年老后觉得羁旅的情怀淡薄如秋。失去伴侣的孤雁从云间飞下，耐寒的两只野鸭漂浮在水面。年过八十，实在该离去了；似乎因为云山尚有些许挽留，才暂且留下。（上接前句） 白天风云昏暗，到了夜里便下起大雪。北风猛烈地刮来，气势汹汹如同十万大军。草木全都倒伏，道路昏暗得分辨不清。山泽中的水气向上蒸腾，天承受这些水气便形成云。山云像马和牛，水云像鱼和鼋。早晨阴云遮蔽了太阳，傍晚浓云沉重地压在大地上。高大的城墙似乎要摇动，我的房屋又哪里经得起掀翻。孩子们害怕，伏在床下。婢女害怕，把门紧紧关上。老翁两耳失聪，什么地方也感受不到忧愁和欢喜。夜已深了，不知道下了多少雪，只觉得手脚都冻裂了。布被冷得像铁一样，烧糠只能带来一点微温。难道不想喝一杯酒吗？只是尘埃落满，昏暗的空酒杯中已没有酒了。算了，又能怎么办呢？只好朝着孤村冻死。大雪 海天昏暗，万重云层密布，想走到前面的村子，连道路也辨认不清。猛烈的风把雪吹得深达一丈，我穿的大布缝制的衣衫重达七斤。雪夜 我久病住在湖边五亩园中，一夜雪风把芦苇篱笆吹裂了。炉火燃着薪炭，衣服在火边烘得暖和；儿孙围坐在一起，笑语也使人感到温暖。向邻家讨来菜蔬腌成的美味，向附近市集赊来带着酒糟的浑酒。平日里本来就没有客人来，明天谁会冒着泥泞来敲门呢？雪霁 米吃完了，钱袋也空了，不必去问它；老天自然懂得养活我这个迂拙疏懒的人。雪泥堵塞道路，隔绝了来客；早晨的阳光照满窗户，正适合读书。渐渐暖和的横林中传来鸟语。刚刚放晴的幽静园圃里，长满了美好的蔬菜。东邻家的小蹇驴哪里用得着借，早晚我的儿子会赶着鹿车送来。雪后 雨水融化了檐边的积雪，风收起了连接海面的云。草根复苏，萱草破土而出；冰层断裂，水面生出波纹。家家修整游船，条条巷子都听得见行歌。太平本来就已有征象，实在是为了感谢东君。夜寒与客烧干柴取暖，戏作 干枯的竹子和干柴是隔年求来的，正担心雪夜会有客人来投宿。若能倒满潋潋的葡萄酒，仿佛拥裘层层的貂鼠皮衣一样。一觉睡去，功劳格外值得欢喜；即使按千金论价，恐怕也难以酬谢。将来在榆关以外骑着铁马作战时，回想起这件事，还应当笑个不停。排遣烦闷 残雪融化成雨，寒灯结成灯花。睡得少，听着老鼠啃咬；坐得久了，送走了栖息的乌鸦。吃饭像打开僧人的钵，居住像寄住在旅店。我余下的年岁不必再问，眼下这情形就是我的生活。席上有人吟诵吕居仁的诗，于是依照他的韵作诗给在座客人看 我的一生如同藏在太仓的老鼠洞中，到了七十岁才开始谋求深藏。扶着衰弱的身体再次拜求旧日诏书，入殿应对，在讲殿上瞻仰威严的仪容。一年后蒙恩获准以病辞职，居家以后又承蒙乡里敬重。今晚若不醉倒，就没有必要回去；我这老人余下的年岁，你是知道的。我出使江南时，曾以诗投给政府，请求任职湖湘；后来得到一麾之任，恰逢召回朝廷而未能成行，偶然读到旧稿，因而有所感触。这些文字蒙尘，我自己知道；从前诸位老前辈却误以为我有所期待。挥笔作诗本应得到江山的助益，若不到潇湘，哪里会有诗呢？柳桥 村路刚放晴，积雪化成了泥；十多天没有走到小桥西边。出门顿时觉得春天来得早，柳树染上淡淡的黄色，已经蘸到溪水了。鸥 海上的轻鸥到哪里去寻找呢？万里烟波中任凭它浮沉。今天早晨忽然在船头看见它，便消尽了我一生对于得失的计较。鹭 雪后放晴，春天回来，实在令人快乐；棋轩正对着小滩敞开。翩翩飞来的白鹭真是我的朋友，肯为我这个幽居的人一再前来。感物 太阳落山，乌鸦带着几只小乌鸦归巢；风和日丽，野鸡带着两只雌鸟飞翔。不如住在村舍中安于孤寂，父子二人飘然穿着两件粗布衣。甲子岁暮 世间的机巧和拙朴又有什么用呢？万事都难以抵挡岁月的推移。上天迟迟不让我死去，不知是否有意，要让我自己觉悟，而不必依靠老师。出游到僧舍和旅店时，戏赠绝句二首 与山僧偶然相逢，立即情意亲近；野外老翁留我交谈，言语更加真挚。淡淡地谈论交友之道，确实很有意味；一弹指的工夫，人的一生便过去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又一首 饭恰好煮熟，像是在招待客人；狗高兴地来迎接，仿佛我回到了家。雨滴落在茅檐上，草烟被打湿了；不妨让笑语暂时喧闹一番。岁暮出游 残存的日历磨损得不到半张纸，一年的光阴又这样虚度过去。瓦沟里的雪水将要滴尽，江路上的梅花开得还很稀疏。在竹院中点着篝灯留宿，酒旗亭中夸耀美酒，劝我不要回去。对于自身，我不禁笑它究竟像什么；就像一只鹤在万里辽阔的天空中飞翔。出游所到之处，大家都欣然相迎，作诗当面赠给他们 寄居的馆舍兼有山泽之趣，行装有一半被雨打湿，一半在晴日中。随其所需分送药物，到了老年更珍惜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偶然相逢便结成新的相识，殷勤地谈起旧日盟约。农家尤其令人感念，竟然迎接慰劳我，停下了春耕。题写在旅舍墙壁上 我这个老人余下的年岁难以估量，出门到处都能得到闲游的乐趣。窗棂透进的阳光淡淡的，僧房温暖；灶台烟气青白，旅舍蒸饭的香气四溢。敲开野店便可买到浊酒，倾颓的墙上还留着从前题写的诗句。闲来又取出丹经阅读，夜里就着松明火拆解布囊。在乡野人家小饮 梅市的水波延伸到远方，柯桥的柳色清新。百年的情谊早已深厚，几杯酒下肚，笑语间更加亲近。沙滩上人们争着渡河，街头妇女叫卖柴薪。冬冬的鼓声隔着树林传来，岁末正在祭赛江神。从附近村庄归来 雪后放晴，村路上还留着泥；茅屋清冷低矮，正需要俯身进入。荒野渡口没有船，飞鸟聚集在那里；烟雾笼罩的村子已近，跛驴发出嘶叫。性情顽强，哪里还用发愁钱袋空空；年老而健壮，仍能陪伴着犁田。踢动床榻也不至于僵卧不起，你能否做到？还应当用百瓮黄齑来享用。梦中华山 古松盘曲高耸，山谷深邃开阔，太华峰前是乡野老人的家。长久客居未归，炼丹炉已经冷了；碧桃花已经开了八十一番。岁暮与邻里乡曲饮酒，采用前辈《独酌》的韵 走出会稽南门九里，有一个聚落。这里虽然不是士大夫聚居的地方，但可以在农田园圃间共同饮酒。野果杂有甘味和酸味，草草置办的食物没有厚薄贵贱之分。小童能够击筑，大家相视一笑，共同欢乐。他徒手从花丛中取出花来，又在空中变出丸药。周礼虽然可笑，众位客人也起身回敬。姑且拿这些点缀一夜的欢好，不必用清淡简朴来嘲笑我们。处境的穷困和显达虽然不同，也都践行真率的约定。我年过八十，旧日的事物只剩下城郭。作诗记下这清雅的欢乐，也不愧对华表上的仙鹤。（也）不愧对华表上的仙鹤。山中饮酒 百座房屋堆满金钱，万户人家封为公侯。富贵是人人羡慕的，可仔细盘算，终究荒谬空虚。有酒你只管喝，有山你只管游。虽说这些也如梦中之事，总还是胜过其他选择。独自在新丰市醉酒，招来马周的遗魂；在苏门山放声长啸，胸襟旷达可与阮籍相交。双目明亮如电，气概凛然而更加雄健。骑鲸归向东海，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可求呢？客亭 芦荻洲浦和烟雾笼罩的水岸一直连到海边，一支柔橹发出咿哑声。长久以来与乡野老人交往，我已不是陌生客；习惯寄居僧舍，胜过住在家中。

译乘着兴致，村村都有酒；逢到春天，处处都可寻访花朵。今早雪后放晴，梅花刚刚萌动；我又来到邮亭，观看岁月流逝。除夜 野水和枫林旁只有几间屋子，寒炉没有火，坐着也没有毡子。残灯孤独地明亮着，映出愁苦的身影；纷纷细雪送走了旧年。倾下潋滟的椒酒以驱除瘟疫，穿蓝袍的俘鬼轻盈地跳舞。从今以后所能供养的只有春荠，不要羡慕愚公每天能得到万钱。《诗集》卷六十一，共九十九首 乙丑元日 幸好还有屠苏酒，我扶着衰弱的身体端起一杯。家贫，祝寿礼数从简；因为闰月，换年也来得迟。祭献宗庙必须扶着行拜礼，题写在门上的诗也勉强缀成。只想着买些春困，沉沉睡过花开的时节。元日读《易》伏羲经历了三十多万年，传到后世的，不过像泰山上的一根毫毛。春秋虽然随着鲁国麒麟的传说终结，礼乐大概早在秦火中灭亡。孟轲才只能说到封建制度，孔子已经不再谈论鸿荒时代。唉，《易》学幸好还没有泯灭，哪里才能使名山中处处收藏着它呢？自开年以来阴雨连日不止 江上的云层蒙蒙，雨势昏昏；我回到山阴养老，学习灌园。十里羊肠小道仅能通行，三家房屋像鼎足一样，自成一个村落。顺应时令，姑且随俗进食；耐久的钟馗像庄严地立在门上。听说近县盗贼颇多，便呼唤儿子插上荆棘，修补破败的墙垣。枯菊二首 翠鸟般的花叶、金钱般的花朵，梦已经结束，只空留下残蕊抱着枝干。那些纷纷凋落的轻薄花朵随流水而去，黄花和姚花看起来也是一样。又一首 积雪和严霜转眼间全都消失，春天回来后，没有一处不是春风。要想知道造物主无穷的奇妙，只需看看萱草根和菊花丛。村舍杂兴五首 年华迅速流逝，昏昏沉沉的睡意很浓。荒废了读书，内心自觉惭愧；以病辞职，客居的身份竟能被人容纳。急雨中钟声微微传来，溪水湍急，水碓自顾舂米。可怜灯下的身影，走到哪里都陪伴着衰老慵懒的我。又一首 我坚持躺卧并不是因为有病，安居闲处也不是在斋戒。世态人情本来就淡薄，人事当然多有乖违。早饭煮的是稊米，夜行只点着豆大的灯火。古人说的话可以采用，其中第一要忌讳的，就是刻意安排。又一首 白发之年回到我的故乡，功名之心也不再激昂。扫除魔鬼般的亲属关系，针砭熨治沉重难救的疾病。老菜圃勤劳地供给蔬菜，蛮童懂得烧香。黄昏时哪里还用询问什么，姑且高兴白昼正在渐渐变长。又一首 喝完粥又重新倒下枕上，灯将燃尽时起身读书。关起门来常常自得其乐，安排这样的生活又有谁能比得上我呢？箭笋洁白如玉，棕花长得像鱼。饭盘中有这样的滋味，不要怪我食物没有剩余。又一首 外出做官经历的风波险恶，回到家中便觉得日月悠长。厌倦烦扰，想借疾病忘却一切；躲避世俗，想装作疯癫。彻底断绝求取功名的念头，把自己收在翰墨之中。我哪里敢说著书立说，尚且还可以记述农事桑事。夜兴 偏僻的巷子里行人全无，高城上的漏鼓声也很稀疏。频频畅谈，屡屡剪短烛花；坐了很久，随即又换衣服。饥饿的老鼠从人身边冲过，啼叫的乌鸦冒着黑夜飞翔。客人已经归去，我还没有睡，只有孤单的身影自相依伴。赠示邻里乡曲 北边田间小路和东边迁居来的都是好兄弟，年老时有幸再次成为主持齐盟的人。共同品尝春韭和秋菘的滋味，一同听早晨猿啼和夜晚鹤鸣的声音。百世都不会忘记耕种的事业，偶尔用一壶酒叙谈乡里的情谊。孙辈们能够识字，我就真正满足了，哪里还需要像大鹏一样飞行九万里呢？梦中作 华山、敷水之间本是一个闲散之人，却无端因一个念头坠入尘世。八十多年经历了多少事情，药炉丹灶却还像新的一样。春雨 正倚着栏杆接受斜阳照耀，细雨纷纷飘过野外池塘。本来是为了让柳枝保留浅淡的颜色，却使梅花花蕊洗出幽幽的香气。稍稍沾湿蝴蝶的花粉又有什么可惜，暂时使黄莺的歌声艰涩些也没有妨碍。造物主无心，难道会把万物全都照顾周遍吗？凭谁闲来同我询问东皇呢？草堂 幸好湖边还有旧日的草堂，怎敢劳烦主人修筑林地池塘。滤尽酒糟后，葛巾被酒水沾湿；插遍野梅，纱帽也染上了香气。紧急的风和春寒哪里抵挡得住，身体闲暇下来，白天的漏刻便显得格外漫长。在田间道路上放声高歌，君莫要惊怪；我的世系推究起来，本来就是楚狂一类的人。道室 占卜遇到《风山渐》第六爻，悠然谢绝了尘世间的交往。过去买下三顷云气作为谋生之地，近来分得半巢仙鹤以寄托住宿。露水降下，丹芽在药田中生长；月色明亮，金粉从松树梢头落下。眉间喜色显现，你知道吗？我借来了丹经，亲手抄写。旅途中有所赠 在黄鹤楼前遇到剑客，在青衣江口见到诗人。不要因身在天涯而生漂泊零落之感，超然物外终究能成为自在之身。虽然卖掉马匹来求船 少了些时日，却因风阻而醉酒，动辄连月不能前行。中原早晚会使胡尘平静，到那时便要在缑山的月色、嵩山的云气间选择邻居。杂感五首，以“不爱入州府”为韵 莘地、渭水边的两位老人，耕田和垂钓直到白头。他们的功业留在人间，正如天空中有北斗星。正当他们还未遇到明主时，立身处世本来就不肯苟且。难 道是为了求取虚名，想使后世千年都惊叹吗？到了秦汉诸王以后，回望古人仍不过像小土丘一样。尚且还能守住自己听闻的道理，外物不能诱惑他们。你看鲁地的两位先生，难道也只是圣人偶然造就的吗？他们在诸位儒者之间凛然自立：别人可以做到的我偏不做。又一首 栖居山林是上天赋予我的癖好，饮酒又是我格外喜爱的事。虽说比不上商山四皓，也仰慕嵇康、阮籍一流。失足落入人世之后，这两件事几乎都荒废了。晚 年归来卧在云壑之间，原以为这些都在自己的计划之内。谁知疾病屡屡发作，大大违背了当初的心愿。美山虽在眼前，一迈步却总有阻碍。酒戒又严守不犯，如同担心蚂蚁使堤坝溃决。拿什么来消磨余年？只好闭门清淡地煮些蔬菜。又一首 鹪鹩和斑鸠飞扑到榆树、枋树上，干鱼经过河水便哭泣。鹏和鲲能飞游九万里，这哪里是你们所能达到的？大丈夫应以古人为志向，超越世俗而独自挺立。远 行时马蹄踏破，闲居高卧则剑锋也变得滞涩。当初所怀抱的志向，本来就高峻险拔。怎能同孩子们一起低头接受束缚？你看弯腰行礼趋走，哪里比得上举手作揖。灵芝老了尚且可以食用，修门却要戒备，不可轻易进入。又一首 洪水初平定的时候，草木遍布九州。禽兽繁殖众多，和人类成为仇敌。那时圣人兴起，日夜为百姓忧虑。想方设法战胜它们，于是人们吃兽肉、穿兽皮。此后人们才安定居住，庄稼年年有收成。哪里知道千年以后，残害杀戮却没有片刻停止。一顿饭便使刀俎染红，百般滋味都用来供奉宴席。豪奢之人正彼此夸耀，悲哀啊，这并不是当初圣人的本意。又一首 我刚满三十岁时，出仕侍奉明主。因狂妄愚拙而被斥退不用，晚年才被征召进入征西府。困顿失意地经过锦城，偶然遇到严武。十 年间沉醉于郫筒酒，颇以装疯自得。到青城山访求隐士，在西市买下一处幽静园圃。为什么又不能实现心愿？只好回去听镜湖的雨声。盖三间茅屋，驾一叶小舟漂泊。倘若天真本性还可以保全，我大概就将在烟雾笼罩的水边终老。自咏绝句八首 两鬓稀疏，失去了往日的青黑；亲自耕作，还能养活余年。生逢清明时代，恩德深厚却无从报答，想为乡邻讲说《孝经》。又一首 深村里还保留着结绳记事的风俗，晚年我成了腰系绳带的老人。在茅屋下喝粥吃蔬菜，谁知道这样也能度过百年人生。又一首 不沉入鬼籍，也不飞升成仙；在杯酒之间游乐，接近百年。寒日里骑驴经过小集市，任凭后人把我画成图传下去。又一首 旅店门前的门闩拨不开，先生醉醺醺地骑着跛驴而来。还没说要讨取囊中的药，一见我的童颜，便暂且压住了灾祸。又一首 远游时两手空空，不带粮食；柴米到了需要的时候，就在路旁取用。今天清明，出行也很好；风雨连下十天，又有什么妨碍？又一首 一条纸被足以供我一生使用，半碗藜粥也能具备百般滋味。放下心来，原来一切都没有什么事；任凭鸡鸣犬吠，送走残年。又一首 我平生难道只是偏爱自己的屋舍吗？哪里有茅檐不能居住？白天没有童仆来接待客人，夜里没有灯火便停止读书。又一首 睡着以后何曾嫌夜长？老人睡得少，坐着又有什么妨碍？没有灯火，春寒正苦；破絮和粗毡便是我的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