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蜀记第三
汝二纪后当复从我究此事。德先送至溪上,方呼舟欲渡,徐褰裳疾行水上而去,呼之不复应。德先至今怅恨,有弃官入灊皖之意。予遂游东寺,登王敦城以归。城并大江,气象宏敞。邑出绿毛龟,就船卖者,不可胜数。将午,解舟,过三山矶。矶上新作龙祠。有道人半醉立藓崖峭绝处,下观行舟,望之使人寒心,亦奇士也。江中江豚十数,出没,色或黑或黄,俄又有物长数尺,色正赤,类大蜈蚣,奋首逆水而上,激水高三二尺,殊可畏也。宿过道口。二十一日,过繁昌县,南唐所置,初隶宣城,及置太平州,复割隶焉。晚泊荻港,散步堤上,游龙庙,有老道人守之,台州仙居县人。自言居此十年,日伐薪二束卖之以自给。雨雪,则从人乞,未尝他营也。又至一庵,僧言隔港即铜陵界。远山崭然,临大江者,即铜官山,太白所谓。我爱铜官乐,千年未拟还。是也。恨不一到。最后至凤凰山延禧观,观废于兵烬者四十余年,近方兴葺。羽流五六人。观主陈廷瑞,婺州义乌县人,言此古青华观也。有赵先生,荻港市中人,父卖茗,先生幼名王九,年十三,疾亟,父抱诣青华,愿使入道。是夕,先生梦老人引之登高山,谓曰。我阴翁也。出柏枝啖之,及觉遂不火食。后又梦前老人,教以天篆数百字,比觉,悉记不遗。太宗皇帝召见,度为道士,赐冠简,易名自然,给装钱遣还,遂为观主。祥符间,再召至京师,赐紫衣,改青华额曰延禧。先生恳求还山养母,得归,一日,无疾而逝。门人葬之山中,行半途,棺忽大重不可举。其母曰。吾儿必有异。命发棺,果空无尸,惟剑履在耳。遂即其处葬之。今冢犹在,谓之剑冢。自然,国史有传,大概与廷瑞言颇合,惟剑冢一事无之。荻港盖繁昌小墟市也。归舟已夜矣。二十二日,过大江,入丁家洲夹,复行大江。自离当涂,风日清美,波平如席,白云青嶂,相远映带,终日如行图画,殊忘道途之劳也。过铜陵县不入。晚泊水洪口。江湖间谓分流处为洪,王文公诗云。东江木落水分洪。是也。二十三日,过阳山矶,始见九华山。九华本名九子,李太白为易名。太白与刘梦得皆有诗,而刘至以为可兼太华女几之奇秀。南唐宋子嵩辞政柄,归隐此山,号九华先生,封青阳公,由是九华之名益盛。惟王文公诗云。盘根虽巨壮,其末乃修纤。最极形容之妙。大抵此山之奇,在修纤耳。然无含蓄敦大气象,与庐阜。天台异矣。岸傍荻花如雪,旧见天井长老彦威云,庐山老僧用此絮纸衣。威少时在惠日,亦为之,佛灯珣禅师见而大嗔云,汝少年,辄求温暖如此,岂有心学道邪。退而问兄弟,则堂中百人,有荻花衣者才三四,皆年七十余矣。威愧恐,亟除去。泊梅根港。巨鱼十数,色苍白,大如黄犊,出没水中,每出,水辄激起,沸白成浪,真壮观也。二十四日,到池州,泊税务亭子。州唐置,南唐尝为康化军节度,今省。又尝割青阳隶建康,今复故。惟所置铜陵。东流二县及改秋浦为贵池,今因之。盖南唐都金陵,故当涂。芜湖。铜陵。繁昌。广德。青阳并江宁。上元。溧阳。溧水。句容凡十一县,皆隶畿
译你二纪 之后,应当再跟随我研究这件事。”德先送他到溪边,刚叫船准备渡水,徐先生便提起衣裳,快步踏水而去,呼喊他也不再回答。德 先至今仍然惆怅悔恨,有弃官进入灊皖山中的想法。我于是游览东寺,登上王敦城后回来。城墙靠着大江,气势宏伟开阔。县 中有人把绿毛龟拿到船边来卖,多得数不清。将近中午,解开船缆,经过三山矶。矶上新建了龙祠。有个道人半醉着站在 长满苔藓、陡峭险绝的山崖处,向下观看行船,远远望去使人心惊胆寒,也真是个奇人。江中有十多头江豚,时隐时现,颜色有的黑有的黄,忽 然又有一种几尺长的东西,颜色纯红,像一条大蜈蚣,昂起头逆水而上,激起两三尺高的水花,非常可怕。夜宿过道口。二十一日,经过繁昌县。繁昌是南唐设置的,起初隶属宣城,设置太平州后,又划来隶属太平州。晚上停泊在荻 港,沿堤散步,游览龙庙,有位老道人守庙,是台州仙居县人。他说自己住在这里十年,每天砍两捆柴卖掉来供自己生活。下雨下雪时,就向别人乞讨,从来没有另作经营。又走到一座庵,僧人说隔着港就是铜陵地界。远山高峻,临近大江的,就是 铜官山,正是太白所说“我爱铜官乐,千年未拟还”的地方。遗憾没能去一趟。最后到了凤凰山延禧观,这座观因战火而废弃了四十多年,近来才开始重修。道士五六人。观主陈廷瑞,是婺州义乌县人,说这里是古代的青 华观。那里有位赵先生,是荻港集市上的人,父亲以卖茶为生。先生幼名王九,十三岁时病重,父亲抱着他到青华观,希望 让他出家入道。当天晚上,先生梦见一个老人带他登上高山,对他说:“我是阴翁。”老人拿出柏枝给他吃,醒来后他便不再吃熟食。后来又梦见先前那位老人,教给他数百个天篆字,醒来后全都记得,一个也没有遗漏。太宗皇帝召见他,度为道士,赐给冠和简,改 名自然,发给装束费用遣送回去,于是成为观主。祥符年间,再次召他到京师,赐紫衣,把青华观的匾额改为延禧。先生 恳求回山奉养母亲,获准回去;一天,他无病而逝。门人把他葬在山中,走到半路,棺材忽然变得非常沉重,无法抬起。他的母亲 说:“我的儿子一定有奇异之处。”命人打开棺材,果然空无尸体,只有宝剑和鞋子在里面。于是就在那个地方把它们埋葬。如今坟墓还在,称为剑 冢。自然的事迹,国史中有传,大体和廷瑞所说相合,只是没有剑冢这一件事。荻港大概是繁昌的一个小集市。回船 时已经是夜里了。二十二日,渡过大江,进入丁家洲夹,又行驶在大江中。自从离开当涂以来,风和日丽,江面平静如席,白云和 青山彼此遥相映衬,整天仿佛行驶在图画中,完全忘记了旅途的劳苦。经过铜陵县而没有进去。晚上停泊在水洪口。江湖之间 把分流的地方称为“洪”,王文公诗说:“东江木落水分洪。”说的就是这里。二十三日,经过阳山矶,开始看见九华山。九华山原名九子山,是李太白替它改名的。太白和刘梦得都 写过诗,刘梦得甚至认为它兼有太华山和女几山的奇异秀美。南唐宋子嵩辞去政权,归隐此山,号九华先生,封为 青阳公,从此九华山的名声更加显著。只有王文公诗说:“盘根虽巨壮,其末乃修纤。”最能形容它的奇妙。大概这座山的奇异之处,就在于修长纤秀。不过它没有深沉含蓄、厚重宏大的气象,和庐阜、天台不同。岸边的荻花像雪,我以前听 天井长老彦威说,庐山老僧用这种荻花絮做纸衣。彦威年轻时在惠日寺,也曾这样做,佛灯珣禅师看见后大怒说:“你年纪轻轻,却就这样追求温暖,难道有心学道吗?”他退下后询问师兄弟,堂中百人,穿荻花衣的只有三四个,而且都 已经七十多岁。彦威羞愧害怕,赶紧脱掉。停泊在梅根港。十多条大鱼,颜色灰白,像小黄牛那么大,在水中出没;每 当它们出现,水就激荡而起,沸腾般泛白成浪,实在壮观。二十四日,到达池州,停泊在税务亭子。池州由唐代设置,南唐曾设置康化军节度使,现已裁撤。又曾把青阳 划归建康,如今又恢复旧制。只有所设置的铜陵、东流两县,以及把秋浦改为贵池,至今仍沿用。大概南唐定都金陵,所以当 涂、芜湖、铜陵、繁昌、广德、青阳,以及江宁、上元、溧阳、溧水、句容共十一县,都隶属京畿
内,今建康为行都。而才有江宁等五邑。有司所当议也,李太白往来江东。此州所赋尤多,
如。秋浦歌。十七首及。九华山。青溪。白笴陂。玉镜潭。诸诗是也。秋浦歌。云。
秋浦长似秋。萧条使人愁。又曰。两鬓入秋浦。一朝飒已衰,猿声催白鬓。长短尽成丝。
则池州之风物可见矣,然观太白此歌。高妙乃尔。则知。姑熟十咏。决为赝作也,杜牧之
池州诸诗正尔,观之亦清婉可爱。若与太白诗并读。醇醨异味矣,初。王师平南唐。命曹
彬分兵自荆州顺流东下。以樊若冰为乡导。首克池州。然后能取芜湖。当涂。驻军采石。而
浮桥成,则池州今实要地。不可不备也,
二十五日。见知州右朝议大夫直秘阁杨师中。通判右朝奉郎孙德刍,游光孝寺。寺有
西峰圣者所留铁笛,圣者生当吴武王杨行密时。阳狂不羁。好吹笛。能役鬼神蛟龙,尝寓
池州乾明寺。乾明即光孝也。及去。留笛付主事僧,笛似铜铁而非。色绿。而莹润如绿玉。
不知何物,僧惧为好事者所夺。郡官求观之。辄出一凡铁笛充数,予偶与监寺僧有旧。独
得一见,有石刻沈睿达所作西峰铭。文辞古雅可爱。恨非其自书也,僧言贵池去城八十里。
在秀山下。江之一支。别汇为池。四隅皆因山石为岸。产鲤鱼。金鳞朱尾。味极美。本以
此得贵池之目,秀山有梁昭明太子墓。拱木森然。今池州城西。有神甚灵者。曰九郎。或
云九郎即昭明,晚登弄水亭。杜牧之所赋诗也。亭殊不葺。然正对清溪齐山。景物绝佳,州
虽濒江。然据冈阜上。颇难得水,
二十六日。解舟。过长风沙罗刹石,李太白。江上赠窦长史。诗云。万里南迁夜郎国。
三年归及长风沙。梅圣俞。送方进士游庐山。云。长风沙浪屋许大。罗刹石齿水下排,历
此二险过湓浦。始见瀑布悬苍崖。即此地也,又太白。长干行。云。早晚下三巴。预将
书报家,相迎不道远。直到长风沙。盖自金陵至此七百里。而室家来迎其夫。甚言其远也,
地属舒州。旧最号湍险,仁庙时。发运使周湛役三十万夫。疏支流十里以避之。至今为行
舟之利,罗刹石。在大江中。正如京口鹘峰而稍大。白石拱起,其上丛筱乔木。亦有小神
祠幡竿。不知何神也,西望群山靡迤。岩嶂深秀。宛如吾庐南望镜中诸山。为之累欷,宿
怀家洑。怀姓也。吴有尚书郎怀叙。见顾雍传,
二十七日五鼓。大风自东北来。舟人不告。乘便风解船,过雁翅夹。有税场。居民二
百许家。岸下泊船甚众,遂经皖口至赵屯。未朝食。已行百五十里。而风益大。乃泊夹中,
皖口即王师破江南大将朱令水军处,赵屯有戍兵。亦小市聚也,是日大风。至暮不止。登
岸。行至夹口。观江中惊涛骇浪。虽钱塘八月之潮不过也,有一舟掀簸浪中。欲入夹者再
三。不可得。几覆溺矣。号呼求救。久方能入,北望正见皖山,太白。江上望皖公山。诗
云。巉绝称人意。巉绝。二字。不刊之妙也,南唐元宗南迁豫章。舟中望皖山。爱之。谓
左右曰。此青峭数峰何名。答曰。舒州皖山。时方新失淮南。伶人李家明侍侧。献诗
曰。龙舟千里扬东风。汉武浔阳事正同,回首皖公山色好。日斜不到寿杯中。元宗为悲
愤欷歔,故王文公诗云。南狩皖山非故地。北师淮水失名王。计其处。当去此不远也,夜
雨,
二十八日。过东流县不入,自雷江口行大江。江南群山。苍翠万叠。如列屏障。凡数
十里不绝,自金陵以西。所未有也,是日。便风张帆。舟行甚速,然江面浩渺。白浪如山。
所乘二千斛舟。摇兀掀舞。才如一叶,过狮子矶。一名佛指矶。藓壁百尺。青林绿筱。倒
生壁间。图画有所不及,犹恨舟行北岸。不得过其下,旁有数矶。亦奇峭。然皆非狮子此
也,至马当。所谓下元水府,山势尤秀拔。正面山脚。直插大江,庙依峭崖架空为阁。登
译之内;如今建康作为行都,却只有江宁等五县。这是有关部门应当议论的事。李太白往来江东,在这个州写的诗尤其多,如《秋浦歌》十七首,以及《九华山》《青溪》《白笴陂》《玉镜潭》等诗。《秋浦歌》说:“秋浦长似秋,萧条使人愁。”又说:“两鬓入秋浦,一朝飒已衰,猿声催白鬓,长短尽成丝。” 由此就可以看见池州的风物了。不过看太白这首歌,写得如此高妙,便知道《姑熟十咏》肯定是赝作。杜牧之 写池州的几首诗也正是这样,读起来同样清丽柔婉、可爱动人;如果和太白的诗放在一起读,醇酒和薄酒的滋味就不同了。当初,王师平定南唐,命曹 彬分兵从荆州顺流向东进军,以樊若冰作乡导,首先攻克池州,然后才能攻取芜湖、当涂,在采石驻军;而 浮桥建成后,池州如今确实是要地,不可不加防备。二十五日。拜见知州右朝议大夫直秘阁杨师中、通判右朝奉郎孙德刍,游览光孝寺。寺中有 西峰圣者留下的铁笛。圣者生于吴武王杨行密时期,装疯而不受拘束,喜欢吹笛,能够役使鬼神蛟龙,曾经寄居在 池州乾明寺。乾明寺就是光孝寺。离开时,把笛子交给主管事务的僧人。笛子像铜铁却又不是铜铁,颜色青绿,莹润如绿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僧人害怕被好事者夺走。郡中官员要求观看时,他总是拿一支普通铁笛来充数。我偶然和监寺僧有旧交,独 自得以看见真笛,还有石刻,是沈睿达所作的《西峰铭》,文辞古雅可爱。遗憾不是他亲手所书。僧人说,贵池离城八十里,在秀山脚下,是江水的一条支流,另行汇聚成池。四周都借山石作为岸边,盛产鲤鱼,金色的鳞片、朱红的尾巴,味道极其鲜美。原本因为 这个缘故得名贵池。秀山有梁昭明太子的墓,墓旁大树高耸茂密。如今池州城西有一位神灵非常灵验,叫九郎。有人 说九郎就是昭明太子。傍晚登上弄水亭,这是杜牧之曾经题诗的地方。亭子很久没有修葺,但正对着清溪、齐山,景物极佳。池州 虽然靠近江边,却建在冈阜之上,很难取得水。二十六日,解船开行,经过长风沙、罗刹石。李太白《江上赠窦长史》诗说:“万里南迁夜郎国,三年归及长风沙。”梅圣俞《送方进士游庐山》说:“长风沙浪屋许大,罗刹石齿水下排,历 这两处险滩在湓浦之后。起初看见瀑布悬挂在苍翠的山崖上,就是这里。李白《长干行》又说:“早晚下三巴,预将 书报家,相迎不道远。直到长风沙。”大概从金陵到这里有七百里,而妻子还来迎接丈夫,正是极言路途遥远。此地属于舒州,过去一向以水势湍急险恶著称。仁庙时,发运使周湛役使三十万民夫,疏通支流十里来避开它。直到今天,仍便利于船只通行。罗刹石在大江中,正像京口的鹘峰,只是稍大一些。白石拱然突起,上面长着成丛的细竹和高树,也有一座小神祠和旗杆。不知供奉的是什么神。向西望去,群山绵延,岩石山峰幽深秀美,宛如从我的居所向南望见的镜中诸山,不禁为之屡屡叹息。夜宿怀家洑。怀是姓。吴国有尚书郎怀叙,见《顾雍传》。二十七日五更,大风从东北吹来。船夫没有告诉我,趁着顺风解缆开船,经过雁翅夹。那里有税场,居民约有二百家。岸边停泊的船很多,于是经过皖口到达赵屯。还没有吃早饭,已经航行了一百五十里,而风势更加猛烈,便停泊在夹中。皖口就是王师击破江南大将朱令的水军之处。赵屯有戍兵,也只是个小市镇。这一天大风,到傍晚仍不停。我登上岸,走到夹口,观看江中的惊涛骇浪,即使钱塘八月的潮水也不过如此。有一艘船在浪中颠簸,几次想驶入夹中,都不能成功,几乎要翻船淹没了。船中人呼喊求救,很久才得以驶入。向北望去,正好看见皖山。李白《江上望皖公山》诗 说:“巉绝称人意。”所谓“巉绝”二字,真是不可改易的妙语。南唐元宗南迁豫章,途中在船上望见皖山,喜爱它,便对左右说:“这几座青翠峭拔的山峰叫什么名字?”回答说:“舒州皖山。”当时南唐刚刚失去淮南,伶人李家明侍立在旁,献诗 说:“龙舟千里扬东风,汉武浔阳事正同。回首皖公山色好,日斜不到寿杯中。”元宗因此悲愤叹息。所以王文公的诗说:“南狩皖山非故地,北师淮水失名王。”计算其地点,应当离这里不远。夜里下雨。夜里下雨。二十八日,经过东流县而没有进去,从雷江口驶入大江。江南的群山苍翠,重重叠叠,像排列的屏障,几十里不断,这是从金陵以西从未见过的景象。这天借顺风张帆,船行很快;然而江面浩瀚,白浪如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所乘的是二千斛的大船,摇摆颠簸,在浪中翻腾,竟只像一片叶子。经过狮子矶,又名佛指矶。苔藓覆盖的石壁高达百尺,青林绿竹倒映生长在石壁之间,即使图画也无法完全描绘。我还遗憾船沿北岸行驶,不能经过它的下面。旁边还有几处矶石,也很奇峭,但都比不上狮子矶。到了马当,就是所谓下元水府,山势尤其秀丽挺拔。山的正面,山脚直插大江;庙宇依着峭崖凌空架成楼阁。登临
降者,皆自阁西崖腹小石径,扪梦侧足而上,宛若登梯。飞甍曲槛,丹碧缥缈,江上神祠,惟此最佳。舟至石壁下,忽昼晦,风势横甚,舟人大恐失色,急下帆,趋小港,竭力牵挽,仅能入港。系缆同泊者四五舟,皆来助牵。早间同行一舟,亦蜀舟也,忽有大鱼正绿,腹下赤如丹,跃起舵旁,高三尺许,人皆异之。是晚,果折樯破帆,几不能全,亦可怪也。入夜,风愈厉,增十余缆。治晓,方少定。二十九日,阻风马当港中,风雨凄冷,初御衤夹衣。有小舟冒风涛来卖薪菜豨肉,亦有卖野彘肉者,云猎芦场中所得。饭已,登南岸,望马当庙,北风吹人劲甚,至不能语。既暮,风少定,然怒涛未息,击船终夜有声。八月一日,过烽火矶。南朝自武昌至京口,列置烽燧,此山当是其一也。自舟中望山,突兀而已。及抛江过其下,嵌岩窦穴,怪奇万状,色泽莹润,亦与它石迥异。又有一石,不附山,杰然特起,高百余尺,丹藤翠蔓,罗络其上,如宝装屏风。是日风静,舟行颇迟,又秋深潦缩,故得尽见杜老所谓。幸有舟楫迟,得尽所历妙。也。过澎浪矶。小孤山,二山东西相望。小孤属舒州宿松县,有戍兵,凡江中独山,如金山。焦山。落星之类,皆名天下,然峭拔秀丽,皆不可与小孤比。自数十里外望之,碧峰巉然孤起,上干云霄,已非它山可拟,愈近愈秀,冬夏晴雨,姿态万变,信造化之尤物也。但祠宇极于荒残,若稍饰以楼观亭榭,与江山相发挥,自当高出金山之上矣。庙在山之西麓,额曰惠济,神曰安济夫人。绍兴初,张魏公自湖湘还,尝加营葺,有碑载其事。又有别祠在澎浪矶,属江州彭泽县,三面临江,倒影水中,亦占一山之胜。舟过矶,虽无风,亦浪涌,盖以此得名也。昔人诗有。舟中估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之句,传者因谓小孤庙有彭郎像,澎浪庙有小姑像,实不然也。晚泊沙夹,距小孤一里。微雨,复以小艇游庙中,南望彭泽都昌诸山,烟雨空濛,鸥鹭灭没,极登临之胜,徙倚久之而归。方立庙门,有俊鹘抟水禽,掠江东南去,甚可壮也。庙祝云,山有栖鹘甚多。二日早,行未二十里,忽风云腾涌,急系缆。俄复开霁,遂行。泛彭蠡口,四望无际,乃知太白。开帆入天镜。之句为妙。始见庐山及大孤。大孤状类西梁,虽不可拟小姑之秀丽,然小孤之旁,颇有沙洲葭苇,大孤则四际渺弥皆大江,望之如浮水面,亦一奇也。江自湖口分一支为南江,盖江西路也。江水浑浊,每汲用,皆以杏仁澄之,过夕乃可饮。南江则极清澈,合处如引绳,不相乱。晚抵江州,州治德化县,即唐之浔阳县。柴桑。栗里,皆其地也。南唐为奉化军节度,今为定江军。岸土赤而壁立,东坡先生所谓。舟人指点岸如赤贞。者也。泊湓浦,水亦甚清,不与江水乱。自七月二十六日至是,首尾才六日,其间一日阻风不行,实以四日半溯流行七百里云。三日,移泊琵琶亭,见知州左朝请郎周碠强仲。通判左朝散郎胡羮。发运使户部侍郎史正志志道。发运司干办公事程坦履道。察推左文林郎蔡戡定夫。始得夔州公移。四日,游天庆观,李太白诗所谓。浔阳紫极宫。也。苏黄诗刻,皆不复存。太白诗有一石,亦近时俗书。见观主李守智,问玉芝,亦不能答。观皆古屋,初不更兵烬,而遗迹扫地,独太清殿老君像,乃唐人所塑,特为奇古。真人。女真。仙官。力士。童子各二躯,又有唐明皇帝金铜像,衣冠如道士,而气宇粹穆,有五十年安享太平富贵气象。李守智者,滁州来安人,自言家故富饶,遇乱弃家为道人,大将岳飞以度牒与之,始为道士。至今画岳氏父子事之,史志道招饮于发运廨中。登高远亭,望庐山,天气澄霁,诸峰尽见。
译和下山的人,都从楼阁西边山崖中部的小石径经过,攀援着岩壁,侧身落脚而上,宛如登梯。飞檐曲槛,红绿相间,缥缈于江上;江上的神祠,只有这里最为壮观。船驶到石壁下,忽然白昼昏暗,风势横向猛烈,船夫大为恐惧,脸色都变了,急忙降下船帆,驶向小港,竭力牵挽,才勉强进入港内。系缆同泊的有四五艘船,都来帮助牵引。早晨同行的一艘船也是蜀地的船,忽然有一条大鱼,通体青绿色,腹部 下面红得像丹砂,在船舵旁跃起,高约三尺,众人都觉得奇异。这天晚上,果然折断了桅杆、撕破了船帆,几乎不能保全,也很奇怪。进入 夜里,风更加猛烈,又增加了十多条缆绳。到天亮时,才稍稍平静。二十九日,因风受阻,停在马当港中。风雨凄冷,开始穿夹衣。有小船冒着风浪来卖柴、蔬菜和猪肉,也有卖 野猪肉的,说是在芦场中猎得的。吃饭以后登上南岸,眺望马当庙。北风吹人非常猛烈,以至于不能说话。到了傍晚,风稍稍平定,但怒涛仍未止息,整夜拍击船只,发出声响。八月一日,经过烽火矶。南朝从武昌到京口,沿途设置烽燧,这座山应当是其中之一。从船中望山,只觉得突兀而已。等到弃船登岸,经过它的下面,才见岩石嵌空、洞穴深陷,形态奇异万状,色泽晶莹润泽,也和其他石头大不相同。又有一块石头,不依附山体,卓然独立,高一百多尺,红藤绿蔓交错缠绕其上,像用珍宝装饰的屏风。这天风静,船行较慢,又因为秋深水落,所以能够把杜老所谓“幸有舟楫迟,得尽所历妙”的景致全部看清。经过澎浪矶。小孤山与它东西相对,两山 相望。小孤山属于舒州宿松县,有戍兵。凡是江中的独山,如金山、焦山、落星山之类,都称得上天下名山,然而峭拔秀丽,都不能和小孤山相比。从几十里外望去,碧绿的山峰险峻地孤立而起,直插云霄,已经不是其他 山可以比拟的了。越靠近越秀美,无论冬夏、晴雨,姿态变化万千,确实是大自然的奇异珍品。只是祠庙十分荒凉残破,如果稍微修饰,增建楼观亭榭,使它同江山相互映衬,自然应当超过金山。庙在山的西麓,匾额题为“惠济”,神号为“安济夫 人”。绍兴初年,张魏公从湖湘返回,曾经加以营缮,有碑记载此事。另有一座别祠在澎浪矶,属于江州彭泽 县,三面临江,倒影映在水中,也占据了一山的胜景。船经过矶下,即使没有风,水浪也会涌起,大概因此得名。过去 有人诗中说:“舟中估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传说者因而说小孤庙有彭郎像,澎浪庙有 小姑像,其实并不是这样。傍晚停泊在沙夹,距小孤山一里。下着小雨,又乘小船到庙中游览。向南望彭泽、都昌诸山,烟雨空蒙,鸥鹭时隐时现,登临的景致极好,徘徊了很久才回来。正站在庙门口时,有一只健壮的鹘鸟盘旋捕捉水禽,掠过江面向东南 飞去,十分壮观。庙祝说,山中栖息着很多鹘鸟。初二早晨,行驶不到二十里,忽然风云翻涌,急忙系缆。不久天气又放晴,于是继续航行。泛舟经过彭蠡湖口,四面望去无边无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这才知道李白“开帆入天镜”一句的精妙。开始看见庐山和大孤山。大孤山的形状像西梁,虽然不能比拟小孤山的秀 丽,但小孤山旁边还有不少沙洲和芦苇,大孤山四面都是茫茫大江,望去仿佛漂浮在水面上,也是一大奇景。江 水从湖口分出一支成为南江,大概就是江西路。江水浑浊,每次汲水使用,都要用杏仁使它澄清,过一夜才可以饮用。南 江水则极其清澈,两水汇合处像拉直的绳子一样,彼此不相混。傍晚抵达江州。州治所在德化县,就是唐代的浔阳县。柴桑、栗里 也都在这里。南唐时为奉化军节度,今为定江军。岸边土色赤红,山壁陡立,就是东坡先生所说的“舟人指点岸 如赤贞”之处。停泊在湓浦,水也非常清澈,不和江水相混。从七月二十六日到今天,首尾才六天,其中 有一天因风受阻没有前进,实际上只用了四天半逆流航行七百里。初三,移船停泊在琵琶亭,见到知州左朝请郎周碠,字强仲;通判左朝散郎胡羮;发运使、户部侍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史正志,字志道;发运司干办公事程坦,字履道;察推左文林郎蔡戡,字定夫。这才收到夔州的公文。初四,游览天庆观,就是李太白诗中所说的“浔阳紫极宫”。苏轼、黄庭坚的诗刻都已不复存在。太白诗有 一块石刻,也只是近来俗人的书法。见到观主李守智,问起玉芝,他也不能回答。道观都是古屋,起初并未遭受兵火,然而遗迹 已被扫荡殆尽,只有太清殿的老君像,是唐人所塑,特别奇异古朴。真人、女真、仙官、力士、童子各有两尊,又有唐明皇帝的金铜像,衣冠像道士,气度神采纯粹庄穆,具有享受了五十年太平富贵的气象。李守智 是滁州来安人,自称家中原本富裕,遇到战乱后舍弃家业做道人,大将岳飞把度牒给了他,他才成为道士。直到今天还画 岳氏父子的事迹来供奉他。史志道在发运司官署中设宴招待我。登上高远亭,眺望庐山,天气清澄晴朗,各座山峰都看得见。
志道出新鼓铸铁钱。五日,郡集于庾楼。楼正对庐山之双剑峰,北临大江,气象雄丽。自京口以西,登览之地多矣,无出庾楼右者。楼不甚高,而觉江山烟云,皆在几席间,真绝景也。庾亮尝为江荆豫州刺史,其实则治武昌。若武昌南楼名庾楼,犹有理,今江州治所,在晋特柴桑县之湓口关耳,此楼附会甚明。然白乐天诗固已云。浔阳欲到思无穷,庾亮楼南湓口东。则承误亦久矣。张芸叟。南迁录。云。庾亮镇浔阳,经始此楼。其误尤甚。六日甲夜,有大灯球数百,自湓浦蔽江而下,至江面广处,分散渐远,赫然如繁星丽天。土人云,此乃一家放五百碗以禳灾祈福,盖江乡旧俗云。七日,往庐山,小憩新桥市,盖吴蜀大路。市肆壁间,多蜀人题名,并溪乔木,往往皆三二百年物,盖山之麓也。自江州至太平兴国宫三十里,此适当其半。是日,车马及徒行者憧憧不绝,云上观,盖往太平宫焚香,自八月一日至七日乃已,谓之白莲会。莲社本远法师遗迹,旧传远公尝以一日借道流,故至今太平宫岁以为常。东林寺亦自作会,然来者反不若太平之盛,亦可笑也。晚至清虚庵。庵在拨云峰下,皇甫道人所居。皇甫名坦,嘉州人,出游旁郡,独见其弟子曹弥深。登绍兴焕文阁,实藏光尧皇帝御书。又有神泉清虚堂,皆宸翰题榜。宿清虚西室,曹君置酒堂中,炙鹿肉甚珍,酒尤清醇。夜寒,可附火。
译志道 铸造并发行新铸的铁钱。初五,郡中在庾楼聚会。楼正对庐山的双剑峰,北临大江,气势雄伟壮丽。从京口以西,登临游览的地方很多,没有能超过庾楼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楼并不很高,却觉得江山烟云都在案几席位之间,真是绝妙的景色。庾亮曾任江、荆、豫州刺史,实际上治理武昌。若说武昌南楼名为庾楼,还算有道理;如今江州治所,在晋代不过是柴桑县的湓口关罢了,这座楼附会庾亮的说法十分明显。然而白乐天的诗已经说:“浔阳欲到思无穷,庾亮楼南湓口东。” 这样沿袭错误也已经很久了。张芸叟《南迁录》说:“庾亮镇守浔阳,开始修建这座楼。”它的错误就更加严重了。这样沿袭错误也已经很久了。张芸叟《南迁录》说:“庾亮镇守浔阳,开始修建这座楼。”它的错误就更加严重了。初六甲夜,有几百个大灯球从湓浦遮蔽江面顺流而下,到了江面开阔处,便分散得越来越远,明亮得像繁星布满天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当地人说,这是某一家放下五百只碗来禳除灾祸、祈求福佑,大概是江乡的旧俗。初七,前往庐山,在新桥市稍作休息,这里是吴蜀之间的大路。市店墙壁上多有蜀人题名,沿溪的高树也往往都是二三百年的老树,大概这里已到山麓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从江州到太平兴国宫三十里,这里正好在中途。这一天,车马和步行的人来来往往,连续不断,都说是上山观礼;原来他们是到太平宫烧香,从八月一日到初七才结束,称为白莲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百年〕 莲社本是远法师的遗迹,旧传远公曾经有一天把这里借给道士,所以直到今天,太平宫每年都照例举行。东林寺也自行举行法会,但来的人反而不如太平宫盛大,也很可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七日〕 傍晚到达清虚庵。庵在拨云峰下,是皇甫道人居住的地方。皇甫名坦,嘉州人,出游旁郡,只见到了他的弟子曹弥深。曹弥深登上绍兴焕文阁,阁中实藏有光尧皇帝的御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又有神泉、清虚堂,都是皇帝亲笔题写匾额。住在清虚庵西室,曹君在堂中置酒,烤鹿肉非常珍美,酒尤其清醇。夜里寒冷,可以靠火取暖。文集卷四十六。《入蜀记》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