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卷五十八一百二首

译季夏下了三天雨，清凉舒爽得几乎忘了扇子。积水像堵塞的河流，决水又像打开了闸门。几席之间到处是青蛙，庭院台阶间鹅鸭游泳。屋舍旁的鱼接受垂钓，门外的鸥鸟也可以亲近。飞萤最为得意，整夜自行开合明灭。菰蒲发出萧萧声，恍惚像船驶入狭窄的水道。可叹我也能经受这些事情，安坐着读书，书卷堆满床榻。料想禾稻将要收割，已经足以供给伏日和腊日的需要。将来约张志和同游，让清风载着我们泛舟于苕溪、霍溪。午睡。梅子黄熟时雨水充足，初晴令人欣喜；刚把头放在枕上，便已进入华胥之梦。帐子下面香气如云，凝聚不散；手中的书卷无声地掉落。竹席的纹理如水，飞蝇避开；鼻息声像雷鸣，惊醒了幼童。这个痴呆而大腹便便的人究竟有什么用？我已经把这些嘲弄都交给诸位学生了。读书杂感。懒散久居郊外，暂时走出人世便立即想归去。梵志因为放花总恨太迟，士师分鹿又造成过失。平生所学的旧业，难道应当辜负？同道者的良言规劝，我也一再违背。把这些话说给我的孩子，务必勤加记取：背负禾稼时不要怨恨露水沾湿衣服。卜居三山已经四十年了，闲暇时有所感触，姑且赋五言诗二首。微薄的官职并非当初的志向，幽居也不计年数。幼松已经长成伞盖般的树，小童也做着颠倒的梦。生活全靠耕种，光阴交给醉酒和睡眠。从来仰慕园绮，若有一席之地也要争先。从来仰慕园绮，若有一席之地也要争先。又一首。到了衰老仍拘泥古法而学习，夜里也开荒耕作。屋顶割取新草来覆盖，锅中采摘野菜烹煮。白稻在雨中成熟，黄鸦在桑树下鸣叫。残云忽然吐出太阳，欣喜地面对小窗明亮。北窗。北窗下没有世俗杂物，三伏天仍有余凉。玉尘香炉消磨着漫长白日，风吹水面泛起的涟漪仿佛可以铺满一床。分茶斟入杯中，拨动炉火，香将燃尽。于是解下岸边所戴的纱巾，悠然来到野水旁。睡醒时已经正午，整日都很凉快，于是作诗。吃完饭颓然倒在一张床上，开阔的胸怀真足以傲视伏羲。松棚整日如同黄昏，荷花池没有风也自然飘香。倚着手杖时月亮升起，人的身影显得消瘦；解开头巾，露水透入发根，顿觉清凉。听说王师出征的日子将近，我对敷水、条山的游兴已经狂热起来。残雨。五更时残雨滴在屋檐前，向天公借来一个月的秋意。只以为风会吹散云朵，桑树下却又传来几声斑鸠鸣叫。溪上避暑二首。到了晚年，事业愈发悠闲，整天在杜若洲垂竿。世上只管说上天爱酒，自古以来哪里有土地能埋葬忧愁？全家只适合在云山中老去，万事徒然惊叹岁月催迫。解下衣带、脱去帽子，仍然因暑热而生病；我很是想起正平戴岑牟帽的事情。又一首。短发被风吹得飕飕作响，凉意直透头顶；悠闲地随处坐在胡床上。只怜惜鹊影翻过残月，却不怨恨蝉声送走夕阳。门巷阴暗幽深，桐叶遮蔽了天光；汀洲朦胧，藕花飘香。人的形体寄寓在天地之间，终究烦闷而短促；怎能骑着鲸鱼，降临大荒？在龟堂避暑。轻盈的纱巾在象床上方飘动，蛮童端来粥和黄梁。砚池中墨水深深清澄，一泓墨色；烘衣处香烟袅袅，像燃着半段篆香。在团扇上题诗，文思没有阻滞；清泉洒在地上，仍有余凉。还要请风伯吹开云阵，准备今夜让月光洒满回廊。旅舍偶题。在野店山桥边骑着跛驴，浩然自得，姑且欣喜于实现了最初的愿望。童颜已经离开镜中有几年了，今天早晨却又把胎发梳理起来。随意酿一小瓮秋社酒，闲来整理几册少年时的书。白云可笑，仍然有许多事情要做，常常在人世间忍受着舒卷变化。溪上月色。天风吹来，头发冷得飕飕作响；独自走到沙滩边登上钓鱼船。愁苦到了极点的平羌江上月，面对人时依旧只是半轮秋月。针砭愚昧。储存的药物堆得像丘垄，人若愚昧，却不容易医治。相信书本，哪里用得着全部读尽？看见事情而不能及时明察，实在可怜。自从弹冠求仕那天起便走错了路，从识字读书时起忧愁就随之而来。今天我躺在北窗下，句句品味陶渊明的诗。杂兴十首。早年若能遇到齐侯，游于柏寝；晚年跟随汉帝祭祀甘泉。用不着苦苦学习飞升的法术，只需再看封泥金印、检束玉牒的那一年。又一首。亲自在南山锄除苍苔，竹阁和柴门依次打开。二十里之间云气不断，哪里容得一丝市井尘埃进来？又一首。心灵清净之府哪里容得一物侵扰？此身只适合老死在山林。怎样才能牵来银河之水，把众生的忿怒和欲望之心洗净？又一首。赤米煮熟本来就柔软，黄虀频频倒入，也不太酸。即使欠下平常的酒债，也胜过人们去求取本分的官职。又一首。冰壶中冷冷浸着玉芙蕖，三伏天的炎热一点也没有。把砚池中积存的墨汁洗净，趁凉意写信答复故人。又一首。砚台流传百年，像传国玺缺失的一角；笔锋独擅一时，像锥子从囊中突出。纸将写尽时，瘦蛟腾举而起，已经看见雷雨横跨在苍茫天地之间。又一首。夜里乘着小船载着石帆山的月色，傍晚穿着一双鞋登上天柱山的云间。八十岁的老人还能办到这些事，就不必亲自跟随渡辽军出征了。又一首。犀牛和大象本来就安居在遥远的山海之间，楩木和楠木哪里愿意只作栋梁之材？马援困病于壶头山的那一天，想来应有严光进入他的梦中。又一首。没有人送粮食来，反而觉得格外痛快；门外有僧人敲门，幽静之意也没有断绝。难道是年老昏聩而深深与世隔绝吗？我向来不习惯招惹这些闲愁。又一首。瞿昙、老聃、杨朱、墨翟难道不是学问吗？审理案件、出兵作战也各有老师。只有读书人懂得选择自己的学术道路，一生无论穷困还是显达，都守着书本和诗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疟疾发作两次后痊愈。我久已走出天魔的境界，你为什么又让疟鬼来了？也知道这是无妄之疾，终究不会成为灾祸。要借助书卷催眠，靠几杯粥扶助衰弱的身体。微 风吹起秋色，酒杯也不时打开。露天而坐。小桥在方塘北面，〔疑字〕在小沟东边。荷叶托着夕露，芡实的尖嘴在秋风中裂开。鸟儿啾啾地移到树上，朦胧的月亮落入长空。诗 材到处都有，只管把它们全部寄托在苦苦吟诗之中。戏作诗咏。年历已经过了一半多，人生世事实在可悲。这副身体还算衰老而健壮，走到哪里姑且像孩子一样嬉戏。堆叠瓦片刚造成塔，埋下盆子又造起池。只 应当登上庭院里的树，却比不上少年垂发之时。初秋书写感怀。流逝的岁月缓缓过去，无法追回；残余的气息衰弱疲惫，只有自己知道。裹尸马革的壮志已经违背，只好到鹿门山采药，选择幽静的归隐之期。林中蝉蜕下躯壳，成仙又有多远？巢中的燕子已经育成雏鸟，离去却已经迟了。近来遇到事情多有感慨，只在北窗下闲闲赋写早秋诗。湖上。石帆山下那座旧日长满苔藓的石矶，回首一生，念念都是过错。秋天来得早，银河明亮而低低接近地面；夜深时白露寒冷，侵入衣裳。风从古戍吹来，胡笳争相响起；月亮越过横塘，只有鹊鸟独自飞翔。回头看那争夺倾轧的仕途，恍惚间仿佛败军将领逃脱了重重包围。枕上。纱巾、竹簟和竹厨都清凉得难以承受，我躺着看残灯时暗时明。两棵梧桐在急雨中作响，一林〔疑为“鸲鹆”〕在稀疏的更声中聒噪。静处没有狂蝶妨碍 幽梦，懒得有群鸥来责问旧日的盟约。等到天亮想去寻找梅市的道路，小船先横在渡口。书写胸怀。无所作为时自然能够心境太平，一有所作为终究会遮蔽本性中的光明。〔疑字〕剥尽才看见真理，梁肉吃尽便甘心吃菜羹。到处漂泊为家，野外住宿；时时骑着跛驴作山中行旅。平生常常笑严光披羊裘隐居，史册上却仍保存着后世的名声。（承上句）

译题游昭画牛图。游昭以李唐为师，画牛正是他的专长。牛刚出栏便听见一声笛响，意气已经超过了千顷荒野。客居京口，年老而更加困顿，衣服遮不住小腿，胡须眉毛都苍白了。他时时挥笔，眼力还很健旺；牛的蹄、角、毛、骨，分毫都显现出来。我没有沙堤上的金络马，抚摩欣赏这幅画时 高兴得几乎要发狂。请求退休，幸而蒙皇帝优厚的诏令准许，忽然置身于烟雾笼罩的树林旁。太阳落山时牛在满塘的水中饮水，半夜给牛喂食时天空下着霜。乡间医生灌 它药物和美水草，年老的巫师呵斥禁制，驱除不祥。愿我的子孙勤于农桑，愿你的牛犊出生后筋脉强健。舂米声惊破五更的梦，年年背负着 玉粒粮食运入官仓。唐希雅画雪鹊。猛烈的风雪吞没江湖，巨大的树木摧折，竹苇枯死。乌鸦等鸟瑟缩着坠地而死，哪里还能顾得上鸟卵和幼雏？荆棘枝从乱石缝中拔地而出，凛冽中独自保有旺盛的生气。两只耐寒的鹊鸟禀赋也非同寻常，鸟类中竟有这样清瘦而坚韧的山泽之禽。精神凝聚、气力强劲，内在已经充足，不必等到晴日 彼此鸣叫。深知画手也奇特伟大，用心简直要刮取造化的熔炉。绒毛虽然细小，爪和翅膀却强健；落笔如此，难道只是今天才没有人能做到吗？我评这幅 画如同奇异的书法，颜真卿的筋力、柳公权的骨力，追及欧阳询和虞世南。菖蒲。雁山的菖蒲和昆山的石头，陈老先生拿来慰藉我的幽寂。根只有一寸，收缩而紧密；九节细瘦，一拳大小的石头突兀耸立，价值千金。清泉与碧色瓦缶相互映发，高僧和山野之人都为之动容。盆中山景苍翠，日日映入眼中，这件东西一来，其他景物全都失去踪迹。根盘曲而叶繁茂，看起来越来越好；只恨过去没有早些同它相伴。可叹我也饱经风霜，养气没有功效，一天天衰老枯槁。我的房屋东北面全是修长的竹子和茂密的树木，来这里栖息的鸟类多得数不清，有感而作。房屋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林，成千上万只鸟雀栖息其中。每天清晨便争相鸣叫，天还没黑就纷纷停落。清凉的树荫交错，几乎要变暗；红色的果实成熟，可以啄食。我的 房屋少有人迹，惭愧你们肯来托身。虽然没有惠养你们的德行，却也使你们免受弹射的虐害。鸟巢低低地结在树上，抬头便可窥见；如今淳厚的风气难道还不浅薄吗？秋夜听兰亭天章寺的钟声。横渡湖面到兰亭，不过一顿饭的工夫。湖水废弃后沿着堤岸行走，往返常常直到天色将晚。还留有古寺的钟声，遥遥从重重山岭下传来。烟 云含着苍茫之色，风和露水共同带来凄冷。我萧然躺在草堂中，度过这漫长而清静的夜晚。各种杂念一下子洗涤干净，于是产生深刻的省悟。忧念雨水。秋天本来多雨，却总恨它不能及时到来。黄尘遮蔽了红日，禾苗枯槁已经来不及挽救。踏水车的声音如同雷鸣，力气用尽了又有什么办法？天 难道不体念百姓吗？云聚又被风吹散。穷苦百姓守着庄稼哭泣，只怕它们转眼变成荆棘。妻子儿女不指望能够活下去，只怕尊长挨饿。我愿上天 仁慈，回头哀怜百姓悲苦的话语；鞭打蛟龙，兴起风雷，还请继续写下丰年的诗篇。徒步行走短歌，依次前辈诗韵。风吹着短衣，两鬓已经斑白；老人徒步走回故乡。野店西面有几株红枫，溪桥北面有一片红蓼。芒鞋又有什么呢？卖百 样东西也无忧无虑；走过一座座青山到达渡口。再去求一匹劣马实在多事，真可笑当年马少游。江楼，依次前辈诗韵。一天之中无数次登上庭院的树，城南仍记得当年嬉游的地方。俯仰之间已经历了人世八十年，镜子里却不许红颜悄然离去。高大的宅第直入云霄，住着许多贵人；退朝回来，帽子上沾满了轻软的红尘。江楼月夜吹起长笛，谁像我这样不辜负此生？（承上句） 七月四日夜里作诗。楼角西南方挂着一弯月，晚瓜落刀，酒也新酿好了。仙家又为牛郎织女在银河相别而悲伤，太史已经重新编排玉历中的秋日。衰老多病，岁月实在 缓缓流逝；身世困穷愁苦，反而更加悠长。不要因为乞巧节便嘲笑女子，我也飘然如同浮在水面上。出近村归来偶然作诗。早晨骑着小跛马经过烟雾笼罩的村庄，道路两旁争相观看我这个八十岁的人。像我这样还算一个好汉，问你可曾见过几个这样清闲的人？杨梅呈紫红色，园中晚熟；莼菜丝长，刚刚上市。不要笑我顽固坚强、推也推不倒，这是上天让我天天享受平常的珍味。送子修入闽。读书人出生在世上，本应远行万里、像大鹏一样奋飞；如今穿着青衫而憔悴，也姑且自我宽解。俸禄微薄而能奉养双亲，虽共同欢喜；远途还要带父亲同行，实在艰难。关山道路令人厌倦，风尘又恶劣；想来你在简陋的家中应当思念菽水奉亲的欢乐。只说自己年老，心如铁石；诗写成时，鼻子也不禁酸楚。书写志向。饮着清水，萧然地曲肱而卧；在桑村麦野间醉意腾腾。年老而长子在身边，知道没有什么遗憾；但要泛宅浮家，却苦于不能做到。在南亩辛勤劳动，胜过 乞讨食物；腐儒将死，还以依靠僧人为耻。柴门常常在斜阳里关闭，虽然听见敲门声，也懒得答应。秋雨。雨声时疏时密，窗上的光影忽暗忽明。用赤米煮出的饭很香，用青菜煮的羹汤清淡。闲暇时常常摆弄棋局，病后写诗的兴致减少了。只有桑麻农事，还能同邻家的老翁仔细谈论。雨后感到很凉。临海的旷野宽阔闲静，清秋时草木摇落。微凉使人睡得香甜，安稳的字句进入新诗联。简陋的屋子里雨声萧萧，长竹筒中泉水细细流淌。傍晚临窗生出饮酒的兴致，洗净酒器，饮得陶然自乐。屏居避世二首。隐居在群山乱石之中，观察自身，仿佛与枯木无异。安守桑麻旧业，砍柴汲水交给村童。不使婴儿般的淳朴散失，常常保存远古的风气。一 文钱也没有用处，哪里还会计较钱袋空空。又一首。饭熟了便起身打开钵盂，困倦时慢慢倒在床上。没有狂放不羁，怎能取得圣人的境界？有短处，才知道长处。修养道德如同粗布衣中怀藏美玉；显露才华如同锥子从囊中刺出。姑且 叫来小儿，细细谈论耕田和养蚕。书写时事四首。听说国土图籍正在依次收复，黄河依旧环抱潼关。将来一定会在平定戎乱的军帐旁稍作停留，饶益南亭观看华山。又一首。关中的父老盼望王师，想来即将有百姓担着酒浆满路迎接的时候。西溪衰草之中寂寞荒凉，断碑上还留有少陵的诗。又一首。鸭绿江、桑干河以南尽是汉家的天空，传递烽火本来就应当越过祁连山。功名建立在你身上，和建立在我身上又有什么不同？只是遗憾没有人痛快地挥鞭前进。又一首。九天之上清道的声音如春雷，百万勇猛的军士护卫车驾归来。不只是雨师先行洒水清道，汴河的水也滚滚流入淮河。雨后。雨后凉意生起，病弱的身体轻快了些；闲来拖着拐杖走过山门。槐花已经落尽，梧桐树荫稀薄；不时传来一两声残蝉的鸣叫。幽居。年轻时还以奇异为尚，中年后痛下决心扫除这些嗜好。华堂中的棋局废置了，骑名马宴饮游乐也少了。披阅书籍时忘了疲倦，亲手在菜畦里锄菜。寥 寥千年之后，谁还会来访我这幽居？

译书写时事。北伐时谈笑之间便可夺取关河，盟府之中有谁制定了许多战策？扫尽烟尘，让铁马归来；剪除所有荆棘，开出铜〔疑字〕。史官将平定戎乱的谋策一一记载，壮士们在遥远的边塞传唱入塞之歌。我自嘲这个书生没有丝毫功劳，十年光阴只是枕着雕饰的兵器空自度过。秋夜感遇十首，以“孤村一犬吠，残月几人行”为韵。月亮从东山口升起，栖宿的鸟儿惊醒后相互呼叫。我起身站立在苍茫之中，恍惚置身白玉壶般的仙境。饥饿的鹘鸟掠过高耸的巢，大鱼跃出平静的湖面。我构思作成新诗，不能让这美好的夜晚白白过去。（承上句） 又一首。今天天气晴好，乘车前往山村。种下枳树作短篱，堆叠石头筑成高墙。备下牲畜和酒祭祀秋社，吹箫击鼓迎接新婚。只愿那些在仕途上的人，努力使天下百姓得到安定复苏。（承上句） 又一首。顾恺之有三项绝技，我独自得到其中一项。寄身人世八十年，一件痴事便了结万般事务。世间所谓的机灵人，正像裤裆里的虱子。把它们放进滚水中总会有时候，计较谁得谁失又有什么用？（承上句） 又一首。我梦中游历异境，戴着乌帽骑一匹小跛马。田间桑麻夹着阡陌，山川空旷而遥远。当地有远古淳朴的风气，萧散闲适，连鸡犬也如此。钟声忽然把我惊醒，只遗憾自己在梦中所到之处还太浅近。（承上句） 又一首。早晨竭力劳作修筑堤坝，傍晚独自辛劳〔疑字〕菜。草烟之中小牛躺卧，船声响起，篱笆边的狗吠叫。残年逼近老耄之境，农事不敢废弃。孩子们努力学习我，勤勉地从事舂米和磨粮。（承上句） 又一首。颁发年历仿佛还在昨天，俯仰之间芳华岁月已经将尽。蝉和蚱蝉刚刚在秋天鸣叫，捣衣的砧杵声已经提醒寒意将至。书生的禀赋薄弱，身处何地不艰难？粱 肉固然是美味，饮食清淡时内心才开始安宁。又一首。前年承蒙催促征召，渡江时正值六月。只是惭愧自己衰老多病的身体，冒着暑热早晨赶往宫阙。君王的恩命虽然屡次下达，我却因恐惧而请求退休。飘 然而回到柴门草屋，惭愧的是，灶突已经熏黑了。又一首。前怕狼后怕虎，我这一身还剩下多少呢？虽然说食物不足，但刚强果决难道不也是一种伟大吗？在蓬窗下与亲朋故旧相对，亲切的话语不断传来。拿什么来延续今天的兴致？只好买酒，刺取圈中的牲畜来下酒。又一首。从前遇到高皇帝时，同朝有许多伟大人物。可悲啊，他们逝去而不再留存，魂魄回归苍天。现在活着的只剩一两人，彼此相隔，不能亲近。秋风中听见大雁飞过，老泪沾湿了衣襟和头巾。又一首。唐尧、虞舜的治理崇高伟大，洙水、泗水之间的儒道更加光明。哪里知道秦汉以后，佛教、道教纵横兴起。诗书虽然还仅仅保存着，《韶》《頀》的乐声却已没有遗留。书。读书人幸而有所听闻，只要不死，就还要努力实行。《草书歌》。我的草庐仿佛坐落在水中的小洲上，车马的喧嚣哪里传得到耳边？一堂之中清幽闲适，躺在空旷处，蝉声还没有断，虫声又响起来了。有时把情意寄托在笔墨砚台之间，奇险的笔势腾跃而出，写成诙谐诡异的姿态。徂徕山的松树全用来制成玉池中的墨，云梦泽的水干了，只剩下蟾蜍滴出的水。心中空明而包容万象，提起寸管便尽情挥洒，斜眼看着醉僧，暗窥张长史。笔势联翩，如昏暗天际的斜飞鸟儿贴在墙上，又如郁结盘曲的瘦蛟蜿蜒进入纸中。精神驰骋、意境创造，仿佛掀起雷雨，坐在那里便觉得天地真正焕然一新。小儿劝我说：我应当自己珍惜它，不要替门生写在楠木几案上。自我警戒。牛被解脱了，就谨慎地把刀收藏起来；羊逃掉了，才秘密地修补牢圈。通达事理的人担忧俸禄太厚，奇祸往往由声名太高而来。只求保全完整的璧玉，哪里应当以穿破的粗布衣为耻？世间的一切都像疥疮一样，何必苦苦抓挠呢？《新秋二首》。远处的水边和平旷的郊野在暮霭中显现，曲折的篱笆和幽静的小路锁住了秋日余晖。驯顺的獐子巧妙地占据一片苍苔躺下，受惊的喜鹊斜穿过密竹飞去。沐浴后在小轩中睡得很香，雨过之后，残余的暑热也收敛了威势。还不必说风月会引发诗兴，先把汗巾和尘衣解脱下来吧。又一首。蝉声充满庭院，送走流逝的年华；又看见秋风吹到海边。旧友死后，频频进入梦中；忧愁到了极点，新诗很少能够写成篇章。渡口的野水边，两只白鹭一起飞起；树林外的人家升起一点炊烟。回头看自己的身影，惊讶竟然消瘦到了这种地步；药囊空空，无法治好这场久病。怜悯世俗。愚昧的百姓自己没有察觉，反而嘲笑我们安于淡泊。带着女儿，数千里奔走去求问佛法，腰缠巨万钱财却还要骑鹤。哪里知道这种事情不能两全？精美的肉食怎么能同毒药相比？野狐走出树林，装出各种姿态；把它的头骨打下来，它自己也会惭愧。老子的五千言本来讲清静，扬雄的《太玄》只讲寂寞。只要能够在这件事上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那么万卷丹经也全都成了糟粕。独坐斋中有感。破席上积满了尘土，懒得拂去，何况还要费心清除庭院的杂草。读书眼力衰退，难以勉强；面对酒，心情淡薄得几乎没有兴致。想起野寺檐下的钟声和木鱼声，也想起山间驿路上的鞍马与犬，只恨不能再登临旅途。颓然坐着睡去，谁来惊醒我？西窗下寂寞无声，太阳又已经偏西。新秋凉意示给子遹，当时子遹将要前往临安。竹席、纱巾以及厨房的事务都已不同，秋意清爽，刚换上熟绢衣。喜鹊被山月惊醒，栖下又飞起；萤火虫躲避溪风，坠下又飞翔。

译老眼渐渐昏花，书也懒得读。壮志虽然还在，事情却多有违逆。夜里靠窗，还想挑灯与你交谈；白天倚着柴门，盼望你回来。《秋雨二首》。猛烈的暑热到了秋天还没有衰退，我的草庐又浅陋逼仄。虽然每天沐浴一次，汗水仍浸湿衣服和头巾。萧萧秋雨下了三天，使我摆脱了炮烙般的苦难。潇湘一带想必更加美好，只恨我没有六翮，不能飞去。又一首。我的草庐有许多优美的树荫，其中楸树和梧桐最为茂盛。百鸟聚集在树间，上下飞鸣。秋风忽然撼动大地，树叶凋落，树木日渐稀疏。哪里如同涧底的松树，终年不因荣枯而改变？讲学。改过向善来美化自身，讲求学问来穷尽本性。只要能够做力所能及、应当实行的事就行了，是否被任用本来有命运。上天正在毁坏斯文，鲁国的老人孔子白白地周游求聘。百姓固然值得哀怜，但即使穷困而死，我又有什么忧患呢？《野兴四首》。将来的日子已经不多，过去的日子却在迅速流逝，红润的容颜哪里肯为人停留？屋檐声声滴着不定时的雨，苍茫的野气充满了秋日视野。早晨出门到北洲钓鱼，夜里耕田赶牛上西边的田地。我心中所求，只是常常无愧；守着寂寞的柴门，直到死去便罢。又一首。我像葛天氏时代的百姓一样，在江湖间萧散度日，奉诏放归山林，只戴一幅头巾。年老后饥饿羸弱，只能依靠粥食；生病时举止行动常常需要别人帮助。道路穷困，世人都知道；知心的人却很少。学问有所长进，我的儿子写出的言语也很亲切。还有一件事足以稍稍自慰：短檠灯下并没有给白头增添新的愁苦。又一首。早年见到高皇帝使天下面貌焕然一新，到了老年仍然做着太平人的梦。虚浮的名声只能欺骗那些横目而视的人，直率的言论却曾经触犯皇帝的威严。原野上暮云低垂，仿佛就要下雨；池塘湖泊的秋水浩荡无边。萧条的生计，您不要笑话；一钵藜羹也能胜过八珍。又一首。饱经人间行路的艰难，暂时陪伴朝廷官员，心意已经先行衰颓。在集仙院里三次题写石壁，在神武门前两次挂冠辞官。饥饿时躺卧，已经没有驰骋千里的志向；疲倦的鸟儿本来就害怕九霄的寒冷。客人来了，不要笑我的蓬窗简陋；如果同鸟巢相比，它已经太宽敞了。示给元敏。学问要参通千古，功夫要从一部经书开始。哪里要谈论显贵的绶带，暂且值得高兴的是已经佩上青色的绶带。你的学业正应当不断进步，我的话要仔细听。还必须懂得稼穑之事，努力为国家增添一个成丁之人。八月四日夜里梦中所作。太华山高峻陡峭，敷水悠长；那头白驴依旧系在斜阳之下。山深处乳洞中的药炉已经冷了，云中房舍里花开着，酒醅缸散发出香气。邻家的老人拿一樽酒到谷口迎接，三个结着发髻的蛮童在溪边作礼。俯仰之间，中原已经成为今古陈迹；世外之人自得清闲，世间之人却忙碌不休。第二天又整理梦中的意境写成。胡须全白而两颊仍红润，我颓然自认为是一个放达的老翁。客人辞去官事归来，正逢时光消散；诗写到无人喜爱的地方，反而更加精工。高高挂起蒲帆，驶向黄鹤；独自吹着铜笛经过垂虹。闲人的浪迹天涯本来就是常事，哪里还计较猿声惊动、蕙帐空空呢？第三天又作长诗自我规诫。《大学》的学问源流深广，难以穷尽；古人从童年就立定志向。醉后仍能温和自持，才算成就德行；梦中也能保持斋戒般的庄敬，才算真正见功。谁能为那些沉陷溺失的人痛哭悲伤？只要努力实行，仍然足以改变雕虫小技般的旧习。太空中的云翳终究会散去，我所奉行的道义常如正当空中的太阳。示给子孙。几代以来从事儒业而没有毁弃，必定知道贤能杰出的人自有出生之时。求学必须在仓促之间也常守此道，道义哪里能有片刻离开？我老了，已经没有安排明日的打算；但心中仍珍惜寸阴的流逝。巍巍的孔夫子虽然天资超绝，礼乐和官名制度也全都有老师传授。秋夜。承继所学虽然说还很浅薄，但怎敢轻视当初的志愿？为了俸禄而漂泊做官，历经困顿却得到诗名。抚摸旧事，悲叹宝剑；思念故人，感伤短檠。实在忍受不了秋雨之夜，鼓角声从高城传来。岁月流逝。逝去的岁月中，风烟惨淡，幽居之处远离市井。甑中薏米蒸出香气，清冽的泉水煮着芎苗。野庙直到傍晚才迎神，村船驶过堤坝，喧闹不已。西窗下有一樽酒，也足以慰藉无聊。《村居遣兴三首》。追数交游朋友，大略都已经离散或死亡；手臂衰弱、脚步蹒跚本来就是常态。一年又看见秋风到来，孤独的梦随着漫长的夜漏悄悄延伸。不能像倚相那样诵读群书，却颇能张口吃饭，胜过张苍。回头看这微薄的官场生涯有什么滋味，不过是借朝服把它当作一场戏场罢了。又一首。万里远行的兴致已经消尽，三间破屋住起来还算宽敞。山姜被雨打湿，花房重重收拢；南烛先经霜打，果实已有一半变红。野外集市笼罩在秋日阴气中，更加萧瑟；老瘦的书生越发感到酸楚凄寒。关起门来，也有消愁的方法：醉后读一卷《骚经》。又一首。野堂空疏开阔，靠近江边；欣喜地看见南山秋气高爽。野外渐渐寒冷，群树脱落叶子；傍晚草根间，百虫哀鸣。修筑堤坝、疏浚田沟，彼此互相勉励；砍荻剥桑，哪里敢吝惜劳苦。也想到自己年老衰荒，应当自求安逸，想把世代相传的事业交给儿孙。甲子年秋八月，偶尔想到出游，往往连日不能回家，有时远远走到附近县里。一共得到绝句十二首，杂乱地收录在诗稿中，也不再为它们编排次序。即使啮雪，也还能活在地窖之中；即使像侩牛那样，也可以隐居在墙东。回到乡里社群，应当知道这是幸运；我是万卷书旁的一个老翁。又一首。小儿攀着树枝，仿佛要摘下列宿；老父含着糖逗弄小孙。住在郊外得到这样的生活，难道不快乐？无奈催租的人却来敲门。又一首。早年带着书剑，三次参加科举应试；晚年承蒙征召，四次入朝。心中惭愧于石帆山下的老人，一生竟没有见过浙江的潮水。又一首。筋骨还没有衰废，哪里能算老？家中还不断炊烟，哪里算是贫穷？有时骑一头驴到县城去，园丁和乡野老人都与我亲近。又一首。蓍草袋和药箱常常随身携带，问病求卜，每天都有新的事情。若告诉他们我其实不能做到，他们哪里肯相信？只好随机应答，免得违逆人意。又一首。粗劣的药，乡野老人却偏说有效；浅薄的诗，山中僧人却妄称精工。他们带着饼、包着茶前来问候，在寂寥之中不妨相视一笑。又一首。住在家里，年纪越老越厌烦拘束牵缠；住旅舍、僧房，心情反而自在。讨些菜来做羹很有滋味，借张床稍稍休息便能睡着。又一首。乡里敬养老人的心意一向殷勤，凡有甘美鲜食，必定分给我一份。大块肉摆在面前却没有筷子可吃，这才知道富贵本来如浮云。又一首。从市楼的喧闹声中知道是丰年，驿道旁的树木盘曲高大，傲然面对早霜。六十年间不知道来过多少次，如今只剩下买些新酒对着斜阳。又一首。僧窗中烧热水供洗浴，屋里温暖；舂好的黍米用来做饭，旅舍的蒸甑散发香气。自己都笑这一生已经习惯了做客，走遍千里关山也不过一只衣囊。又一首。芝麻割完，刚刚下到田地里；引水到家家户户灌溉晚种的蔬菜。只要有茅檐，随处都好；陶渊明难道能独独喜爱自己的草庐吗？又一首。秋风吹落败叶，飘在苍苔上；骑着小跛驴闲游，才从这里回来。溪上风烟中，人们争着赶晚渡；县城前灯火亮起，正在出售新酿的酒。《诗集》卷五十九，一百零二首。游山。四季虽然都很好，却没有比得上初秋。已经摆脱了酷热烹煮般的困厄，还没有兴起草木凋落的悲哀。白鹭聚集在水落后的洲渚，喜鹊争着飞上被风吹落叶子的树枝。烟霭笼罩的村庄里，乌桕树红得如丹；傍晚的太阳下，远望最为奇美。难道没有一只小船，可以前去赴幽人的约会？我婆娑着走下堂来迎接，身披破旧僧衣，衣襟颠倒。红果垂挂在庭院中央，碧色花朵蔓延在稀疏的篱笆上。秋气正高时你才来一次，倒要怪我今年衰老了。对酒。天上何曾允许把愁苦寄托上去？酒中本来就可以忘却忧愁。不能爬到树上筑巢饮酒，还可以设法把满船的酒用来泛舟畅饮。神仙之道可以学成，你难道相信吗？衣食只要勉强够用，我还有什么可求？只是想起像王粲这一类的人，彼此携手一笑，共同作《登楼赋》。派船迎接子遹，因而寄赠古风诗十四韵 今天拆开你的信，读了一遍眼睛都明亮了。知道你近日就要回来，明天当即派船去迎接你。想来你乘着一叶帆船向东，轻快得像飞鸿远行。傍晚经过梅市，听到两支船桨发出咿呀的声音。到家时还早，城楼刚刚敲起初更。我匆匆备下一杯酒，亲手为你斟上。到了半夜仍不能入睡，顿时忘了自己衰老多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