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卷二十七九十八首

译《传宣江上》。快步奔走的中使来到江上，开堂之际，座下排列着公卿。御香霭霭，如云气共同铺展；佛法之音浩浩荡荡，使潮声也止息。报答皇恩应当说什么？只愿常常让山 林间看见太平景象。《春社有感》。焦页卒页前朝的白发郎官，身在祠庭领取俸禄，反而玷污了皇恩光耀。寸心还没有随年岁一同衰老，万事只能凭借酒意暂时忘却。曾两次在仪仗中观看揖让禅 让，扶犁耕作，独自庆幸能够归来从事耕桑。年高者逐渐凋零，仍值得叹息；社日饮酒时推让排坐，我在一乡之中居于首位。《春社四首》。桑树初生嫩芽，麦子正青；在布谷鸟声中，天空一片苍茫。今天有喜事，你知道吗？到处人家都醉得不醒。又一首。社祭的肉堆积如林，社酒浓烈；乡亲邻里排列跪拜，祝愿年成丰收。太平景象我能说得清楚，全都在冬冬作响的社鼓声中。又一首。柴门西边靠着池塘，社日的雨水新添了一尺多。台省中的诸位公卿正在纷纷忙碌，想来应当把喜气分给耕田种桑的人家。又一首。太平景象处处都是优伶演出的场所，社日里儿童高兴得几乎发狂。且看参军呼唤苍鹘，京都却新近禁止舞斋郎。《村夜》。寂静的山村之夜，我悠然醉倒，倚在门边。月色昏暗，天空有月晕；风势轻柔，水面没有痕迹。行迹因遭受谗言而远离朝廷，身份又因不做官而显得尊贵。怎敢 叹息车马断绝，社里的朋友自然会带着鸡和猪来相聚。《山园遣兴》。缴纳欠税、告贷买粮，奔走于邻里之间；体恤灾患、分担灾祸，又连累了旧日朋友。怎能使此身没有一件事，只在林中数着竹笋度过残春？《次韵陈机宜见赠》。今年偶然相逢，得到这样的人物，潇洒自如，不沾染庾公的尘俗。思绪幽深，如屈子歌咏山鬼；言语精妙，像陈王吟赋洛神。初次接触谈笑便忘了 年老疲惫，细看您的风度，更爱您的清雅真率。花时将尽，应当多多游乐，不要学衰老的我，在睡眠中错过春天。《野意》。堤岸长达十多里，村子很小只有三户人家。山中来客放下柴担，溪边老翁摇响钓车。花丛深处使蝴蝶沉入梦境，急雨驱散蜂群的官署。衰 病在新年里稍稍减轻，青鞋踏上若耶溪。《戒杀》。万物生长在天地之间，共同处于同一个太虚之中。各种生物各自生长，只因形体的拘束而彼此隔绝。日日夜夜相互残杀，竟然从不稍加停息。皮 毛被制成裘衣粗布，脂膏血肉用来满足口腹。鸡、鸭、羊、猪之类，尚且只吃稗子和草料。飞翔潜游的生物与你有什么关系，灾祸却偏偏殃及禽鸟鱼类。豺狼老虎伤害 人，也是被饥饿驱使。你反而不回头反省自己，哪里还有闲暇议论它们呢？又在人类之中，各自偏爱自己六尺之躯。正当愤怒的时候，流 血也看得若无其事。我想追溯杀戮的根源，默默观察生命受气初生之时。刀刃所加之处，惨痛就像落在自己的皮肤上。早晨吃一鬲甫豆，晚上吃一杯 蔬菜。在茅檐下抚摸肚腹，安闲满足，欢乐有余。《余年四十六入峡忽复二十三年感怀赋长句》。当年在巴东峡凭吊古迹，雪花洒在小船上，还看见早开的梅花。宋玉宅边新酿的酒很美，巫山庙下暮猿声声悲哀。砍柴的斧柄早已腐烂，棋局 正下得激烈，客舍中的饭已经蒸熟，我却还没有从梦中醒来。早已把痴顽当作抵御忧患的办法，不必劳烦团扇去感叹寒灰。《山行》。七十岁的衰老翁，鬓发短而斑白；药葫芦和藤杖伴我清闲。平生厌恶羊肠小道般的险路，晚年衰弱的身躯却登上饭颗山。塔尖一寸尚在青 霭气之外只见一寸塔影青翠，苍翠山色之间传来几声钟响。往来所到之处处处都是奇绝景致，不要说先生已经兴尽而归。《雨中排闷》。整个春天苦于阴沉的天气，几乎没有见到桃花李花。已经遇上昏暗的寒食节，又逢雨日甲子。浓云遮没南山，寸步都困在泥泞中。竹笋 已经长出角来，簌簌作响；能饱餐一顿，也算值得高兴。《杜敬叔寓僧舍开轩松下以虚濑名之来求诗》。您难道没有见过洛阳的八节滩吗？还没有走到一舍远，便听见令人惊骇的急流声。是谁画了六幅生绢图，映入眼中竟能使三伏天感到寒意。又难道没有见过桐 庐的七里濑吗？飞溅的水花如雪，跳跃的水珠如玉，奔腾澎湃。披羊裘的老者离去已有千年，那超绝尘世的孤高风骨凛然如在眼前。杜陵的后代如今也是杰出人物，飘然 而不必远游。就在古寺结茅，听松涛吹拂；坐在那里便独自占有洛水、桐江的秋意。放翁我百般念头都已经消尽，唯独喜爱奇景的心还没有死。约 您暂且等到秋月明亮时，抱琴来此留宿，写下滩水的声音。《赠径山铦书记》。径山的老将没有强劲的敌手，百万魔军全都被扫除踪迹。座下哪一位建立了策划谋略的功劳？正是筹略纵横的铦书记。铦公的声名传遍 吴会，只有放翁我最早认识您。挥毫神采奕奕，写出王粲般的诗；插羽飞驰，拟作陈琳般的檄文。东海风雷中蛟龙起伏，缫藉圜丘 而献上青璧。径山入门的第一义，众人喧然称说，确实称职。我认为铦公难道只有这些本领？径山的钵袋，他也能得到。一枝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拂尘如果交给他，定会看见青天中飞起霹雳。《五月一日作》。处处稻谷正在分秧，家家麦子已经上场。岂敢因自己年老而悲伤，只庆幸年成丰收。乳酪味美，朱樱成熟；菰叶青翠，角黍飘香。潇 然手执一根竹尺，尽情享受北窗下的凉风。《春夏之交衰病相仍过芒种始健戏作》。药包牵挂心思，百事都无心知晓；可怜笔砚上已经结满蛛丝。倒出壶中尚存的暮春酒，打开书卷却没有初夏的诗。户外遇见人，惊讶彼此相隔已久；灯前回顾身影，叹息身形支离。痴顽的性情尚未屈服，常常忧愁而卧；敲击瓦缶长声歌唱，以享受圣明时代。痴顽的性情尚未屈服，常常忧愁而卧；敲击瓦缶长声歌唱，以享受圣明时代。《自嗟》。半亩青菜构成我衰老的生涯，白发萧萧，只能自我叹息。功业蹉跎，空有报国之心；文章浅俗，不能成为名家。残破身躯都成了麒麟楦，旧日朋友仍然不是处士牙。收起平生垂钓的手，长安西下的夕阳还须用它遮挡。《枕上述梦》。在江湖上乘一叶渔舟终老，清醒时的梦中仍然游历塞上。骏马奔驰，铁蹄扬起；古老的铙歌奏响，锦衣 在玉门关传来急促的雪中烽火 传报，青海上空云开，可以看见戍楼。白发之年未能封侯并不是遗憾，反而在床席间呻吟着死去才值得羞耻。《雨中排闷》。雨水滋润了盆山，绿叶更加浓密；倦怠地摊开书卷，小窗显得幽静。浮云不散，时时下雨；薄酒不能消愁，日日令人忧愁。积水涨起来，妨碍穿木屐行走；好山全被遮尽，只好停止登楼。积水涨起来，妨碍穿木屐行走；好山全被遮尽，只好停止登楼。青色秧苗摇荡，湖堤决口，一顿饱饭早知并不容易谋得。《小轩夏夜凉甚偶得长句呈杜叔高秀才》。漫长的夜晚，帘栊已经借来秋意；栏杆上方，星斗悬挂在檐头。喜鹊翻动清影，移到树枝上栖宿；萤火虫玩弄孤光，掠过竹席流动。床榻上的琴书纷 乱地交错铺陈，发根处的风露冷飕飕。故人不要笑我幽居简陋，今夜我确实是在与造物主同游。《忆昔》。回忆从前西征的时候，飞扬腾达，还是少年。军书插着鸟羽传递，戍堡守候狼烟。渭水边秋风吹拂的夜晚，岐山下清晨飘雪的日子。金 鞴驰骋叱拨，绣袂翩舞的婵娟。但只遗憾功名来得太晚，哪里知道后来被疾病缠身。空有虎头将军的相貌，终究无缘进入麒麟阁。壮士埋葬在巴 峡，孤身躺卧在海边。安西相隔九千里，胸中有孙武十三篇。叹息苏秦穷困，忧虑祖逖先行。什么时候听到诏书下达，派遣 将领进入幽燕？《夏日晚兴》。高高挂起空窗帘，对着碧绿的池塘；鸟鸣声停，柳荫移动。含着清风的珍贵竹席是闲眠之处，像叠起白雪般的轻衫，是新浴之后所穿。泉水冰凉，甜瓜剖开如碧玉；手上沾着清香的白藕，牵出长丝。四面夕阳下渔歌响起，我又要赴邻翁之约，一同拿竿垂钓。《老翁》。老翁将近七十岁，不再叹息自己的头颅。新造的渔船浩荡宽阔，旧日酒友已经凋零。严徐本来就是纷纷而出的显达之士，管仲、诸葛亮也不过如此。只有一件事值得欣然：登山时还不必人扶。只有一件事值得欣然：登山时还不必人扶。

译《困甚戏书》。官位像树枝上的枯干，得不到雨露恩泽。身体像水面漂浮之物，飘来荡去，哪里有根？割茅草来盖屋，捆柴枝来做门。故交分给我禄米，邻家老父送来鱼饭。前门有官吏征收租税，后门只好拿短衣头巾去典当。不敢谋划长久岁月，姑且支撑过每个早晚。雨后幽花绽开，也可以用来佐酒。我的一生想来已经如此了，终老在这座山村吧。《岁晚》。日月忽然流逝，我这一生还剩多少时日？不是跟屠狗之徒一道醉饮，就是唱饭牛之歌。斧钺高悬，等待上天讨伐；黄金丝帛却与敌人约定讲和。无情地遗恨于荆棘之中，年末时铜驼也暗自蒙尘。无情地遗恨于荆棘之中，年末时铜驼也暗自蒙尘。《戏咏山阴风物》。从万里之外的秦地、吴地归来，迟迟才停下车马；回到故乡，已经叹息鬓发如丝。城边有山阴道上的绿树，水边有夏禹祠的红门。项里的杨梅，盐水也能浸透；湘湖的莼菜，配豆豉尤其适宜。地方图经草草简略，常常令人遗憾；好事之人将来应当采录这首诗。地方图经草草简略，常常令人遗憾；好事之人将来应当采录这首诗。《老健》。才智不足而狂气有余，此身衰老却健旺，又有谁比得上我？牙齿牢固，还能咬开干肉；眼睛明亮，不妨阅读细小的书。不怪世人讥笑我的模棱，倒惊讶我臂力尚能劝人徐徐前行。清晨看见瓜垄刚刚牵出藤蔓，笑着呼唤孩子不要废弃锄头。《六月晦日作》。漫长的夏天忽然将要过去，逝去的年岁也将暂歇。河川原野正渴望雨水，草木已经惊觉秋意。清晨露水沾在藤蔓上仍未干，傍晚风中的蝉声更加雄劲。明 窗对着清澈的镜子，世间万事都将悠然置之。喜雨 雷车在南山之阳隆隆作响，电光在北斗旁边闪耀。急雨斜斜横打下来，泥土散发出香气，草木苏醒，仿佛从僵卧中站起。芭蕉抽出新心，凤…… 尾巴修长；薜荔牵引藤蔓，像龙鳞一样苍翠。戴着葛巾，铺着竹席，夜里更加清凉，超然自得，真想连羲皇以前的上古生活都忘却。往年七月蚊虫充斥廊下，今夜却肃肃…… 仿佛飞霜降临。水车停止踩踏，戽斗也收了起来，家家买酒，歌唱太平安康。在门外乘凉 黑云遮住落日，早早便得到几刻清凉。把寒泉洒在门前，洗浴完后倚着胡床。蝉声到了傍晚更加响亮，荷花凋谢后反而更香。长啸 吟咏不知不觉已经很久，苍苍的野色渐渐来到眼前。新月暗淡无光，大星森然闪烁。水鸟也归巢栖息，飞鸣着掠过横塘。人生各自都有 自己的时候，何必终身忙碌？抚摸着大腿，连连叹息三声，坠落的露水沾湿了衣裳。赠给苏、赵两位老人兄弟 你们家真是有德之家，杰出人才接连不断地出生。我们结交得很深，只恨相识得太晚。你们带着文章多次来访，每次读完我都反复三遍。譬 如天厩中的骏马，确实是渥洼所产。闭门读遍万卷书，更要穷究学问的根本。人才难得，正是圣人所感叹的；我对你们的期望，怎敢不深远？癸丑七夕 庭院中风清露润，足有十丈宽；仰头看天河，白茫茫一片。难以寻找到仙人乘槎而行的道路，姑且陪着我的孩子在乞巧盘前乞巧。秋旱时常听见梧桐 叶子坠落，夜里已经凉得让人害怕穿单薄的絮衣。百姓没有余力，年成又多不好；退居的士人私下忧虑，实在有万端。共同交谈 高山化为尘土，大海也将干涸，要想找到一个可以共同交谈的人却没有。黄金已经化作飞烟消散，痴汉却终身守着药炉。书写感叹 少年时立志要扫除胡人尘氛，到老哪里知道仍有许多志愿未能伸展？照镜子已经悲叹身体衰败，横握长戈，徒然感到胸中胆气盘曲。活着没有鲍叔牙那样能够 知己的人，死后却有要离和卜邻相伴。向西望去，不必擦拭病眼；长安城中的冠帽和佩剑，不知已经更换了多少回。秋日清晨倚着栏杆 云隙间露出一弯纤细如玉的月亮，小庭院里的风露更加清澄柔和。年老以后朋友故交凋零殆尽，独自倚着栏杆，格外忧愁。癸丑七月二十七日夜梦游华岳庙二首 驿站旁的树木在秋风中急急摇动，关城的暮角声令人悲伤。我平生忠而含愤的心情，来到这里拜谒华山祠。又一首 祭祀用的牲畜碑文伪称正朔，祠官还穿着敌人的衣冠。神灵难道也能忍受这种情形吗？走出门去，只见山雨寒冷。我先前在征西大幕府中登高眺望关辅，十分喜爱那里的景色；每每希望王师拓展并平定那里，好在那里占地居住。闲暇时记下这番心意，拿给子孙看。八月残余的暑气消退，秋声充满庭院的树木。难道我没有远行四方的志向吗？只是衰老和疾病逼近霜露之年。辽东的黄头奴，罪恶积累深重，天也震怒。南 北两地终究应当统一，只可惜我老了，悲叹自己没有赶上。子孙们努力向西迁徙吧，那里的淳厚风俗正是我所仰慕的。约束自己，收养孤儿寡妇；教导子弟，建立门户。黍稷禾苗遮蔽着田间小路 田陌，鹌鹑和野鸡足以摆满七只筷子。永远做河、渭之间的百姓，不要害怕关山路远。读陶渊明诗 我的诗仰慕陶渊明，只恨不能达到他诗境的精微之处。退隐归来已经太晚，能够饮酒或许也算接近他。雨后在瓜垄旁锄地，月下坐在钓鱼台边。千 年之间没有这样的人，我将同谁一道归去呢？秋夜感旧十二韵 冷萤点缀着蓬草根，忽然又照亮高树。年华逝去不肯停留，到了暮年，百般感慨一齐涌上心头。往年在秦、蜀之间，慷慨从事征战。猿 猿啼叫，鬼魅使旅店迷乱；马匹因飞石铺地而不敢前行。险峻的山岭高耸入云，朽坏的栈道仅仅容得下脚步。天空近得仿佛星宿都变大，江水凶恶，蛟龙鼍鳄正在发怒。我的意气很是 自负，哪里还顾得性命？最难忘的是清渭河上，冒着风雪在夜里冲渡。封侯不过是小事，我所希望的是名垂竹帛。戴着头盔执掌兵器，最终成就了什么？难道 只是儒生的身份误了我吗？当年不过是个妄自尊大的校尉，如今旗帜仍照耀着道路。放声高歌于是写成这篇诗，姑且安慰自己年老而怀才不遇。幽居 在海边新盖了茅屋，退隐藏身，常常害怕见人。已经进入垂老之境，却仍然爱惜这无价的生命。炼丹灶旁求长生药，像上古民众那样居住在巢穴中。秋 天以来有一件奇事：鸥鸟和白鹭天天亲近我。醉中题诗 不要笑话我这个满身疾病的山野老人，胸中侠义之气还没有完全消失。两眼即使醉了仍像闪电一样明亮，掷骰子随着呼喊，次次都掷出卢。代北的胡人富有 羊马，江南的奇才出自菰芦之间。什么时候才能亲自接受平定戎敌的诏令，驰骋关中，建立帝都？雨凉时小饮，戏作 孤村小院里，雨水带来凉意；团扇积满流尘，竹席只好移到床上避开湿气。蟋蟀怀着秋意在破墙上吟叫，萤火趁着昏暗绕过高梁。巾箱中字迹细小，写成 字便懒得再看；醽醁酒杯斟得很深，把我的狂兴尽情送走。坐着睡醒时人已经散去，帘栊之间不时飘来玉簪花的香气。题写在书斋墙壁上 我的行迹不过是沧浪一带的游客，家住木罂村。秋天的菰米用来做羹，滑润可口；社日的酒还带着浑浊的酒醅。功名事业知道难以实现，文章也不再谈论。唯 有这具身体还在，便把一切交付给天地。

译书写悲愤 山河自古就有分裂离散，京洛一带的腥膻之气实在还没有消除。大盗曾经奉宗泽父亲般的命令而战，遗民至今还盼望岳家军。上天终究会悔恨降祸，平定胡虏；公道在前，谁肯把离散的人群重新聚合？我年老头白，自知已经疏于报国；但还凭着精诚之心，在香炉前祝祷。秋日兴感 秋风又吹满会稽城，有位客人飘然自得，把万事都看轻。长久以来向往林间，终于得到其中的佳趣，竟不知道身外还有浮名。葡萄经雨水滋足，刚刚全都变成紫色；乌桕在霜降前已经有一半变红 了。想拿起一杯酒，却终究觉得懒怠；年老以后，胸中的情怀又能向谁倾诉？雨夜排遣郁闷二首 衰弱多病，对着灯影发愁；羁旅的心情，听见雨声便胆怯。新秋忽然已经过了一半，垂暮之年又该如何自处？金印不过是儿戏般的事情，青史上的身后名才是长久之物。何 不如在破窗之下袖手旁观，安静地度过余生。又一首 村巷中时时下雨，江城里夜夜传来捣衣声。深沉的忧愁侵入羁旅之人的梦，孤独的愤懑充满远臣之心。身体有病常须服药，囊中空空，连琴也无法赎回。明 天早晨照镜子看头发，必定饱受霜雪侵染。秋日出游戏作二首 斗笠蓑衣，我自认为很相宜，不论晴天雨天，什么时候都穿着。半醒半醉，人人争着观看；究竟是圣人还是凡人，谁能知道？又一首 淡云遮住太阳，却没有形成雨；野外的水冲啮着沙土，争相流入溪中。懒得看书，姑且把书册带在身边作伴；酒壶即使不喝，也总是带着。雨中晚餐戏作三首 深秋雨滴落在台阶上，积水成泥；黄昏时群雀争着飞入树林栖息。临窗吃一顿饭，颇觉简便畅快；用半升脱粟饭浇着黄虀。又一首 粗饭和冷腌菜送到手中，能吃饱也就和八珍美味一样。家里人早已看惯这种事，只有新来的两个梳着双髻的童子笑得不行。又一首 粳米颗粒微红，惭愧于把它当作珍贵食物；新出的蒋芽刚刚发白，喜爱品尝这新鲜滋味。抚摸着肚子便无所忧惧，我是人世间懂得安排生活的人。自我警戒 脱落的头发铺满早晨梳头之处，傍晚到荒芜的菜畦中锄地。团扇已经带来凉意，病势退去，短竹杖也可以拄着行走。对圣人之道所下的功夫还很浅，尘世的习气尚未除去。青 灯幸好还和从前一样，努力靠近它读完残存的书。寄给方瞳胡先生 形体虽然枯槁，精神却更加旺盛；心中空明，头脑自然凝静。平生只有一酒壶，万里途中却有两行藤杖。安稳入睡以守护玄牝，斋居静养绛陵。到了来年乔岳脚下，正午时看着自己飞腾而起。到了来年乔岳脚下，正午时看着自己飞腾而起。雨夜焚香 芭蕉叶上的雨声一再催来凉意，蟋蟀声中夜色渐渐深长。翻阅十二经实在太过漫长，姑且和你共同守着这一炉香。秋雨初停，徘徊门外有作 我在这里结庐居住已经三十多年，客人来了，不必笑我迂拙疏懒。前世已经预先参加过兰亭雅会，老眼也曾经看过禹穴的书。浮在瓮中的社日酒散发香气 飘出屋外，晒谷场上的秋收庄稼堆得足以装满车辆。蓬乱的鬓发虽然已经衰老，追随乡邻游乐，我还做得到。雨中作诗 在野外尤其适合观雨，雨丝映着天空，细得像丝线。山川的云借着雨水润泽支琴石，石间的水分流下来，洗涤药池。我不肯高卧以显出老态，却因为端坐而得到新诗。悠然的雨景又使邻家的农夫高兴，渐渐临近收荞麦、割小麦的时候。赠老鸡二首 头戴高高的红冠，走在同类前面；喔喔长鸣，声音盖过四郊。虽然是雌鸡，意气仍在，却无处施展；任凭风霜，我陪着它在破茅屋中老去。又一首 在场地中啄食谷粒，在树梢上栖息；三次啼叫时，启明星还低低挂着。关塞道路上本来没有孟尝君那样的门客，吴地人也不要议论会稽的鸡。秋日晚间闲步邻里，邻人因我近来曾卧病，都欣然迎接慰问 放翁病后起身出门行走，纺织的女子从篱笆里探看，牧童也出来迎接。酒像粥一样浓厚，知道社日到了；饼像盘子一样大，大家为秋收而高兴。回来很早便觉察到人 情亲厚，对着这种情景，越发把世间的事情看轻。红树青山和从前一样，长安城里拜免官职的又有几位公卿？雨夜 年末茅屋简陋，只能勉强容身；牙齿摇动将要脱落，头发也白得像孩童。心神遨游万里之外的关河，身体却躺在一扇窗下，听着风雨。医生无法请来，只好忍受疾病；书还能够阅读，足以忘却贫穷。夜深在蟋蟀声中睡醒，时时看见灯花坠落，碎成点点红色。醉卧在道路旁 今天大醉，卧倒在道路旁；乡里人共同替我看护牛羊。高远的情怀哪里会让孩子们察觉？真正的至理确实能使人忘却万事。把我瘦弱的身体叫醒后，仍然高大不稳；扶我回去时困倦的双眼更加昏花。在茅檐下痛快地嚼着冻腌菜，任凭旁人拍手，笑我这个老狂人。枕上听急雨二首 枕上听到这样的雨声，实在奇妙；残荷和竹丛共同催发诗兴。它唤回我二十三年前的梦，那时我正在云安驿中的灯火之下。又一首 酒病和羁旅的愁绪一洗而空，在雨声中高枕长歌。听说溪流港汊已经深达三尺，明天小船便能到处通行。收到赵若川的书信，因而寄诗 我住在水边，路断绝而无人来；早晨起来，忽然收到你寄来的双鲤鱼书。储积的泪水足有一升，为世事悲伤；读你的书信，愁苦便减轻三尺。殿前对策时所说的话 伤害了正直之士；在山邑迎接亲人的打算并不荒疏。年老多病闭门在家，有谁肯察看记录？只希望你借着风，时时问问我近况如何。梦到洛阳观看牡丹，繁盛艳丽满眼皆是，醒来后作赋 两京刚开始驾着小羊车，焦页卒页江湖中的岁月却漫长难挨。年老之后已经忘却天下之事，梦中却仍然观看洛阳的花。妖艳的魂魄、美丽的骨骸千 年长存；红色弹丸、金色马鞭之间，一笑便喧闹起来。寄语那些穿毡裘的人，不要痴迷到极点；祁连山终究会把从前的风沙还给你们。闲居面对饮食，书写惭愧二首 出外做官没有功劳，反而因获罪被免职归来；谁让盘中的食物如此甘美肥腴？鳞片鲜明、尾鳍美丽的鱼登上砧板，羽毛绚丽、双头并列的野鸡撞上机关。桑落酒满壶，春意 洋溢；雨前碾出的茶末如雪花纷纷。残年之中，在哪里报答君王的恩赐？自古以来，被羁留的臣子都厌恶蕨薇这样的粗食。又一首 年老多病，居家而恰逢丰年，幸而滋味兼有南北，足以饱足枯肠。蜂蜜熟透，甜美可口；羊从栏中取出，肥嫩而香。活蹦乱跳的河鲂刚刚出水，藏在洞中的兔子正好遇上霜天。山寺僧人一钵清食，心中再无别的念头；却嘲笑先生还在为口腹奔忙。秋夜独自饮酒 壮志随着年岁减少，羁旅的愁绪随着夜色增长。月亮升高，寒冷的光晕淡淡；花朵绽开，露水丛中香气浓郁。做官害怕谗言入骨，归隐又料定酒会腐蚀肠胃。青 灯照出孤独的身影，我劝自己把余下的酒杯喝尽。风云交作，戏题 云脚像龙爪一样，挟带着雨从空中而来。这和风伯有什么关系？雨想要到达这里，却又被风吹了回去。自我嘲笑 岁月不断推移，万事都已变样；放翁真可笑，到了白头还这样痴心。此生竟然落在古人之后，有志向却还像年轻时一样。僻远的学问本来就应该知 道的人少，放声长歌也不要问有谁来应和我。自我嘲笑、自己解嘲，您不要责怪；人老了，听从别人做事，百事都不适宜。

译书房 客人来了不要笑我席上尘土凝积，安静处下功夫，学业反而稍有增长。黑色的蚂蚁常常在啃食鲁壁中的古简，瘦弱的蛟龙时常从越溪的藤上落下。还能像霜鹘那样强健，尚未一下子衰败得如冻蝇一般。更高兴的是能和儿子谈论文义，夜窗之下相对着一盏短柄灯。秋天气息已深，清坐无酒，戏作长诗 重阳将近，天气美好；几间茅屋、几竿竹子，生活清淡。山童抱着扫帚扫黄叶，邻家女子靠着篱笆收取青花。为了避开世俗，必须生出四角的车轮；出门又何止是三岔路。傍晚窗前酒已喝尽，也没有多少可叹息的；试问前村那户好事的人家。五更起身静坐 世间的人在醉梦中度过浮生，谁肯披衣在五更时分坐起？心中的光明闪闪发亮，回过来照见自身；呼吸绵绵不绝，脚步声浩大却无声。古人得意时抛弃糟粕，愚痴的人哪里知道自己已堕入化城。七十岁的老翁还须努力，邻家的鸡刚刚啼叫，窗户又已经明亮了。溪边杂言 溪边的小丘，我可以在那里休息；溪中的小船，我可以在那里游玩。一件皮衣虽然破旧，却足以抵御暴风大雪；一箪食物虽然微薄，也没有早晚的忧患。对不起这样的心志，难道敢因吃鼎食而满足吗？辜负了自己所学，戴着蝉冠冕旒反而增加我的羞惭。古人谁说不可见？黄卷之中仍能看到他们的真面目；百谷长得茂盛，就知道后稷的功劳。九州茫茫，是大禹开辟的疆域；功业如此巍巍，又有什么值得自矜的？治乱不过像翻手覆手一样，遇到合适的时机，都可以达到唐尧虞舜那样的境界。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难道不是有根据的吗？种桑、酿酒，使鸡和猪繁殖起来。这里面确实存有王业的基础，一旦遇到君主知遇，便能施展谋略。千年以后人们才知道我的道理尊贵。厌恶世事 厌恶世事，便略微得了些小病。贪图睡眠，幸好正逢早寒；人们虽然笑我疏懒，老天实在怜悯我衰老残弱。穿布衣又有什么可卑贱的？茅屋本来就宽敞，把黄花插在乌帽上。一醉之后仍有余欢。方池 不要笑方池太小，清泉有数斛那么宽。池水映照着花朵，红色如锦绣般灿烂；洗砚时黑蛟盘曲其中，每天取水供茶鼎使用。时常来到池边抛下钓竿，秋风吹过栏杆的角落。也能激起细小的波澜。癸丑年重九登山亭，追忆从前在兴元常于这一天在中梁山下打猎 在那里十分欢乐，于是感慨地作诗。我到这时已经活了六十九年。六十九岁的人又逢重阳。车辙遍及秦地吴地，岁月漫长；在南郑从军时还感叹自己年少壮健。在中梁山纵情打猎的情景最难忘，野鸡披散着羽毛拂过雕鞍坠落。独自惊惧地看着狐狸钻入古墓藏身；梦醒酒醒之后，今已相隔万里。如今又逢佳节，反而更加悲伤。《诗集》卷二十八，一百首 感怀四首 年老多病，已经同世事隔绝；隐居在三家村。我住的地方多么简陋，举起手就能摸到屋顶。客人来了也不能迎接，只能僵坐着度过早晚。一扇窗下有修长的竹子，我超然自得，傲视羲皇和轩辕。外界万物自行变化，内心的景象却常常默默保存。黄河之水不能流入大海，浩浩荡荡地朝着昆仑山而去。高妙的道理本来就能从自身获得，至理名言起初也并不繁琐。功业完成后留下的余绪，仍足以使百姓安康。又一首 我选择居住在镜湖之上，一间草庵四周环绕着翠色山屏。竹林隐藏着深邃的山谷，山岭小路盘曲直入青冥。高耸的奇石拔地而立，险峻的山峰上可以望见高亭。车马的踪迹虽然已经绝迹，猿猴鸟雀却同我相亲无间。我走遍了大半个九州，踏尽了芒鞋所能到达的青山。哪里知道两鬓已经覆雪，到了这里便敞开了云端的门户。丹砂收集来制成箭镞，茯苓雕刻成人形。辽阔的天空中归鹤渺小难见，一转眼便是三千年。又一首 我一生喜欢栽花，靠它来排遣寂寞。小园只有一亩，却开满了灿烂的花朵。典当衣服买紫桂，停下饭食购置红药。枕边香草茂盛，烟雾中的柳枝柔弱地摇曳。冒雨踏去探看花朵开放，遮挡风雨唯恐花朵凋落。虽然惭愧自己还存有童心，但终究胜过被尘世事务束缚。今日病势稍稍间歇，天气也清朗开阔。啼叫的鸟儿因寒冷没有归来，却可以陪我饮酒。又一首 残年逼近衰老凋谢，抱病回到故乡。诸位贤者渡江之初，我年少时有幸听闻他们的事迹。才智虽不如楚国的倚相，却也能读古代典籍。难道上天会让我承担使命，使我死后还能与这篇文章同存吗？世俗儒者凿开门户，各自割裂道术。我孤陋寡闻，只守着一种说法，诸子百家的学说几乎都可以焚毁。后来难道没有人才吗？只是没有人像挥斧削去郢人鼻上白垩那样施展才华。巍巍的贞观之治，是房玄龄、魏征从河汾之间出仕而成就的。出游二首 今天采药，偶然出门游览；在溪边稍站片刻，呼唤渔船。不必写诗为草木凋零而悲伤，嫩日和暖风并不像秋天。又一首 早晨走过幽深的山谷，傍晚提起衣裳渡过湍乱的溪流。举起短竹杖便忍不住一笑，每每劳烦上座替我分忧。读杜甫诗偶然写成 一念之间哪里容得外物侵扰？天魔本来就是知音。杜拾遗实在缺少修行的力量，小小的官吏轻视他，尚且能使他动心。秋夜即景 鸟已归巢，牛已回栏，门户将要关闭；灯前老人的身影孤单而瘦弱。湿云不散，刚刚听到雁声；深竹间微微明亮，仍有萤火闪烁。一卷旧书摊开，蛀虫啃过的书简散在其中；倒尽半升浊酒，来自余下的酒瓶。趁着闲暇，想仿作《归来》一诗；小草书斜斜的字迹写满曲折的屏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升〕 有些事物值得叹息，于是戏作几句来记录它们 鸡在我还没有关门时便已回窝，狗虽然远出，傍晚也自行归来。报晓和警夜的职责交相完成，我用簸出的糠、丢弃的碎粒回报它们，所得也很微薄。喳喳叫的两只喜鹊，反而使我惭愧；你们夜里常常栖宿在庭树上相互依依。难道是怜悯主人年老寂寞，才在温暖的蓬门旁不忍离去？养鸱鸟，它一旦健壮便离开；养鹰，养了很久，即使吃饱也还是飞走。唉，动物的性情有厚有薄竟如此不同，使我空倚几案叹息不已。老年感怀 亲眼见到高皇帝重新建立基业的初年，在名场中的同辈几乎没有能超过我的。旧书上的科斗文字，我才勉强认得一些；微薄的产业，只不过有一间蜗牛般狭小的房子。迂腐的读书人哪里经得起新 贵显的使者，年轻人自然会同老人疏远。荒园寂静，堆满霜叶；抱着水瓮灌溉蔬菜，又有什么妨碍呢？面对酒 古往今来人人都有一死，寿命长短也没有超过百年的。正当将要闭眼之时，不过像困倦后得到熟睡一样。活着的人凭自己的心情，妄自揣度死者的感受，猜想死者不忍离去；这种想法一笑便可断绝。斤斤计较生死，不如端起一杯酒。一杯酒浇消心中的不平，万事都可以忘掉。等到借酒忘记万事，仍然还是受酒的役使。醉与醒都不到达的境界，夭魔自然会奔走离去。东村散步，有感于张汉州 拄着手杖走在村东小路上，入秋以来才第一次来到这里。寒鸦盘旋成阵飞起，野菊伏在枝头开放。忧国的赤诚之心已被折损，思念友人又催白了双鬓。房湖相隔八千里，哪里能有一封短信寄来？傍晚天气寒冷，从东村步行归来 夕阳落在平野上，落叶铺满荒凉的街道。村店卖着瞡面，人家烧着豆瞜。溪风透过布褐，草上的露水打湿了芒鞋。我的骨相本来就是这样，怎么能同世俗相处融洽呢？排遣烦闷六首 大丈夫从年轻时便立下建功立名的志向，国家大事确实应当以死力争。我从前曾停驻在筹笔驿，千载之后的诸葛孔明仿佛仍活在眼前。又一首 曾经带着一把剑远赴军中，在秦地赵地的关山河流之间纵目顾盼。年老之后功名再也不入梦，凌烟阁的功名留给年轻的公卿吧。又一首 四十岁时从军在渭水边，功名却没有命运相助，豪气仍然完整。如今白头，在东吴市集上烂醉，亲自拔出长刀割取猪肩肉。又一首 西塞山前响起笛声，曲子吹完时已经走过雒阳城。只要你能洗尽世间的杂念，哪里没有楼台沐浴在明月之中？又一首 在万里长风中寄身于断裂的蓬草，自古以来白白死去的英雄不知有多少。拔山的力量和扭转乾坤的气势，在先生一笑之中也算不了什么。又一首 九月风霜寒冷刺骨，我在湖海之间穿着一件布袍飘然自得。亲眼见到伏羲最初画卦，转眼之间已经过去三十万春秋。初寒时病中有感 楚地江水旁枫林中的霜露刚刚降下，白头老翁正在呻吟吟咏。王章卧在牛衣中得病，却没有妨碍；许靖贫困到推马磨，也没有什么可伤感。治国之道本来就存于典籍之中，如今谁能使神州安定、平息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