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卷十三
大有得于胸中,其何以能此。夫文章,小技耳,然与至道同一关捩。惟天下有道者,乃能
尽文章之妙,此某所以忘其贱且愚,而愿有闻于左右也。
上虞丞相书
某闻才而见任,功而见录,天下以为当。君子曰。是管仲相齐。卫鞅相秦之法耳。有
人于此,才不足任,功不足录,直以穷故哀之,天下且以为过。君子则曰。是三代之俗,
周公。孔子之政也。何也。彼有才,吾赖其才,因以高位处之。彼有功,吾借其功,因以
厚禄报之。上持禄与位以御其下,下挟才与功以望其上,非市道乎。故齐秦用之,虽足济
一时之急,而俗以大坏,君子羞称焉。若夫三代之俗,周公。孔子之政则不然。无才也,无
功也,是直无所用也。无所用之人,虽穷而死者百千辈,何损于人之国哉。自薄者视之尚
奚恤。君子顾深哀之,视其穷,若自我推以与之之不敢安也,矜怜抚摩,衣之食之,曰。彼有才有功者,何适而不遇。吾所急者,其惟无所用而穷者乎。此心父母也。推父母之
心,以及于天下无所用之人,非圣贤孰能哉。谓之三代之俗,周公。孔子之政,则宜。故
王霸之分,常在于用心之薄厚,而昧者不知也。
恭惟大丞相道学精深,力量广大,庶几以周公。孔子之政,而复三代之俗者,浑浑巍
巍,不可窥测。平时挟功恃才。锱铢较计者,皆自失退听。若某之愚,不才无功,留落十
年,乖隔万里,而终未敢自默,特曰身之穷,大丞相所宜哀耳。某行年四十有八,家世山
阴,以贫悴逐禄于夔。其行也,故时交友醵缗钱以遣之。峡中俸薄,某食指以百数,距受
代不数月,行李萧然,固不能归。归又无所得食,一日禄不继,则无策矣。儿年三十,女
二十,婚嫁尚未敢言也。某而不为穷,则是天下无穷人。伏惟少赐动心,捐一官以禄之,使
粗可活,甚则使可具装以归,又望外则使可毕一二婚嫁。不赖其才,不借其功,直以其穷
可哀而已。此气象,自秦以来,世以功利相高,没不见者累二千年,今始见于门下。所愿
持之不摇,行之不疑,则岂独某之幸哉。
上辛给事书
某官阁下。君子之有文也,如日月之明,金石之声,江海之涛澜,虎豹之炳蔚,必有
是实,乃有是文。夫心之所养,发而为言,言之所发,比而成文。人之邪正,至观其文,则
尽矣决矣,不可复隐矣。爝火不能为日月之明,瓦釜不能为金石之声,潢污不能为江海之
涛澜,犬羊不能为虎豹之炳蔚,而或谓庸人能以浮文眩世,乌有此理也哉。使诚有之,则
所可眩者,亦庸人耳。某闻前辈以文知人,非必巨篇大笔,苦心致力之词也。残章断稿,愤
讥戏笑,所以娱忧而舒悲者,皆足知之。甚至于邮传之题咏,亲戚之书牍,军旅官府仓卒
之间,符檄书判,类皆可以洞见其人之心术才能,与夫平生穷达寿夭。前知逆决,毫芒不
失,如对棋枰而指白黑,如观人面而见其目衡鼻纵,不待思虑搜索而后得也。何其妙哉。故
善观晁错者,不必待东市之诛,然后知其刻深之杀身。善观平津侯者,不必待淮南之谋,然
后知其阿谀之易与。方发策决科时,其平生事业,已可望而知之矣。贤者之所养,动天地,
开金石,其胸中之妙,充实洋溢,而后发见于外,气全力余,中正闳博,是岂可容一毫之
伪于其间哉。
译文章不过是小技,然而它和最高的道理有同一个关键。只有天下有道德的人,才能穷尽文章的妙处;这就是我忘掉自己卑贱愚拙,希望从您左右有所闻的原因。上虞丞相书 上虞丞相书 我听说,有才而得到任用,有功而得到录用,天下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君子却说:这只是管仲辅佐齐国、卫鞅辅佐秦国的办法。若有这样一个人,才干不足以任用,功劳不足以录取,只因他困穷而怜悯他,天下人还会认为这是过错。君子却说:这是三代的风俗,是周公、孔子的政治。为什么呢?他有才干,我依靠他的才干,因而把高位给他;他有功劳,我借助他的功劳,因而用厚禄报答他。上面凭禄位控制下面,下面凭才干功劳向上面求取回报,这难道不是买卖之道吗?所以齐、秦采用这种办法,虽然足以救济一时的急务,却使风俗大坏,君子以称说这种办法为羞。至于三代的风俗、周公和孔子的政治,就不是这样。没有才干,没有功劳,不过是确实没有可用之处。没有用处的人,即使困穷而死去成百上千,也不会损害国家;即使看轻自己的人看来,又何必忧虑呢?君子却深深怜悯他们,看见他们困穷,就像是自己推给他们东西而不敢心安;怜惜、抚慰、照料他们,给他们衣服,给他们食物,说:有才有功的人,到哪里不能遇合?我所急于救助的,难道只是那些无所用而困穷的人吗?这种心就是父母之心。把父母之心推及天下无所用的人,若不是圣贤,谁能做到呢?称它为三代的风俗、周公和孔子的政治,是恰当的。所以王道与霸道的区别,常常在于用心的厚薄,而昧于此理的人不知道。恭敬地想,大丞相道学精深,力量广大,差不多能够实行周公、孔子的政治,恢复三代的风俗;其境界浑厚巍峨,不可窥测。平日凭功劳自恃、凭才干自傲,斤斤计较得失的人,都自行退避而听从。像我这样愚笨的人,没有才干,没有功劳,沉沦失意十年,与您相隔万里,最终还是不敢沉默,特意说:我的困穷,正是大丞相应当怜悯的。我如今四十八岁,家世在山阴;因为贫困憔悴,前往夔州求取俸禄。临行时,旧日的朋友凑钱送我。峡中的俸禄微薄,而我家中需要供养的人数以百计;距离接替任职还不到几个月,行李已经空空荡荡,本来就不能回去。即使回去,又没有可以供食的收入;一天的俸禄一断,就无计可施。儿子三十岁,女儿二十岁,婚嫁之事还不敢提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如果我还不算困穷,那么天下便没有困穷的人了。恭请您稍稍动心,舍出一个官职给我,使我勉强能够活下去;更进一步,使我能够备办行装回乡;再进一步,还希望使我能够办完一两件婚嫁之事。这不是依赖我的才干,也不是借重我的功劳,只是因为我的困穷值得怜悯罢了。这种气象,自秦以来,世人都以功利相互抬高,淹没不见已经将近二千年,如今才在您的门下看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所希望的是您坚持而不动摇,实行而不迟疑;这样难道只是我的幸运吗?上辛给事书 某官阁下:君子有文章,正如日月的光明、金石的声响、江海的波涛、虎豹的文采,必定先有这样的实质,才会有这样的文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年〕 内心所涵养的东西,发出来成为言语;言语所发出的一脉相承,组合起来成为文章。人的邪正,看到他的文章,就全都明白确定,再也隐藏不了了。小火把不能有日月的光明,瓦釜不能有金石的声响,污水沟不能有江海的波涛,犬羊不能有虎豹的文采;有人却说庸人能够凭浮华文章欺骗世人,哪有这种道理呢?即使真有这种事,那么能够被他迷惑的也只是庸人罢了。我听说前辈凭文章了解一个人,并不一定要等到鸿篇巨制、苦心经营的文章;残篇断稿、愤怒讥刺和嬉笑之作,凡是用来排遣忧愁、舒解悲伤的,也都足以据此了解他。甚至驿站传递中的题咏、亲戚之间的书信,以及军队和官府仓促之间写成的符檄书判,大都可以洞察一个人的心术才干,以及他一生的困穷、通达、长寿和夭折。对未来先知先觉、逆料决断,细微之处也没有差错,如同面对棋盘就能指出黑白,又如观察人的面貌便能看见眼睛横竖、鼻子高低;不必思索搜求之后才得到答案,这是多么奇妙啊!所以善于观察晁错的人,不必等到他在东市被诛杀,便知道他的苛刻深酷会害死自己;善于观察平津侯的人,不必等到淮南王谋反之事发生,便知道他容易阿谀奉承。他刚刚发策应试、决定科第的时候,一生的事业便已经可以望见并预知了。贤者的修养能够感动天地、开启金石;他胸中的妙理充实洋溢,然后显现于外,气力完足有余,持守中正而宏大博厚,这其中怎么能容得下一丝虚伪呢?我自幼喜爱文章,才力短浅、见识鄙近,不足以窥见作者的门墙;然而知道文章不容虚伪,所以努力修养自身、蓄养气度。贫贱漂泊,什么遭遇没有经历过?但我的自信更加坚定,自守更加牢固,常以完整的德性自我涵养,再把余力表现在文章中。文章越写越感到自得,就越不合于世俗。想凭这种文章求得与世俗相合,我就是愚蠢了;而世人于是说我终身都不能与世相合,我也不敢说他们的话是明智的。恭敬地想,阁下以皋陶的《谟》、周公的《诰》以及《清庙》《生民》的诗篇启迪君主、作学者的表率;即使乡土相隔、地域遥远,百世之后,人们仍将仰望您而尊您为师。我近在您的属部,却不能承受您的风范、仰取您的余光,那就是自己断绝于贤人君子的领域了。虽然如此,我并不是要谈文章工拙。我的内心究竟是邪是正,希望阁下读一读我的文章就能全部了解。唐人说过:士人要成就远大的事业,应先看器量见识,再看文艺。这话若据此便不能算真正懂文章的人。天下哪有器量见识卑陋,而文辞却超然出众的人呢?我言语狂率,冒犯之罪即使死了也有余罪。答邢司户书 五月二十六日,笠泽陆某叩头再拜,回复司户迪功足下:我承蒙您赐信,谈到圣人之道和古代作者的文章,又以世人只称师徒名分、却只从事科举以求利禄为可耻,见解卓异而伟大,不是我敢于完全仰望企及的。
某束发好文,才短识近,不足以望作者之籓篱,然知文之不容伪也,故务重其身而养
其气。贫贱流落,何所不有,而自信愈笃,自守愈坚,每以其全自养,以其余见之于文。文
愈自喜,愈不合于世。夫欲以此求合于世,某则愚矣。而世遂谓某终无所合,某亦不敢谓
其言为智也。
恭惟阁下以皋陶之谟,周公之诰。清庙。生民。之诗,启迪人主而师表学者,虽乡
殊壤绝,百世之下,犹将想望而师尊焉。某近在属部,而不能承下风,望余光,则是自绝
于贤人君子之域矣。虽然,非敢以文之工拙为言也。某心之为邪为正,庶几阁下一读其文
而尽得之。唐人有曰。士之致远,先器识而后文艺。是不得为知文者。天下岂有器识卑
陋,而文词超然者哉。狂率冒犯,死有余罪。
答邢司户书
五月二十六日,笠泽陆某顿首再拜复书司户迪功足下。某辱赐书,及圣人之道与古作
者之文章,又以世之称师弟子,而徒事科举。求利禄者为羞。卓乎伟哉。非某所敢仰望万
一也。某少之日,学文而不工。及其老,妄意于道,亦未敢谓得也。身且弗给,而何以及
人。及庸众人且弗能,其况有以助足下乎。惶恐惶恐。
虽然,足下顾我厚,某其敢有所弗尽。吾曹有衣食祭祀婚嫁之累,则出而求禄,恐未
为非。既不免求禄,则从事于科举,恐亦未为可憾。科举之文,固亦尊王而贱霸,推明六
艺而诵说古今。虽小出入,要其归亦何负于道哉。若言之而弗践,区区于口耳,而不自得
于心,则非独科举之文为无益也。近时颇有不利场屋者,退而组织古语,剽裂奇字,大书
深刻,以眩世俗,考其实,更出科举下远甚,读之使人面热。足下谓此等果可言文章乎。尚
不可欺仆辈,安能欺足下哉。
故自科举取士以来,如唐韩氏。柳氏,吾宋欧氏。王氏。苏氏,以文章擅天下者,莫
非科举之士也。此无他,徒以在场屋时,苦心耗力,凡陈言浅说之可病者,已知厌弃,如
都市之玉工,珉玉杂治,积日既久,望而识之矣,一旦取荆山之璞,以为黄琮苍璧万乘之
宝,珉其可复欺耶。凡今不利场屋而名古之文者,往往多未尝识珉者也,又安知玉哉。乃
如足下识之可谓精矣,当弃珉剖玉而已。至于圣人之道,足下往昔朝夕所讲习者,岂外于
是。言之而必践焉,心之而不徒口耳焉,无余道矣。其文既不工,闻道又甚浅,则今所以
进于左右者,其果近乎。一读置之,无重吾过。不宣。
答刘主簿书
某才质愚下,又儿童之岁,遭罹多故,奔走避兵,得近文字最晚。年几二十,始发愤
欲为古学。然方是时,无师友渊源之益,凡古人用心处,无所质问,大率以意度,或中或
否。或始疑其非,终乃大信,或初甚好之,已而徐觉不可者,多矣。然亦竟不知所谓是且
非者卒何如也。方窃愧叹,不自意如足下学术文章足以雄长一世者,乃不鄙其愚,而欲与
之交,惠然见临,赐之以言,以为可与言古学者。文词伟丽,读之惕然。夫道遇乞人,责
之千金,足下固过矣,然遂谓足下为非则不可。往者前辈之学,积小以成大,以所有易所
无,以能问于不能。故其久也,汪洋浩博,该极百家,而不可涯氵矣。如足下所称诸公,盖
译我年轻时学习文章,却写得不好;到了老年,妄想探求道,也不敢说已经有所得。自身尚且不能供给自己,又怎么能帮助别人?连普通人都做不到,更何况有什么可以帮助足下呢?惶恐,惶恐。不过,足下反而厚待我,我怎敢有所保留而不尽言?我们这些人有衣食、祭祀、婚嫁的负担,于是出仕求取俸禄,恐怕不能算错。既然免不了求禄,那么从事科举,恐怕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科举文章本来也是尊崇王道而贬斥霸道,推阐阐明六艺,讲说古今。即使有小的出入,归根结底又怎么会背离道呢?如果只是口头谈说却不实行,只在口耳之间周旋,而内心没有真正获得,那么不仅科举文章没有益处,任何文章也都没有益处。近来颇有些不擅长科举考试的人,退下来便拼凑古人的语句,割裂剽窃奇僻文字,大肆书写深奥刻峭之辞来炫惑世俗;考察他们的实际,反而比科举文章差得远,读来令人面红耳热。足下认为这种东西果真可以称为文章吗?尚且不能欺骗我们这些人,怎么能欺骗足下呢?所以自从科举取士以来,像唐代韩氏、柳氏,宋代欧氏、王氏、苏氏这些凭文章名满天下的人,没有一个不是科举出身的士人。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在考场时苦心耗力,凡是陈腐言论和浅薄说法中可厌恶的地方,早已知道并且舍弃了;正如都市里的玉工把珉玉和真玉混合加工,日子久了,一望便能辨认。一旦得到荆山的璞玉,把它制成黄琮、苍璧这样的天子重宝,珉玉还能再欺骗他吗?如今那些不擅长科举却自称古文的人,往往连珉玉都没有辨认过,又怎么会知道真玉呢?像足下这样能够辨识它,才可以说精通;只须抛弃珉玉而剖取真玉罢了。至于圣人之道,足下从前朝夕讲习的,难道在这之外吗?说到就一定实行,用心体会而不只是停留在口耳之间,此外没有别的道理了。您的文章既不工巧,闻道又很浅,那么如今我把这些话进献给您,果真接近您的境界吗?请读过后放置一旁,不要加重我的过错。不再多说。答刘主簿书 五月二十六日,笠泽陆某叩头再拜,回复司户迪功足下。承蒙您赐信,信中谈及圣人之道以及古代作者的文章,又以世人所称的师生之中,只顾从事科举、追求利禄的人为可耻。您的见识卓越伟大,实在不是我所敢仰望万分之一的。我年轻时学习文章,却没有学好;到了年老,妄自以为在探求道,也不敢说已经有所领悟。自身尚且不能供给,又怎么能供给别人;连普通人尚且不能做到,更何况还有什么可以用来帮助您呢?惶恐,惶恐。虽然如此,您却如此厚待我,我哪里敢有所保留而不尽言?我们这些人如果有衣食、祭祀、婚嫁等负担,那么出仕求取俸禄,恐怕还不能算错;既然不能避免求取俸禄,那么从事科举,恐怕也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科举文章本来也尊崇王道而鄙弃霸道,推阐六艺,诵说古今。即使略有出入,从根本上说又怎么会有负于道呢?如果只是说起来却不去实行,只在口头和耳朵之间打转,内心并没有真正领悟,那么不只是科举文章没有益处。近来颇有一些不擅长科举考试的人,退下来以后便拼凑古人的语句,剽窃割裂奇僻的字词,故意写得大而艰深,来眩惑世俗;考察他们的实际内容,反而比科举文章差得远,读来使人面红耳热。您认为这类东西果真可以称作文章吗?连我们这些人都尚且不能欺骗,怎么能欺骗您呢?连我们这些人都尚且不能欺骗,怎么能欺骗您呢?所以自从科举取士以来,像唐代的韩氏、柳氏,以及我宋的欧氏、王氏、苏氏,凭文章闻名天下的人,没有一个不是科举出身的。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在考场应试时,苦心竭力;凡是陈旧浅陋、可以视为弊病的说法,他们早已知道厌弃,就像都市里的玉工,把珉石和玉混杂在一起加工,日子一久,远远看去便能辨认出来;一旦取得荆山的璞玉,把它作为黄琮、苍璧和供万乘使用的珍宝,珉石还能够再次欺骗他吗?如今凡是不擅长科举考试却自称擅长古文的人,往往大多从未辨识过珉石,又怎么会知道玉呢?像您这样能够辨识它们,可以说是精审了;只需抛弃珉石而剖取玉石罢了。至于圣人之道,您过去早晚所讲习的,难道不在于此吗?说出来就一定实行,心中真正体会而不只是停留在口头耳闻,这就没有别的道了。您的文章既不工巧,听闻圣人之道又很浅薄,那么如今我所呈进给您的这些话,果真接近于道吗?读过之后请把它放在一旁,不要再增加我的过错。不再多说。《答刘主簿书》我才智资质愚钝低下,又在童年时遭逢许多变故,奔走躲避战乱,接近文字学问最晚。将近二十岁时,才开始发奋 想要学习古学。然而当时没有师友传授学问源流的益处,凡是古人用心之处,都无从请教,大多凭自己的意思揣测,有时正确,有时错误。有的起初怀疑它不对,后来却非常相信;有的起初十分喜爱,后来渐渐觉得不可取,这种情况很多。然而最终也不知道所谓是非究竟是什么。我正在暗自惭愧叹息,没想到像您这样学术文章足以称雄一世的人,竟不鄙弃我的愚陋,反而想同我交往,亲自来访,赐给我言论,认为我是可以谈论古学的人。您的文章辞藻宏伟华美,读来使人警醒。譬如道旁有人向乞丐索取千金,您固然做得过分了;但因此就说您不对,也是不可以的。从前辈人的学问,都是积少成多,以自己所有的换取自己没有的,以自己的能知去向不能知者请教。所以日久之后,学问广博浩大,包罗穷尽百家,深不可测。像您所称道的那些诸公,大概都如此。到了中原丧乱,许多名士渡过长江,距离前辈还不太远,所以这种风气仍未衰落。
皆如是也,至中原丧乱。诸名胜渡江。去前辈尚未甚远。故此风犹不坠,不幸三二十年来。
士自为畦畛甚狭。己所未知者。辄讪薄之。以为不足学。排抑沮折。惟恐不力,诋穷经者。
则曰传注已尽矣。诋博学者。则曰不知无害为君子,呜呼陋哉。
夫世既未有仁智之足如孔孟而师焉。则亦各出所长。相与讲习。从其可者。去其不可
者,自六经百氏历代史记。与夫文词议论。礼乐耕战。钟律星历。官名地志。姓族物类之
学。今四方之士。亦不可谓无人,虽不能兼该众长。要为各有所得。往往皆捐数十年之功。
耗心疲力。凋悴齿发而为之。岂可易哉。如足下之所已得者。某愿就学焉,某未者。颇愿
与足下从诸君子历探其所有,足下亦宜尽发所渟蓄。以与朋友共之,某所闻诚最浅薄。亦
愿再拜以进。惟足下与诸君子之所决择,使前辈风俗。由吾辈复少振。而狭陋之病。不遂
沉痼。岂细事哉。属两日苦眩。未得面陈。而先以书布谢。惶恐惶恐,
与尉论捕盗书
某昨暮闻以逐盗遽出。虽小事。亦有难处置者,此十许人皆负重辟。相与窜伏山林中。
昏夜伺便小劫,比官知之。则已分散跳匿。无次舍旗鼓可以物色求。无褊裨部伍可以策画
破。无粮可烧。无巢穴可穷。骤集忽散。如鬼物然,又实小盗。官兵计其不能为甚害。所
以久不获也,今未言能万一驯至大盗。但无辜之民。时时遭劫。亦不可云细事,方其劫时。
执缚恐迫。计民之冤。与遭大盗亦有何异,
今日偶见一退卒说此事。颇若可采,不敢效庸人以非职事故。默默不以告,卒言。此
十许人虽出没合散不常。似难遽获。然昼必食。夜必息。得金帛必卖。劫掠往来。至近亦
须行四五里。岂有都无一人见之之理,盖自顷民言见贼。官辄意其与贼通。捕系笞掠。久
之无所得。始释去。是官自塞耳目。为贼计则多。为捕贼计则疏矣,一二年来。民间惩创
此事。虽与贼交臂而过。归家噤默。不敢以语比邻。而况于告官乎。故官兵动息。贼皆先
知。而贼虽近在十步内。官兵终不得知。
某思其言。实中事情。亦尝窃度之。环三县弓手士兵。为人几何。逐捕十许贼。连岁
弗获。不可不思其故也,四境无事。秋稼如云。谁肯为贼囊橐者,纵有。亦不应人人皆然,
吾辈儒者。当有大略,愿足下旷然无疑于胸中。不当效武夫俗吏但知守故常也,夫战而献
馘。自三代以来用之。不可谓非古,然近世至贼杀平人以为功,靖康。建炎间。不胜其弊。
始更制凯还勿献馘。使将校列上功最而已,由是妄杀之祸十去八九,然则三代圣人之遗法。
尚可改以便事。而况近岁妄庸者所为乎,自今有言见盗者。当一切慰藉遣去。即度其不妄。
或粗有补。则又稍旌别之,虽目前未得力。但使人人敢言见贼。贼踪迹益露。势益穷蹙。远
不过数月。获矣,足下试熟策之,秋暑野次自爱,
答陆伯政上舍书
九月六日。某再拜复书伯政学士宗友兄阁下。即日初寒。伏惟尊候万福,春中蒙见顾。
衰疾无聊。不得款承绝尘迈往之论。至今悒悒,忽贤郎上舍携所贶书及新诗来。已深开慰。
又得杂著诗文一编。置百事读之。所以开益。殆非一端,古声不作久矣。所谓诗者。遂成
小技,诗者果可谓之小技乎。学不通天人。行不能无愧于俯仰。果可以言诗乎。
译不幸近三二十年来,读书人各自划定的界限十分狭窄,自己所不知道的,动辄讥笑鄙薄,认为不值得学习;排斥、压制、打击,唯恐做得不够。诋毁穷究经书的人,就说传注已经穷尽了;诋毁博学的人,就说不知道也不妨碍做君子。唉,真是浅陋啊!世上既然还没有仁智足以同孔子、孟子相比的人可以奉为老师,那么也不妨各自拿出自己的长处,彼此讲习;取其可取的,舍去其不可取的。从六经、诸子百家,到历代史书,以及文章辞藻和议论、礼乐与耕战、钟律与星历、官名与地志、姓族与物类等学问,如今四方的读书人,也不能说没有人才。虽然不能兼备众家的长处,但总的来说各有所得,往往都投入数十年的功夫,耗费心力,直到面容憔悴、头发凋落。这哪里是可以轻易得到的呢?对于您已经获得的学问,我愿意前来学习;对于您尚未获得的,我也很愿意同您和诸位君子一起逐一探究他们所拥有的学问。您也应当把自己积蓄的学问全部发挥出来,同朋友们共同分享。我所听闻的确实最为浅薄,也愿意拜谢进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只愿您和诸位君子加以取舍,使前辈的风俗由我们这一代重新稍有振兴,而狭隘浅陋的弊病不至于成为积重难返的痼疾,这难道是小事吗?近两日正苦于头晕,未能当面陈述,先写信表达谢意。惶恐,惶恐。《与尉论捕盗书》我昨天傍晚听说您因为追捕盗贼而仓促出动。事情虽小,却也有难以处置的地方。这十来个人都背负着重罪,一同逃窜藏匿在山林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他们趁着昏暗夜色伺机进行小规模抢劫,等官府知道时,已经分散跳跃藏匿起来了;没有固定的营舍、旗帜和鼓声可以按迹搜寻,也没有偏裨将领和部伍可以谋划攻破;没有粮草可以焚烧,没有巢穴可以追究。他们骤然聚集,忽然散去,像鬼魅一样。而且他们实际上只是小盗,官兵估计他们不能造成很大危害,所以长久以来没有捕获。如今不是说他们将来一定会驯化成大盗,只是无辜百姓时时遭到抢劫,也不能说是小事。他们抢劫时,百姓被捉住、捆绑、恐吓逼迫,设身处地想想百姓的冤屈,同遭遇大盗又有什么不同呢?今天偶然见到一个退伍士卒谈这件事,所说颇有可取之处。我不敢像庸人那样,认为这不是自己的职分之事,默默不把它报告出来。士卒说:这十来个人虽然出没、聚散没有定时,似乎难以立即捕获,但白天一定要吃饭,晚上一定要休息,得到金帛一定要出卖,来往抢掠,即使在最近的地方也必须走四五里路,哪里会有完全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们的道理?只是近来百姓说看见盗贼,官府便总认为他们同盗贼有勾结,将他们逮捕、拘押、鞭打拷问,过了很久没有得到结果,才释放他们。这样是官府自己堵塞了耳目,对盗贼有利,对捕盗的谋划却很疏漏。一两年来,百姓因这件事受到惩罚和创伤,即使同盗贼擦肩而过,回家也闭口不言,不敢告诉邻居,更何况向官府报告呢?所以官兵的一举一动,盗贼都预先知道;盗贼即使近在十步之内,官兵最终也不知道。我思考他的话,确实切中事情的实际,也曾私下推测过:环绕三县的弓手和士兵有多少人,追捕十来个盗贼,却连年不能捕获,不能不思考其中的原因。四境没有战事,秋天的庄稼像云一样茂盛,谁肯替盗贼提供粮囊?即使有这样的人,也不应当人人都是如此。我们这些读书人应当有远大的谋略。希望您胸中豁然开朗,不要疑虑,不应仿效武夫和庸俗官吏,只知道墨守旧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作战后献上敌人的左耳,自三代以来就采用这种做法,不能说不是古制;然而近世竟发展到杀害平民来冒充功劳,靖康、建炎年间,这种弊害多得无法胜数。于是开始更改制度,凯旋时不要再献敌人的首级或左耳,只让将校列举上报功劳等级罢了。由此,滥杀的祸害减少了十分之八九。既然如此,三代圣人遗留下来的法令尚且可以改动以便利事情,何况近年妄为的庸人所制定的做法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步〕 从今以后,有人说看见盗贼,应当一概安慰他,送他离开;如果估量他并非妄言,或者确实略有帮助,就再稍加表彰区别对待。即使眼下还不能立即见效,只要让人人都敢说看见了盗贼,盗贼的踪迹就会更加暴露,处境也会更加困窘,最远不过几个月,就能捕获他们。请您仔细筹划这件事。秋日暑热,您在野外行军,请多加保重。《答陆伯政上舍书》九月六日,我陆某拜了两拜回信给伯政学士宗友兄阁下。近日天气初寒,恭敬地想来尊体万福。春天中承蒙您来访,我年老多病,百无聊赖,没能畅谈您超逸高远的议论,至今仍郁郁不乐。忽然贤郎上舍携来您所赐的书信和新诗,已经使我深感宽慰。又得到您的一编杂著诗文,我放下百事来读,从中得到的启发和增益,几乎不是一方面的。古代的诗歌声调已经很久没有人创作了,所谓诗,竟成了小技。诗果真可以说是小技吗?学问不能贯通天人之理,行为不能做到俯仰无愧,果真可以谈论诗吗?我在绍兴末年任职朝廷时,偶然同二三位同僚到太一宫,听说里面有高士斋,都是名山中的高逸之士,便欣然前往拜访。但他们都已经关门外出了。我们在老松和流水之间徘徊了很久,后来一个梳丫髻、背着琴、牵着鹤的童子走来,风度情致很高。我们相互说道:见不到高士,能见到这个童子,也就足够了。等到作揖询问他时,他却说:今天是董御药的生日,高士们都相约前去献香了。我们于是笑着离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六日〕 如今世上以诗自许的人,大多是太一宫高士一类的人。能够不被别人讥笑的,实在少得很;还希望共同得到陶渊明、杜子美遗留下来的风气,果真可能吗?这几篇杂文,多数是甲寅年以来所作,言论和旨趣都不是迎合俗流、同世俯仰的文章。给平甫的信,用意尤其深切。若论石守道、李泰伯,文章气格大体相当;至于师友传授的学术源流,却不是他们可以同我伯政相比的。
仆绍兴末在朝路偶与同舍二三君至太一宫,闻中有高士斋,皆名山高逸之士。欣然访
之,则皆扃户出矣。徘徊老松流水之间,久之,一丫髻童负琴引鹤而来,风致甚高。吾辈
相与言曰。不得见高士,得见此童,亦足矣。及揖而问之,则曰。今日董御药生日,高
士皆相率往献香矣。吾辈遂一笑而去。今世之以诗自许者,大抵多太一高士之流也。不见
笑于人几希矣,而望共有陶渊明。杜子美之余风,果可得乎。
杂文数篇,多甲寅以来所著,言论风旨,皆非同乎俗合乎世者。与平甫书,用意尤至,
则石守道。李泰伯气格相上下,而师友渊源,未可以望吾伯政也。然所以告平甫者,尚恐
有所含蓄,不欲尽发。此非面莫究。
昨日儿子自城中来,知方伯谟已卒。天乎,有是哉。计老兄亦同此哀也。贤子表表超
绝,当为名士,不止取科第而已。奉为宗家,赞喜无已。黄精奇妙,感激千万。匆匆不既
所欲言者,亦坐老惫耳。渐寒,珍重珍重。
答王樵秀才书
十一月二日,山阴陆某再拜复书先辈足下。贡举之法,择进士入官者为考试官。官以
考试名,当日夜专心致志以去取士,不可兼莅他事。则又为设一官,谓之监试。监试粗官
不复择,盖夫人而可为也,甚至法吏流外,平日不与清流齿者,亦得为之。故又设法曰,监
试毋辄与考校,则所以待监试可知矣。
某乡佐洪州,适科举岁,当以七月到官,遂泊舟星子湾,几月,闻已锁院,乃敢进,非
独畏监试事烦,实亦羞为之。今年在夔府,府以四月试。试前尝白府帅,愿得移疾,已见
许矣,会部使者难之。某驽弱,畏以避事得罪,遂黾勉入院。某与诸试官皆不相识,惴惴
恐其以侵官犯律令见诟,自命题至揭榜,未尝敢一语及之。不但不与也,间偶见程文一二
可爱者,往往遭涂抹疵诋,令人气涌如山。然归卧室中,财能向壁叹息。盖再三熟计,虽
复强聒,彼护短者决不可回,但取诟耳,若可回,虽诟固不避也。
如足下之文,又不止可爱,诚可敬且畏者。而一旦以疑黜,此岂独足下不能无言,虽
试官与拔解诸人,亦啧啧称屈。某至是直欲以粗官不与考试自恕,其可乎。将因绍介再拜
请罪于门墙而未敢也。不图足下容之察之,更辱赐书,讲修朋友之好,而以前者不能无言
为悔。方是时,使足下遂能无言,固大善。然士以功名自许,非得一官,则功名不可致。虽
决当黜,尚悒悒不能已,况以疑黜乎。某往在朝,见达官贵人免去,不忧沮者盖寡。彼已
贵,虽免,贵固在,其所失孰与足下多,然犹如此。今乃责足下以不少动心,亦非人情矣。
前辈有钱希白,少时试开封,得第二。希白豪迈,自谓当第一,乃诣阙上书诋主司。当时
不以为大过,希白卒为名臣。夫科举得失为重,高下细事耳,希白不能忍其细,而责足下
默默于其重者,可不可耶。是皆已往事,不足复言。区区仰叹足下才气,思有以奉广,故
详及之。
某吴人,凡吴之陆皆同谱,所谓四十九枝谱是也。如龙图公虽差远,顾尚可纪,则于
足下亦有瓜葛。蒙孰笃,尤感。旦暮诣见,先此为谢。
译然而我用来告知平甫的话,恐怕还含有保留,不愿全部说尽;这件事不当面谈就无法究明。昨天儿子从城中回来,得知方伯谟已经去世。天啊,竟有这样的事吗?想来老兄也同样悲哀。您的贤子才华出众、卓绝不凡,应当成为名士,不只是取得科举功名而已。我作为宗族兄长,替您高兴赞许不已。黄精奇妙,感激万分。匆忙之间没有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也是因为年老疲惫。天气渐寒,请多多珍重。《答王樵秀才书》十一月二日,山阴陆某拜了两拜回信给先辈阁下。贡举的制度,是选择将进士录用入官的人担任考试官。考试官既以主持考试为名,就应当日日夜夜专心致志地评取士子,不可以兼管其他事务。于是又设置一名官员,称为监试。监试只是普通官职,不再加以选择,大概人人都可以担任;甚至法吏和流外人员,平日不在清流官员之列的,也可以担任。所以法令又规定:监试不得随意参与考校。由此,便可知道对监试的待遇和职责是怎样的了。我任洪州乡佐时,恰逢科举之年,按规定应当在七月到任,于是把船停泊在星子湾,停留了几个月。听说考场已经封闭,才敢进去;这不只是害怕监试事务烦琐,实际上也以担任此职为羞。今年我在夔府,府中在四月考试。考试前曾向府帅说明,希望以疾病为由调任,已经得到允许,恰逢部使者对此感到为难。我软弱无能,害怕因为逃避事务而获罪,于是勉强进入考场。我同各位考试官都不相识,心中惴惴不安,怕他们以我越权、触犯法令来责骂我。从命题到公布榜单,我从未敢提及一句。不仅不敢参与,有时偶然看到一两篇可爱的程文,往往又遭到涂抹、挑剔和诋毁,令人怒气像山一样涌起。然而回到寝室躺下,也只能面向墙壁叹息。反复考虑,纵然再三强行争辩,那些护短的人也决不会改变,只会招来责骂;如果能够改变,即使受责骂我本来就不躲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月、二日〕 像您的文章,又不只是可爱,实在是值得敬重而又令人敬畏的文章。可是忽然因为疑忌而被黜落,这难道只是您不能不发言吗?即使考试官和推荐选拔您的人,也都啧啧称说冤屈。我到这时真想以自己只是普通官员、没有参与考试来宽慰自己,这可以吗?本来想借人引荐,拜谒到您门下请罪,却一直不敢。没想到您宽容我、体察我,还辱承赐信,讲求修复朋友的情谊,并且因为我先前不能不发言而表示悔意。当时如果使您终于能够不发言,当然是最好的;但是读书人把功名作为自己的期许,如果得不到一官半职,功名就无法取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 即使确实应当黜落,尚且郁郁不已,何况是因为疑忌而被黜落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 我过去在朝廷时,看见达官贵人被免职离去而不忧愁沮丧的,实在很少。他们已经显贵,即使被免职,显贵的地位仍在;他们失去的同您相比,哪一个更多?然而尚且如此。如今竟责备您不能稍微动心,也不合乎人情。前辈中有钱希白,年轻时在开封应试,取得第二名。希白豪迈,自认为应当得第一,于是到宫阙上书诋毁主考官。当时人们并不认为这是大过错,希白最终成为名臣。科举考试的得失是大事,名次高低只是小事;钱希白不能忍受这件小事,却责备您在那件大事上默默无言,这难道可以吗?这些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不值得再说。我只是仰慕叹赏您的才气,想要有所帮助,所以详细谈到这些。我是吴地人,吴地的陆氏都同属一谱,就是所谓“四十九枝谱”。龙图公虽然同我们支系相隔稍远,但还可以记载,因此同您也有亲属关系。承蒙您厚意相待,尤其感激。早晚我将登门拜见,先写这些表示谢意。《文集》卷十四 序十七首 《容斋燕集诗序》廉宣仲修葺他的燕居之室,题名为“容斋”。房屋建成后,置办酒席为它落成庆贺,举起酒杯邀请宾客,说:“我听说东郭顺子做人,具有人之外貌而有天性,清正而能容纳万物。我虽然不能做到,却私下仰慕他。诸位认为怎么样?” 有人说:“当廉公正值壮年时,凭借郡中文学优异的成绩入朝担任博士,公卿都为之倾倒。名流俊士拿着礼物来求见,肩膀相摩,衣袖相连;他的车马仪态雍容,路人都赶快避让;议论英发,听到的人无不倾耳;傲慢的神色不显露在眼中,轻慢的话也不传入耳中。当时,他要容纳别人当然没有什么困难。后来辗转出任江湖地方官,白发时还身为下级官吏,住在官舍的人同他争座位,途中相遇的人竟问他是谁,那么廉公要容纳他们本来就困难了。至于遭到流言攻击、受到官吏议论,年轻人中那些喜欢诽谤前辈的人,哄闹得像集市一样,廉公仍然容忍他们,这难道不是非常困难吗?请问他能够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 宣仲笑着说:“这也是有道理的。可以容忍的人,我根据他的真实情状来容忍;不可容忍的人,我根据他这个人来容忍。所以我遇到宾客就欣然欢喜,遇到酒就陶然微醺;遇到怒骂、讥笑、侮辱,就把它们看作风吹落叶从我面前经过、秋虫在我身旁鸣叫。你想听听其中的道理吗?” 当你饮酒时,诙谐的人箕踞而坐,角力的人裸露身体,你为什么不生气?难道不是因为这样做的人并非有意轻慢吗?这就是我所说的根据他的真实情状来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