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卷六十三一百一首
书希简古终难近,诗慕雄浑苦未成。白首愈悲知我少,从今一技不须名。又误著儒冠不更论,白头且喜卧江村。林深栖鸟逐更噪,埭近过舟终夜喧。病起日惟翻断简,愁来时亦倒清尊。自嫌未绝知闻处,尚有僧敲月下门。山行南出柴门即是山,青鞋踏破白云间。旋偿酒券何时足,罢诺僧碑尽日闲。三尺古琴余爨迹,一枝禅杖带湘斑。吾庐北望云烟里,又伴纷纷宿鸟还。天王寺迪上人房五十年前友人王仲信同题名尚在绿绕青围古会稽,城东河上古招提。已公茅屋曾游处,渭北山人半醉题。暂憩不妨停画楫,幽寻还得杖青藜。旧人死尽惟残屋,竹密云深步步迷。东窗偶书二首东窗终日静愔愔,消尽平生幻妄心。秋气未催群木脱,老怀先感百虫吟。屏风叠邃思庐阜,冠子峰高忆少林。安得吾身且强健,一藤随处更幽寻。又万事何曾有速淹,熊蹯鱼腹自难兼。山川置掌犹能取,日月无胶可得黏。稚子幸堪持几杖,老生元自惯齑盐。清晨临镜还三叹,雪颔今年无处添。乙丑七月二十九日夜分梦一士友风度甚高一见如宿昔出诗文数纸语皆简淡可爱读未终而觉作长句记之客中得友绝清真,盖未倾时意已亲。枕冷不知清夜梦,眼明喜见老成人。河倾斗落三传漏,雾散云归两幻身。心亦了然知是妄,觉来未免一酸辛。示子遹翁老儿穷不自支,此心幸与古人期。劳兼薪水奴初去,典到琴书事可知。药杵无声工忍病,米囷可扫耻言饥。余年有几须相守,万里烟霄付异时。小雨赤日炎熇势未回,川云忽起亦佳哉。鸭冲细雨桥阴出,蝶弄微风草际来。榉柳不禁朝暮久,芙蕖犹有二三开。一年光景烦君看,何怪昆池有劫灰。舟中作二首蘧蒢作帆三版船,渔灯夜泊阊门边。烟波四万八千顷,造物推排作水仙。又山蔬药苗满箸香,超然下视太官羊。更凭语与刘文叔,豆粥从来味最长。渔父二首食箪虽薄尚羹藜,且喜今朝酒价低。一棹每随潮上下,数家相望埭东西。团团箬笠偏宜雨,策策芒鞋不怕泥。应笑漆园多事在,本来无物更谁齐。又数十年来一短蓑,死期未到且婆娑。敲门赊酒常酣醉,举网无鱼亦浩歌。片月又生红蓼岸,孤舟常占白鸥波。人间各自生涯别,文叔君房愧汝多。读书示子遹我生无它营,半世随宦牒。谗波方稽天,忧与愁相接。中间稍自觉,万事付马曹。告归幸见听,泊与淡相遭。日晏突无烟,垢面有爪痕。读书则未置,可笑习气存。造物哀其穷,畀之大耳儿。儿亦好古学,乃不售有司。谓当鸢瑟缩,乃如鹤昂藏。父子共薄饭,忍饥讲虞唐。丰凶有常数,穮蓘当自力。古言不吾欺,岁晚于汝食。秋夕西山樵路隔重云,溪水微风起谷纹。暑退忽惊秋惭晚,夜长已与昼中分。菰蒋入馔浑家喜,砧杵催寒并舍闻。新作篝灯学僧样,与儿同策读书勋。醉中录近诗因题卷后鹅儿色浅酒醺人,鸡距锋圜笔绝伦。满引一杯书数纸,要知林下有闲身。贫甚戏作绝句八首俸禄无余退即耕,市人指笑太清生。从今惜取青鞋底,祇向云边水际行。又处穷上策更谁如,日晏犹眠为腹虚。尚阙邻僧分供米,敢烦地主送园蔬。又贷米东村待不回,钵盂过午未曾开。饥肠雷动寻常事,但误生台两鹊来。又北斋孤坐破三更,庭户无人有月明。数种衤夸襦秋未赎,羡他邻巷捣衣声。又灶突无烟甑有尘,颓垣破屋越溪滨。老鳏狂怪谁嗔责,日日行歌独卖薪。又行遍天涯等断蓬,作诗博得一生穷。可怜老境萧萧梦,常在荒山破驿中。又读书但觉惭轮扁,补吏非能去箭张。白发归为林下叟,固应饥不餍糟糠。又籴米归迟午未炊,家人窃闵乃翁饥。不知弄笔东窗下,正和渊明乞食诗。自儆二首出仕每辞荣,归休但力耕。俭勤贫亦足,戒惧祸终轻。学自不欺始,智由无事行。
书绅及铭座,勉勉尽吾生。又经术吾家事,躬行更不疑。仁常为己任,清每畏人知。古训必三复,危途仍十思。兢兢死方已,宁论迫期颐。雨后极凉金微未壮长,火老尚余烬。可怜茅舍翁,瞑目困藉躪。萧萧得一雨,天气颇清润。岂惟爽襟灵,亦足祛疾疢。浮生日月驶,老死才一瞬。圣贤邈不嗣,利欲以身徇。孰能痛澡雪,此道庶少进。闭门君但学,妙理天岂吝。醉题来往人间今几时,悠悠日月独心知。寻僧共理清宵话,扫壁闲寻往岁诗。疋马秋风入条华,孤舟暮雪钓湘漓。只愁又踏关河路,荆棘铜驼使我悲。秋感畏涂历尽百年中,老卧穷阎一秃翁。衣杵凄凉常带月,井桐零落不禁风。空文久悔雕虫技,大学方施飞射功。万一死前能少进,九原犹可见先公。
译书法想要达到希简古朴的境界,终究 难以接近;诗歌仰慕雄浑的风格,苦于始终没有成就。白头之时更加悲哀知音稀少,从今以后,一项技艺也不必求取名声。又一首。误入儒生仕途的旧路就不必再谈了,白头之年姑且喜欢卧居江村。林木深处的栖鸟随着更鼓而更加喧闹,堤坝近旁经过的船只整夜喧哗。病后起身,每天只是翻阅残破的书简;忧愁来时,也偶尔倒一杯清酒。只嫌自己还没有完全断绝与外界的交往,月下仍有僧人敲响我的门。山行。向南走出柴门就是山,穿着青鞋踏行在白云之间。什么时候才能还清酒债?停止题写僧碑,整日都悠闲自在。三尺长的古琴上还留着烧火的痕迹,一根禅杖带着湘竹的斑纹。向北望去,我的草庐在云烟深处;又陪着纷纷归巢的宿鸟回去。天王寺迪上人房:五十年前友人王仲信共同题写的姓名还在。青山绿水环绕着古老的会稽,城东河边有古老的佛寺。这里是已公茅屋旧日游览的地方,也是渭北山人半醉时题字的所在。暂且休息,不妨停下彩绘的船;再寻幽境,还可以拄着青藜杖。旧日的人已经死尽,只剩残破的屋舍;竹林茂密,云气深沉,步步都使人迷失。东窗偶然书写二首。东窗整日幽静深沉,平生的虚妄之心也消磨殆尽。秋气还没有催促群木脱叶,老年的情怀却先因百虫鸣叫而感伤。折叠屏风使人深思庐山,冠子峰高耸,又令人想起少林。怎样才能使我的身体暂且强健,在一根藤杖相伴下到处寻访更加幽僻的地方。又一首。万事何曾有迅速停滞的呢?熊掌和鱼腹本来就难以同时得到。山川即使放在掌中尚且能够取得,日月却没有胶可以把它们粘住。幸好幼子还能够扶持几杖;我这个老书生本来就习惯了粗茶淡饭。早晨对着镜子,仍然三声叹息;今年下巴上的白须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再增添了。乙丑年七月二十九日夜半,我梦见一位风度很高的朋友,一见面就像过去相识一样;他拿出 几张诗文,言语都简淡可爱。我还没读完就醒了,于是作长诗把这件事记下来。客居中得到一位极其清纯真率的朋友,还没有来得及倾心交谈,心意已经亲近。枕头冷了也不知道是在清冷的夜里做梦,睁眼后欣喜地见到一位老成的人。银河西倾、北斗下落,已经过了三更的漏刻;雾气消散,云彩归去,梦中的两个人影也成为幻象。心里也明白这只是虚妄,醒来后却免不了一阵酸辛。给子遹看。父亲老了,儿子又穷困,难以独自支撑;幸好这颗心还期许着古人。劳作兼做挑柴取水的奴仆刚刚离去,连琴和书都典当了,可见家事已经到了什么地步。药杵无声,只能忍着疾病;米仓空了,也羞于说自己饥饿。余下的岁月还能有多少?你我应当相守;万里云霄般的前程,留待将来再说。小雨。烈日炎热的势头还没有退去,河川上的云忽然升起,也很美好。鸭子冲出细雨,从桥阴下游出来;蝴蝶嬉弄微风,从草边飞来。榉树和柳树经不起长久的朝夕摧残,芙蕖却还有两三朵开放。一年的光景,烦劳你来观看;昆明池尚且有劫灰,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舟中作二首。用芦席做帆的三板小船,夜里停泊在阊门旁,只有渔灯相伴。烟波浩渺,达四万八千顷;造物主推排水势,把我造成水中的仙人。又一首。山野蔬菜和药苗摆满筷头,香气四溢;超然地俯视太官的羊肉。还要把这些话告诉刘文叔:豆粥自古以来滋味最为悠长。渔父二首。饭箪里的食物虽然菲薄,还能煮藜菜羹;且喜今天酒价低廉。一叶船总随着潮水上下,几户人家隔着堤坝东西相望。团团的箬笠特别适合雨天,沙沙作响的芒鞋不怕泥泞。应当笑庄子在《漆园》中多事,本来什么都没有,又有谁能与我相齐呢。又一首。几十年来只穿着一件短蓑衣,死期尚未到,姑且婆娑自得。敲门赊酒,常常酣醉;举网即使没有鱼,也照样放声高歌。一弯月亮又在红蓼花岸边升起,孤舟常常占据白鸥飞翔的水波。世间各有各的生活道路,刘文叔、君房二人也都自愧不如你。读书给子遹看。我这一生没有别的经营,半辈子跟随着官府文书奔走。谗言的风浪正冲天而起,忧愁和苦闷接连不断。中间稍稍有所醒悟,便把万事交给马曹处理。幸而获准告老还乡,停泊在清淡寂寥的处境中。太阳已经偏西,灶里没有烟;脸上污垢纵横,留下抓痕。读书却没有放下,可笑的是旧日的习惯还在。造物主怜悯我穷困,赐给我一个大耳朵的儿子。儿子也喜爱古学,却不能被主管选拔的官吏录用。本以为他会像鸢鸟那样畏缩,却反而像鹤一样昂首挺立。父子共同吃粗淡的饭食,忍着饥饿讲论虞舜、唐尧之道。丰年和灾年自有常数,耕种除草应当靠自己努力。古人的话不会欺骗我,到了年终,你会有饭吃。秋夕。西山的樵夫小路隔在重重云层之外,溪水和微风激起谷地般的水纹。暑气退去,忽然惊觉秋天来得已经晚了;夜晚变长,已经和白昼平分。菰米和蒋草都进入饭菜,全家欢喜;捣衣的砧杵声催促寒意,隔壁几家都听得到。新做了篝灯,学着僧人的样子读书;和儿子一同策励自己,积累读书的功业。醉中抄录近作,因而题写在诗卷后。鹅黄色的浅酒使人微醉,鸡距笔笔锋圆劲,绝非寻常。满满饮下一杯酒,写下几张纸,要知道我这个人在林下有清闲的生活。贫困至极,戏作绝句八首。俸禄没有余剩,退职后只能耕田;市上的人指指点点,笑我太过清贫。从今以后要爱惜青鞋的鞋底,只向云边水际行走。又一首。处在穷困中,还有谁能比得上这个最好的办法?太阳已经很高,我还因肚中空虚而躺着。尚且缺少邻寺僧人分给的供米,哪里敢麻烦主人送来园中蔬菜。又一首。到东村借米,却等候不回来;过了中午,钵盂还没有开过。饥饿的肠胃发出雷鸣般的响声,是平常的事;只是误以为生台上来了两只喜鹊。又一首。独坐在北斋直到三更,庭院门户无人,只有月光明亮。几件夹衣和短襦到了秋天还没有赎回,真羡慕邻巷传来的捣衣声。又一首。灶口没有炊烟,蒸笼上积满了尘土;我住在越溪边的颓墙破屋中。年老的鳏夫即使狂怪,又有谁来责怪?每天独自唱着歌出门卖柴。又一首。走遍天涯,像一根折断的蓬草;靠作诗换来一生的贫穷。可怜老年时的萧瑟梦境,常常是在荒山破败的驿站之中。又一首。读书只觉得惭愧,连轮扁那样的巧匠也不如;补任官吏又不能像张良那样拔出箭来。白发苍苍,归来做林下老人,本来就应当连粗劣的糟糠也吃不饱。又一首。买米回来晚了,中午还没有做饭;家人暗暗怜悯老父亲挨饿。哪里知道我正在东窗下挥笔,续和陶渊明的《乞食诗》。自我警诫二首。出仕时常常辞去荣华,退居后只努力耕作。节俭勤劳,贫穷也能满足;时时戒惧,灾祸终究会减轻。学习从不欺骗自己开始,智慧由无事中实行。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 以及座右铭上,勤勤恳恳地度过我的一生。又一首。经学和方术是我家的事业,亲身实行更无须怀疑。常把实行仁德当作自己的责任,每当清廉又害怕被人知道。古人的教训一定反复诵读,处在危险道路上仍要反复思考十次。战战兢兢,直到死去才停止,哪里还要谈什么接近百岁。雨后极其凉爽。金气尚未强盛,火气已经衰老,只剩余烬。可怜我这个住茅舍的老人,闭着眼睛困倦地伏在席垫上。一场萧萧秋雨降下,天气颇为清凉润泽。这不仅使胸襟神思清爽,也足以驱除疾病。浮生中的日月飞快流逝,老死不过一瞬之间。圣贤的道统遥远,后继无人;人们却用自身追逐利欲。谁能痛切地洗雪自身,使这条道路或许稍有进步。你只管闭门学习,精妙的道理,上天难道会吝惜不让人明白吗。醉后题诗 我往来人间至今已有多少时日,悠长的岁月只有自己心里知道。寻访僧人,一同谈论清静的夜话;又扫视墙壁,闲闲寻找往年题写的诗篇。单骑迎着秋风进入 条华,孤舟载着暮雪在湘漓垂钓。只是担心又要踏上关河道路,那荆棘丛中的铜驼会使我悲伤。秋日感怀 一生中历尽艰险道路,如今老了,卧在穷僻小巷里,成了一个秃头老翁。捣衣声凄凉,常常伴着月色;井边梧桐零落,禁不起秋风。空作文章,早已后悔只施展雕虫小技;如今正在施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大学中的飞射之功。万一在死前还能稍有进益,那么到了九泉之下,也还可以见到先公。
鼠败书云归雨亦止,鸦起窗既白。秋宵未为永,不寐如岁隔。平明亟下榻,亦未暇冠帻。检校案上书,狼籍鼠啮迹。食箪与果笾,攘取初不责。侈然敢四出,乃至暴方册。坐令汉箧亡,不减秦火厄。向能畜一猫,狡穴讵弗获。缄藤又荡然,追咎亦何益。惰偷当自戒,鼠辈安足磔。秋望千里郊原俯莽苍,三江烟水接微茫。横林虫镂无全叶,新雁风惊有断行。神禹祠庭遗剑佩,先秦金石古文章。一尊莫恨盘飧薄,终胜登楼忆故乡。秋夕浴罢纱巾出草堂,一枝瘦杖倚桄榔。蝉吟古柳声相续,月入幽扉影正方。频约僧棋秋渐健,稍增书课夜初长。亦知桑落宜酒,太息何时办一觞。出游八月石帆秋,聊为汗漫游。本因寻友去,却为看山留。小草题僧壁,长吟上驿楼。月能从剧饮,天可寄闲愁。高下评泉品,纵横记酒筹。花开遇门入,水长信船流。肮脏人虽弃,脂韦我自羞。此心君不信,试往问沙鸥。病中戏咏八十行加二,清秋住故山。新凉足眠睡,农疾害跻攀。雪白纷残鬓,栀黄染病颜。疲牛卧斜日,羸马噍枯菅。贫废儿孙学,慈生仆妾顽。赎衣时已迫,贷米岁方艰。斋钵僧嘲薄,盘飧客笑悭。从今谢还往,惟有掩柴关。
喜书欹斜古屋枕江干,恩赐残骸许挂冠。杵臼有声聊足食,羊牛识路自归阑。不求客恕陶潜醉,肯受人怜范叔寒。儿辈渐还家暖热,预知灯火语团栾。春耕去蜀归吴会,真成万里行。穷通竟安在,恩怨两皆平。文字妨求道,杯觞害养生。余年犹有几,买犊事春耕。秋思绝句六首烟草茫茫楚泽秋,牧童吹笛唤归牛。九衢不是风尘少,一点能来此地不。又荣悴元知岂有常,纷纷草木占年光。霜风一扫知何在,楚客从来枉断肠。又一片云生便作阴,东轩草树共萧森。秋风岂必关人事,自是衰翁感慨深。又枳棘编篱昼掩门,桑麻遮路不知村。平生诗句传天下,白首还家自灌园。又胸次本来容具区,自私盆盎一何愚。片帆忽逐秋风起,聊试人间万里途。又黄蛱蝶轻停曲槛,红蜻蜓小过横塘。老人未肯杀风景,睡起熏笼重炷香。秋兴节物喜更新,清秋最可人。徐行曳藤杖,小立岸纱巾。烟雨迷衰草,汀洲老白。鹤巢时托宿,猿果每分珍。羽客期烧药,毛人约卜邻。兰亭故不远,千载见清真。寓叹五亩烟芜过半生,还山自笑又躬耕。春炊不继儿啼饭,烹饪无方客絮羹。游宦人间身愈困,读书灯下目几盲。退之已老当更事,犹向时人说善鸣。北窗垂老乞骸骨,飘然辞圣朝。竹头那足用,桐尾不禁焦。短褐缝纟束布,晨飧采药苗。风霜征雁路,灯火衲僧寮。陇客询安否,狸奴伴寂寥。北窗鸣落叶,愁绝夜迢迢。闲思睡美精神足,心空忿欲轻。
译老鼠毁坏书籍 云归去,雨也停了;乌鸦飞起时,窗外已经发白。秋夜本来还不算漫长,我却因不能入睡而觉得仿佛隔了一年。天刚亮就赶紧下床,也没有空闲戴好帽子。检查 案上的书,只见到处都是狼藉的鼠咬痕迹。盛食物的箪和装果品的笾,老鼠任意抢取,起初我并不责怪。它们竟然放肆地四处出动,以至于糟蹋书册。于是使汉代书箧的 损失,也不亚于秦火焚书的灾难。当初若能养一只猫,狡猾的鼠穴哪里会捕获不到?如今藤箱已经全被毁坏,再追悔又有什么用?懒惰偷安应当自己警戒,老鼠 一类哪里值得把它们磔裂处死。秋日眺望 俯视千里郊野,苍茫无际;三江烟水相接,直到遥远朦胧之处。横斜的树林被虫蛀得几乎没有完整的叶子,新来的雁群被风惊扰,队形也断了。神禹祠的庭院还遗留着 剑佩,先秦的金石上还保存着古文章。不要嫌弃这一樽酒和盘中食物太薄,终究胜过登楼时遥想故乡。秋夜 沐浴完毕,裹着纱巾走出草堂;倚着一根瘦竹杖,站在桄榔树旁。古柳间蝉声连续不断,月光照入幽深的门扉,影子正方正地映在地上。屡次约僧人下棋,秋 意渐渐转健,夜初更长,也稍稍增加了夜间读书的功课。也知道桑落酒适宜饮用,只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办成一杯。出游 八月的石帆正值秋天,姑且作一次漫无目的的游览。本来是为了访友而去,却因为观山而留下。写几句小诗题在僧人墙壁上,放声长吟登上驿楼。月 光可以陪我痛饮,苍天也可以寄托我的闲愁。高低评定泉水的品第,纵横记下饮酒的筹数。花开时遇到门户便进去,水涨了便任船顺流而行。刚直不阿的人虽然被 世人抛弃,我却以阿谀逢迎为羞耻。你若不相信我的心意,尽管去问沙鸥。病中戏作 八十岁又加上二岁,正在清秋时节居住故山。新来的凉意足以让人安睡,农事劳作的疾病却妨碍行走攀登。残鬓纷纷雪白,病中的脸色被栀子般的黄色染上。疲 惫的牛卧在斜阳下,瘦弱的马嚼着枯草。贫困使儿孙荒废学业,慈爱反而养成仆妾的顽惰。到了需要典当衣物时,期限已经逼近;想借米度日,一年比一年艰难。僧人的斋钵被嘲笑太 薄,盘中的饭菜又被客人笑话吝啬。从今以后谢绝往来,只有关上柴门了。喜读来信 古屋倾斜,枕临江岸;蒙受恩赐,允许我以残年挂冠退隐。舂米捣粮的声音不断,姑且足以维持饮食;羊牛认得道路,自会回到栏中。不求客人宽恕陶 潜那样借酒消愁,也不肯接受别人怜悯范叔那样的贫寒。儿辈渐渐回到家中,屋里暖意融融,预先便知道将有灯火相伴、家人团聚谈笑。春日耕作 离开蜀地回到吴会,真成了跋涉万里的远行。穷困与显达究竟在哪里呢?恩情和怨恨也都一并看平了。文章妨碍求道,酒杯又损害养生。我剩下的 年岁还有多少?买一头小牛,去从事春耕吧。秋日感怀绝句六首 楚地水泽的秋日,烟草一片茫茫;牧童吹着笛子,把牛呼唤回去。京城大道并不是少了风尘,能不能有一点风尘来到这里呢?又一首 草木的荣枯本来就知道哪里会有恒常,纷纷草木都在显示一年的时光。霜风一扫,它们还在哪里呢?楚地的游子向来只是徒然为此愁断肠。又一首 一片云升起便形成阴天,东轩的草木也一同显得萧瑟。秋风哪里一定与人事有关?只是衰老的老翁感慨格外深罢了。又一首 用枳棘编成篱笆,白天便关上门;桑树麻田遮住道路,连村庄也看不见。我一生的诗句传遍天下,到了白头仍回到家中亲自浇灌园子。又一首 我的胸襟本来可以容纳具区湖,却偏偏把自己局限在盆盆罐罐之中,这是多么愚蠢。忽然一叶帆船追逐秋风而起,姑且试走一番人间万里路。又一首 黄色的蛱蝶轻轻停在曲折的栏杆上,小小的红蜻蜓飞过横塘。老人不肯辜负这风光,睡醒后又在熏笼里重燃一炷香。秋日兴怀 时令景物令人欣喜地更新,清爽的秋天最为宜人。慢慢走着拖动藤杖,偶尔站在岸边整理纱巾。烟雨迷蒙,衰草一片;汀洲上的白 鹤巢居时可以寄宿,猿猴结出的果实常常分来珍藏。约定羽客一同炼药,也和毛人相约做邻居。兰亭本来并不遥远,千年之后仍可见到那份清幽纯真的风致。寄居中的感叹 五亩田地伴着烟雾荒草度过了大半生,回到山中又自我嘲笑着亲自耕作。春天做饭接不上粮,孩子哭着要吃饭;没有烹饪的本领,客人来了只能絮叨着说羹汤。游宦人间,身体 越来越困顿;在灯下读书,眼睛几乎要失明。韩愈已经老了,还应当经历更多事情,却仍向当时的人夸说自己善于鸣叫。北窗 年老了请求辞官归养,飘然辞别圣朝。竹头哪里足以使用,桐尾又禁不起焚焦。穿着缝补的粗布短衣,清晨采药苗充作饭食。风 霜中的大雁经过道路,灯火照着缝补衣衲的僧房。陇地的客人来问我是否安好,只有狸奴陪伴着寂寥。北窗外落叶作响,漫漫长夜愁苦至极。闲暇时的思绪 睡得香甜,精神充足;心中空明,愤怒和欲望也减轻了。读书没有固定的功课,饮酒也不至于酩酊。天天坐在东轩,时时走到北边水洲。最 奇妙的是乌桕树下,我歪戴着帽子听秋莺鸣叫。秋日的光景 小园的秋光扑面而
读书无定课,饮酒不成酲。日日东轩坐,时时北渚行。最奇乌桕下,侧帽听秋莺。秋光小圃秋光泼眼来,老人隐几兴悠哉。翩翩蝴蝶成双过,两两蜀葵相背开。雨足疏篱引荒蔓,人稀幽径长新苔。贫家灶冷炊烟晚,待得邻翁卖药回。秋夜思南郑军中五丈原头刁斗声,秋风又到亚夫营。昔如埋剑常思出,今作闲云不计程。盛事何由观北伐,后人谁可继西平。眼昏不奈陈编得,挑尽残灯不肯明。湖上飘然世外更何求,终日桥边弄钓舟。回视老身犹长物,纵无炊米莫闲愁。烟生墟落垂垂晚,雁下陂湖处处秋。欲觅高人竟安在,又闻长笛起沧洲。读王摩诘诗爱其散发晚未簪道书行尚把之句因用为韵赋古风十首亦皆物外事也我生本江湖,岁月不可算。采药游名山,所历颇萧散。一逢巢居翁,见谓于我馆。酌泉啖松柏,每得造膝款。行道不自力,残发日已短。海山故不远,谪限何时满。又仕宦五十年,所至不黔突。取鱼固舍熊,挟兔那恨鹘。退归息厌厌,谁敢书咄咄。屋穿每茨草,驴瘦可数骨。秋风忽已厉,落叶衬残月。脱巾坐中庭,清冷入毛发。又我爱古竹枝,每歌必三反。孤舟上荆巫,天末未觉远。最奇扇子峡,恨不遂高遁。荆棘蜀故宫,烟水楚废苑。至今清夜梦,百丈困牵挽。人生如寄尔,勿叹流年晚。又往岁著朝衫,晨起事如汇。告归卧孤村,枯淡有余味。闭门绝外慕,自谓真富贵。萧然毕吾生,地下亦增气。里翁恋儿女,小疾辄忧畏。惟穷可赊死,我在君亦未。又万金筑华堂,千金教新音。不知忧患场,著脚日愈深。今人喜议古,后亦将议今。使汝有子孙,闻之亦何心。邓通擅铜山,死日无一簪。未死汝勿喜,五溪多毒淫。又往者游青城,犹及二三老。稽首出世师,数语穷至道。妻子真弊屣,弃去恨不早。俯仰才几时,残骸日衰槁。吾儿有奇骨,亦复至幽讨。金丹傥可成,白发何足扫。又稚川师郑君,才及一卷书。书大仅如箸,度世盖有余。想其所论说,妙极轩昊初。内篇今虽存,亦复饱蠹鱼。我欲探其原,蹇步空趑趄。安得插两翅,从公游太虚。又隐书有三景,字字当力行。寸地与尺宅,可以久汝生。溯流归崑虚,坚守临长城。一旦告成功,河塞黄金成。笙鹤适缑山,貂蝉朝玉京。即今修行地,千古名还婴。又行年过八十,形悴神则旺。往来江湖间,垂老犹疏放。沧波浩无津,天遣遂微尚。剡溪挂风帆,渔浦理烟榜。奇云出深谷,新月生叠嶂。兴怀晋诸贤,谁能续遗唱。又二十游名场,最号才智下。蹭蹬六十年,亦有茆一把。典衣租黄犊,乘雨耕绿野。西成得一饱,敢计泥没踝。住久邻好深,百事通乞假。秋高小瓮香,相唤注老瓦。
译来,老人倚着几案,兴致悠然。翩翩蝴蝶成双飞过,两两蜀葵背向开放。雨水充足,稀疏的篱笆引来 荒蔓;人迹稀少,幽僻小路上长满新苔。贫寒人家的灶火已冷,炊烟升得很晚,只等邻翁卖药归来。秋夜思念南郑军中 五丈原头传来刁斗声,秋风又吹到亚夫的军营。过去如同把宝剑埋藏,常常盼望它出鞘;如今却成了闲云,不再计较行程。盛大的事业又凭什么能够亲眼看到 北伐的盛事,后人中还有谁能够继承西平侯的事业?眼睛昏花,禁不起翻阅旧书,却仍挑尽残灯,不肯让它熄灭。湖上 飘然置身尘世之外,还求什么呢?整天在桥边摆弄钓鱼的小舟。回头看这衰老的身体,仍然是多余之物;即使没有煮饭的米,也不要徒然忧愁。烟雾从村落升起,垂 垂到傍晚;雁群落在湖堤各处,处处都是秋意。想寻找高人,究竟在哪里呢?又听见长笛声从水边洲渚传来。读王摩诘的诗,喜爱其中“散发晚未簪,道书行尚把”两句 于是取这两句为韵,作古风十首,内容也都是尘世之外的事情 我本来生长在江湖之间,岁月长久得无法计算。采药游历名山,所到之处颇为萧散自在。有一次遇到巢居的老人,他见到我,便说请到我的馆舍来。斟泉水,食松柏,每每得以亲近交谈。行道不能靠自己努力,残余的头发一天比一天稀短。海上仙山本来并不遥远,只是不知谪居的期限什么时候才满。又一首 做官五十年,所到之处连烟囱都没有熏黑。捕到鱼本来就舍弃熊掌,带着兔子哪里还会遗憾没有鹘?退职归来,心情疲倦安闲,谁还敢写“咄咄怪事”呢?屋顶破漏,常常用茅草修补;驴子瘦得可以数出骨头。秋风忽然已经猛烈,落叶衬着残月。解下头巾坐在庭院中,清冷之气透入毛发。在官场五十年,所到之处不曾使烟囱熏黑;捕到鱼本来就不必再求熊掌,捉到兔子又何必遗憾没有鹘。归来退居,心情疲倦安闲,谁还敢写“咄咄怪事”。屋顶破漏,常常用茅草修补;瘦驴的骨头都数得出来。秋风忽然变得猛烈,落叶衬着残月。解下头巾坐在庭院里,清冷之气透入毛发。秋风忽然变得猛烈,落叶衬着残月。解下头巾坐在庭院里,清冷之气透入毛发。又一首 我喜爱古老的《竹枝词》,每次歌唱总要反复三遍。乘着孤舟上行经过荆巫之地,即使到了天边也不觉得遥远。最奇特的是扇子峡,只恨不能就此远远遁去。荆 棘丛生的蜀地旧宫,烟水笼罩的楚国废苑。直到如今,清静的夜里仍会梦见那里,仿佛被百丈长的纤绳困住牵挽。人生不过如寄居罢了,不要叹息年华已晚。又一首 过去曾穿着朝服,清晨起身,事务多得如同汇集在一起。告老归来,卧在孤村,生活枯淡却另有余味。闭门不再羡慕外物,自以为这才是真正的富贵。萧 然度过我的一生,到了地下也会增添气概。乡里老人贪恋儿女,稍有小病便忧虑害怕。只有贫穷可以赊借死亡;我还活着,你也还没有达到那一步。又一首 用万金修筑华美的厅堂,用千金教习新声。不知道忧患所在的境地,双脚陷入其中一天比一天深。如今人们喜欢议论古人,后世也将要议论今人。假使 你有子孙,听到这些话又会作何感想?邓通曾独占铜山,死的时候却连一根簪子也没有。你还没有死,不要高兴得太早,五溪一带多有毒虫瘴气。又一首 过去游历青城山,还来得及见到两三位老人。我向出世的老师叩拜,他用几句话穷尽了最高的道理。妻子儿女真像破旧鞋子,恨不得早些抛弃。俯仰之间才过了多少时候,残破的身体一天天衰老枯槁。我的儿子有奇异的骨相,也将深入探求幽微之道。金丹倘若能够炼成,白头发又何足挂意。我的儿子有奇异的骨相,也将深入探求幽微之道。金丹倘若能够炼成,白发又何必在意。又一首 葛洪拜郑君为师,才得到一卷书。那部书大约只有筷子那么厚,却似乎足以使人超脱尘世。想来其中所论述的道理,精妙到了轩辕黄帝、昊天时代的最初境界。内 篇如今虽然还保存着,却也已经被蠹鱼吃得残破。我想探究它的根源,无奈脚步蹒跚,只能空自徘徊。怎样才能长出两只翅膀,跟随先生遨游太虚呢?又一首 《隐书》中有三景,字字都应当努力实行。寸地和尺宅,可以使你的生命长久。逆流而上回归崑虚,坚定地守在长城边。一 旦告成功,河中和塞上的黄金便会成就。驾着笙鹤到缑山,身佩貂蝉朝见玉京。就是如今修行的地方,千古之后名声仍会像婴儿般重新生长。又一首 年纪已经超过八十,形体虽憔悴,精神却仍旺盛。往来江湖之间,到了老年仍然疏放不羁。苍茫水波浩荡无边,仿佛上天让我实现微小的志趣。驾帆经过剡 溪,在渔浦整理烟雾中的船桨。奇异的云从深谷升起,新月从重重山岭间出现。因怀念晋代诸贤,谁能续写他们遗留下来的歌咏呢?又一首 二十岁时游历科举名场,最被称为才智低下。困顿失意了六十年,也总算有一把茅屋。典当衣服租来小黄牛,趁着雨天耕种绿色田野。西 成之后能够吃饱一顿,哪里敢计较泥水没过脚踝。住得久了,邻里情谊深厚,百般事情都能相互借助。秋高气爽,小瓮里的酒香起来了,彼此呼唤着把酒注入老瓦壶
梦行益昌道中有赋朱栈青林小益西,早行遥听隔村鸡。龙门阁畔千寻壁,江月亭前十里堤。酒舍胡姬歌折柳,江津洮马惜障泥。倦游重到曾来处,自拂流尘觅旧题。自规忿欲俱生一念中,圣贤本亦与人同。此心少忍便无事,吾道力行方有功。碎首宁闻怨飘瓦,关弓固不慕冥鸿。老翁已落江湖久,分付余年一短篷。幽兴阑渚前头湖水清,了无俗事败幽情。雨淋茅屋随时补,日射油窗特地明。庭树晚莺窥户语,邻园秋笋过篱生。芥菘渐美盐醯足,谁共贫家一釜羹。记前辈语畴昔见诸老,从容闻至言。马非求路寝,木岂愿牺尊。卧起数椽屋,啸歌三亩园。人
译。梦中行走益昌道中有作 红色栈道、青翠树林在小益以西,清早赶路,遥遥听见隔村传来的鸡鸣。龙门阁旁有千寻高的峭壁,江月亭前有十里长堤。酒舍中的胡姬唱着《折柳》,江津的洮马令人怜惜它身上的障泥。厌倦游历后重新来到曾经来过的地方,自己拂去流尘,寻找旧日题诗。自我规诫 愤怒和欲望都产生于一念之间,圣贤本来也和普通人一样。只要此心稍稍忍耐,便不会发生什么事;我的道必须努力实行,才会有功效。即使头颅碎裂,也不应听到怨言;弯弓射击,本来就不羡慕高飞的鸿雁。老翁久已落身江湖,把余下的年月交付给一叶短篷。幽居中的兴致 曲折洲渚前面的湖水清澈,完全没有俗事来破坏幽静的情怀。茅屋被雨淋坏了就随时修补,阳光照在油纸窗上,格外明亮。庭树上的晚莺从门缝窥看着说话,邻园的秋笋越过篱笆长来。芥菜和菘菜渐渐鲜美,盐和醋也都充足,谁来同贫寒人家喝一锅羹汤呢?芥菜和菘菜渐渐鲜美,盐醋也已足够,谁来同贫寒人家喝一锅羹汤呢?记述前辈的话 过去见到诸位老人,从容地听到他们最精要的话。马并不因为求路而睡在道路上,树木哪里愿意被制成祭祀的牺尊。起居不过几间屋子,啸歌不过三亩园林。人
生正应尔,云梦不须吞。贫居即事六首筮易常逢坎,推星但值箕。老虽齐渭叟,穷不减湘累。巷月鸣衣杵,庖烟爨豆箕。秋深病良已,且复强伸眉。又地偏人罕到,秋晚日犹长。病去筇枝赘,家贫菜粥香。流泉通药垅,积雨润书囊。欲谱幽居事,疏慵久未遑。又月黑枭鸣树,灯残鼠穴墙。床空围纸被,室静爇枫香。不恨言伤直,惟忧欲败刚。回头顾名利,百世永相忘。又米竭炊烟静,村深客屦稀。庭除荒宿莽,篱落带斜晖。风恶披书卷,鸥驯傍钓矶。邻家殊耐久,相伴荷锄归。又意绪丧家狗,形骸槁木枝。曲肱虽自适,纵理固当饥。买絮初寒后,畦蔬小雨时。穷途何用卜,吾道即蓍龟。又守道常违俗,存心不愧天。终年饥过半,动步谤居前。力倦少行立,气昏多睡眠。今宵风月好,扶杖到溪边。自咏素慕巢居穴处民,久为钓月卧云身。经行山市求灵药,物色旗亭访异人。高枕静听棋剥啄,幽窗闲对石嶙峋。吾庐已是桃源境,不为秦人更问津。枕上作一室幽幽梦不成,高城传漏过三更。孤灯无焰穴鼠出,枯叶有声邻犬行。壮日自期如孟博,残年但欲慕初平。不然短楫弃家去,万顷松江看月明。秋晓闻禽声五韵秋晓风露佳,天宇旷以清。鸟雀当此时,意乐有和声。人独不自喜,乃欲鸣不平。世事虽万端,但可笑绝缨。君看郊与岛,徒自残其生。对酒二首素月度银汉,红螺斟玉醪。染丹梨半颊,斫雪蟹双螯。诗就吟逾苦,杯残兴尚豪。闲愁翦不断,剩欲借并刀。又密篠持苫屋,寒芦用织帘。彘肩柴熟罨,莼菜豉初添。黄甲如盘大,红丁似蜜甜。街头桑叶落,相唤指青帘。示邻里古学陵夷失本原,读书万卷误元元。从今相勉躬行处,士庶人章数十言。重示笃学仁何远,穷居道亦行。能充气刚大,谁蔽性光明。家世艰难业,乡闾宿昔情。岁残相劳苦,惟是语春耕。雨夜起行室中老疾逢秋体自轻,披衣暂起绕床行。隙风不断灯将灭,檐雨如倾阶欲平。鳏叟何尝愁枕冷,病夫未免待窗明。拂书洗砚龟堂上,幽事谁知日有程。闰月辛酉壬戌连日风雨癸亥早晴残雨在檐犹点滴,断云衔日正苍凉。清愁偏向暮年觉,少睡不禁秋夜长。帘影渐生禽语乐,杵声初动药尘香。诸儿作吏俱安否,那得乘风至汝傍。秋思二首少日猖狂不自谋,即今垂死更何求。简编不隔圣贤面,梦寐时为河岳游。浊酒未倾心已醉,长歌欲发涕先流。石帆射的烟岚晚,过雁声中又一秋。又十日秋阴满径苔,蓬门那有客敲推。水边丹叶已如许,篱下黄花犹未开。空见游僧衡岳去,难逢新雁杜陵来。溪云一片闲舒卷,恋著渔矶不肯回。闲游三首江边小市旧经过,岁月真如东逝波。茶灶酒垆多识面,少留卖药买渔蓑。又溪桥偶与僧游话,草市来寻逆旅炊。自笑一生为客惯,捉驴小竖诉朝饥。又祓除情累烟波上,放荡胸怀诗酒中。禹会桥边潮落处,夕阳几度系孤篷。对镜面大如盘七尺身,珥貂自合上麒麟。诗家事业君休问,不独穷人亦瘦人。幽居书事二首老人初起厌嚣喧,尘几从教鼠迹存。赤脚平头俱遣去,倚墙危坐咽朝暾。又买鱼赊酒皆高兴,野店溪桥图画中。从此衰翁自行耳,不须多事唤蛮童。偶与客话峡中旧游我昔旅游秋雨细,建平城东门欲闭。主人迎劳语蝉联,小妇舂炊缟衣袂。长年三老半醉醒,蜀估峡商工算计。须臾灯暗人欲眠,泊船卸驮犹相继。山深水山佥近蛮獠,往往居民杂椎髻。即今屈指四十年,怀抱凄凉真隔世。读老子次前韵平生好大忽琐细,焚香读书户常闭。少年曾预老聃役,晚岁欲挹浮丘袂。力探玄门穷众妙,肯学阴谋画奇计。言狂不独人共排,志大仍忧后难继。君看淡扫出茧眉,岂比一尺春风髻,著书勿恤饱蠹鱼,会有子云生后世。作篱生世八十余,日夜迫衰老。中年所筑舍,倾坏当官道。每逢风雨夕,性命凛莫保。况此芦竹藩,何恃不摧倒。今朝手自葺,不暇避涂潦。难豚有限隔,门巷得锄扫。岂惟御盗窃,亦足慰怀抱。阴云忽四垂,见事幸差早。寓叹老生读书百绝编,日晏忘食夜废眠。孝经一生行不尽,况有六籍陈吾前。华轩玉食非素愿,广厦高墉实邮传。经营归计笑时人,我老但须书数卷。衡门感旧苍烟屯不散,疋素横郊原。雨细不湿衣,著水始见痕。踌躇意自佳,未遽掩衡门。一一送归鸦,枫林犹未昏。念昔寿州归,绍兴初纪元。阖门过百口,一身今独存。不死实有命,送老三家村。躬耕幸得食,万事不足论。客中作江天雨霁秋光老,野气川云净如扫。投空飞鸟杂落叶,极目斜阳衬衰草。平沙争渡人鹄立,长亭下马障泥湿。累累红果络青篾,未霜先摘犹酸涩。客中虽云贪路程,买薪籴米常留行。茆檐独坐待僮仆,不闻人声闻碓声。读书示子遹我性苦爱读,未始去几案。生虽后三代,意尚卑两汉。世衰道术裂,年往朋友散。泽
译生本来就应当这样,又何必把云梦泽吞到胸中。贫居即事六首 用《易》占筮常常遇到坎卦,推算星象却只碰上箕宿。年老虽可比肩渭水边的姜太公,贫穷却不减于湘水边的屈原。小巷里月光下传来捣衣声,厨房中燃烧豆秸做饭。秋意深了,疾病确实已经好了许多,暂且又强作笑颜。秋意深了,疾病确实已经好了许多,暂且又强作笑颜。又一首 地处偏僻,人迹很少到来;秋天将晚,白日仍然漫长。病愈之后,手杖反倒成了多余之物;家里贫穷,菜粥却很香。流泉通到药圃,连日积雨滋润着书囊。想把幽居的事情谱写下来,只是疏懒久了,一直没有闲暇。想把幽居的事情谱写下来,只是疏懒久了,一直没有闲暇。又一首 月黑之时枭鸟在树上鸣叫,残灯映着墙边的鼠洞。床上空空,只围着一床纸被;屋子寂静,点燃枫木香。不恨直言会伤人,只担心欲望会败坏刚强之气。回 头看那名利,愿与它永远相忘百世。又一首 米粮吃尽,炊烟也静了;村子深僻,客人的鞋印稀少。庭院台阶间荒草丛生,篱笆上带着斜阳。风势恶劣,只得披着衣服读书;海鸥驯顺地停在钓鱼的石矶旁。邻 居的乡亲特别能长久相处,彼此陪伴着扛锄头归来。又一首 心绪像丧家之犬,形体如枯木枝。弯曲手臂作枕虽然自得,纵然把纹理理顺,也注定要挨饿。刚过初寒便买来棉絮,小雨时节在菜畦里种些蔬菜。穷 困的路途何须占卜,我所遵循的道就是蓍草和龟甲。又一首。坚守道义常常违逆世俗,存心正直无愧于上天。一年到头有一多半时间挨饿,举步行动时诽谤的话总在前面。体力疲倦,很少能行走站立;气力昏弱,大多时候在睡眠。今 夜风清月明,扶着手杖走到溪边。自我吟咏。我一向仰慕巢居穴处的古人,长久以来做着垂钓明月、卧看云彩的隐士。经过山中集市寻找灵药,察访酒旗亭舍去访问奇异之人。高枕静听棋 子落下的声响,幽静窗前闲对嶙峋的山石。我的茅庐已经是桃源般的境地,不必再像秦人那样询问渡口。枕上作。一室幽暗,怎么也睡不成;高城上传来报更声,已经过了三更。孤灯没有火焰,洞里的老鼠跑出来;枯叶发出声响,邻家的狗在行走。壮年时本来期望像孟博 那样建功立业,晚年只想仰慕黄初平。不然就划着短桨弃家而去,在万顷松江上观赏明月。秋晓闻禽声五韵。秋日清晨风清露美,天空广阔而清澄。鸟雀在这时节,心情欢悦,发出和谐的鸣声。唯独人不能自得其乐,反而想鸣不平。世 间的事情虽然千头万绪,却只足以令人笑掉帽带。你看郊与岛,只是白白地残害自己的生命。对酒二首。皎洁的月亮越过银河,举红螺杯斟饮美酒。酒色染红了梨子般的半边脸,像斫下白雪一样剖开两只蟹螯。诗写成后吟诵得更加苦心,杯中酒虽将尽,兴致仍然豪迈。闲 愁怎么剪也剪不断,还想借一把并州剪来剪断它。又一首。用茂密的竹子支撑并覆盖屋舍,用寒芦苇织成帘子。猪肩肉用柴火炖熟后盖住,莼菜刚刚加进豆豉。黄甲鱼大得像盘子,红丁鱼甜得像蜜。街 头桑叶落了,彼此招呼着指向青色的酒帘。示邻里。古代的学术衰败了,失去了根本;读了万卷书,反而耽误了百姓。从今以后互相勉励,亲自实行的地方,不过是士人和庶民都应遵守的几十句话。重示。专心求学,仁德哪里会遥远;即使困居穷处,也一样可以实行道义。只要能充实刚大之气,谁能遮蔽本性的光明?家世艰难而成就事业,乡里之间有往日的情谊。岁 暮年终相互慰劳辛苦,所谈的只是春耕。雨夜起行室中。年老多病,逢秋身体自然轻快些;披衣暂时起身绕床行走。缝隙中的风不断吹来,灯将要熄灭;檐头的雨像倾泻而下,台阶仿佛将被淹平。鳏居的老人何尝不为 枕头冰冷而发愁,病中的人也免不了等到天窗发亮。于是到龟堂上拂拭书籍、洗涤砚台,这些幽静的事情谁知道我每天都有安排。闰月辛酉、壬戌连日风雨,癸亥日清晨放晴。残雨还在屋檐上滴答,断云衔着太阳,景象正显得苍凉。清冷的愁绪偏偏在暮年才觉察,睡得少,更禁不住秋夜漫长。帘影渐渐映出禽 鸟的欢鸣,药臼声刚刚响起,药尘散发出香气。几个孩子在外做官都平安吗?哪里能够乘风飞到你们身旁。秋思二首。年轻时狂放任性,不替自己谋划;如今将要死去,又还有什么可求?书册使我仿佛不隔着面孔就能见到圣贤,梦中时常游历河山。浊酒还没有倾入杯中,心 已经醉了;长歌正要唱出,眼泪却先流下来。石帆、射的山在晚烟暮霭中,听着飞雁的声音,又迎来一个秋天。又一首。十日以来秋阴笼罩,路上长满苔藓;蓬门哪有客人来敲门。水边的红叶已经红到这种程度,篱笆下的黄花却还没有开放。只看见游方僧人向衡 山、岳山而去,难以遇到从杜陵飞来的新雁。溪上的云一片片悠闲地舒卷,留恋着渔矶,不肯回来。闲游三首。江边的小集市是我过去常走的地方,岁月真像向东流去的水波。茶灶和酒垆那里大多认识我,我稍作停留,卖掉药材买条渔蓑。又一首。偶然在溪桥边与僧人交谈,到草市来寻找旅店做饭。自笑一生早已习惯作客,小童牵着驴,诉说早晨已经饿了。又一首。在烟波之上排除尘俗的牵累,在诗酒之中放开胸怀。禹会桥边潮水退落的地方,夕阳下不知多少次系泊孤舟。对镜。脸大得像盘子,身高七尺;按说佩戴貂尾冠饰,自然应当登上麒麟阁。诗人的事业你不要问,不只是穷困的人才消瘦,诗人也同样消瘦。幽居书事二首。老人刚起床便厌恶喧闹,尘积的几案任凭老鼠留下踪迹。赤脚的仆人和平头的童子全都打发走,靠着墙危险地坐着,咽下早晨的阳光。又一首。买鱼赊酒都兴致很高,野店和溪桥像一幅画。从今以后衰老的我自己走就行,不必多事去叫蛮童。偶与客话峡中旧游。我过去出游时遇上细密的秋雨,建平城东门将要关闭。主人迎接慰劳,话语接连不断;年轻妇人舂米做饭,白衣衣袖飘动。常年撑船的三老有一半 醉醒不定,蜀地商人和峡中商贩忙于计算账目。片刻之间灯暗了,人将要入睡;停泊的船只卸下驮载的货物,仍然接连不断。山深水险,接近蛮獠居住之地,往往居民 夹杂着椎髻之人。如今屈指一算已过了四十年,心中的怀念和凄凉,真如隔了一个时代。读《老子》次前韵。我一生喜好宏大,却忽然又拘泥于琐细;焚香读书,门户常常关闭。少年时曾参与老聃的事业,晚年想要牵挽浮丘公的衣袖。竭力探究玄门,穷尽万种 奥妙,哪里肯学习阴谋诡计、谋划奇策。言语狂放,不只是众人共同排斥;志向远大,却仍担忧后继无人。你看那淡淡描画的眉毛,怎能比得上一尺 春风般的发髻?著书不必担心被蠹鱼吃掉,后世自会有像扬子云那样的人出现。筑篱笆。活在世上已八十多岁,日夜都被衰老逼迫。中年时修筑的房舍,倾塌在官道旁。每逢风雨之夜,性命都凛然难保。何况只是芦竹编成的藩篱,又凭什么不被摧倒?今 日亲手修补,顾不上躲避泥水积潦。篱笆的隔挡有限,门巷却可以锄扫。难道只是为了防御盗 窃,也足以使心怀得到安慰。阴云忽然从四面垂下,幸好发现问题还算及时。寓叹。老年人读书,翻遍百卷书籍,白天晚了也忘记吃饭,夜里废寝不眠。《孝经》一生也实行不尽,何况还有六经陈列在我面前。华美的车马和精美的饮食并非 我平素的愿望,宽广的房屋和高大的墙垣实在只是传递驿站。经营谋划归隐之计,嘲笑当时的人;我老了,只须有几卷书。衡门感旧。苍茫的烟霭聚集不散,一匹白绢似的云横在郊野。细雨落下却不湿衣服,沾到水面才看见痕迹。徘徊流连,心情自觉很好,还不急着关闭简陋的门。一 只只送走归巢的乌鸦,枫林还没有昏暗。想起过去从寿州归来,那是绍兴初年。全家有一百多口,如今只剩我一人。没有死去实在是命运所定,寄身终老在三家村。亲自耕种幸而能够得到食物,其他万事都不值得再谈。亲自耕种幸而能够得到食物,其他万事都不值得再谈。客中作。江天空旷,雨后放晴,秋光已显老成;野外的气息和山川云气洁净得像被扫过。飞鸟投入空中,夹杂着飘落的树叶;极目远望,斜阳映衬着衰草。平沙上争着渡河的人 像天鹅一样伸颈站立,长亭下马时,马身上的障泥已经湿了。一串串红果挂在青篾上,尚未落霜便摘下,仍然酸涩。在旅途中虽然贪赶路程,买柴、买米 却常常使行程停留。独坐在茅檐下等待童仆,只听见舂米声,听不见人的声音。读书示子遹。我的性情苦于喜爱读书,从来没有离开过书案。生在三代之后,心志却还认为两汉低下。世道衰败,道术分裂;年岁流逝,朋友离散。泽
居贫民骨,霜冷衣露骭。独能乐其乐,肯发穷苦叹。尔来更可笑,身籴儿炊爨。一饱辄欣然,弦诵等雝泮。望古虽天渊,视俗亦冰炭。阿遹可怜生,相守忘夜旦。狐学当世传,岁月不可玩。老怀老怀常易感,秋雨苦难晴。羁枕悲欢梦,高城长短更。荣枯一蚁垤,城坏几棋枰。抱疾茅檐下,行人肯寄声。沉绵沉绵久未平,寂寞闭柴荆。危叶先霜坠,残萤冒雨明。记书由默诵,得食出躬耕。此事吾亲验,方当告后生。游近村二首行历茶冈到药园,却从钓濑入樵村。半衰半健意萧散,不雨不晴天晏温。薯蓣傍篱寒引蔓,菖蒲络石瘦生根。参差灯火茆檐晚,童稚相呼正候门。又被发行歌雪满膺,夕阳顾影乱鬅鬙。乞浆得酒人情好,卖剑买牛农事兴。社鼓赛秋闻坎坎,塔灯照夜望层层。归来闲指乌藤说,个是人间耐久朋。小亭除地编茅作小亭,一川风露对青冥。残萤欲尽犹穿户,落叶初飞已满庭。栎老无心求匠石,鬼灵有说拒奴星。余年默数能多少,尽付黄庭两卷经。记梦二首少日飞扬翰墨场,忆曾上疏动高皇。宁知老作功名梦,十万全装入晋阳。又老来百事不关身,北陌东阡一幅巾。忽梦行军太行路,不惟无想亦无因。诗集卷六十四九十九首养疾齿耄婴新疾,才衰减旧名。短筇扶蹇步,小院惬幽情。卜叟言灾退,医翁贺脉平。饭香炊禾罢禾亚,羹美馣芜青。菊颖寒犹小,枫林晓渐赤页。清诗披客贽,佳著指僧枰。家塾灯前课,村陂雨外耕。从今尚何事,赖此遣浮生。客从城中来客从城中来,相视惨不悦。引杯抚长剑,慨叹胡未灭。我亦为悲愤,共论到明发。向来酣斗时,人情愿少歇。及今数十秋,复谓须岁月。诸将尔何心,安坐望旄节。暮秋中夜起坐次前韵东吴秋令迟,得雨亦良悦。中庭有流萤,烈风吹不灭。披衣起坐久,鼓角参差发。西成虽作劳,农事亦渐歇。老怯岁律残,俛仰忽九月。蟋蟀鸣壁间,愧汝知时节。闲游白石床平偶小留,青芒屦稳复闲游。微丹点破一林绿,淡墨写成千嶂秋。竹院频分斋钵饭,苔矶时把钓鱼钩。要知此老神通否,二十年来不识愁。自规老疾今俱至,艰难亦备更。个中无障蔽,何处欠光明。一日能用力,三年亦有成。修身在我尔,勉勉尽余生。自笑学道功赊岁月驰,平居自笑著鞭迟。安心未竟夜饶梦,与世虽疏秋尚悲。药圃幽寻芒屦湿,棋枰憨战角巾欹。只愁今夕西窗梦,又买长筒到古郫。泛舟至镜湖旁小市久著朝衫负此湖,扁舟剩喜补东隅。市楼合乐醅新熟,寺壁残诗字欲无。常日不堪愁宛转,此行犹得笑须臾。夕阳鸥鹭皆相识,更觉人间是畏涂。怀旧身是人间一断蓬,半生南北任秋风。琴书昔作天涯客,蓑笠今成泽畔翁。梦破江亭山驿外,诗成灯影雨声中。不须强觅前人比,道似香山实不同。道院述怀二首学道已非生死流,极知心外更何求。理穷性尽命亦至,气住神全形自留。大药一炉真度世,孤桐三尺可忘忧。故人怪我归来晚,太华峰头又素秋。又八十年前一炷香,依然余习未全忘。旧缘入静多扃户,近为精思别置床。篝火古铛煎桧蜜,汲泉小瓮酿松肪。老翁正似辽天鹤,更觉人间岁月长。秋雨二首雨滴何由止,人眠不复成。云深无雁影,村近有砧声。草草残年梦,寥寥后世名。太山并蚁垤,俱向酒中平。又秋晚兼旬雨,雨晴当有霜。颇思游近县,亦已戒轻装。珍鲞披绵美,寒醅拨雪香。菊花常岁有,所喜及重阳。听雨发已成丝齿半摇,灯残香炉夜迢迢。天河不洗胸中恨,却赖檐头雨滴消。畏事畏事偷安百不能,饭蔬聊得曲吾肱。旧交梦里时时见,宿疾秋来日日增。遣闷自钅且幽圃药,扶衰犹赖故溪藤。不因顾见鬅鬙影,全是深山退院僧。刈获后书事二首邻里西成例少苏,贫家生业得徐图。虽非五鼎岂无食,未办复裈犹著襦。牢彘渐肥堪奉祭,耕牛已买不求租。却思流落天涯日,要是家居胜道途。又耄岁谁知困不苏,每虞黠鬼笑狂图。陶公老去但浊酒,管老归来惟白襦。不逐儿童觅兼味,且随邻曲了残租。细思自有欣然处,高谢人间九折途。秋夜五鼓初起坐堂上至旦蒸郁不可过,开门星满天。身还倚藤杖,手自酌岩泉。鸡唱犹相续。鸦飞忽已翩。事随朝日出,佳思复茫然。习懒自咎习懒多遗事,时能害睡眠。獾骄残竹笋,鼠横啮床毡。猧子巡篱落,貍奴护简编。人间有俊物,求买敢论钱。雨夜枕上作雨点滴我心,雨气伤我魂,但忧草庐破,敢思布被温。市垆酒如山,不湿老瓦盆。天其遂吾心,穷死三家村。晚饭后步至门外并溪而归徐行摩腹出荆扉,掠面风尖酒力微。市步空船迎荻去,湖堤轻担卖鱼归。潺潺沙砾鸣残水,莽莽平芜衬落晖。商略最关诗思处,满村砧杵捣秋衣。文章文章如弈棋,分量固有极。学不尽其才,识者为太息。古来名世士,亦或堕此域。至
译地居住着贫苦百姓,露霜寒冷,衣服遮不住大腿。唯独能够以自己的快乐为快乐,哪里肯发出穷苦的叹息。近来更加可笑,自己买粮,儿子烧火做饭。吃饱一次便欣 然高兴,弦歌诵读如同泮宫。仰望古人虽有天渊之别,看待世俗却如冰炭不同。阿遹可怜地生在这个时代,让我们相守,忘掉黑夜与清晨。狐学当世传,岁 月不可玩味。老怀。老年心怀常常容易感伤,秋雨苦于难以放晴。羁旅中的枕上做着悲欢交杂的梦,高城传来长短不一的更声。人的荣枯就像蚂蚁洞一样微小,城池的兴亡犹如棋盘上的一局棋。抱 病住在茅檐下,过路的人可愿意向我问候一声。沉绵。疾病缠绵已久仍未平复,寂寞地关闭柴门。高处的叶子先被霜打落,残余的萤火冒着雨光仍明亮。凭默诵来记住书本,亲自耕作以取得食物。这些 事情都是我亲自验证过的,正应当告诉后辈。游近村二首。走过茶冈到药园,又从钓鱼的水边进入樵夫村。身体一半衰弱、一半健朗,心情疏散;天气不下雨也不放晴,晚间暖和。山药靠着篱笆在寒意中牵引藤蔓 生长,菖蒲缠绕着石头,瘦弱地长出根来。茅檐下参差的灯火已到傍晚,儿童们互相呼唤,正在门口等候。又一首。披散头发放声歌唱,雪白的胸襟显露出来;夕阳下回头看自己的影子,头发凌乱蓬松。讨水喝却得到酒,可见人情美好;卖剑买牛,农事兴盛。社鼓咚咚地举行秋日祭赛,听来声声有力;塔上的灯照亮夜空,望去层层叠叠。归来后闲闲指着乌藤杖说,这就是人世间经得起长久相伴的朋友。归来后闲闲指着乌藤杖说,这就是人世间经得起长久相伴的朋友。小亭。平整土地,编茅草做成小亭;一川风露,面对青天。残余的萤火将尽,仍穿过窗户;落叶刚开始飞舞,已经铺满庭院。栎树老了,无心求匠石砍伐;鬼神有说法,拒绝奴星。余下的年岁默默计算还能有多少,全都交付给《黄庭》两卷经。余下的年岁默默计算还能有多少,全都交付给《黄庭》两卷经。记梦二首。年轻时在翰墨场上意气飞扬,记得曾经上疏而惊动高皇。哪里知道老来竟作功名之梦,十万全副武装的军队进入晋阳。又一首。年老以后万事都与己无关,头戴一幅头巾走在北边田陌、东边田间。忽然梦见行军经过太行山的道路,不但没有缘由,连想象也没有。《诗集》卷六十四九十九首。养疾。年老牙齿衰朽,又染上新病,才力衰退,减损了从前的名声。拄着短竹杖扶持蹒跚的脚步,小院幽静,正合幽情。占卜的老者说灾祸已经退去,老医生庆贺脉象平和。饭 香来自煮熟的禾米,羹汤鲜美,馣芜菜青。菊花的花苞在寒中还小,枫林在清晨渐渐变红。展开客人赠送的清诗,指点僧人下棋的佳作。家塾灯前 督课,村边坡地在雨外耕作。从今以后还需要做什么呢?幸赖这些事排遣浮生。客从城中来。客人从城中来,彼此相看,神色惨淡而不愉快。举杯抚摸长剑,慨叹胡人还没有消灭。我也为此悲愤,与他共同谈论直到天明。过去酣战的时候,人们还愿意稍稍停歇;向 今天已经过了几十个秋天,又说还需要多些年月。各位将领,你们是什么心思?安坐着等待旌节,难道就这样吗?暮秋中夜起坐次前韵。东吴的秋天来得迟,得到一场雨也很令人喜悦。中庭有流萤,猛烈的风也吹不灭它。披衣起身坐了很久,鼓角声参差响起。西 成虽然劳苦,农事也渐渐结束。年老而害怕岁序将尽,俯仰之间忽然已经九月。蟋蟀在墙壁间鸣叫,反而惭愧你知道时节。闲游。在平整的白石床上偶然稍作停留,穿着青色芒鞋安稳地继续闲游。微红的色彩点破一片林子的翠绿,淡淡的墨色描绘出千山秋景。在竹院里屡次分食斋钵中的饭,在长满苔藓的石矶边不时拿起钓鱼钩。要知道这位老人是否有神通,他二十年来不知愁苦。要知道这位老人是否有神通,他二十年来不知愁苦。自我规诫。年老和疾病如今都来了,艰难困苦也全都经历过。其中并没有什么障碍遮蔽,哪里会缺少光明?一天能够用力去做,三年也会有所成就。修 养自身全在于我,你要努力不懈地度过余生。自笑。学习道义的功夫落后了,岁月却飞快流逝;平日里自己都笑自己,像是赶着马却迟迟不肯挥鞭。心境还没有安定,夜里已经多梦;虽然同世俗疏远,到了秋天仍然悲伤。在药圃中幽静地寻访,芒鞋被露水打湿;在棋盘上憨然对弈,头巾也歪斜了。只怕今夜西窗下的梦,又要买来长筒竹笛,前往古郫。只怕今夜西窗下的梦,又要买来长筒竹笛,前往古郫。泛舟至镜湖旁小市。长久穿着朝服,辜负了这座湖;如今乘一叶小舟,最喜还能弥补过去的缺憾。市楼上合奏的音乐响起,新酿的酒已经成熟;寺院墙上残留的诗句,字迹将要消失。平日里无法忍受愁苦 的曲折纠缠,这一趟出行还能够暂时欢笑片刻。夕阳下的鸥鸟和鹭鸟都彼此相识,更觉得人世间是一条可畏的道路。怀旧。我本是人世间一根断梗飘蓬,半生漂泊南北,任凭秋风吹送。昔日带着琴书做天涯游子,如今披蓑戴笠成了泽畔老翁。梦从江亭驿外的山 中惊醒,诗在灯影和雨声中写成。不必勉强寻找前人来相比,虽然诗风近似白居易,实在各不相同。道院述怀二首 学道之后已经不再沉溺于生死之流,深知心外再没有什么可求。穷究天理、尽明本性之后,寿命也将终尽;气息停驻、精神完足,形体自然可以长存。炼成一炉大药,确实可以度脱世人;一张三尺孤桐琴,也足以忘却忧愁。故人怪我归来太晚,因为太华峰头又到了白露秋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又 八十年前曾点燃一炷香,如今旧日习惯仍未完全忘掉。过去因修习入静,常常关闭门户;近来为了专心思考,另置了一张床。用篝火在古铛里煎熬桧树蜜,汲取泉水在小瓮中酿造松脂。老翁正像辽东天空中的仙鹤,更觉得人世间的岁月漫长。秋雨二首 雨滴为什么还不停,人也无法安睡。云层深处看不见雁影,村子近旁却传来捣衣声。草草度过残年,后世留下的名声也寥寥无几。太 山和蚂蚁的小土堆,都一同在酒中被看平了。又 秋末接连下了十多天雨,雨一停就该下霜了。很想游览附近的县城,也已经准备好了轻便行装。珍藏的干鱼裹着绵絮,味道鲜美;寒天酿的酒拨开浮雪,香气扑鼻。菊花每年都有,所幸这次赶上了重阳节。听雨 头发已经白得像丝,牙齿也有一半松动;残灯、香炉相伴,长夜漫漫。银河也洗不去胸中的遗恨,却幸亏檐头的雨滴把它消解了。畏事 因为怕惹事而苟且偷安,什么事都做不成;只能吃些蔬菜,姑且弯曲手臂当作枕头。旧日朋友时时在梦中相见,宿疾到了秋天却天天加重。排遣烦闷,自行铲治幽静园圃中的药草;扶持衰老身躯,还得依靠故溪旁的藤杖。若不是回头看见自己蓬乱的身影,简直就像深山里退居的僧人。刈获后书事二首 邻里收成之后,按惯例稍稍得到休息;贫家也可以慢慢谋划生计。虽然没有五鼎的丰盛饮食,难道会没有东西吃?还没置办夹衣,只能仍穿着单襦。圈里的猪渐渐肥了,可以用来祭祀;耕牛已经买下,不必再租。回想当年流落天涯的日子,终究还是住在家里胜过奔走道路。又 年老了,谁知道困顿之中还能不能振作?常常担心狡猾的鬼怪嘲笑我狂妄的谋划。陶公老去以后只有浊酒相伴,管公归来时只有一件白襦。不再跟着孩子们寻求各种美味,且随邻里把剩下的租税交清。细细想来,自有值得欣喜之处;远远辞别人世间那条九曲艰险的道路。秋夜五更初起,坐在堂上直到天明 屋中蒸热郁闷,实在难以忍受;开门一看,满天都是星星。我又倚着藤杖,亲手舀饮岩泉。鸡鸣声还在接连不断,乌鸦忽然已经翩翩飞起。世事随着朝阳升起,我的美好心绪又变得茫然。习懒自咎 习惯懒散,常常耽误事情,时时还会妨碍睡眠。獾仗势毁坏残竹笋,老鼠横行啃咬床毡。小狗巡行篱笆,猫奴守护书籍。人世间若有俊秀可爱的动物,求购时哪里还敢计较钱财。雨夜枕上作 雨点滴落,仿佛滴在我的心上;雨气袭来,损伤我的魂魄。我只担心草屋破漏,哪里敢想有温暖的布被。市上的酒多得像山,却不肯打湿我那只旧瓦盆。只愿上天最终成全我的心愿,即使穷困死在三家村也无妨。晚饭后步行到门外,沿着溪边回来 慢慢走着,揉着肚子出了荆扉;风尖掠过面颊,酒力已经微弱。集市边空船迎着芦苇驶去,湖堤上挑着轻担卖鱼的人归来。残余的溪水潺潺流过沙砾,落日映照着茫茫平野。最能触动诗兴的地方,是全村传来捣打秋衣的砧杵声。文章 文章就像下棋,才力的分量本来就有极限。学问还没有穷尽自身的才华,识见者都会为之叹息。自古以来那些名闻天下的人,也有的陷入这种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