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卷二十四一百三首

译连日有下雪的迹象，戏作一书 壮年时羁旅游历了大半个九州，如今已经……老于菟裘。那颗狂放的心哪里还会再去射取鸿鹄？世间万事已经像风马牛一样彼此不相干。雪花还没有形成，只增添 了凄惨暗淡；树叶将要落尽，风声更加萧瑟。姑且把袖中的平定戎事拿出来，评断千山万壑的秋色。两蜀故人寄来阆中、左绵的题名 石刻，至今都已有二十多年了，惆怅之中颇有感触 回忆当年经过西州、纵情饮酒的时候，百辆车载着美酒，周围万花环绕。那时只说身外之事都无关紧要，哪里相信人世间还会有令人惊骇的变故？如今雪白的鬓发已经成为新的 梦境，黑色尘土徒然染化了旧日的征衣。早知人生难得这样一笑，当初就该任凭年华流逝，醉倒而不归。岁末 岁末霜风正怒号，荒村破屋被藜蒿拥塞。即使穷困，也还可以勉力从事圣贤之学；即使年老，哪里就能立刻忘掉笔墨之劳？从政做官虽然像棋局一样已经决定，研究经学却私下比作蚕茧刚开始抽丝。闭门养气，学问的源流还在；不敢自我摧伤，也不敢辜负《楚辞》的学业。梦醒 梦醒灯残，听见雁声，披衣起坐等待天明。街头的浊酒不值得一醉，窗外稀疏的梅花也徒然惹人情思。别人想见我，真正像要用砭石治疗；自身难道愿意轻易拿来作为投掷琼玉的对象？南湖可以引水灌溉春日田畴，那里适合终身亲自耕作。雨声 雨声滴滴答答，从早到晚不停，其中含有诗人远离尘俗的绝妙诗句。《云门》《咸池》流传千古，乐谱虽断，遗留下来的声调正是它们的余绪。雨声滴滴答答，夜里 也不停，其中含有被贬离国的臣子的忧愁。九疑山连绵起伏，湘水正值秋天；忠诚在内心激荡，眼泪自然流下。我如今衰老多病，百事都无心挂念，只卧对青灯 吐出最后的火焰。支着床吸气，学寒蛙喘息；靠着枕头长声吟咏，笑那孤独的宝剑。雨声不断，反而睡得更香；窗色发白，乌鸦啼叫，便披衣起床。叫儿子烧 兔肉，倒满浑浊的酒；又倚着胡床，坐在雨声之中。农家 低矮的墙、矮小的屋子靠着江流，全家人相互欢娱直到白头。祖祖辈辈不知道做官的快乐，一生也不懂得离别的愁苦。吃饭后常常储存新收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陈谷；农闲时悠闲地让母牛和小牛睡卧。听说家中的少年个个孝顺谨慎，想来不会使恬侯的家法感到惭愧。夜间行走湖上 月影淡得几乎看不见，北斗的斗柄低垂，已经隐没了一半。荒陂上雁群飞鸣，草屋旁牛卧着反刍。我行走在湖边道路上，寒霜刺刮着病弱的筋骨。断裂的堤岸上沙水潮湿，鞋子打滑，常常担心跌倒。我年近七十，住在野外还穿着短褐。士人即使穷困而死，也有自己的操守；权贵之门却不可求见。冬夜读书忽然听见鸡鸣 那些浅陋的常谈，常常讥笑老儒生；大丈夫失意时本来就应当亲自耕作。身在天涯怀念朋友，月光照耀千里；灯下读书，鸡叫一声。事情过去后，大床空着 只剩独自躺卧；时来运转时，或许连小人也能成名。春草丛生之处，不知埋着多少英雄的尸骨；白发萧萧，不必因此惊惧。梅花绝句十首 凛冽的冰霜之晨，皎洁的风月之夜。南山有飞来的仙人，前来结成寻梅的诗社。又一首 回想当年西行戍守的时候，夜里住宿在仙人原。风吹来野梅的香气，梦境缭绕着江南村落。又一首 锦城的梅花像海一样，十里之内香气不断。醉醺醺地把花插在帽子上归来，骑着银鞍马，万人争相观看。又一首 低空挂着一弯银钩似的月亮，野地上撒满三尺厚的白玉般积雪。水边的梅花愁苦到了极点，却没有人来问它的消息。又一首 兰草和荃草自古便受人珍贵，梅花却到了晚近才被称赏。盛衰各有时运，大概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决定的。又一首 你若想作梅花诗，应当来到幽深绝妙的境地。笔端如果还有细微的尘俗之气，只怕梅花不肯接受。又一首 清冷的霜气透入花骨，霜重得仿佛花骨都要折断。我知道造物主的心意，是要让你与世俗的滋味隔绝。又一首 士人困穷时才能显出节义，树木枯槁时反而自然散发芬芳。只因这一点香气，便仿佛挽回了万物的春天。又一首 南村的花已经繁盛，北边山坞却还没有开放。再宽限一个月吧，等着我醉倒在春酒坛中。又一首 山月如白绢铺满庭院，幽居之人刚刚酒醒。并不是害怕清冷，只是愁于踩到梅花的影子。闭门 即使箪食瓢饮，也不值得忧愁；闭门之后，才随着造物主遨游。安乐本来就是因无事而得到，功名常常忌讳存心追求。洗去仇怨，忘掉蛮触之争；收敛锋芒，静观斗牛星。儿子报告说床头的春酒已经酿熟，人间万事渐渐变得悠闲。（上句内容完整承接至此。） 在小园竹林间得到一枝梅花 若耶溪边的白发老人，一生漂泊，端坐着只剩一张嘴。如今不怕桃李花嗔怪，更因为有竹君而得到梅花这个朋友。岭头羁旅万 里的愁苦，江上的凄凉，都化作一杯酒。枝条横斜，淡淡月影落在地上；把花蕊插在乌巾上，满手都是浓香。交情到了岁末仍如金石般坚固，孤高的操守凛然，确实能够长久。荒山野水之中终究自得其乐，银烛金壶又有什么用呢？梦魂不与庄周梦中的蝴蝶相接，心事哪里肯托付给张绪所爱的柳树？傍晚城头画角声响起，便起身舞蹈，姑且为放翁祝寿。（上句内容完整承接至此。） 梅花绝句二首 幽深山谷中哪能再有向北的梅枝？年年都料定它开花较迟。高尚的品格、超逸的风韵，你知道吗？正存在于层层坚冰、堆积白雪之时。又一首 万瓦覆霜的清冷长夜，将尽的更漏声中，一叶小舟斜穿月影，经过栏杆。年老之后，偏偏有一件事最令人遗憾：最爱看梅花时，却又害怕寒冷。得到林正父察院的书信，问候十分殷切，便作长诗寄去致谢 湖南折柳送别，仿佛还是刚刚发生；书信寄来时，已经看见柳枝摇动着春意。旧日情谊像胶与漆一样牢固，浅薄的世俗就任它把越地看作秦地。长剑拄着下颌，哪里还会再入梦；短衣只遮到小腿，还不算完全贫困。若有诗篇，也想频频拿来寄给你；只是西江的六六鳞使我肠断。

译吃蔬菜，戏作一书 新津的韭黄天下无双，颜色像鹅黄，长达三尺多。东门的猪肉更是奇美绝伦，肥美不亚于胡羊酥。如此珍贵的美味，哪里敢拿来混入平常的饭食 用桂木煮的薏米饭圆润如珠。回到吴地以后，哪里还会有这样的滋味，只能每天吃脱粟饭，烧烤干鱼。人生在世，口腹之欲算得了什么，往往却因此役使了七尺之躯 从今以后把荤腥膻味一扫而空，夜里煮白石，书写《阴符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尺〕 感叹世俗 世风日益衰败，实在可悲；即使像乞丐一样在坟间求食、像钳工一样混迹市井，也能欣然自得。看看那些人，皮下原本就没有血性，哪里认识虞卿、鲁仲连那样的人物。晚饭后在门外稍站片刻，有感而作 我的心哪里敢羡慕轻裘肥马，只因没有功劳却饱食蕨薇，尚且惭愧。浦面上的鸟冲破残余的暮霭飞去，柳树阴下有人扛着锄头归来。因病叹息头发纷纷变白 年老后才觉察到当初的种种心愿全都不对。空旷的庭院中，明月照了百步；黄昏时亲手掩上柴门。观梅到花泾，高端叔解元来访，作二首 春日放晴，闲步来到野僧家，偶然遇见诗人，一同喝晚茶。回去后若诸位问起我，就告诉他们：我满帽子都插着梅花。又一首 春暖时山中的云堆积如山，放翁驾着小船出来寻找梅花。不必向路旁的老翁打听，只要到梅花多的地方去寻找就是了。春雪 江上的云低垂到野外，雪下得像筛子筛落的一样；闰年春天到来，特别迟缓。把酒壶里的酒全喝光，整日醉卧，躺着听孩子诵读半山的诗。船经过季家山，暂泊片刻 困倦的双眼朦朦胧胧，口渴了想煮茶，于是系船来到野人家叩门。风吹翻千畦麦田，像翠色的波浪；水面荡漾着红云似的满坞花朵。健壮的小牛开垦荒地 耕过崎岖不平的土地，幽静的鸟儿啄食树木上的虫害。寻找春天已不再是衰翁所应做的事，姑且陪孩子们欢笑喧闹一场。送王成之给事 我从前扬帆经过吴、楚，夜里停泊在秦淮河，听春雨声。第二天早晨，冠盖簇拥在长亭，承蒙诸公询问我的艰苦处境。当时我在众人中初次认识您，您如天马腾跃，使万马都相形失色。只用几句话便彼此知心投契，挥动玉尘，飒飒作响，仿佛生出清风。冶城醉后题写的墨迹还留在乌鸦栖息的墙壁上，长干送行的宴席上鲜花映照着酒席。您当时正闭门考察诸生，坐在那里感叹江山失去了光彩。从那时到现在俯仰之间已过三十年，想谈起旧日游历，却已没有故人。哪里料到这次偶然相逢，笑谈一番，竟使我的肝胆又重新充满生气。我年老衰惫，很少再进入城市；您屡次空出左边的座位召请我，实在惭愧辜负您的心意。忽然听说您要交还官印离去，不禁凄然，后悔没有日日跟您痛饮。朝廷三年虚置宰相这样的位置，像您这样的人早就应该登上鸾台了。荣河、温洛一带久已沦为胡人沙场，这一番功名，您不要过多谦让。山中人家 白石铺地，青莎相间，小路斜斜伸去；完全没有人迹通到这山中人家。梁间归来的燕子躲避细雨，池面上的游鱼争抢飘落的花瓣。雪白的鬓发只增添新的感慨，哪里还会有当年手持金鞭的豪华气派。在明亮的窗下睡醒，浑然无事，便在篝火旁用风炉亲自煮茶。送杰上人归成都二首 在锦城分别一次，鬓发便已白如丝；今天又在山阴为杰师送行。纷乱的柳絮和飞花扑向行路，正像当年在东郭放船时的情景。又一首 春夜挑灯诉说离别的愁情，这颗心早已到了锦江之头。从前墙壁处处蒙着尘土，如今想来，您也会再次长吟，为我稍作停留吧。落魄 一个落魄江湖的七十岁老人，想把一笑相赠，又能和谁同享？萧萧的白鬓难以遮掩衰老，寂静的柴门也无法掩饰贫穷。好诗佳句还常常写在枕边，壮心有时仍在登楼倚栏之际涌起。无边无际的毁誉，何必费力追问；等我骨朽之后，人间自会作出公正的评论。春日晴朗，出游 芳树参差，叶子已经长成，园林各处都能听见黄莺的鸣声。游人正在欢娱，却又兴起叹息；造物主本无心，却处处显出有情。落红撒满小路，还可以用来铺垫；溪水涨了，分流出的碧水已经足以耕田。兰亭、禹庙年年都这样美好，剩下的时光就陪着乡邻们一起醉享太平吧。题莹上人所画二幅画二首 右图为剡溪 天地间又吹起秋风，使我回忆起剡中。幸好有一叶闲泊的小舟，借给我去拜访支公吧。右图为吴江 清晨听着枫桥的钟声，傍晚停泊在松江月下。画中的这个人也很可爱，用淡淡的墨色画出无尽的愁情。和张功父寄来的诗二首 举世之中有谁会想到我这个老人，哪里敢期望在寂寥之中还有人来问候？回想旧日诗社，惊觉岁月已逝；细读您寄来的书信，只恨纸短，不能尽意。我以扛锄头为事业 您将以高枕安卧显示神通。有一句叮嘱应当深深听取：随手写诗即可，不要过分追求工巧。又一首 您是辅佐天命的貂蝉之后，手持锄头在青门旁的瓜垄边劳作。既然已经超然腾达、服食丹药换得脱胎换骨，又何肯留恋世俗，去求什么返魂香。即使再像骑省潘岳那样悲秋，也会像文园司马相如一样患消渴。庭前柏树所含的西来之意，什么时候才能握手同您共同谈论？山居暮春二首 房屋四周清幽的树荫合拢，沿堤的绿草细长。刚开始放养蚕吃桑叶，新麦已经可以磨镰收割。苦笋先用酱调味，青梅略蘸些盐。美好的时节幸而无事 酒喝完了还要再添。又一首 饭后独自缓步徘徊，扶着藜杖走过野塘。晴光使蝴蝶的粉翅焕发光彩，暖风改变了黄莺的歌喉。美丽的群花引得孩子们争相观赏，蚕饿了，小妇人忙着喂养。深知出外做官的苦处，即使穷困而死，也不要离开故乡。读王季夷过去寄来的诗 灯前忽然看见季夷的诗，泪水洒在诗行之间，自己也不知道。醉中在西津分别，仿佛就在昨日；如今露水已干，水泡已灭，早已过去很久了。题庠阁黎氏所画二幅画二首 右图为秋景 秋山瘦削而嶙峋，秋水茫茫无处可渡。为什么在这草亭上，却少了一个倚着栏杆的人。右图为雪景 从溪边望向前面的山峰，峭拔高耸，像千仞白玉。全家人都高兴老人归来，地炉里的芋头也煨熟了。进入云门，在五云桥稍作休息 谷雨刚过，换上夹衣；园林渐渐凋零，只剩蔷薇。天气暖了，斑鸠远远鸣叫相互应和；风势柔和，雏燕渐渐独自飞翔。台省中人才众多，我们这些人却很拙劣；久客江湖，如今到了暮年才归来。云门踏月，景色正清幽绝佳，姑且倚着溪桥观看晚霞。在黄祊小店吃野外饭，给子坦、子聿看 久居山林而衰老多病，一生能有几次清明时节？还没有到松根下躺卧，仍然在溪边寻路行走。吃新煮的麦饭，尝着[原文“饣盍”疑误]、啜饮莼羹。孩子们虽然知道读书求学 但家里贫穷，暂且努力耕作。山园 山园寂静，紧闭在春风之中；在这里，上天让我安置下放翁。万事都已抛在孤枕之外，常常在纷乱的花丛中举杯沉醉。闲随着嬉戏的蝴蝶，久而久之忘却自身；细听得意的黄莺啼鸣，也与它同样欢喜。可爱的月桂常常映入眼帘，小小的花丛中不时开放一枝红花。进城到郡圃以及各家园亭游玩，游人非常多 我这个老人何曾习惯城市的尘嚣，今天也再次进城游览。太平景象显现，人人都喝醉了；造物主没有偏私，处处都是春天。九陌上的莺歌花景使病眼得到慰藉 一竿风月也归闲身享有。若不是兴尽后早早掉转船桨回来，我还要让湖水映照我的角巾。次韵范参政《书怀》十首 我养气养得如木鸡一般木然，哪里还要追问诽谤谗言的来龙去脉？尘土落满了甑，甑中却温暖，正好欢喜煮黍；锅里的羹汤香气使人忘了粗劣的藜菜。曾经远游万里到云栈以北，如今却卧在镜湖西边的一间庵中。残年老病侵袭腰背，哪里还能跟随别人去耕作夏畦。（原句承接上句，已完整译出。） 又一首 已经穿上山林隐士扫塔时所穿的衣服，洗去了仕途上刀尖般的炊爨生活。心中的光焰虽然还在暗暗发出，颔下的白雪却纷纷落下，已经太迟了。如今只能整日与闲散的水牛相伴，从前就羡慕山中的雌鸟。闭门不出未必全然无事，我打算把寒山的百首诗遍读一遍。又一首 身体寄居在崦嵫山，时日将尽，姑且贪恋余晖，陪孩子们嬉戏。故居亲手种下上千竿竹子，醉时帽上常插一枝花。破旧书箱中还有书籍供我满足平日的爱好，简陋的柴门没有客人来结交新知。穿羊裘的我本来就没有封侯的骨相，哪里敢说君房彻底痴愚。又一首 感慨往事、悲伤胸怀，不禁长叹一声；侍奉贤者还赶得上绍兴以前。我的一生颠沛困顿，应该不会再有翻身之日；诸位老友凋零殆尽，也说不清过了多少年。

译门外的雀鸟多得可以罗捕，家里虽贫穷，也还凑得出杖头钱。插花在春风里醉舞，不学庞翁那样再去追问禅理。又一首 春寒仍像深冬的天气，破败的絮衣重新披上，因而招来虱子。虽然没有高僧分给我白癉[原文疑误]，偶然也承蒙强盗宽恕，没有夺走青毡。浑浊的酒汩汩而盛，贫穷之中仍能喝醉 疲倦了便昏昏沉沉地躺下，白天也睡觉。任凭年轻人笑我衰老懒散，大家相呼到禹庙去看龙船。又一首 祠禄的恩典宽厚，我也按例沾受；退居在家，心怀却苦闷不堪。戍边的往事已过去，功名反而与心愿相违；迎接客人时还要让孩子扶着，老迈和疾病一齐压来。兴致来了便划船，不论远近；为了排遣愁闷便买酒，任凭酒味酸甜。残年之中只有读书这一癖好，把家中收藏的三万签书籍全部打开来读。又一首 芋头、栗子储藏得很多，煮了又烘烤，哪容一丝尘埃落到心灵上？彩虹穿过道室，炉中的丹药已炼成；龙在空山中长啸，匣中的宝剑仿佛出鞘。还没有成行去游览地肺山，姑且关上门，想隐居在天台。桃花开了又谢与我有什么关系，任凭刘郎离去之后，后来的人再来栽种。又一首 探梅时才想起从雪中归来，转眼之间枝头已经挂满青青的果子。修筑园圃不过是随意作个娱老的打算，折叠信笺又写下送春的诗。请求辞职、恢复平民服饰，什么时候才能实现？终年白吃俸禄，实在有愧于圣明时代。睡醒后面对西窗，心境淡泊而无事，闲闲摆开一局棋，看客人们争着落子。又一首 人在天地之间寄托形体，究竟还能有多久？西山转眼间已逼近斜阳。百年短暂如白驹过隙，这是古人所感叹的；众口铄金，为什么还不归去？我一生已经走过逆境，哪里还能承受晚年再踏入危机。夜里焚上一炷香，没有别的祈求，只向虚空叩首，忏悔过去的错误。又一首 赵州那样四处行脚，我哪里能够做到？只是让床边六尺藤杖闲置在那里。躺在钓鱼阁上听西涧的雨声，在棋轩中远远看见北村的灯火。平生爱睡，胜过爱甘美的酒；到了晚年，却忧惧谗言，如同踩在薄冰上。还想舒展胸怀，作诗答谢清肃[原文“答清肃欠”疑有讹字]，却惭愧自己不能像孙登那样，在半空中与鸾凤相伴。春晚村居杂赋绝句六首 修筑的堤岸曲曲弯弯，长达六百尺，使西山和东村连成一家。春雨刚停，桑树吐出新叶；秋风初起，稻穗吹动，仿佛开花。又一首 鹅儿草碧绿，蔓延到行路上；帔子花明艳，照亮屋前台阶。到处讨一杯浆水都能得到酒，拄杖上即使一文钱也没有，又有什么可恨。又一首 一篙撑开湖水，水色像鸭头一样碧绿；千树桃花盛开，人面映得红艳。茅舍前的青帘引起我余下的兴致，姑且用醉舞来回应春风。又一首 早晨用枯笔写牛的契券，晚上祭祀蚕神，斟一杯冰冷的浊酒。闲散放任而无忧，贫穷也自有贫穷的意味，旁人错误地羡慕这老人的高逸。又一首 斟满酒浇灌书籍，酒瓮中漂浮着酒糟；摊开饭食，横卧在床上，做着庄周梦蝶的梦。不要笑山翁醒悟得晚，也总胜过在朝廷和市井中忙碌一生。又一首 午睡时关门，不让客人搅扰；夜里点灯开卷，有孩子陪在身边。如果能写信向天公说明心愿，就尽求让我的余生都留在这样的生活中。沽埭西酒小饮 埭西小店的酒刚酿成，今天痛饮一场，觉得忧愁很容易排遣。从无边无际的久远以来，人都同样会死；只有超出青天之外，才算没有忧愁。功名不能妨碍我高卧，风月仍然能让我吟咏远游之兴。造物主原本并不亏待人，卷起帘子，眼前便是万顷镜湖的秋色。戏咏农村生活二首 歌声在池塘边响起，正赶上插秧；篱笆外梯子斜靠着，人们又在采桑。白日漫长，处处莺声悦耳；年成欢乐，家家麦饭飘香。林中的杏子已有一半红熟，幸好昨夜的雨水已经停了；成丛的萱草自行收拢，躲避斜阳。北窗之下大概正如羲皇以上的太古生活，我已经安置好一张临风的八尺大床。又一首 马蹄车轮的声迹已经完全断绝，邻家的老翁自顾自地笑语相呼。衣服裁用粗布，像个亭长；船上搭着低矮的篷顶，学着钓鱼人的样子。怜悯万物，想要向僧人 学习施食；害怕见人，又愁着应付官吏催租。陈蕃的壮志已经消磨殆尽，从今以后只在一室之中闭门扫除。戏咏闲适三首 抄书时字虽细小，眼睛仍然明亮；捣药声清脆，疾病也渐渐平复。在梧桐叶落雨声中寻找中断的梦，在菊花香气里驱散残余的醉意。人世间的荣辱知道 很难真正触及，纸上所写的兴亡看起来也觉得轻淡。只是遗憾晚年旧交越来越少，满腔的知心话又能向谁倾诉呢？又一首 剡曲、会稽山是我的故乡，人们说那里的景物很像潇湘。三升花露斟满春日的酒壶，八尺宽的风吹水面在午睡枕边送来清凉。树木合拢成片片绿荫，山 鹊在其中喧闹；盆中雕琢的紫石旁，水栀子花散发香气。回想当年戴着乌帽、奔走在京城尘土中的客子，这才觉得幽居的白昼格外漫长。又一首 涉历世事，心里知道自己百无一能；闭门懒得出行，疾病又接连不断。粗茶淡饭吃起来美味，仿佛鼎中烹煮的佳肴；邻里乡曲的人淳朴，近似结绳记事的古人。墙 外有半颗被乌鸦啄残的杏子，涧边有一枝被鹊鸟弄得摇曳的藤。弹冠出仕的兴致已经萧然扫尽，哪里还敢因诗兴而向往武陵呢？夜里和儿子出门闲步 家住在黄花盛开的麦田村，闲来带着幼子走出柴门。草根间的萤火虫忽明忽灭，云边的月亮时而被遮住，时而又露出来。还没有来得及让忧愁侵袭 牙齿和头发，已经把生死交付给天地。旧书虽然被蛀蚀了一半，仍然可以阅读；粗米饭、藜菜羹，就不必再谈论了。老年景况 晚年时日虽然所剩无几，务农还来得及有些作为。曾经传习过养鱼的方法，最近又得到了一部相牛的书。时时用黍米酒留客，偶尔唱起菱歌助兴。平 生胸怀湖海般的志向，如今只管高枕安卧，看严光、徐稚那样的人物。初夏 竹笋长出，遮住狭窄的小路；溪水上涨，流进稀疏的篱笆。渐渐到了分秧的时节，也正当煮茧的时候。雨天昏暗，鸡和人一样懒怠；米吃完了，老鼠也同样饥饿。村 巷中没有客人来往，身体清瘦羸弱，只有自己最清楚。早晨起来 年老多病，睡眠很少，躺着看见天窗已经发白。栖息的乌鸦也已经鸣叫，一只只翻动翅膀飞走。我起来又要到哪里去呢？姑且还是守着书册。收 敛起驰骋万里的心思，并不厌弃这只能容膝的狭小居处。我们家读书的方法，是连一个字也应当仔细考核。努力吧，积累新的功业，不要问自己什么时候会成为客居之人。月夜短歌 老夫拄杖站在门前，霜气充满青冥，月轮仿佛被水汽润湿。飕飕的风从短发间透入头顶，更觉得衣服鞋履都受到清风侵袭。月亮将要落尽，夜色 一片苍茫，回头看时，明星已经灿烂明亮。明星虽然高悬，也不必因此欢喜；三足的太阳乌鸦还在海底孕生。小轩 四面群山仿佛碧玉筑成的城，小轩中姑且可以满足幽静的心情。初飞的乳燕低低飞翔，显得无力；来禽果自行落下，寂静中发出声响。麟笔所记的残余功业成 就了水品，蛇图留下的思考融入棋盘。闲适中的事业我已经能够完成，不遗憾在林间茅屋中度过此生。爱闲 爱好闲适，唯有与疾病相宜；壮年时就怀有归隐之念，老来便可想而知。熟睡时白色书卷横放在竹架上，吟诗之后把犀角笔管搁在铜螭笔架上。水边芭蕉滋润，心 中抽出新叶；盆栽石榴虽然残败，果子仍压在枝头。可笑我放翁头发全白，只是在坐中消磨漫长白日，做些孩子般的游戏。幽静的院子 幽静院落的房屋窗棂被雨送来清凉，熏笼中的衣帽受潮而生出香气。小屏风折叠着遥远青碧的山色图，古锦囊里装着用硬黄纸拓印的书卷。已经占据江湖宽 阔的地方终老，完全知道日月在寂静中悠长。敲门声没有客人来打扰人的睡眠，更觉得余年快乐无穷。雨后放晴 悠闲地拖着枯竹杖自在行走，在曲折的回廊和小阁中欣赏新晴。幽鸟在叶底迎风长久吟唱，残雨在枝间映着阳光闪亮。茶水映照着茶盏上新生的乳白色泡沫，琴横放在铺石上，细细的泉水正在鸣响。也知道老年身体的强健终究难以依靠，姑且仍然萧然自守，享受这样的生活。读史有感 英雄自古以来都埋没在秋草之中，世上的儿童却一同讥笑他们的狂妄。曾经射杀贼人的白羽箭已经飞出，如今闭门空枕着绿沉木枪。诸葛亮在隆中高卧，距今已 有千年；荆轲在易水悲歌，流下了几行眼泪。读完满窗的史书，天色已经向晚，姑且斟一杯酒来凭吊兴亡。傍晚归来 随意行走，没有特定要去的地方，偶然走到池塘边站立。空寂村庄里的狗放声吠叫，高树上的蝉声急切而嘒嘒作响。风尘使我一身衰老，天下万方的感慨都聚集在心头。还 到家时天色已经很晚，草上的露水沾湿了青鞋。仰首座求作《钝庵诗》钝庵来问我什么叫钝，难道真能参悟“钝”吗？挖井挖到泉水，哪里需要巧妙；把砖磨成镜子，也不能算愚蠢。先师的钵袋应当传给后人，首座的蒲团可不要辜负它。我近年来也想着休息止息，约你一同做这番“钝”的功夫。

译壁老求作《笑庵诗》二首 台省的诸位公卿多次显露奇才，江湖上的狂客却一生痴迷。没有人替我问候净光老人，他拍掌捋须，究竟是为了谁？又一首 车马来来往往，尘土遮暗了天空；净光欣喜地接待诸位贤者。一小盏春茶费不了多少，姑且结下一个来生再笑相逢的缘分。沐浴完毕 沐浴完毕，西轩四周景物幽静；躺着看香雾升上衣篝。半廊月色洁白，刚刚侵入夜空；一片梧桐叶飞落，忽然报告秋天已经到来。年老才觉察年光特别 匆匆流逝，患病才知道心事已经断绝而悠远。姑且在池边举起碧筒杯醉饮，新酿的玉色美酒亲手。夜间坐在水边 房星纵向排列，心星横向分布。北斗高高悬挂，南斗倾斜；蓼草根上萤火闪闪发亮。芦苇丛中传来哀哀的姑恶鸟叫声，我倚着胡床熬过三更。溪风吹动衣裳，月亮还没有升起；玉门关，拂云城，什么时候才能让连绵营寨插上直入云汉的军旗？白头书生不可以轻视，若我不死，一定让您 看到天下太平。六月十四日下微雨，凉意极盛 湖上清秋将近，书斋中的白昼很长。云朵飘来，树木收起了影子；雨过之后，泥土生出香气。小小的莲花红衣被雨水打湿，甘甜的瓜如碧玉般清凉。晚 来幽兴十分浓厚，便把床榻搬到方塘旁边。十五日云层阴沉，凉意尤其强烈，再作长诗 穿着褦襶衣、在京城尘土中冒热行走的人，哪里知道世间还有野堂这样的清凉之处？磨茶时茶末如雪落下，睡意消退；激水飞溅如珠，凉意顿生。亹亹不绝的清风随着尘 柄而来，悠悠长日交付给棋盘。小船先向水汀停泊，沐浴之后还应当泛舟赏明月。傍晚眺望水亭 暑雨刚刚放晴，水边空地显得开阔；卷起帘子便可观赏水亭景物。把船连接起来排成阵势围住鱼群，把弯曲的竹子编成篱笆护住芡实盘。天下四海的诸位公卿如今大半已经成了丘 墓，人生百年又有几个夜晚可以倚着栏杆？太阳沉落也不必匆匆离去，等着牵挽银河来洗涤肺腑。自我吟咏 万般事情都不放在眼里，终年常常躲避人群。荒芜的田畦里傍晚扛着锄头，四面土墙围成的茅屋刚刚修好。病马何必劳烦斥退，轻盈的鸥鸟也不肯驯服。虽 然惭愧自己只是市门小吏，姑且做一个葛天氏时代的淳朴百姓。立秋前四日夜间泛舟到跨湖桥 划着短桨追逐凉意，行了十里；夜深后却驾着顺风返回。蒲叶稀疏，先已显出秋日的衰老；花带着露水袅袅开放。田陌上人们唱歌呼喊，头上插着稻穗；桥边灯火下有人出售官酿的酒。时世太平，欢乐的事情不知有多少，不必感叹流年催白了两鬓。随手写诗三首 行善反而得到祸患，实在可悲；颜回短命，伯夷挨饿。还有谁要长声号哭、哭到鲜血接续泪水呢？上天本来无心，只有人自己痴妄。又一首 少年时醉眼看人，傲视王侯；穷途末路时却悲歌，夜里喂养牛。曾经有过救济天下的念头，镜中的白发却劝人就此罢休。又一首 急雨刚刚过去，景物奇异；满天云彩像细密的鱼鳞，层层错落。划着彩绘的船戏水三十里，正好到了西村烟霭昏暗的时候。给儿子看 被斥逐后收拾衣襟被褥归来，听到召唤便振衣起身。这是鄙陋之人的事情，求学的人怎么能这样呢？前年回到东边时，我指着内心向江水发誓。也 知道粮食不足，却只愿饿死。小孩子，我教你读书，不必每天写十张纸。每一个字都要讲明它的声音和形体，还要亲身实践履行。果真能够称为善 人，便可以老死在乡里。不要说什么五鼎供养，做官享受厚禄是我所鄙弃的。青山白云歌 我是青山白云间的老翁，任性放浪，愿死在酒中。把骨头埋在长松根下，夜夜听着溪水声。松树老了会成为柴薪，骨头朽了会化作尘土。只 留下千百年不朽的狂名，让后世知晓有我这样的人。小市 在小市上放声狂歌，醉得帽子掉落；跨在牛背上观看南山山色。放翁胸中的境界谁能测度？万里秋空还不算宽广。午间在蓬莱馆休息 在驿站门前系好马，听着蝉鸣，平生奔走万里的心思又被翻动。桥边笛声催促太阳落下，城边草色带着深浓烟霭。关河历历在目的功 名来得太晚，悠悠岁月中老病侵袭。回想当年戍守梁州仿佛就在昨日，倚着栏杆向西眺望，不禁沾湿衣襟。梦游散关、渭水之间 平生远望的目光害怕面对天涯，客居异乡又怎能忍受年华流逝？只是遗憾征途上的车轮没有四个角，却不担心归路会有三条岔路。驿站窗前灯光昏暗，传来 秋夜的梆声；关山树木间烟雾深重，暮鸦在那里栖宿。赶牛的老翁头发白得像雪，真羡慕他生死都不离开家乡。诗集卷二十五九十八首 秋夜 清冷的秋夜无法入睡，走出门还放声高歌。断云微微遮蔽月亮，薄薄的露水没有压倒荷叶。纺织娘早早知道时节已变，梧桐啊，你又能怎么办呢？非 是因为年老而心怀厌恶，只是秋日景物使人感触太多。世事 世间事情本来就难以十全十美，我这一生已经有愧于上天。借来的书常常装载满车，别人馈赠的酒也接连不断。饣亶粥随时都能备办，这里偏有湖山美景。残 年余日还有什么可羡慕的？只要没有死去，就是神仙。半夜在池上作诗 漫漫长夜，空寂的斋室里无法入睡，起身扶着藤杖沿池塘行走。露水浓重，两只喜鹊移到枝上栖息；风势急促，一只孤独的萤火虫坠入草丛仍然发亮。断断续续的更筹声传来 古老戍堡，纵横的银河连接着高城。还未用寒泉漱口，精神已经先感到清爽；静静听着铜瓶汲取井水的声音。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二首 遥远的银河向西南沉落，邻家的鸡喔喔地一声又一声鸣叫。壮志因疾病而快要消磨殆尽，出门抓头，悲怆地感叹一生。又一首 三万里长的黄河向东流入大海，五千仞高的华山直上摩天。遗民在胡人的尘土中眼泪已经流尽，向南遥望王师，又盼来了一年。夏秋交替之际很久没有下雨，正为旱灾忧虑，忽然得到甘霖，欣喜而作 雨点纷乱地洒在庭院荒草上，清凉的雨声聚集在井边梧桐。碧绿的荷叶倾斜着，像倒出水银；翠色藤蔓缀满水珠。躺着听雨，疾病大为痊愈；行走吟诗，忧愁也将消散。天 公最终仍然施展了救活万物的手段，谈笑之间使焦枯的作物复苏。药圃 少年时读《尔雅》，也喜欢《离骚》作者的言语。幸好如今身体稍有闲暇，便整理土地开辟药圃。破除荒地，清理瓦砾，引水灌溉，使土地肥沃如膏乳。玉 芝移栽到石帆山，金星草取自天姥山。申椒、皂荚、芜荑之类，各种药草都鲜明可数。随后雨水滋润幼苗，参差的叶子迎风挺立。山僧和乡野老人，对这些药草的议论各有可取之处。瓜果成熟后亲自采摘、晒制，泉水清洁，谨慎地用来煮药。老夫的疾病仿佛消失了，幼子高兴得几乎要跳舞。我还剩多少年呢？愿把长镵真正托付给你。余年还有多少，愿把长镵真正托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