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卷四十五一百首

译十二月三日夜晚在桥上看月 平常新月时隐时现，今晚的清光已抵得上半轮月。柳树外的高桥最值得凭望，我倚着栏杆，目送月亮落下西山。流年 年华流逝，到了老年，哪里还敢预先安排什么；浮世如同水泡，只有自己知道其中滋味。积存许多闲愁拿来抵作酒钱，剩下的好景便打算写进诗里。海东送来的药物足以宽解 衰老的疾病，山中的来信少了，令人悲伤离别。准备春盘不要草率，又到了两京梅花开放的时候。山家五首 风月给了我宽阔闲适的地方，溪山使我有了隐遁的身子。在云边安置井臼，在竹林中走访邻居。洗濯药材，分用岩间瀑布水；煮食灵芝，捆束山涧中的新鲜草木。柴 门敲了却没有回应，想来是避秦的人。又一首 种药作为生计，弹琴使性情愉悦。半夜煮白石，天刚亮诵读《黄庭经》。茶煮好后刚刚醒来，孩子扶着我，而我还在半醉半醒之间。心意 所到之处没有固定，和猿猴鸟雀一同忘却形迹。又一首 长生本来不是大道，得道自然能够长生。《道德经》没有传给关尹，谁的话能与广成子相契？在罗浮山观看日出，在句曲山聆听松声。听 说长安很好，又何妨醉卧在太平时代。又一首 陶弘景、葛洪的金丹秘诀，千年来秘密保存而不传授。人人都肖似天地，世间难道会缺少神仙？世人纷纷忙于生死，悠悠然吃饭又睡眠。微 妙的道理还有谁能领会？我只能长叹着抚摸遗留下来的书卷。又一首 清幽绝俗，更有谁能相比？松风吹入小阁，阁中空旷。头戴巾，拄着几杖；鹤羽飘落在琴和书上。新凿成淘洗丹砂的井，常常带着属刂药钅且。身 体闲适，随处都快乐，何况这里还是我的居所。小舟白竹篷盖，是保长平日所乘的船，偶然借来驶到近村，戏作二首 茅屋檐下细雨打湿炊烟，江边道路清冷，仿佛将要下雪。不羡慕相公的金络马，倒羡慕那亭长的白篷船。又一首 雪云无边无际，使长空昏暗；小集市和孤村在禹庙以东。一片荒凉寒冷的景象，实在可以入画；白篷下面坐着一位白头老人。稻饭 买来黑色的耕牛，正逢丰年；这一生便永远不用把粮食交入官仓。塘南塘北有九千顷田地，八月时村村都飘着稻饭的香气。残腊二首 残腊所剩不多，寒意渐渐减薄；新春已经临近，白昼也一天天变长。棋局散后轩窗寂静，从梅林回来，衣襟衣袖都带着香气。海雾笼罩山岭，青色 淡淡；河堤边积水白茫茫。白鹭在前面飞行，引起游兴；我笑着扶正头巾，登上野外的小船。又一首 残腊离春只有十天，衰老的我告老已经三年。喝乳糜只喜爱分到香钵中的一份，哪里还想戴银胜、映着彩鞭。万里漂泊，当时只叹息 行迹漫无目的；今日在一窗之下，却困于沉重的疾病。清泉白石无人来到，姑且同梅花结下淡淡的缘分。

译书写心志 写书写到汗流浃背，甚至使牛马疲累，也不如守持道义用力。靠卖文章求取卿相之位，难道是儒者的职责吗？孔光难道没有学习吗，却使他的名字在千年之后仍令史册蒙羞。通 达与闭塞本来只是小事，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得失？袁安卧在空屋里，也度过了风雪之夜。为什么要羡慕温饱，扰乱节操而不爱惜自己？我家灶中没有炊烟，甚至有时直到太阳偏西还未生火。小儿抱着残缺的经书，衣服短了，两条小腿都露在外面。他朗朗吟诵，声音像从金石中发出。合上书后对老父亲说，圣人也曾遭遇陈蔡之厄。圣人也曾遭遇陈蔡之厄。几天没有出门，偶然作三首 衰老得厉害，身体像作茧的蚕；十多天都没有走出茅庵。老僧派人送信，分给我一串茶；隐士敲门，送来一坛酒。观赏松阴中的仙鹤，赞叹它的高洁；在石缝中疏导泉水，得到清甜的泉水。地方偏僻，心境高远，没有车马来往；幸亏有我的儿子同我畅谈。又一首 十二年来每天都一样，吃蔬菜粗饭，略像诵经的老和尚。居家不打算依仗邻人的富有，报国只希望祈求年成丰收。结冰的山涧刚刚疏通，寒泉碧绿；兰花丛中新开的花芽露出红色。在闲静的门庭中，世间万物的变化都已看尽，哪里还用得着瞿昙再来讲说空理。又一首 湖边的蜗牛般小屋仅仅容得下自己，方寸心中却无奈地被百般忧愁侵袭。补衣服还未完，秋露已经逼近；等饭送来，却听见了正午的钟声。小孩子夹着书，勤勤恳恳地来请教问题 邻家的老人放下农具，偶尔来往。今天早晨我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满瓮的新酿酒，已经浓得像粥面。寄题严居厚的伴钓轩 人生最大的快乐，没有比得上置身江湖之中。花一千钱买一条小船交给我，织青箬做一顶孤篷。潮水上涨便击桨而去，烟波浩荡无穷无尽。放声长歌送走夕阳，回头看世间万事都成空。伴钓的你已经很奇特，我才是真正的钓翁。你出自羊裘之家，散淡之人也和我是同一类。见面一次便定下交情，正因为气味相投。什么时候走到溪边庄舍，一同醉在芦花风中。你写伴钓轩已经很奇特，我才是真正的钓翁。你出自羊裘之家，散淡之人也和我是同一类。见面一次便定下交情，正因为气味相投。什么时候走到溪庄的道路上，一同醉倒在芦花风中。寄给赵昌甫，并简信给徐斯远 我的诗算不上大手笔，我的酒量也很小。能够游览名胜之间，只是因为用心十分辛苦。赵先生是老成博学之士，像山一样挺立，谁敢侮辱他？寄居在祝融祠，披蓑戴笠，卧在烟雨之中。高声吟咏三千篇，一个字也没有尘俗气。朱先生一向很少称许别人，书信中却常常称说昌甫。虽然说忍受饥饿而消瘦，得到和失去也能够彼此补偿。何况你和斯远，实在是文章中的两只猛虎。我年纪老了，日益衰弱，只觉得气息像游丝一样。南园观赏梅花 幽静的小路和稀疏的篱笆洗去了尘世的污尘，眼睛一亮，看见这几枝新梅。横斜的梅枝正好承受三更月色，璀璨的花朵先把万物的春意唤回。洛水边仙女凌波而行，夸耀着绝世姿态；缑山仙人骑鹤，令人想象自己的前身。烦请你记下放翁所写的诗句；即使画在洁白的生绢上，也终究不如真的梅花。老身 老身无处安置，只能登高远望，回忆过去闲游的日子。白浪漂浮在遥远的天空下，黄云从塞外升起，正值秋天。百年人生实在匆匆，万事都只是悠悠而过。年岁已晚，走在长亭路上，寒意侵入季子那样的裘衣。独处 老夫闭门在家，衰病缠身；小儿恰好去了南山。一个仆人进城买东西，傍晚还没有回来，静悄悄的，听不见鸟雀鸣叫。地炉的火灭了，脚冻得僵硬，想煮一锅稀粥，却发愁没有柴草。平生靠诗句排遣日子，已经很久没有再吟哦了。只是还留着一点真正的心念，照见万象，仍然精明清楚。想要把这件事向谁谈论呢？众人之中如果能遇到一个千人中的英杰就好了。醉中歌 文章一天比一天接近衰败鄙陋，风骨节操早已令人叹息其陵夷。元祐年间的大苏轼已经逝去不返，庆历年间的小范仲淹如今还有谁知道？闭门学习古人，大家一同讥笑；低头迎合世俗，我却觉得可疑。脱下衣服，幸好还可以拿去换一条渔船；不如大醉高歌，随意驶向所要去的地方。排遣愁闷 人世间的岁月茫茫悠悠，年老之后悲伤起来只有流泪。百姓连糟糠都吃不饱，难道还算小事吗？世俗忘却节义，更是深重的忧患。水灾之后，来年的宿麦尚且难以盼望；下雪太少，想求得与云相连的阴天也不容易。自叹这一生确实已经完了，姑且偷得闲暇时日，摆弄一叶孤舟。庚申十二月二十一日，西和州的健步送来子布的书信，报告说 已经走过安康、襄阳一带的道路，将要到达九江了；悲喜交集，作长句二首 吴地和蜀地相隔万里，行旅途中忽然得到消息，说已经接近湓城。头戴角巾的身影已经进入三更梦中，衰老的眼睛先明亮了十倍。消息传到后，我遍遍替亲友问候，也深深惭愧乡里的情意。追想二十年间离别的往事，欢喜 到了极点，反而使眼泪纵横满面。又一首 万里之外从东方送来两条鲤鱼，衰老的翁得到了儿子的书信，悲喜交集。听说已经经过岘首，时值冬至；想到将要到达匡庐，快到岁末了。辛苦跋涉山路，穿着雪地鞋；旅途中凄凉，只能嚼食冰冷的蔬菜。这一行已经遍历艰难，不要嫌弃回来后同我在东皋共荷钅且。在园中作诗 幽鸟啼叫着不肯离去，红花落下后又重新开放。心情舒适时常常喝醉，身体闲适便日日来到园中。写书增加水品，披阅诗句寻找桤树栽种。消 息说我的儿子已经接近了，我扶着衰弱的身体又登上高台。脚疾 脚有疾病，只妨碍行拜礼；登高游览却仍然自如。我深知造物主的心意，是要让我实现最初的心愿。在东坞闲看竹子，在西溪独自钓鱼。傍晚回来仍不疲倦，手捧书卷绕着门前台阶行走。岁暮抒怀二首 世间的事情从来不能长久不变，搭几间茅屋，幸而还能深深隐藏起来。床头酒瓮在寒冷中难以发酵成熟，瓶里的梅花到了夜间更加芳香。命薄本来就知道如同蝉翼，艰险的道路哪里不是曲折羊肠。诗写成读完仍然没有用处，姑且装满山家的旧物袋。又一首 回忆当初辞别朝廷百官行列，慨然在墓前立誓，老来耕田种桑。夜宿蓼花洲，梦魂清爽；傍晚从梅林归来，衣襟衣袖都带着香气。穷僻小巷往往有许多闲暇日月，小儿时时诵读古代文章。我们这些人穷困而死，本来就是常事，哪里敢改变胸中千锤百炼的刚强。除夕夜 全家守岁，整夜不睡；灯前杯盘杂乱。彼此相看，更觉得时光飞逝；笑语之间稍一转眼，便已经隔了一年。修路 连绵的雨水毁坏了道路，使人困在泥泞中；木料石块纷纷运来，全靠乡里邻居出力。只要勉强能够通行就足够了，我又没有长戟和高车。金丹 你有金丹，炼成便能成功；人人自身都具备长生的条件。施行这种道理，要使世俗之人仁厚长寿；收敛心神，也能使内心太平。痛饮起来像鲸鱼一样，身体并不疲倦；细小的字也能写，眼睛始终明亮。还有一件事你难以学会：把富贵看得真如唾沫般轻。平昔 往日我像林下飘然的僧人，如今更何况衰老与疾病一齐袭来。残年里已经任凭身体走向生死，但一个念头仍然关心着道义的废兴。明亮的初心可以质证天地，晚年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子孙不要嫌弃藜菜羹汤单薄，这就是我家无穷无尽的灯火。二月三日春色灿烂，步行到湖上 不愧是衰老之人，鬓发新添如雪；出门仍然整理好黑头巾。梅花隔水飘来香气撩拨游人，野鸟穿过树林鸣叫唤人。漫长白日难以消磨，只能沉溺于酒；灾年不曾死去，却又错过了春天。不知道我的儿子已经到新安没有？想来他会捧起清溪水洗去旅途尘土。估计子布回来的路程已经过了新安，进入京畿县界 回忆当初第一次登上驶出峡谷的船，一回头望见你，便一阵凄然。梦魂南北相隔大约万里，人生长短不过百年。勉强排遣老年的心情，终日昏昏；忽然听说归来的马匹已经轻快地奔驰。今天屈指计算，喜悦无穷；你已经历尽江山，近日就要到达这里。东园观赏梅花 出尘的仙女从草堂降临，清高的品格哪里肯学汉宫的妆饰？几朵含寒的花蕊愁苦得几乎要绽破，一寸残枝连梦中也带着香气。问候她并不嫌泥水溅湿鞋履，端详她时，常常走到月光侵入回廊。高楼上传来的号角声又能做什么？只不过替诗人诉说断肠之苦。喜得建茶 宫廷的美食怎么会送到草野之人这里？重重包装的茶刚刚拆封打开，便令人欣喜。庾岭的红丝茶磨成雪沫，闽溪的茶叶沸起绿色乳沫。舌根整日都留着甘甜 的余味，鼻端再也没有鼾声如雷。果然没有辜负朋友相游的情意，我提着风炉和竹篮下来。春雨

译细雨吞没平野，残余的寒气压住早春。还没有增加豪饮的兴致，先使我有了苦吟的身子。幽静小路旁萱草芽短，方桥边柳色新鲜。关 起门来并不是因为年老，半生以来我本来就是个闲人。春雨二首 拥着被子听春雨，残灯只剩一点青光。我的儿子渐渐快回来了，可要在哪里寄宿、停留呢？又一首 湖上新春的柳树摇曳着，仿佛要把人唤来。多情的今夜春雨，先替我洗去马蹄上的尘土。初春感事二首 马蹄声、车轮声到处都在忙碌，连续十多天没有客人来到龟堂。水刚刚泛滥开来，粘连着满天的碧绿；梅花将要飘落，却偏偏格外芳香。世事纷纷，人 各自渐渐老去，年华慢慢流逝，白日也开始变长。即使有百钱也买不起在旗亭痛饮，徒然喜爱那鹅黄色、像酒一样的春色。又一首 一树红梅已经凋残过半，破旧的皮衣也还能抵御春寒。忍受贫穷过日子，反而感叹日子容易过去；一生背负惭愧，实在格外艰难。看着旺火静静地把茶 鼎烧熟，清泉自行流入宽大的砚池。人生的快乐所在，你知道吗？一切事情都应当顺从内心的安适。道室书事 五十多年阅读道书，到老年所得究竟怎么样呢？眼光炯炯，夜里能穿透帐子；胎发青黑，早晨映照着梳子。非常害怕蝮蛇，宁可 斩断自己的手；既然已经煮了熊掌，哪里还敢兼得鱼呢？春日里扶着犁去耕种两亩荒地，徒然想起当初蒙高皇帝赐见的情景。先少师在宣和初年曾赠给晁公以道一首诗，说：“奴仆爱才如同萧颖士 的婢女，婢女懂诗如同郑康成。”晁公非常喜爱并赞赏它。如今全诗已经散佚，偶然读到晁公文集，哭泣着补足它。做官不得时，便勇于退隐耕作，闭门自号“景迂生”。远远听说有才德的人，便立即心中敬重；年老了看见奇异的书，眼睛仍然明亮。奴仆爱才如同萧 颖士的婢女，婢女懂诗如同郑康成。早年丧父，遇到事情格外多愁多感；想要续写残篇，眼泪已经倾落。春日杂题六首 三十株梅花，四周围着稀疏的竹篱。入春才十天，南北枝头已经全都开放。年轻时轻视节令物候，年老以后又苦于衰败。坐 看花朵凋零殆尽，却还没有先拿起一杯酒。又一首 春雨过后道路很容易干，雨一停就可以出行。梅花已经落尽，兰芽也已经生出。好鸟从哪座山飞来，向着我飞来又鸣叫。行 走吧，走上东郊的道路，借着芳草坐下，度过清明。又一首 野外的水道像棋盘一样，所到之处各自形成村落。炊烟从茅屋中升起，水碓声隔着柴门传来。树荫下共同嬉戏的孩子，如今大多已经长大并有了子孙。安 居乐业而没有暴虐的征敛，拿什么来报答国家的恩德呢？又一首 春日阴云密布却没有下雨，天空正呈现卵青色。花开时道路没有尘土，杨柳在轻烟中摇曳。冷淘时节真好，槐芽和猪肉一起食用。长 安已经陷落在胡虏手中，何况还说什么野狐泉呢。又一首 客途中行走没有尽头，渔歌怎么听也听不厌。涛涛江水把吴地隔在西边，云雾缭绕的山峰向南延伸到剡地。跛驴走过小市，高高的柳树拥护着孤零零的店铺。去 吧，继续向前望着前面的村庄；乌鸦归巢，烟霭将要收拢。又一首 蒲柳繁密而又淡雅，桃李之间白色、红色相间。春神东皇一旦收起车驾，万物便陶醉在春风中。烟雾笼罩的村庄在哪里？就在小屏风和团扇之中。笑着呼唤幼子，互相搀扶着登上小船。春日温暖得厉害，戏作 桃花杏花开得浓艳，蜜蜂蝴蝶疯狂飞舞；孩子们互相呼唤着，在春日阳光下嬉游。老人自己笑自己还要多事，预先担心明天的雨会毁坏墙壁。春日 白日渐长，在园林中曾经煮酒；和风吹进庭院，眼看着蚕已吐出新丝。燕子穿过帘子已经有一阵了，又看见鱼回游到市上出售的时候。为了排遣烦闷，和孩子联 句写些小诗；为了打发闲暇，留下客人下没有生气的棋。晚年自己寻找安置身心的地方，除了归隐休息之外，总没有什么合适的。书室独夜 不知不觉新春过去了，幽静的一室更加深沉。铜灯像雁足般竖立，石鼎像龙首般昂起。年老了惭愧还要人搀扶行礼，贫穷得无法谋求足够的食物。退 居生活消磨着日月，大半时间都交给了庄周的著作。追忆往事五首 太平翁翁十九年间，父子二人的气焰高得可以熏天。不如住在茅舍里喝村酒，每天同邻家的老人头挨着头睡觉。又一首 世事纷纷，转眼间又换了新样；九条大街依旧尘土飞扬。刘郎的桃花梦已经破灭，人也老了；野麦随风摇动，却是另一番春天。又一首 渡江之初尚且无暇顾及这些，诸位老人的文章如今还在流传。六十年间一天比一天衰败，这件事难道可以交给上天吗？又一首 文章的光焰隐藏而不能振作，甚至有人自称以晚唐为宗。欧阳修、曾巩没有出生，苏轼、苏辙又已经去世，我想放声痛哭，而苍天茫茫。又一首 诸位公卿可叹只善于谋求自身安危，误国的难道当时只有一个秦桧吗？不指望夷吾从江东出来，然而新亭对泣，竟然也没有一个人。书意二首 我本是三生以来的世外之人，这具幻化的身体其实只是勉强戴冠着巾。稍能闭门学习种菜，有时也高声歌唱，背着柴薪行走。一醉之后却不是身外之事，百年终究不过是坟墓中的尘土。我知道梦境没有根基，不要相信世人的话，去妄想其中有什么因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又一首 病眼还勉强能看清世人，却难以让满头白发再戴上黑巾。袋中的钱用尽了，只好不再买酒；山涧底下雨冷，发愁无法捆柴。老夫哪里会拒绝迁居 到牛棚去？痴人自己还喜欢向车马扬起的尘土下拜。穷困与显达终究只是孩子般的嬉戏之事，我懒得向山僧讲论往世的因缘。

译《清都行》并序 辛酉年二月十四日夜里，鸡刚刚开始鸣叫，我梦见和故人查元章并马走在大路中，前面望见宫阙十分壮丽。元 章说我们这些人应当共同参与国家的大议论，我回答说，和你约定不要为自身谋划。元章拍掌称好，于是我醒来，写成《清都行》一首。连日的雨刚刚停下，清晨寒意很重；乡野老人忽然做了一个清都之梦。宫墙边的柳色绿得像染过一样，抬头看那高耸的宫门，仿佛危耸欲动。元章早已埋葬在 岷山，哪里还能再翩翩然同我并马奔驰呢？春光依旧如昔，故交却少了；满腔肺肝之情想要倾诉，又有谁能共同承受？听说天门那里有疑难之事，通明殿下 正在共同商议。约请你千万不要背弃最初的心愿，因为天上人间的道理完全相同。春来粮食接不上，戏作 长久卧病在穷困的里巷，困苦得要背柴为生；何妨把太仓中陈旧的粮食全都扫尽。瘦得像饭粒一般的面孔，因吟诗而更加清癯；饿得像柴桑乞食的陶渊明一样。祭祀用的牺牲和礼器未必比 断木更为特殊，江湖之中哪里有困厄的鱼呢？戴大冠、佩长剑，世人看着固然好，却不能换掉我茅檐下的一幅头巾。绍兴辛酉年我十七岁，距今已经六十年；追感往事，作绝句。常常想起十七岁那年，天天戴着黑帽出门跟随老师求学。忽然遇到寒食节，停止讲授课业，正写着矾书，制作赝造的碑文。独坐看老仆灌园 东窗外天色已晚，我独自发愁；近年来眼睛昏暗，很少再读书。幸亏有我家的老阿对，陪着我引水灌溉园中的蔬菜。雨晴风和、天气极佳，徘徊门外三首 一双草鞋伴着竹杖，不用儿子搀扶，自己出来游玩。贪看南山云彩千变万化，在屋舍西边的溪流上站了很久。又一首 浓茶无端使我放弃午睡，拄着藜杖随意走到门前。穿青裙的溪边女子正在结蚕卦，白发的庙中巫者催收社钱。又一首 章老病了三年才死去，吴翁一夜之间呼喊着再也没有醒来。唯独我这副身体顽强得像铁，常常倚着门看暮山青翠。春游 春风吹拂堤岸，青草凄清；草地柔软，沙面平坦，护着马蹄。像伞盖一样的薄云刚好遮住太阳，如丝的细雨落下却不成泥。千秋观里遇见 新来的燕子，在九里山前听正午的鸡鸣。追忆旧日游踪，满眼都是愁；从前曾把采船系在画桥西边。春雨三首 凋残的花凌乱地铺满一地，红色未褪；拥着被子在雨声中独自做梦。人生十件事有九件值得叹息，春色十分如今已有二分空去。只要有老盆可以倾倒 浊酒，我就不怕面对青铜镜中衰老的鬓发。长久贫穷反而换来了身体强健，我早已不再怨怪造化。又一首 以药炉、茶灶为伴，过着清淡的生活；听着雨声，仍然能够怜惜春光。雨水蘸着岸边，顿时添高了三尺；花沾上泥土，一城的花也没有一朵幸免。闲来揉摩病眼，翻开 书卷；有时靠在高栏旁摆弄钓鱼车。幼子独自远行八千里，听说饭已经煮熟，便高兴地可以回家了。又一首 自己笑说平生懒惰确实是真的，闭门高枕，动辄就是十多天。海棠千片已经随水飘去，杜鹃一声之后，春天也不再有了。斟满绿酒足以忘掉衰老，红色的樱桃上市，正好尝新。今天雨停了，通往溪边的道路已经畅通；我又走到沙滩边，披着头巾。

译书怀 谢绝客人原本并不是因为有病，深居简出却仿佛心中有忧愁。对着空处写下“咄咄”之叹，面对竹子消磨悠长时光。出门时常想安卧，回来后又想着远游。春 天的衣服已经典当惯了，筹办一斗酒却并不困难。三月十六日到柯桥迎接子布东归二首 江南水乡每年秋天常有雁飞过，我的儿子远行在外，寄来的书信很少。父子在道路上一见面便相互哭泣，邻里聚集观看，和我们一同乘车回去。匆匆摆下杯盘，又 起身跳舞；急急忙忙拿起刀尺，随即裁剪衣服。从今以后父子住在茅檐之下，回头看人世间，万事都已不同。又一首 我好像一只带箭飞行的受伤鸟，更怜惜你像雁群中稀少的一只。将来恐怕会抱有终身遗憾，哪里知道今日竟会徒步归来？在万里之外，你应当也为远方的梦劳苦；三年前你已经挂起朝服。让残缺的书册、被虫蛀的简册伴着我们老去，彻底断绝功名之念，也并非不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题写施武子所收藏的杨补之梅花图 杨补之画写生梅花，最简略的也只画半树。这一幅却不是这样，难道是在画梅花横斜的诗句吗？食用野菜二首 山野的蔬菜按时节一样样品尝，其超然的意味足以压倒太官的羊肉。放翁这样的心意，你知道吗？这是要拿它来配吴地的粳米，享受清晨蒸饭的香气。又一首 万里之地一片萧条，只有一杯酒相伴；梦魂仍然自行越过邛郲。可怜龙鹤山中的野菜，不能同峨眉山的栮脯一同送来。我十多岁时就往来于云门诸山，如今又和几个儿子一同前来，追想往事，心中凄然。还记得当年行走这里时，头发初生，所到之处都仿佛经过故城废墟。桥已经毁坏，夕阳下只剩空空的鹤表；碑也亡失了，春草淹没了龟趺。荒郊茫茫，羊 牛在下面，丛林萧瑟，鸟雀鸣叫。可恨我如今衰老到了这种地步，右手携着竹杖，左边还要有人搀扶。云门道中 翻过山岭，穿过树林，一条小路斜斜延伸；很快就烧起新火，试煮新茶。用箬叶包着粉食祭祀寒食，雨水打湿青鞋，登上若耶山。石缝中的细泉滴滴 流来，溪岸边老树横卧，枝干如同交错的木叉。不必苦苦寻找东柯谷，这里的云山处处都可以寄托一家人的生活。龙瑞 多年没有踏上阳明路，今天重新回来，走遍一座座院落。幸好还有千秋观主冯君在，走过修长的回廊一见到他，眼睛便格外明亮。禹寺 暮春刚开始，景色奇异；湖面平阔，山色遥远，最适合写诗。只是还留有一件遗憾，没有人能理解：没有看见蝉声充满寺院的时节。寄题张仲钦左司的槃涧 剑溪以南有一处佳境，山中神灵守护着它，不轻易交付他人。张公的远祖是晋代司空，谈笑之间便得到这块地方，开设门窗居住。溪光如镜，刚刚拂拭过一般；白云青山无论早晚都在眼前。伏在几案上读书时偶尔抬头，万般景象争相陈列，仿佛都在吟诵陶渊明、谢灵运的诗句。张公如今已经仙逝，还有嗣子在关塞崎岖之地正驾马疾行。山城何曾因狭小如斗而叹息？光明正大，清白不受世俗污染。你难道没有看见，伾、文从前权势如山，当时朝廷士大夫有几个人不因惭愧而汗颜？尊 敬您的遗事不必再叙说，只看您当时出仕或退处之间的选择便可明白。园中晚兴 世上的事情谁能预料，读书人却妄自期待。年华从书卷中流逝，心中的事情已从鬓发上看出。零落的花朵随水漂流，盘曲的竹笋冲破篱笆。傍晚 雨后放晴，群山全都显现出来；我独自徘徊，不时移动脚步。送陈希周赴安福令 你在鹤岭边补任为吏，令尊正像玉树般挺立。你的才华远超众人，其他人哪里比得上你。上天高远而鬼神凶恶，听到讣告后三天都在哭泣。晚 途 中见到嗣子，握手之际悲喜交集。乘着木筏掠过鲸鱼出没的波涛，确实是勇气可以练习出来。山势高峻，人的风骨也峭拔；飓风和雾气不能侵袭。说你应当登上台省，哪里还用再谈论等级。为什么困顿得无路可走，只能低头治理一县。回头叹息六朝的百姓，年老衰弱，已将近八十岁。肯来到野木滨，半 月间解开书箱。我的酒杯只容一龠，怎能看到鲸鱼般痛饮。久久站立着送你上马，雨后放晴的阳光洒满原野和低湿地。春晚久雨排闷 连日的雨使村落昏暗，幽居之中夹杂着蛙矧的声音。泥水积潦将要涨到台阶，坐席之间有的甚至长出了苔茵。壮年人尚且多有脚肿，何况我还患有久病。下 床时要踩着高底木屐，看到自己的影子便不禁自嘲。客人来到我的门中，也为我叹息怜悯。为什么不迁到高处去呢？我拜谢说自己没有才能。甲子日晴 水乡春天多雨，过了整整一个月还没有停止。上天忽然后悔降下灾祸，赐给甲子日一个晴天。山川彼此映照，光彩焕发；桑树柘树繁茂，延绵千里。垅 麦已经可以收获，吴地的蚕也已三次起眠。床头的酒瓮散发香气，大勺舀起酒面上的浮蚁。酒醒时太阳已经西斜，放声长歌，才知道自己的喜悦。三月二十日儿辈出谒孤坐北窗二首 园林中的春色已经空尽，池塘港汊的雨水刚刚充足。泥深而小黄牛健壮，桑树老了，紫色的桑葚已经成熟。丰年欠债的人少，村社中尽情享用酒肉。微 风吹来，酒意醒了，我起身唱和《饭牛曲》。又 岁月从不宽待人，布谷鸟忽然已经鸣叫。初夏也自有可爱之处，北窗下已形成一片绿荫。年老读书容易疲倦，披上衣服绕着台阶行走。摩 挲着桄榔木杖，和你一起享受太平生活。春尽记可喜数事 细雨洗净浮尘，苍老的面容也展露一笑。僧人邀请我到药圃中散步，孩子告诉我已经找到制琴的材料。病势退去，开始尝酒；春天将尽，也已经躲过了灾祸。邻 居举行赛神会，我很自得，自己也还能参加。立夏前二日作 早晨起床披衣走出草堂，轩窗外已经使人感到微凉。余下的春天只有两三天，真想痛饮千百场，却遗憾不能如愿。芳草自然随着征 途延伸到远方，飘荡的游丝却没有客愁那么长。一片残花已经无处寻找，只好把年华交给蜜蜂的房舍。老民二首 求得这不值钱的残生，便在林间自称老民。儿子因为作诗而消瘦，家里因为买书而贫穷。村里的仆人少有欺骗戏弄，邻家的老翁言谈笑语都很真诚。今 天早晨盐和酪都吃完了，荠菜米粥反而更加可口。又 老民没有一件事情，整天躺在柴门之内。挖池塘观看游鱼的快乐，卷起帘子等待燕子归来。高架上的藤叶浓密，湿润的泥土使药苗肥壮。休 息退居正是我的本分，我无心学习使心机停止。贫甚自励 忍着疾病停服早晨的药，舍弃书本以节省夜间的灯油。京城落第的客子，山寺退居的僧人。上天总是照临幽居隐处，人又何必参与世间的兴衰。能 把千辆马车看轻，哪里肯羡慕稷米三升。衡门 在远离尘嚣之处聚居，简陋的衡门坐落在水竹之间。疏通沟渠，使它分流北涧；砍去树木，便能看见南山。人们笑我谋生笨拙，上天却让我到死都清闲。犹 存一根手杖，兴致来时便登高攀游。游法云 在三家村放船，划进十字港。云山彼此吞吐，水草遥遥一片苍茫。沙鸥扑扑地飞下，野鸭成双成对地浮游。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瑟的菰蒲之中，小船定时来来往往。匡山像香炉峰，蓝水像车辋。梦魂无法到达那里，便在这里寄托遥远的想象。瘦僧迎到寺 门，为我扫净方丈。他指给我看北窗的清凉，说这种滋味不能独自享受。我笑着向主人道谢，姑且倚着手杖。我的居所已经清幽绝俗，怎敢再去取鱼和熊掌。—— 舟中作 短篷船摇着桨，暮色中的山已经昏暗；年老而胆怯，容易因年华流逝而断魂。两港之间传来蒲苇声，知道下起了小雨；隔着树林看见纺绩的灯火，认出一座孤村。奉祠多年，惭 愧于白吃家中的饭；终身退职，却辜负了国家的恩德。只有愚拙的忠心直到困穷也没有改变，心中还保留着对百姓的一点挂念。贫居 钱袋空了，像走在客路上；房屋狭窄，像僧人的寮房。得到的饭多是菰米，煮的蔬菜一半是药苗。荒草长起来，起初的道路已经辨认不出；竹笋伸展，仿佛要冲入云霄。不 知道弓旌招贤是否错了，只是虞人自己害怕被征召。初夏野兴三首 沉醉于烟霞之景，并不忌讳贫穷；姑且把一间小庵寄托在寂寥之中。山峦从树梢间参差可见，流水绕过花荫曲折流通。悠闲地倚着胡床追看 新月，时时停下团扇来承受微风。早已知道梦境并不真实，不必等到邯郸梦醒才明白一场空。又

译清晨披衣倚着栏杆，龟形屋舍制成的两寸小冠戴在头上。盆中的桧树雨后抽出嫩绿，砚池被风吹过，泛起微小的波澜。喜爱书本，自己也笑自己心思 总在那里；料知离死还早，余日尚且宽裕。回望前代贤者，似乎也没有愧对他们；不让一个字传入长安。又 午睡醒来，扇子掉落，头巾歪斜；斑鸠鸣叫，又召来丝丝细雨。临窗学习摹写几行褚遂良的法帖，枕边打开一卷陶渊明的诗。就着柴火在林边煨 烤苦笋，把青梅放在密封的罂中沉入井里浸渍。艾人不久又高高挂起，年纪老大，实在难以承受节令催人衰老。诗集卷四十六一百首 孟夏方渴雨忽暴热雨遂大作 暑热湿气还没有消解，雨一来哪里还会有尽头。喜鹊受惊，找不到安稳的树；灯光昏暗，无法照成花影。到处都在跳动着秧马，家家闲置的水车又可以使用了。儿 童陪着老人欣喜，聚在一起谈论桑麻。小池 拿着锄头在庭院中破开嫩苔，清清的沟渠引来一股泉水。剪刀草长满了，浮萍合拢；无数游鱼游去又游回。衡门 弯曲的小路通向衡门，短短的篱笆围在槐树楸树的浓荫里，我倚着竹杖。年老以后百事都不再入眼，唯独喜爱青山，仍和从前一样。海上作 厌倦了追逐纷纷扰扰的儿女辈，挂起帆来寄身江海，尽情施展我的豪气。鲸鱼吞吐、鼍龙翻腾都不过是平常小事，我要看秋天的波涛高涌到天边。朝饥示子聿 水云深处有一间小茅屋，空肠如雷鸣，早已习惯忍受饥饿。外物不能动摇内心，才算真正有学问；世俗之人还在意这些，便不能算作诗人。生在昭明的时代却虚度一生，死后见到先亲，幸好还有话可说。八十岁活到头也终究刚强不屈，想把衣钵传给我的儿子。—— 养气 涵养元气、安定心神，不计较年岁；从未有一个念头停留在忧愁之中。才疏学浅，屡屡被扫除出朝廷的踪迹；命运薄弱，反而成就了世外的缘分。能够耐老，尚且足以消磨劫石般漫长的岁月；放纵狂怀，姑且再醉卧江天。早已熟知句曲山、罗浮山的道路，不去拜访张初平，也不去拜访葛稚川。—— 示友 从幼年起便伴着黄卷青灯，长年累月也颇有新的收获。还笑孟顗成佛太迟，哪里计较辛毗没有做公卿。学问更应当穷究广大境界，朋友之中谁愿意同我切磋砥砺。诸位如果果真没有抛弃衰老的朋友，我这些浅陋的话应当送给你们一通。—— 早凉熟睡 心神虚静澄明，气息平和；刚投枕不久，梦便形成。屋角的鸟鸣也没有把我叫醒，手中的书册无声地掉落。百年的日月飞驰如双轮，千古山河却像在一盘棋上交战。幸好还有莲峰遗老在白云深处主持盟约。—— 初夏 麦穗抽秀、微寒过去之后，梅子变黄、细雨将来之前。湖滩上刚刚聚集白鹭，堤岸的柳树还没有传来蝉声。琴带着轻荫而滋润，头巾因微醉而偏斜。晚 来幽雅的兴致达到极点，又登上了钓鱼船。夏雨 忽然听见稀疏的雨点落在林梢，起身一看，油亮的乌云布满四郊。成群的蚂蚁像君臣一样开始迁出洞穴，鸣鸠夫妻正在争夺巢穴。到处筑堤，移栽新稻；家家爬上屋顶修补破茅。可笑我这个老人只爱美美睡觉，任凭孝先的大肚子受到讥笑。—— 倚楼 千里江山尽收倚楼之中，高声吟诗，姑且抒写我的忧愁。幸好有祖先留下的诗书事业，贫穷卑贱本来不是学者的羞耻。几重槿篱遮掩的地方足以终老，一杯藜粥之外还要求什么。东边的坡地还没有插遍青秧，姑且和邻翁一起占问鸠鸣来预测雨情。—— 晚兴二首 偶尔扶着藜杖走过邻村，却又倚着禅床坐在小轩中。太阳落山，乌鸦栖在渡口的树上，天色昏暗；人归来时，鹤踏得钓船翻动。拉弓射箭，任人笑我只认识丁字；刺绣终究胜过倚门卖笑。羹芋一杯我自己就吃饱了，几个孩子却勉强替我摆上盘中饭菜。—— 又 身体像病鹤一样离开樊笼，衰老的胡须全白了，脸色却还红润。蒲苇池塘刚刚涨水之后，梧桐楸树映在门巷的夕阳之中。遗留下的名声要经得起千年后的观看，痛快饮酒，才能夸耀百榼都已喝空。造物主是否怜悯我，你可知道？就让我像新丰老人那样折臂而老去吧。—— 晨雨 云从山谷经过，山谷变得昏暗；雨停之后，窗户反而明亮。低飞的燕子争着衔泥，鸣叫着；浮鱼逆着水流游行。山川增添秀美的色彩，草木发出奇异的声响。到处都是青翠的秧苗，放声长歌，享受太平。—— 戏作绝句以唐人句终之二首 细雨穿过梅林，和风吹上柳桥。住在山中没有历日，今天究竟是什么朝代。又 静静对着煎茶灶，闲暇时疏浚洗药的泉水。回头问童子：今晚是哪一年。述怀 情怀仍是当年那个人，哪里料到渐渐已到了八十岁的年纪。灯下看书才觉察衰老，花前缺酒才知道贫穷。玉和鼠朴并非同类，何必费力辨别；鱼和熊掌各有各的珍贵。万事回头看都已成为陈迹，为了你一笑，连纱巾也落了下来。—— 闲中自咏 仙鹤羡慕我的清瘦，鸥鸟羡慕我的清闲；简陋的衡门正处在水云之间。没有欲求，却还遗憾时常赊不到酒；有所癖好，大概是因为特别酷爱山。沿着坡头细细绕行，路面高低不平；分别疏导泉脉，听它淙淙流淌。三更还不睡，观看江上的月亮，唯恐有高人夜里来敲门。—— 晨兴 小雨经过郊外村落，早晨起来没有一件事情。残败的石榴重新结出花蕊，新来的燕子接着孵育雏鸟。字虽细小仍然能够阅读，走路迟缓渐渐需要扶持。菜畦恐怕会荒芜，姑且再督促童仆劳作。—— 彼诒二首 越老越知道人生有尽头，此时一个念头也不能有差错。身体像病鹤一样长期停食，心却像山中僧人一样已经舍弃家庭。高枕而卧，时时听到竹笋脱箨的声音；卷起帘子，片片数着飞落的花。吃过饭解开衣带，抚摸舒缓便腹；自己取来风炉煮晚茶。—— 又 年纪已经老迈，住在蜗牛壳般的小屋里；登临山水也已经稀少。无可奈何仍要吃粮食，未能免除俗习，只好学习浇灌蔬菜。蓬门有时接待渔夫樵夫的谈话，尘土满面的书案上姑且还留着种树的书。勉强想进城，转身又自嘲：世间哪里有鹤能够乘车。—— 西村 群山深处有个小桃源，想起往年为求浆水曾敲过那里的门。高柳簇拥着桥头，刚一转马便看见；几户人家临水而居，自然形成一个村落。茂密的树林送来幽禽的鸣语，残破的墙壁被苔藓侵染，留下醉后题写的墨痕。一首清新的诗记下今夜，细云和新月在黄昏中明亮。—— 渔父 楚江一片茫茫，新雨已经停歇；残云聚拢成细密的鱼鳞状。我想跟随他，却已经到了天边。想跟随他又不可能，更何况 还能和他一起交谈；醉眼之中，才知道他把世间万事都看得轻淡。他用直钩而不放鱼饵，已经五十年了，这种心意难道是为了钓到鱼吗？放歌行 年轻时不知道老境的可怕，以为快乐会永远像少年时一样。早晚唱歌跳舞，狂放不止；见到人便想寻求长生药。三二十年到头来 却难以度过，屈指一数，朋友还剩下几个？即使没有死而身体日渐衰老，红润的容颜已经消失，又有谁能挽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