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卷三十六
文集卷三十六
墓志铭六首
吕从事夫人方氏墓志铭
维申国吕氏,自五代至宋,历十二圣,常有显人。忠孝文武,克肖先世,婚姻多大家
名胄,妇姑相传以德,先后相勉以义,富贵不骄汰,虽甚贫,丧祭犹守其旧,养上抚下,恩
意曲尽,虽寓陋巷环堵之屋,邻里敬化服之,犹在京师故第时。呜呼盛哉。从事郎讳大同
之夫人方氏,严州桐庐人。曾大父楷,尚书驾部员外郎。大父蒙,朝散郎尚书屯田员外郎。
父元矩,朝散郎知建州。建州之殁,夫人尚幼,事母已为宗党所称。年二十有一来归,生
一男一女,而从事不禄。夫人能笃礼好义,哀死字孤,为子求师择友,日夜进其业,而教
其女以妇事,皆讫于成。不幸得年不长,四十有九而卒于淳熙三年,祖平犹未仕也。
及祖平通朝籍,以宗祀恩,赠从事通直郎,夫人亦追封孺人。故祖平每言,辄涕曰。
祖平不天,不得以斗升之禄养吾亲,视斯世尚何聊。惟图所以慰亲于九原者,在墓隧之文
乎。遂来告某于山阴泽中,曰。愿有述。某亦早失先亲,与吾子之憾无异也。行年八十,
每思之,殆欲忘生,则吾子之悲哀,某实能深知之。其敢爱一日之劳,不以成吾子之悲乎。
初从事葬于信州上饶县明远乡之德源山,以潦水啮墓趾,改卜于旧墓少东二百步,实
庆元二年十二月庚申。而夫人初没时,祖平寠不能以柩硋从事墓,乃即婺州武义县明招山
祖墓之旁葬焉。自改葬从事,诹日奉夫人归硋,而筮未得吉。祖平于是为承议郎,知兴化
军仙游县事。女嫁朝请郎添差通判镇江府曾棐。孙男樗年,孙女莱孙。铭曰。
维吕世世有令德,繄女父母皆得职。夫人熏陶成厥质,行则尊矣寿胡啬。归柩同穴慰
存殁,先刻此铭俟卜吉。
夫人陈氏墓志铭
绍熙。庆元之间,予以故史官屏居镜湖上,有东阳进士吕友德自太学来与予游,问学,
论议文辞,皆有源流,而衣冠进趋甚伟。予固异之,访于东阳人,则曰。是清潭吕君绍义
之子。吕君盖贤有德,而其配陈夫人又贤,生三子,孟则友德,仲定夫,季友之。孟固奇
士,仲季亦有声学校场屋间,能称其兄者也。自是友德不阅岁必一过予,过必见其进。予
老病谢客,无贵贱,多不能接。独友德来,欣然倒屣,不知疾痛之在体也。岁戊午十月壬
午,忽墨其衰绖,叩予门哭。且言母夫人不幸,以八月戊子殁矣,得年六十有五,卜用十
二月壬申,葬于孝顺乡蟠谷之原。以其家君之命,征铭于予。予方病,亦不胜悲,不敢以
译墓志铭六首。《吕从事夫人方氏墓志铭》。申国吕氏一族,从五代到宋朝,经历十二位圣明君主,常有显达人物。忠孝、文武各方面都能继承并发扬先世,婚姻多与名门望族结亲;妇女和婆婆彼此传承德行,前后相互勉励守义。富贵时不骄纵奢侈,即使十分贫困,丧葬祭祀仍遵守旧制;奉养老人、抚育晚辈,恩意无不周到。即使寄居在陋巷环堵之屋,邻里也像当年居住京师旧宅时一样敬重并受其感化。真是盛美啊!从事郎吕大同的夫人方氏,是严州桐庐人。曾祖父方楷,任尚书驾部员外郎;祖父方蒙,任朝散郎、尚书屯田员外郎。父亲方元矩,任朝散郎、建州知州。建州去世时,夫人还年幼,但侍奉母亲已经受到宗族称誉。二十一岁出嫁,生下一男一女,而从事郎便去世了。夫人能够笃守礼法、喜好义行,哀悼死者,抚养孤儿;为儿子寻求老师、选择朋友,日夜督促他进学,又按照妇女的职责教导女儿,直到他们都成长成人。不幸寿命不长,四十九岁时于淳熙三年去世,那时祖平还没有做官。后来祖平取得朝籍,因宗祀之恩,追赠从事郎为通直郎,夫人也追封为孺人。因此祖平常常说起此事便流泪道:“祖平命运不好,不能靠斗升俸禄奉养我的母亲,看着这个世道,我还有什么可聊以自慰的呢?唯一能想办法在九泉之下慰藉母亲的,或许就是墓道上的文章吧。”于是他来到山阴泽中告诉我说:“希望您为她作一篇记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我也早年失去双亲,和您的遗憾没有不同。我已年近八十,每每想到这件事,几乎要忘记生存;所以您作为儿子的悲哀,我实在能够深切体会。难道我能吝惜一天的劳作,不来成全您的悲哀吗?起初,从事郎葬在信州上饶县明远乡德源山,因为积水冲蚀墓脚,于是另行选择墓地,改葬在旧墓稍向东二百步的地方,日期是庆元二年十二月庚申。夫人刚去世时,祖平贫困,不能把棺柩运到从事郎的墓旁,于是就在婺州武义县明招山祖墓旁安葬她。从事郎改葬以后,选定日期要把夫人的棺柩迁来合葬,但占筮还没有得到吉兆。此时祖平任承议郎、兴化军仙游县知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女儿嫁给朝请郎、添差通判镇江府曾棐。孙子名樗年,孙女名莱孙。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步〕 吕氏世世代代都有美德,女方的父母也都各有职任。夫人受到熏陶,养成了这样的资质;品行既然如此尊美,寿命为何却这样短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年、十二月〕 把棺柩归葬同穴,以慰藉生者和死者;先刻下这篇铭文,等待选择吉日。《夫人陈氏墓志铭》。绍熙、庆元年间,我因为原任史官的缘故退居镜湖之上。有东阳进士吕友德从太学来与我交游,谈论学问、议论和文章,都有源流根柢,而且衣冠整肃、举止进退很有气度。我本来就觉得奇异,向东阳人询问,他们说:“这是清潭吕君绍义的儿子。吕君大概贤能有德,他的妻子陈夫人也很贤良,生了三个儿子,长子是友德,次子是定夫,幼子是友之。长子本来就是奇特之士,次子和幼子在学校和科场中也很有声誉,足以和他们的兄长相称。” 从此以后,友德每年不到一年一定来拜访我,每次来都能看到他的进步。我年老多病,谢绝宾客,无论贵贱,大多不能接见;唯独友德来了,我高兴得倒屣相迎,竟不知道身体的病痛了。戊午年十月壬午日,他忽然穿着丧服,叩响我的门哭泣,并且说母亲夫人不幸于八月戊子日去世,享年六十五岁,选择在十二月壬申日安葬于孝顺乡蟠谷的原野。奉他父亲的命令,来向我求取墓志铭。我当时正患病,也禁不住悲伤,不敢以生病为推辞,于是依据从事郎陈君黼所写的行状,编次成文,作了这篇铭。夫人与吕君是同乡人。曾祖父懿,祖父严,父亲子渊,都是乡里的长者。夫人幼年丧父,女工不用教就会。稍稍长大后,便辅佐母亲料理家事,像成年人一样。祖父还健在时,认为她非同寻常,替她选择婚配对象,找到了吕君。出嫁后,侍奉公婆以孝顺闻名。妹妹出嫁时,她把妹妹出嫁时的全部财物都拿出来,一点也没有吝惜。靠长期勤劳节俭使家产丰裕,隆重举行祭祀以尽孝道,厚重地救济施舍以树立义行。吕氏家族的兴盛,夫人的帮助占了很大部分。她处理事情明断果决,即使吕君有不能改变她的地方,几个儿子提出疑问,她也坚守最初的意见不改变,说:“以后一定会这样。”事情定下来后,果然完全如夫人所说,人人都赞叹佩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 后来吕氏家族更加富足,建成规模宏大的宅第,堂屋和寝室尤其宏丽。然而夫人反而自我约束,居住和生活都以修道为乐,只在宅第东边打扫出一间屋子,冷落清寂得像老僧的庐舍,有时整天都不走出门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这样过了十多年,吕君和几个儿子多次劝她搬回堂屋中住,她始终不肯。可是纺织、绩麻、针线等事,到老仍亲自劳作;有空时勉励儿子们学习,教给儿媳妇家务,谆谆教导,从不懈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
病为解,乃按从事郎陈君黼状,序次为铭。
夫人与吕君同邑人,曾大父懿,大父严,父子渊,皆乡长者。夫人幼孤,女功不待教
而能。稍长,佐其母经纪家事如成人。大父犹无恙,奇之,为择所归,得吕君。既嫁,事
舅姑以孝闻。女妹适人,倾其嫁时橐装无少靳。积勤俭以裕财,隆祭享以尽孝,厚振施以
立义。吕氏之兴,夫人之助为多。处事明果,虽吕君有不能回者。诸子献疑,亦坚守初意
不为变,曰。后当如是。及事定,一如夫人言,人人叹服。
其后吕氏家益康,大第千础,堂寝尤宏丽。而夫人顾自挹损,齐居玩道,即东偏汛扫
一室,萧然如老释之庐,或终日不出阈。如是历十余年,吕君与诸子屡劝其归堂中,皆不
可。然丝枲针缕之事,至老犹自力,暇日勉诸子以学,授诸妇以家事,谆谆不惰。虽古贤
妇,殆无以加。不幸一日不疾而卧,医药至,皆却之,曰。吾固无疾也。已而遂不复语。
诸子方就试,驰归省疾,颔之而已,神宇泰定,超然就蜕。及有司以友德名上礼部,报至,
夫人不及见矣。可哀也已。夫人三女,嫁吴一夔。徐侨。徐鼐,皆良士。孙男四人。铭曰山盘水纡,龟食筮从,吉日壬申,宅是幽宫。表表三子,奋由。诗。书。维夫人之
贤,有以基之。
承议张君墓志铭
君讳钅其,字深父,年三十有八,庆元三年十一月壬辰病卒。以四年九月庚申,孤某葬
君于临安府西湖佛首山之原。因其伯父寺丞功父钅兹,以君之友太学内舍生陈公道原状,请
铭。予与功父交二十年,信重其言,而陈君所叙文,亦甚美,可考据,遂与为铭。
君家秦之三阳,曾大父安民靖难功臣,太师,靖江宁武静海军节度使,清河郡王,追
封循王,谥忠烈,配飨高宗皇帝庙庭。大父讳子厚,左武大夫,康州刺史,带御器械,赠
少傅。考讳宗元,通议大夫,敷文阁待制,赠少师。
君幼而颖异,强记好学。少师遇郊祀恩,任为承事郎,稍长,主管建昌军仙都观。遭
少师忧,未除,而母夫人继卒。君执丧累年,毁瘠几不可识,族人以不胜丧为忧,共谕勉
之,始稍自抑,然终丧犹羸甚。历两浙转运司明州造船场,签书安丰军判官厅公事,江淮
荆浙福建广南路都大提点坑冶铸钱司检踏官监,总领淮西江东军马钱粮所太平惠民局,积
官承议郎。
君之为船场,人或唁其非勋阀所宜处,君谢之曰。景迂晁以道先生所尝为也,吾处之,
惧弗称,敢薄之耶。讫代去,不以卑冗怠其事。自守以下,皆叹誉之。晚官药局,尤号闲
冷,顾无所施其才。又素简俭,远声色,独以书自娱,时属文辞见志,然未尝妄出以示人。
所居帷屏壁门,皆有铭以自警戒。其文尤高,没后,始或见之。皆惊其才,服其识,以为
使未死,得享中寿,其所至讵可量哉。孰谓不幸年止于此。君尝以进士试礼部,见黜,不
以怼有司,亦遂不复践场屋。诸公贵人多知之,然仕常从铨,与寒士并进,至终其身。其
静退乃天性。
娶杨氏,太师和王存中之孙。继室以潘氏,少保安庆军节度使邵之孙。皆封孺人。子
男一人,渥,将仕郎,有贤称。女一人,与孙伯东皆幼。铭曰君家勋德奕世传,图像麟阁侍甘泉。佳哉公子何翩翩,才当用世不永年。有美乐石可
磨镌,百世之下知此贤。
译即使古代贤德的妇人,大概也没有能超过她的。不幸有一天,她没有生病却躺下了,医生和药物送来,她都推辞,说:“我本来没有病。”不久便再也不能说话。几个儿子当时正去应试,急忙赶回来探视母亲的病情,她只是点了点头,神色安详镇定,超然地走向蜕化之境。等到有关官署把友德的姓名上报礼部,报信传到时,夫人已经来不及看到了,实在令人悲哀。夫人有三个女儿,分别嫁给吴一夔、徐侨、徐鼐,都是贤良之士。孙子四人。铭文说:山势盘曲,水流回绕;龟卜得食,筮占顺从。吉日定为壬申,在这里营造幽静的墓宫。三个儿子声名显著,奋发进取由《诗》《书》而来;夫人的贤德,正是他们立业的基础。《承议张君墓志铭》。张君名钅其,字深父,三十八岁,于庆元三年十一月壬辰日因病去世。庆元四年九月庚申日,孤子某把他安葬在临安府西湖佛首山的原野。通过他的伯父、寺丞功父钅兹,凭借张君的朋友、太学内舍生陈公道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我与功父交往二十年,相信并看重他的话;陈君所叙述的文章也写得很好,可以考证依据,于是为他作铭。张君家世居秦地三阳。曾祖父安民,是靖难功臣、太师、靖江宁武静海军节度使、清河郡王,追封循王,谥号忠烈,配享高宗皇帝庙庭。祖父名子厚,任左武大夫、康州刺史、带御器械,追赠少傅。父亲名宗元,任通议大夫、敷文阁待制,追赠少师。张君幼年聪颖异常,记忆力很强,喜爱学习。少师遇到郊祀恩典,任命他为承事郎;稍长后,主管建昌军仙都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遭逢少师丧事,丧期尚未满,母夫人又去世了。张君服丧多年,因哀毁消瘦得几乎无法辨认,族人担心他承受不了丧事,共同劝告勉励他,他才稍稍自我克制;然而直到丧期结束,仍然非常瘦弱。历任两浙转运司明州造船场、签书安丰军判官厅公事、江淮荆浙福建广南路都大提点坑冶铸钱司检踏官监、总领淮西江东军马钱粮所太平惠民局,逐步升至承议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张君任造船场官时,有人慰问他,说这不是功勋门第子弟所适宜任职的地方。张君谢绝说:“景迂晁以道先生曾经任过这个职务,我来任它,只怕不能称职,怎么敢轻视它呢?” 任期届满离开时,他没有因为职位卑微琐碎而懈怠职事;从太守以下的人,都赞叹称誉他。晚年任职于药局,尤其被认为是闲散冷落的职位,却没有地方施展他的才能。他一向简朴节俭,远离声色,唯独以书籍自娱,时常写文章抒发志趣,却从不轻易拿出来给人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三年、十一月、四年、九月〕 他居住的帷帐、屏风、墙壁、门户,都刻有铭文用来警戒自己。他的文章尤其高妙,死后才偶然被人看到。众人都惊叹他的才华,佩服他的见识,认为如果他没有早死,能够享有中寿,他的成就哪里可以估量呢?谁料想不幸寿命竟止于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 张君曾参加进士礼部试,被黜落,却不怨恨主管考试的官员,也从此不再参加科场考试。许多公卿贵人都了解他,但他做官时总是依靠铨选,和寒门士人一起进用,直到终身都是如此。他的沉静退让,是天性如此。娶杨氏,是太师、和王存中的孙女;续娶潘氏,是少保、安庆军节度使邵的孙女。两人都封为孺人。有一个儿子,名渥,任将仕郎,有贤能的声誉;有一个女儿,和孙伯东都还年幼。铭文说:您家勋业德行世代相传,画像应列于麒麟阁,也曾侍奉甘泉宫。多么美好的公子,风姿翩翩;才能正当为世所用,却不能长享年寿。有美好的乐石可以磨砺镌刻,百世以后,人们也会知道这位贤者。《朝奉大夫石公墓志铭》。公名继曾,字兴宗。周武王的弟弟康叔被封在卫,五代之后生靖伯,封邑在石地,这就是石氏的始祖。会稽新昌的石氏,实际上是从青州乐陵向南迁徙而来,距公已有二十三世,详细情况见于家族谱牒。左朝议大夫、累次追赠正奉大夫的石端,中央朝散大夫、大理正、出任福建路参议的石邦哲,迪功郎、温州平阳县主簿、累次追赠朝奉大夫的石祖仁,是公的三代先祖。公幼年聪颖奇异,进入家塾后,每天诵读千言,书文看过一遍便能记住。寺正修筑一座堂,名为博古,收藏书籍二万卷,每当抚摸着公便叹息说:“我把这些书留给你,就没有遗憾了。” 有客人来时,公侍立在左右,进退应答都十分谨慎。客人惊惧,不敢把他当普通孩子看待,说:“石氏的兴盛还没有止境。” 朝议去世时,公还没有出生;朝议留下遗言说:“我致仕后若得到任子恩,应当把它给适曾孙。”公出生后,补任明州文学,调任黄州黄陂县尉,以便奉养双亲。监潭州南岳庙,历任临安县、新城县主簿、楚州司理参军,监行在编估打套局门,监建康府户部赡军西酒库,任饶州德兴县知县、两浙转运司主管文字、提辖行在文思院。还没来得及入朝觐见,便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五十八岁。从迪功郎起,十次升迁至朝奉大夫。公侍奉父母很孝顺,服丧完全合乎礼制,因哀毁消瘦得几乎无法辨认。除服后,过了很久才重新做官。他遵守家法,以清廉自我勉励。俸禄收入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的,必定推辞;馈赠和路资可以收取,也可以不收取的,必定拒绝。他奉公而忘私,约束自己而使他人宽裕,舍弃利益而笃守义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任新城县主簿时,他谨慎处理簿书,抑制吏员的奸邪,因善于尽职而闻名。调任于潜县丞时,县民在境上说:“为什么要夺走我们的主簿?”过了很久才流着泪送他离去。
朝奉大夫石公墓志铭
公讳继曾,字兴宗。周武王之弟康叔封于卫,五世生靖伯,邑于石,是为石氏之始祖。
而会稽新昌之石实自青之乐陵南徙,距公二十三世,其详见于世谱。左朝议大夫累赠正奉
大夫讳端,中朝散大夫大理正出为福建路参议讳邦哲,迪功郎温州平阳县主簿累赠朝奉大
夫讳祖仁,公之三代也。
公幼颖异,入家塾,日诵千言,过目不再。寺正筑堂,名博古,藏书二万卷,每抚公
叹曰。吾是书以遗尔,无恨矣。客至,侍左右,进退应对唯谨。客悚然不敢童子视之,曰。石氏兴未艾也。朝议捐馆舍时,公尚未生,遗言吾致仕得任子恩,当以予适曾孙。公既
生,补明州文学,调黄州黄陂县尉,以便养亲。监潭州南岳庙,历临安县。新城县主簿,楚
州司理参军,监行在编估打套局门,监建康府户部赡军西酒库,知饶州德兴县,两浙转运
司主管文字,提辖行在文思院。未及造朝,以疾卒于家,享年五十有八。自迪功郎十迁至
朝奉大夫。
公事亲孝,执丧如礼,毁瘠几不可识。除丧,久之,乃复居官。守家法,以廉自励。俸
入可以受,可以无受,必辞。馈赆可以取,可以无取,必却。徇公而忘私,约己而裕物,捐
利而笃义。为主簿新城时,谨簿书,扌尼吏奸,以善其职闻。移于潜丞,邑民于境上曰。奈何夺我主簿。久乃涕泣辞去。在楚州,治狱尤详明。属县尉一日获盗十辈,意且得酉农赏,
同僚为言。君虽恕,然不可纵盗。公正色对曰。盗诚不可纵,罪亦不可入,囚辞亦不可
不尽。同僚退相顾曰。尉赏不谐矣。然惮其正,不敢复言。狱成,真盗才伍人,余破械
遣去。部使者赵公思尤贤公,一路有疑狱滞讼,辄以委公。公治之无遗察,虽受罚者,皆
称其平。德兴壮县,俗喜负气,健斗而终讼。公始下车,叹曰。是不可以柱后惠文治也。
于是为政一本于教化,有兄弟宗族争讼者,辄对之泣下,多感愧而去。俗为一变。缮治学
宫,聚经史,丰膳羞,尊延耆老,而宾友其秀民,又创小学以诱进其童子,诵书之声,闻
于行路。会科诏下,德兴与荐送者二十有三人,比他邑为最盛。县之远郊,贫民惮多子,或
不能全,公举行胎养之令。置保伍以察之甚悉,而盗攘因不得辄发。其政大抵类此。
郡以上闻,势孤无为援者,不报。还朝,从吏部得两浙漕司属官,公澹然无滞留色。浙
江西陵渡,旧设官护舟楫,岁久不复择人,其弊丛出,岁有覆溺。公建言,请各命文臣一
员,察其勤惰,以为升黜。且渡舟一,置备舟二以翼之,虽有恶风怒涛,可无大害。江之
津,官旧为筑舍数十区为待渡之所,后辄废,往来有暴衣露盖之患,公亦请以官废房复之。
事有施行者,皆至今为利,而议者惜其不尽用也。
公虽以任子入仕,然志在继世科,尝贡礼部,不合有司,退而力学著书。比卒,遗稿
可次第者数十卷,多可行世。娶郭氏,封安人,先公一岁卒。丈夫子三。曰正大。正谊。正
权,皆举进士。而正大亦尝至礼部。女子子九,已嫁者五。乡贡进士郭溪。修职郎新邵武
军司户参军赵善。从政郎新隆兴府府学教授王益之。国学进士孙之渊。国学进士刘敏文,
其婿也。诸孤将以卒之明年,庆元六年正月丙午,葬于山阴县谢墅之原,以安人硋前葬,来
请铭。铭曰噫大夫,秀而文。学自强,仕有闻。秩中郎,返蒿焄。我作铭,贲其坟。后百世,仰
遗芬。
译在楚州时,他审理案件尤其详尽明察。属县县尉一天抓获十名盗贼,心想将得到酉农赏,同僚替他进言说:“您虽然宽恕,但也不能放纵盗贼。”公严肃地回答说:“盗贼确实不可放纵,但罪名也不能强加,囚犯的供词也不能不审尽。” 同僚退下后彼此相视说:“县尉的奖赏没有希望了。”但他们畏惧公的正直,不敢再说。案件审结后,真正的盗贼只有五人,其余人都打开刑具释放了。部使者赵公思尤其认为公贤能,一路上凡有疑难案件和积压诉讼,总是交给公处理。公审理时没有遗漏任何细节,即使受到惩罚的人,也都称赞判决公平。德兴是个强悍的县,风俗喜欢逞强斗狠,动辄争斗,最后又打官司。公刚到任,叹息说:“这里不能用柱后惠文冠所代表的严刑峻法来治理。” 于是施政完全以教化为本。兄弟宗族有争讼的,他总是面对他们流泪,许多人感动惭愧而离去,风俗因此发生了根本变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万卷〕 他修缮学校,聚集经史,增加膳食,尊敬延请年长者,把优秀的百姓当作宾友;又创办小学,以诱导提升儿童。诵书声传到道路上。适逢科举诏令下达,德兴县获得荐送的人有二十三人,比其他县最为兴盛。县城远郊的贫民害怕孩子太多,有的不能把孩子全都养活,公便推行胎养的法令。设置保伍,周密地加以察访,因此盗窃抢掠也不能随意发生。他的政绩大多如此。郡以上级别把这些事上报,然而因为势单力孤、没有人援助,未获答复。回到朝廷后,他从吏部得到两浙漕司属官的职位,神色淡然,没有流露出留恋不舍的样子。浙 朝奉大夫。他侍奉双亲很孝顺,按照礼制办理丧事,因哀毁而形体消瘦,几乎让人认不出来。服丧期满后,又过了很久,才重新任官。他遵守家法,以廉洁自我砥砺。俸禄 俸禄收入,凡是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的,必定推辞;馈赠和路资,凡是可以收取、也可以不收取的,必定拒绝;奉公而忘私,约束自己而使他人宽裕,舍弃利益而厚行义理。他任新城县主簿时,谨慎处理簿书,〔原文“扌尼”字疑有误〕抑制吏员的奸邪行为,因尽职而闻名。后来调任于潜县县丞,县中百姓在边境上说:“为什么要夺走我们的主簿?”过了很久,才流着眼泪送他离去。他在楚州任职时,审理案件尤其详细明断。属县县尉一天捕获了十名盗贼,心想将要得到酬赏〔原文“酉农赏”疑有误〕,同僚便替他进言。同僚说:“您虽然宽恕他们,但也不能放纵盗贼。”他严肃地回答说:“盗贼确实不能放纵,但也不能强行定罪,囚犯的供词也不能不审查完备。同僚退下后,彼此相视说:“县尉的赏赐不会协调妥当了。”然而他们畏惧他的正直,不敢再开口。案件审结后,真正的盗贼只有五人,其余的人都打开刑具遣送离去。部使者赵公思更加认为他贤能,一路上凡有疑难案件和积滞的诉讼,总是交给他办理。他审理这些案件,没有遗漏任何应当查察之处;即使受到惩罚的人,也都称赞他的裁判公平。德兴是个大县,当地风俗喜欢逞强斗气,勇于争斗而最终诉讼不止。他刚到任时,叹息说:“这里不能用柱后惠文那样的严刑峻法来治理。” 于是他施政完全以教化为根本;有兄弟或宗族之间发生争讼的,他总是面对他们流下眼泪,许多人因此感到惭愧而离去。当地风俗为之一变。他修缮整治学校,聚集经书史籍,备办丰盛的膳食,尊敬并延请年高的老人,把秀异的百姓当作宾友,又创办小学来诱导和提升那些儿童。诵读书籍的声音,行路的人都能听见。适逢科举诏令下达,德兴县被推荐送去参加科举的人有二十三人,比其他县最为兴盛。县境的偏远郊区,贫苦百姓害怕子女太多,有的不能把孩子全都养活,他便施行胎养的法令。设置保伍加以察访,做得十分周密,因此盗窃抢劫也不能轻易发生。他的政绩大多像这样。郡以上级别的官员把这些情况上报朝廷,但因势力孤单、没有可以援助他的人,朝廷没有答复。他回到朝廷后,从吏部得到两浙漕司属官的职位,神色淡然,没有丝毫留恋停滞之意。浙江…… 江西陵渡过去设置官员守护船只,但年久以来不再择选人员,弊端层出不穷,每年都有船只倾覆、人员溺亡。公上书建议,请各任命一名文臣,考察他们的勤惰,以此决定升迁或罢黜。而且渡船只设一艘,应当再准备两艘作为辅翼;即使遇到狂风怒涛,也可以没有大的灾害。江边的渡口,官府过去修筑了几十处房舍作为等候渡船的地方,后来总是废弃,往来的人有被雨淋湿衣服、露宿无盖的忧患,公也请求利用官府废弃的房屋加以恢复。其中已经施行的措施,至今都带来了好处,只是议论者惋惜没有全部采用。公虽然因任子入仕,但志向在于继承世代科举功名,曾经参加礼部贡试,却不被有关官员取中,于是退下来努力学习、著书。等到去世时,遗稿中可以编次整理的有数十卷,其中大多可以刊行于世。他娶郭氏,封为安人,比公早一年去世。儿子三人:正大、正谊、正权,都考中了进士;正大也曾经考入礼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卷〕 女儿九人,已经出嫁的五人:乡贡进士郭溪,修职郎、新任邵武军司户参军赵善,从政郎、新任隆兴府府学教授王益之,国学进士孙之渊,国学进士刘敏文,都是他的女婿。(此句承上,列举其女婿。) 诸位孤子准备在公去世的第二年,即庆元六年正月丙午,把他葬在山阴县谢墅的原野上,与安人合葬,前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啊,这位大夫,才秀而有文采;学习能够自我勉励,做官也有声誉。官至中郎,归返于蒿焄之地。我为他作铭,使他的坟墓增光;百世之后,人们仍仰慕他的遗留芳香。(铭文完。)
方伯谟墓志铭
伯谟甫,姓方氏,名士繇,一名伯休,莆阳人。曾大父会,事徽宗皇帝,出入荣显,显
谟阁待制,赠少师。大父昭,左朝请大夫,尝入尚书省,为驾部郎中。父丰之,右迪功郎,
监建州丰国监,中书舍人吕公居仁。著作郎何公晋之,皆屈年辈与之游,绍兴间有名士方
德亨者是也。予尝序其文,今行于世。伯谟甫所自出,曰兵部尚书吕公安老,尚书以临大
节不挠,死淮西之难,载在国史。
伯谟甫遭父忧,时才十二岁,从太夫人依外家,居邵武军。执丧,已能无违礼,而事
太夫人及庶祖母以孝谨称。入小学,与他童子从师授经,既退,意不满,为朋侪剖析义理。
师闻之,悚然自失。既冠,游乡校,试屡在高等。闻侍讲朱公元晦倡道学于建安,往从之。
朱公之徒数百千人,伯谟甫年尚少,而学甚敏,不数年,称高第。因徙家从之于崇安五夫
籍溪之上。所以熏陶器质,涵养德业,磨砻渍,以至于广大高明者,盖朱公作成之妙,而
伯谟甫有以受之也。伯谟甫既见朱公,即厌科举之习,久之,遂自废,不为进士,专以传
道为后学师。六经。皆通,尤长于。易。亦颇好。老子。尝叹曰。老子之言,盖有所
激者。生于衰周,不得不然,世或黜之,以为申韩惨刻,原于道德,亦过矣。又曰。释
氏固夷也,至于立志坚决,吾亦有取焉。其博学兼取,不以百家之驳掩所长如此,亦足见
其资之宽裕忠厚,与世俗异也。
伯谟甫晚得脾弱之疾,春夏之交辄作,不能食者弥月乃已。庆元五年夏,病如常岁。至
五月庚申,忽命家人为之总发,既毕,取镜自照,正冠危坐而殁,得年五十有二。娶黄氏曹氏。男女各三。男曰丕。曰立。曰平。女嫁张崟。刘学稼,幼未行。明年,卜葬于武夷
山石门寺之原。六月,丕书来请铭,其辞指甚哀。予虽老病昏眊,亦重违孝子之意。且伯
谟甫之贤,固愿有所述,遂不敢辞。
初,德亨之文,豪迈警绝,人莫能追及。而伯谟甫之作,则闲澹简远,有一唱三叹之
音,世莫能优劣之也。工于书,自篆籀分隶行草诸体,皆极其妙。又能讲其时世之变,与
圆方腴瘠之法,听之终日忘倦。遗稿数百篇,与它著书甚众。丕等方辑之未成。好方技,治
疾有奇验,能逆决生死,著。伤寒括要。亦未成。尝谓予曰。士贫,惟卖药可为。然子
孙继为之,有怠且欺,则不免害人,不若不为之愈也。大抵伯谟甫多才艺,所能辄过人,
其思虑精诣又若此。然在伯谟甫,皆不足言,故不详著。铭曰。
方氏三徙,而不出闽,君从朱公,始为建人。武夷山麓,郁有封树,车过必式,曰是
为伯谟甫之墓。
留夫人墓志铭
庆元六年十月,余之友信安徐赓赴告其母夫人之丧于山阴泽中曰。赓不天,早失先人。
先人无他子,赓与母氏,相恃为命。稍长,娶妇韩。赓出游,获从一时知名士学问。母氏
与妇韩,治家事以待赓归。赓虽游,不敢甚远。母氏寿而康,间有小疾,则驰归省,到家,
往往已愈。母氏见赓所与诸公论议辨质文章,则大喜曰。使汝尝在吾傍,讵有是哉。今
年六月,赓客都下,得报母氏有疾,赓即日归,行二日而遭大变。至家,已无及矣。俯仰
译方伯谟墓志铭 伯谟甫,姓方,名士繇,另一个名字叫伯休,是莆阳人。曾祖父方会,侍奉徽宗皇帝,出入显贵之门,官至显谟阁待制,追赠少师。祖父方昭,官为左朝请大夫,曾进入尚书省,任驾部郎中。父亲方丰之,官为右迪功郎,监理建州丰国监。中书舍人吕公居仁、著作郎何公晋之,都屈尊降低年辈身份同他交游;绍兴年间有名的士人方德亨,就是这样的人。我曾经为他的文章作序,如今流传于世。伯谟甫的生父是兵部尚书吕公安老。尚书因为面对大节而不屈,死于淮西之难,事迹记载在国史中。伯谟甫遭遇父丧时,才十二岁,跟随太夫人依靠外家,居住在邵武军。他服丧时,已经能够不违背礼制;侍奉太夫人和庶祖母,也以孝顺谨慎著称。他进入小学,和其他童子一起跟随老师学习经书;放学后,心里仍不满足,便为同伴剖析义理。老师听说后,惊惧惭愧,仿佛失去了自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岁〕 成年后,他游学乡校,多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听说侍讲朱公元晦在建安倡导道学,便前往跟从他学习。朱公的门徒有数百上千人,伯谟甫年纪还小,但学习非常敏捷,不几年便被称为高等弟子。于是他把家迁到崇安五夫籍溪之上,跟随朱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他的器质因此受到熏陶,德业得到涵养,经过磨炼浸润,达到广大高明的境界,大概是朱公成就他的精妙作用,而伯谟甫也确实能够接受这些教诲。伯谟甫拜见朱公之后,便厌弃科举的习气;过了很久,终于自行放弃科举,不再应进士试,专门以传授圣道、做后学的老师为业。六经他都通晓,尤其长于《易》,也很喜欢《老子》。他曾感叹说:“《老子》的言论,大概是有所激发而说的。他生在衰败的周代,不能不这样说;世人有时贬斥他,认为他的思想和申不害、韩非一样惨刻,这种说法源自对道德的理解,也算过分了。又说:“释氏固然是夷狄之教,但说到立志坚决这一点,我也有所取法。”他博学而兼收并蓄,不因诸子百家的驳杂就掩盖它们的长处,达到这种程度,也足以看出他的资质宽裕忠厚,和世俗之人不同。伯谟甫晚年患脾弱之疾,每到春夏之交就发作,不能进食,要过一个多月才停止。庆元五年夏天,病情和往年一样。到五月庚申,忽然命家人为他梳理头发;完毕后,拿镜子照自己,整理好帽子,正身端坐而死,享年五十二岁。他先后娶黄氏、曹氏。儿女各三人。儿子叫丕、立、平;女儿嫁给张崟、刘学稼,另一个尚未出嫁。第二年,选择墓地,葬在武夷山石门寺的原野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五年〕 六月,丕写信来请求我作铭,信中言辞和情意极为悲哀。我虽年老多病、昏昧不明,也不忍重重违背孝子的心意;况且伯谟甫的贤德,本来就是我愿意有所记述的,于是不敢推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当初,方德亨的文章豪迈警拔、奇绝不凡,没有人能够赶得上;而伯谟甫的文章闲静淡泊、简约深远,有一唱三叹的韵味,世人无法分出二者的优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他擅长书法,从篆、籀、分、隶、行、草各种字体,都精妙至极。又能讲述书法随时代变化的规律,以及圆方、肥瘦等笔法,听他讲一整天也不会疲倦。他留下的稿子有数百篇,其他著作也很多。丕等正在编集,还没有完成。他喜好方技,治病有奇效,能够预断生死,著有《伤寒括要》,也没有完成。他曾对我说:“士人贫穷,只有卖药可以谋生。然而如果子孙世代继承这一行,一旦懈怠并欺骗病人,就不免害人;还不如不做这件事更好。” 大体说来,伯谟甫多才多艺,所能做的往往超过常人;他的思考精深周密又达到这样的程度。然而在伯谟甫自己看来,这些都不值得一提,所以不详细记载。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篇〕 方氏三次迁徙,却没有走出闽地;您跟从朱公,才成为建安人。武夷山脚下,草木郁郁,坟上树木成林;车子经过必定停车致敬,说:这是伯谟甫的墓。(铭文完。) 留夫人墓志铭 庆元六年十月,我的朋友信安徐赓到山阴泽中报知他母亲夫人去世的消息,说:徐赓没有福分,早年失去了父亲。父亲没有其他儿子,徐赓和母亲相互依靠,以彼此为命。徐赓稍微长大,娶了韩氏为妻。徐赓外出游学,有幸跟从当时知名的士人学习。母亲和韩氏料理家事,等待徐赓回来。徐赓虽在外游学,却不敢走得太远。母亲年高而健康,偶尔有小病,他便立即赶回来探视,到了家里,往往母亲已经痊愈。母亲见徐赓和诸位先生谈论、辨析文章,便非常高兴地说:“假如你一向在我身边,哪里会有今天这样的成就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六年、十月〕 今年六月,徐赓客居京城,得到母亲患病的消息,当天就赶回来,走了两天便遭遇大变。到了家,已经来不及了。俯仰天地,哪里还能活下去?只是丧葬大事尚未完成,不敢使自己过度哀毁;至于墓道上的铭文,冒昧向您请求。徐赓忍着悲痛等待,您忍心拒绝吗?” 根据墓志行状:夫人姓留,是常山的马人。曾祖父唐,祖父永,父亲师古,世代都是儒者。夫人嫁给西安人徐君,名国润。徐君是乡里有德的善士。徐君去世时,已故尚书谢公谔为他撰写行状,内相洪公迈为他的墓志作记。不认识徐君的人,因为这两位公卿的赞许,也可以相信他的贤德。夫人资质端庄稳重,面色严肃,言语严厉;但遇到轻慢自己的人,总是退下来反省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二日〕
天地,岂能生存。大事未终,不敢致毁,惟是幽隧之铭,敢请于执事。赓忍死以须,执事忍却乎。按状。夫人姓留氏,常山之马人。曾大父唐,大父永,父师古,世为儒。夫人适西安人徐君讳国润。徐君,一乡善士。其卒也,故尚书谢公谔状其行,而内相洪公迈志其葬不知徐君者,以二公许与,可信其贤。夫人资端重,色庄言厉,然遇慢己者,辄退自省曰。吾其有以致之。舅姑御家严,夫人左右无违。嫁女妹,凡己嫁时服饰妆泽无所惜。与先后处,自始逮终,欢如一日。凡徐君行事,见称于族党闾里者,多夫人相之。而赓之学识卓然闻于世者,抑又夫人教诲之力也,是可以得铭矣夫人享年七十。生丈夫子一,赓也。女子子三,知武当县刘钅官。新知乐安县刘王寿。前监太平县税韩朴,其甥也。孙男曰鲁。孙女长适进士翁时敏,余二尚处。卒之岁,某月某日,葬于清平乡官山,硋徐君之墓。铭曰。三代益远,世废女史,岂无淑人,曾莫之纪。玉埋于泉,孰知贞坚,我文尚传,夫人与焉。文集卷三十七墓志铭五首朝议大夫张公墓志铭呜呼,士有才足以任重责成。谋足以折冲经远。而不见知于人。不获用于时者。世固有矣。人犹未以为憾也。至于知之而不尽。用之而不极。利安元元之功。卒不克见。则后世读其事。至于悲伤叹息。有不能自已者。某自壮岁客游四方。获识其豪杰。如朝议大夫张公。其殆是已公讳郯。字知彦。和州乌江人。曾大父讳延庆。大父讳补。蓄德深厚。然皆不仕。父讳几。才尤高。以子贵。赠金紫光禄大夫。公少用兄待制邵出使恩。授右迪功郎。调开化尉。兼主簿。历平江府西比较务。监南岳庙。平江府录事参军。全椒令。复监南岳庙。监行在激赏酒库所糯米场。枢密院编修官。通判建康府。主管台州崇道观。主管淮西转般仓。监登闻检院。太府寺丞。知真州。鄂州。提举江南东路常平茶盐公事。复主管崇道观。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积九迁至朝奉大夫。遂请老。以子遇郊祀恩。积四封至朝议大夫公为人魁磊不凡。学问识其大者。临事前见逆决。若烛照龟卜。无秋毫疑滞。他人极思虑不能可否者。公一言处之。常有余裕。初为编修官。公府吏素容养。习为奸利。无所畏忌。视掾属无如也。公因事时白发其甚不可者。群吏缩栗。至相语以公白事为忧。未几。坐台评免归孝宗皇帝受内禅。虏犹窥江淮。上慨然思却虏复中原。庙堂共谋拔擢人材。分任两淮事。筑城浚隍。什伍民兵。漕上江之粟。以储兵食。乃自散地起公主管淮西转般仓。然初议乃欲概付以淮西边事。不独治仓庾也。会更用大臣。所议不果行。乃以公监匦院丞。大府无深知公者。求试外。出守仪真。得对。言。臣疏贱。历州县。颇熟民间事。今蒙恩使治郡。不敢不力。惟淮南新被虏祸。民散徙未还。臣当体圣意。安辑抚摩。察其蠹弊。一皆上闻。惟陛下省察。如臣不任职。固不敢逃罪。前守员琦。献羡缗八万。皆文具。实不有一金。公到郡。悉以实闻。讫得免输俄诏两淮郡守及部使者。各上用钱券利害。公力言。券用于四蜀全盛之地。故能流转。然犹有弊。今两淮凋瘵如此。诸郡赖以给用度者。不过酒税。新为战场。无复土产可以贸易。独赖钱币而已。若用券。商贾且不行。何以为郡。时议者多妄揣时事。谋开边隙。公密奏虏盟固不足恃。然其主孱懦。惩故酋败盟之失。方幸无事。其任事之臣。又皆龊龊。日事琴弈。无远略可知。我若惑浮言遽动。不惟力有未给。又激彼使生事。朝廷且旰食矣。上颇采用其说公因言。真为扬楚之冲。当城此郡。以固人心。度费缗钱十万。米三千斛。而郡有上供与经制羡数。可得大半。止乞给降三万缗。发傍近屯兵二千人。臣身自督役。不再阅月可成。既得请。果以四十有四日告毕。楼橹屹立。而民不与知。上闻。益知公可用。代归入对。所陈又合上指。乃有武昌之命。入辞。上慰谕曰。卿真州之政不苟。鄂上游重地是以委卿。卿便宜体此意。到郡。有事第奏来御前。当遣金字牌报卿。公感奋。益尽力。鄂为江湖间一都会。总领转运及都统制。三司鼎立。异时多纵肆。虽幕府僚属。皆下视郡守。公素刚介难犯。人固已震畏其名。及视事。衣冠视瞻甚伟。号令设施皆当人心。由是莫不敬惮。而军中犹倔强自如。纵群卒入市。视民及郡兵有长身中度程者。辄驱以往。公捕至郡庭。呼吏作奏。军吏罗拜。请后不敢。自是讫公去。无敢犯。都统入朝。有营卒夜挟刃贷于富室。胁使不敢言。公廉得之。驰入提举军事张平家。平素以兄事公。呼家人置酒。公曰。我来正欲饮。但当得劫富民者。行军法。乃快饮尔。平惶恐。立捕治如公言。
译“大概是我有什么地方招致了这种对待。”公婆治理家事很严,夫人在他们身边没有违背。嫁女儿、妹妹时,对于自己出嫁时的服饰和妆奁,毫不吝惜。她和公婆前后相处,从开始到最后,欢乐如同一日。凡是徐君的行为得到宗族、乡党和邻里称誉的,大多有夫人从旁辅助;徐赓的学识卓然,闻名于世,也还是夫人教诲的力量。这样,确实可以为夫人作铭了。夫人享年七十岁。生有一个儿子,就是徐赓;三个女儿,分别嫁给知武当县刘钅官、新知乐安县刘王寿;前监太平县税韩朴是她的外甥。孙子叫鲁。孙女中长女嫁给进士翁时敏,其余两个还没有出嫁。去世那年某月某日,葬在清平乡官山,与徐君合葬。铭文说:三代相隔越来越远,世间废弃了女史之职;难道没有贤淑的妇人,只是竟没有人为她们记载。美玉埋在泉下,谁知道它的贞洁坚贞?我的文章还将流传,夫人也将因此流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文集卷三十七 墓志铭五首 朝议大夫张公墓志铭 呜呼,士人有才华足以承担重任、完成责任,有谋略足以抵御外敌、谋划长远,却不被世人知晓,不能在当时得到任用,这种事世上本来就有。人们还不把这当作遗憾;至于有人知道他的才干却不能充分任用他,任用他却不能发挥他的全部才能,使利国安民的功绩最终不能显现,那么后世读到他的事迹时,必定悲伤叹息,不能自已。我从壮年起客游四方,有幸结识其中的豪杰,像朝议大夫张公,大概就是这种人吧。公名郯,字知彦,是和州乌江人。曾祖父名延庆,祖父名补,积德深厚,但都没有做官。父亲名几,才华尤其高,因为儿子显贵,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公年轻时因兄长待制张邵出使所获的恩典,授右迪功郎,调任开化尉兼主簿。历任平江府西比较务、监南岳庙、平江府录事参军、全椒令,又任监南岳庙、监行在激赏酒库所糯米场、枢密院编修官、通判建康府、主管台州崇道观、主管淮西转般仓、监登闻检院、太府寺丞、真州知州、鄂州知州、提举江南东路常平茶盐公事,又主管崇道观、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累计九次升迁至朝奉大夫,于是请求退休。又因儿子获得郊祀恩典,累计四次封赠,升至朝议大夫。公为人魁梧磊落,不同凡俗;学问能够认识大体,遇到事情总能预先看出并作出决断,如同烛火照见、龟卜显示一样,没有丝毫疑滞。别人苦思很久仍不能决定可否的事情,公一句话便能处理,常常显得从容有余。起初任编修官时,公府中的官吏一向受到纵容,习惯于营求奸利,没有什么畏惧顾忌,把属官完全不放在眼里。公遇到事情,时时公开揭发其中最不可容忍的行为,群吏都畏缩战栗,甚至相互说起公要上奏弹劾事情,就感到忧惧。不久,公因台谏官的评论获罪,被免职归家。孝宗皇帝接受内禅时,金人仍在窥伺江淮。皇帝慨然想着击退敌虏、收复中原,朝廷共同谋划选拔人才,分派他们负责两淮事务:筑城、疏浚城壕、编制民兵、漕运上江的粮食,以储备军粮。于是公从闲散职位起用,主管淮西转般仓。但起初的议论本来想把淮西边防事务一并交给他,并不只是治理仓库。恰逢重新任用大臣,这项议论没有实行,于是任命公为监匦院丞。太府寺中没有真正了解公的人,公请求到外地任职,于是出任仪真知州。获得入朝奏对的机会,他说:“臣身份卑微,历任州县,比较熟悉民间事务。如今蒙受恩典,派我治理郡县,我不敢不尽力。只是淮南刚遭受金兵祸害,百姓流散迁徙,还没有回来,臣应当体察圣意,安置、聚集并抚慰他们,考察其中的弊病,一律上报圣上。只请陛下明察。如果臣不能胜任职务,本来就不敢逃避罪责。从前的郡守员琦,献上多余钱缗八万,都是文书上的虚数,实际上连一两金钱也没有。公到郡后,把实情全部上报,最终获准免除输纳。” 不久,诏令两淮郡守及部使者各自上报使用钱券的利弊。公极力进言说:“钱券在全盛的四川使用,所以能够流通转运;但那里尚且有弊病。如今两淮凋敝成这样,各郡赖以供给日常用度的,不过是酒税。这里新近成为战场,再没有土产可以交易,唯一能依靠的只是钱币。如果使用钱券,商人尚且不肯通行,拿什么来治理郡县呢?当时议论的人多半妄自揣测时势,谋划开启边境事端。公秘密上奏说:金人的盟约固然不值得依赖,但他们的君主软弱,正因惩戒先前酋长背弃盟约的过失而庆幸暂时无事;他们任事的大臣又都拘谨琐屑,每天只顾弹琴下棋,由此可知没有长远谋略。如果我们被浮泛的言论迷惑,仓促发动战争,不但力量有所不足,又会刺激他们生事,那样朝廷将要忧劳得连饭也吃不下了。”皇帝颇为采纳了他的意见。公于是说:“真州是扬州、楚州的要冲,应当修筑这座城来巩固人心。估计需要费用十万缗、米三千斛,而郡中有上供钱粮和经制羡余,可以筹得大半;只请求拨给三万缗,并调发附近屯驻的士兵二千人。臣亲自督促工程,不到两个月便可以完成。” 获准后,果然用四十四天报告完工。楼橹高高耸立,而百姓并不知道工程的劳苦。皇帝听闻后,更加知道公可以任用,便让他代替任期已满者入朝应对。他所陈述的又符合皇帝的旨意,于是有了出任武昌的命令。入朝辞行时,皇帝慰劳他说:“你治理真州不苟且,鄂州是长江上游的要地,因此把它委托给你。你到那里后要酌情处理,遇有事情只管奏报到御前,我当派金字牌传报给你。”公感动奋发,更加尽力。鄂州是江湖之间的大都会,总领、转运、都统制三方势力鼎立;过去他们多有放纵肆意之举,即使幕府属官,也都轻视郡守。公一向刚正耿介,不可冒犯,人们本已因他的声名而震惧。等到他任职后,衣冠仪表和举止神情都十分庄严伟岸,号令施政也都合乎人心,因此没有人不敬畏他。然而军中仍旧强横自如,放纵群卒进入市中,看见百姓和郡兵中身材高大、符合身长标准的人,便强行驱赶带走。公把他们捕送到郡府庭下,叫属吏起草奏章;军吏列队下拜,请求以后再也不敢这样做。从此直到公离任,没有人敢再侵犯百姓。都统入朝后,有名营士夜里带刀到富户家借贷,胁迫人家不敢声张。公暗中查知此事,立即赶到提举军事张平家。张平平时把公当兄长侍奉,叫家人摆酒。公说:“我来正是想喝酒,但必须先抓住劫掠富民的人,依法处置,这样才喝得痛快。” 张平惶恐不安,立即依照公的话逮捕审治。妖人吴兴居住在属县,朝廷有诏令指名逮捕。公找到善于捕盗的唐青,给他丰厚资助,并把谋略告诉他,派他前往。方士皇甫坦倚仗禁中奥援的势力,替吴兴私下求情,公不肯听从。不久便捕获吴兴,把他押送上来。公回朝后,皇帝首先问起捕获吴兴的情况。公谢罪说:“妖人就在臣的辖境内,臣却没有立即依法处置,以至于劳烦诏令,臣实在有罪。但唐青确实尽了力,赏赐还没有抵偿他的功劳,臣斗胆冒死为他请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斛〕 蜀地士人扶着丧柩归乡,途中遇到著名盗贼,盗贼毁坏船只、杀害人员,又想砍劈他的棺材。公重赏捕获盗贼,终于使其伏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人〕 从此江上道路清平。有船只不慎碰撞时,舵手便大声说:“如今张公在这里,你还敢这样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那年发生大疫,公为百姓筹办医药,以救活与否作为考核医生功过的标准;饥饿者给他们食物,死者给他们棺材。民家有一头牛死了,便借给钱三万,帮助买小牛。公的政绩声名传到了行在。等到出使江东时,公说所属地区发生旱灾,饶州、南康尤其严重,救济那里应当像救火救溺一样急迫。如今正要入朝奏事,往返将要两个月,请允许我先飞驰到所属各地,商议赈济抚恤的办法。” 他又把事情逐条详细上奏,皇帝全都依从了他的请求。事情大略安排妥当后,他才入朝应对,并且把情况奏闻。皇帝悲悯地说:“怎样才能使我的百姓得到食物,支持到麦子成熟呢?” 公又详尽地拿出计划回答,皇帝慰劳勉励后派他前往。恰逢诏令各路、各郡陈述对百姓不利的事情,公于是进言说:“年成饥荒,百姓流离;去年渡过长江向北迁徙的几乎有数百万人,到了淮南也没有粮食可得,死者相互枕藉。如今收成仅仅中等,而郡县不顾百姓的力量,严厉催缴常赋和私人欠债;又加上修造寨屋、训练民兵、实行和籴、修建马棚、铸造钱币,这些措施还没有见到好处,百姓已经不堪其扰。希望陛下发布仁德的诏令,把这一切全部停止。”这几件事都有主持者,施行正急迫,而公竟然把一切都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武臣提点刑狱仗恃权势侵犯官职权限,公丝毫不向他屈服,凡是职责所涉及的事情,必定竭力争辩,直到取得公道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