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卷二十九一百一首

译《读史》南方人说莼菜像羊酪，北方人说荔枝像石榴。自古以来评论人物多有类似情形，千百年后留在书册中的记载，自会作出悠长的评判。《饮石洞酒戏作》酒意醺醺，像霞光一样的红晕使人精神贯通；淡淡的鹅雏黄色，十分可爱。一笑便打破垂暮之年的日子，满怀情绪摇荡着隔年的春意。梅花一朵朵鲜明，风吹得它们刚刚开放；杨柳纤细，颜色还没有染得均匀。醉倒在桥边，路人也不责怪；西曹的属官免得替相君护住锦茵。《霜寒》霜重时清晨檐水滴落，柴火干燥，夜里烘火取暖。年老了只觉得穿布衣短褐方便，有病便不走出柴门。瓶中的梅花凋落，窗间喜鹊喧叫。闲散的人确实没有什么事务，午睡一直睡到黄昏。《赛神曲》鼓声咚咚，笙声呜呜。穿绿袍、持槐木简的老巫站在那里，穿红衫绣裙的小姑娘起舞。乌臼树油做的蜡烛明亮，胜过普通蜡烛；鲤鱼拌成的饭食香美，端出神厨。老巫上前致辞，小姑娘抱着酒壶。愿神明前来享用，常常欢乐，使我们的好庄稼一车接一车地丰收。牛羊傍晚归来，堵满了村门里巷；鸡鸭一只母鸡能生出百只雏鸟。年年赐给粮食，岁岁免除租税。不施用蒲鞭，监狱空空。用束草做成官吏，只是一个形象；刻木头作为差吏，也没有文书。淳朴的风俗重新回到羲皇时代，连绳结都不用打，更何况其他东西。神明归去，人们散去，醉醺醺地相互搀扶；夜深了，仍在官道旁歌舞。《凉州行》凉州四面都是沙漠，风吹过后沙面平坦，连马蹄痕迹也没有。东门设下帐幕迎接中使，万里之外送来朱红诏书，颁发赐给棉袄的敕令。敕书上的墨迹仿佛还没有干，君王正挂念将士们受寒。当街谢恩、拜舞完毕，万岁之声直上黄云之端。安西、北庭都成为郡县，四方夷族前来朝贡，再没有战争。过去胡虏攻陷关中，如今只在五丈原头留下边地的面貌。《望夫石》送你远赴交河北岸戍守，男儿本来就应当把生命献给国家。我不会弯弓，也骑不了烈马，想跟随你去，又怎么能够做到？登山抬头望向西北的云，容貌虽然改变，心志却仍然不变。明月夜夜照着泪痕，铁石般的心肠也比不上你。《江村道中书触目》曲折的短篱对着敞开的门，幽暗的修竹遮蔽着村庄。别浦潮水回旋，捕鱼的竹笱密集；春天将近，孤舟旁雁栖的沙滩也变得温暖。路上遇见行人，时常互相交错着马辔；店里卖新酿的酒，举起一杯便饮。忽然经过乱山幽深绝美的地方，恍惚间如同曰帝来到东屯。《采莲曲》采莲的吴地女子笑容美好，轻巧的小船划破烟波水面。她折下一枝并蒂莲，想要赠给别人，却又用重重荷叶遮住，羞于让人看见。女伴相邀拾取 翠鸟羽毛般的荷叶，归去的船桨快如飞，哪里肯答应停留。她低垂鬓发、举袖遮面，不肯回应人，只遥遥指着石帆山下的雨。独自呆坐，颇为思念游历山水之乐，写此诗自娱。当年远行万里，只求谋得一官；十年客居，连枕席也未曾安稳。鬼愁滩下，傍晚乘着小船；暇退陂前，古老驿站一片寒意。往昔感叹远游使人生出 白发，近来因为多病，开始学习金丹之术。功名已经不再是衰老之人的事情，唯有对江山的兴致还没有尽。《五杂组》二首 五杂组，山雉的羽毛。来来往往，江头的道路。不得已，贵臣离去。又一首 五杂组，织机上的锦绮。来来往往，游冶的公子。不得已，富家的儿子死去。渔家门户 湖上千座山峰翠色环绕，正应当在这样的佳处安置渔家门户。我性情迂拙，自料难以谋生；年老多病，又是谁使我还没有拂衣而去？万里苍茫的水面上，鸥鸟 忽然沉入水中；千年华表旁，仙鹤重新归来。有一钵粟米饭，我还有什么可怨恨的？自古以来，高洁之人都有采薇而食的生活。咏史 深夜在灯前感慨很深，为国效力的一个士人，分量重于千金。济世安邦的谋略尚未施展，天地却能知道我报国的心。剑忽然拄在下巴旁，原本都将成为将相；帽子曾压住耳朵，隐居在山林。英雄自古常常如此，你看诸葛亮在隆中吟诵《梁甫吟》。（此句承接上句，原文分句跨项） 乌栖曲 楚王亲自搏击猛兽，把七泽三江都作为苑囿。夜里打开城门等待打猎归来，万支火炬照得天空如同白昼。前后的乐声震动 百里，树上的乌鸦全都受惊飞起。宫中的美人以为天将要亮了，脂泽和口脂耗费了千万。乐声从早到晚很少停歇，不要怪乌鸦栖息时 找不到安稳的树枝。古别离 您向北游历司并，我向南前往熊湘。我们在淮阴市偶然相逢，一同在官道旁饮酒。大丈夫各有自己的抱负，困厄或显达哪里能够估量？临 别时痛饮一场，放声高歌，精神为之激昂。建立功业自有机遇，风云正显得苍茫。纷乱中剑锋染血，苦寒里脚穿芒鞋踏霜。死了便与万鬼为 邻，活着就应当达到虞舜、唐尧那样的事业。不必用丹鸡起誓，我不是儿女般的柔肠。

译书写感叹 深夜青灯照着窗户，老翁和幼子在困苦中相依为命。连姜盐也供应不起，只能吃粗粝的脱壳米饭，布褐衣仅有一件，像悬挂的鹑鸟。偶然得到一点肉，便想着共同吃饱；我的儿子苦苦谦让，我又不忍违背他的心意。儿子饿着肚子读书，直到鸡鸣，志向虽然十分壮大，体力却很微弱。可怜他落笔渐渐健劲流利，无奈瘦削的脸上 没有光彩。穿布衣的儒生通常都瘦骨嶙峋，穿纨绔的市井子弟却个个肥胖。不要说学习古道只是徒然使自己困顿，我们这些人舍弃这个又将归向哪里？写诗来自我宽慰，也安慰你；吟诵完毕，抚着几案频频叹息。（本句内容已包含于上一句末尾） 十二月二十六日夜里听雨 新春还有七天，小雨使江城显得昏暗。茅檐下夜里滴滴答答，已经发出春雨的声音。柳枝染上浅黄色，嫩绿色从菊花的芽中抽出。造化 本来无心，又是谁主持万物的发生？我很怀疑，在重重云层之外，北斗的斗柄已经向东倾斜。年老到来无法拒绝，且饮一杯，不问酒的清浊。起床晚 檐旁的百舌鸟声音清脆，已经觉得新春就在眼前。想起床却没有做到，又小睡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初升的太阳把窗户照得通红。陈少监馈赠澄清堂酒 近年来畅快酣饮哪里容易遇到？即使是姜盐汤、蜜汁，也有时能满足口腹。美酒忽然随着春风送来，一口喝下，便知道百斛酒也会喝空。雪中作诗 黑风卷地，接连刮了三天；密雪穿过帘子，又下了一阵。衰老多病，禁不起恶劣的天色，谁来同我谈笑、开怀饮酒？忍着寒冷的瘦马在空马槽中嘶鸣，饥饿的乌鸦在废弃的台上啄食。笑着派遣蛮童摇动园中的竹子，停下羹汤，分出火来等他回来。（本句内容已包含于上一句末尾） 甲寅元日我已经七十岁了，席间写短歌给儿子看 我过去从蜀地归来，百年人生已经过了一半。观看棋局还没有结束，回头一看，竟发现斧柄已经腐烂。充分知道山林生活的快乐，富贵哪里值得拿来交换？退休 时失去了果断刚健，正是因为昏暗而且懦弱。牙齿头发日益衰残，岁月难以把玩。萧何与朱博尚且可能有嫌隙，张籍与皇甫湜本来就应当分道扬镳。出门没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触景生情有三声叹息。新年于是到了七十岁，推尊敬重乡里人，反而惭愧于乡邻。恋恋不舍地珍惜今晚，凛然畏惧明早。忽然心胸豁然开朗，大笑起来，忧愁像春冰消融。困穷和显达真正都忘却了，生死交付给一以贯之的道理。清酒已经荡漾，硕大的果实也光彩璀璨。门前纷纷响起鼓笛，列队而来的儿童戴冠祝寿。老翁也忘记疲倦，起身跳舞，身影零乱。这不只是夸耀自己的痴顽，也足以洗去患难。倒在床上任凭宿醉发作，睡得香甜直到日头偏西。七十岁 七十岁的残年百般念头都已枯竭，桑榆晚景本来不能弥补早年的错失。只剩下隐居所用的金鸦嘴杖，哪里还会梦见穿朝服、佩玉鹿卢？身世如蚕将要眠伏结茧，形貌如老牛，胡须已经下垂。客人来时不要问先生在哪里，不是在娥江垂钓，就是在镜湖。（本句内容已包含于上一句末尾） 正旦后的第二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今年七十岁了，接连几天欢乐不停。邻居更加为我祝祷，亲朋也共同留住不去。羊肉映着红色缠酒，花朵插在系着绛色帕子的头上。从 今天起便有喜事，西边田地的农事开始了。立春 采来的花枝上，宝幡焕然一新；看遍秦山楚水，春意正浓。村舍中的人不知道时节已经更换，檐旁的百舌鸟苦苦地撩拨人。老年境况 头发还没有全白，却已经不如童年；牙齿还没有脱落，却已经摇动。正如一席饮宴，蜡烛快要烧尽。溪山环绕着草舍，霜露侵入布褐衣。文章虽然还在勉力写作，也已经像强弩之末。难道我将要垂老，还要再受世事的喧扰？匡庐山已进入我的梦中，出行时已经寄托于瓶钵。（本句内容已包含于上一句末尾） 偶然怀念小益、南郑之间，惆怅之中写下此赋 向西戍守梁州时鬓发还没有斑白，曾在嶓山、漾水间写过多少诗。剑门分开苍色巨石，留下汉高皇帝的遗迹；岩石环抱着朱门，是老子祠。烧兔驿亭的微 雪之夜，正值骑驴走栈道、早梅开放之时。登高临远不必频频悲伤，尚未死去，怎知没有日后再来的机会？再次使用前一首诗的韵，不按原次序 回忆往日从军于丞相府，像元瑜那样写檄文，像仲宣那样作诗。骑兵云集、兵临边境的日子，胡人像鱼贯而行般投降、献上胜利消息的时候。史册误使人悲叹 壮志未酬，回首关河，辜负了当初的期望。哪里想到，过了二纪我还活着，两鬓已经斑白，老来还在侍奉祠禄。北坡梅花开了很久，唯独一株不曾开花；立春日忽然开放一枝，写诗戏作 天天来坡上寻找梅花，枯枝上忽然看见一枝开放。莫非是广寒宫里的长生药，医好了冰魂雪魄，使它重新苏醒？人日 新年遇上人日，老夫持守道家的斋戒。田野的冰开始融化，漂在水面；枯草根上生出微微的绿色。雨后天晴是丰年的征兆，闲中吟咏寄托旷达之士的情怀。春 幡已经成为旧日的遗迹，只有吴地女子还在笑着争巧。夜里读吕化光“抛尽爱功名”之句，戏作 向西望着玉门关，豪气直冲秋空，哪里肯相信功名由不得自己？倒是文章稍微有些成就，直到如今，才知道有吕衡州这样的人。遇到术士，请他饮一杯酒 服食药物后到村北去，在水边站着观鱼。忽然遇到一位长揖行礼的客人，他能推算人的小运年岁。酒很薄，只聊以使脸颊发红；囊中空空，缺少赠送的钱。时 局清明时您还没有死，请到华山前来访我。闲适的乐趣 老夫如今两鬓斑白，镜湖自古以来不知有多少青山。半扇窗前，藤萝映着月色，我独自斜倚着枕头；满院松风吹来，我常常掩上门。天地如此宽广，谁能妨碍你？有琴有酒，处处都可以舒展笑颜。将要出行也不要买春草，幸好有一根竹杖陪伴着清闲。（本句内容已包含于上一句末尾） 正月二十日早晨起床后随意作诗 深院窗户在晨光中迟迟未明，新愁和隔夜的醉意彼此交杂。雨声仿佛要与梦声融在一起，春意却不随人一同衰老。零落的残梅靠近小桥，纵横的野水流向清澈的池塘。万物的光华撩动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怕新年渐渐过去，我也逐渐荒废了写诗。春夜读书 空有儒生的身份，却生逢太平；贫穷之人哪里能够共同取得功名？枯肠得不到三升稷米的充饥，白发之年还亲近着二尺长的灯檠。寄身世间已经成了将要离去的过客，爱惜书籍，更要留给来世。夜深时抚摸几案，愁苦而无可奈何，起身看见星星稀疏，北斗斗柄已经倾斜。（本句内容已包含于上一句末尾） 春日天晴，泛舟进入城中 春色刚刚回到长满杜若的洲渚，隔着烟霭不时看见轻盈飞翔的鸥鸟。嵩山的云、缑山的月，年年都在梦中；楚地的船舵、吴地的桅樯，到处都牵动愁绪。鱼儿跃起，如银刀般闪亮；谈论 买来的鱼，倾倒绿蚁酒，酒沫浮满杯中。前世我就是杜牧，如今又要在江南各处倚楼远望。

译题写书斋墙壁二首 年老多病，要靠人搀扶，气力微弱；我扶着栏杆站在西角的斜阳里。流逝的年华匆匆而过，耽误了功名；新坟一座接着一座，故旧越来越少。曾经像仗马那样鸣叫的官员，理当永远抛弃；即使牧羊的公羊生了乳，我也不敢说归来。住庵的生活没有多少要求，只要一根竹杖和一件僧衣。（本句内容已包含于上一句末尾） 又一首 落魄地生活在人世间，已经不记得年岁；晚年在镜湖边经营起茅屋。屋里空空，只有四面墙壁立着；面容消瘦，渐渐显出两边颧骨。地处偏僻，门前没有零星来客；年成丰收，道路上却有醉倒的人睡着。你看朝市中红尘喧闹，这才相信我们这些人是地上的神仙。（本句内容已包含于上一句末尾） 春日睡醒 睡醒后悠然弹奏衲衣琴，铜香炉里的海南沉香烧去了一半。故乡在春日里的景象令人凄凉，孤臣忠而有愤、以身许国的心情依然存在。水满了，野鸭和鸥鸟开始拍拍翅膀；雨后花木已经一片浓阴。我的儿子还没有驾船到淮边吗？归期越近，清冷的愁绪越禁不住。（本句内容已包含于上一句末尾） 年老多病，谢绝客人，有人认为不对，因而戏作 疾病侵入腰背，已经持续两个秋天；想从绳床上下来也身不由己。客人到来，难以让他三次为我挽发；佛像来到，也只能略微低头。安静修禅，还我闲适，披着朦胧的破衲衣；任凭他带着怒气勇猛地挟车驾船而来。我也想在门上题字谢客，却懒得前去；生死贵贱本来都如悠悠流水。（本句内容已包含于上一句末尾） 整日没有一件事，作诗自我排遣 眼睛昏花，停止读书；双脚跛弱，停止游山。这两件事少有地可以让人快乐，造化却又吝啬起来。莫非是怜悯我年老，故意刻削我的顽性？扫 除尽过去的习气，使我能够整日清闲。清闲又辜负你什么？剡曲有三间茅屋。奇石可以赏玩突出的棱角，清流可以聆听淙淙水声。不要说村酿淡薄，斟上几杯也能使愁颜舒展。自在无拘地一天已到了傍晚，躺下来看飞鸟归来。在窗前堆筑小土山，种兰花和玉簪，最后得到香百合，又把它们一起种下，写诗戏作 把芳香的兰花移栽到林中的各处，剩下的空地种玉簪也无妨。再求得两丛香百合，老翁七十岁了还保有童心。泛舟观赏桃花五首 花泾二月桃花开放，霞光照在水心，仿佛锦缎包裹着群山。告诉东风，实在应当爱惜，不要吹落一片花瓣到人间。又一首 桃花源就在镜湖之中，倒映在清波里，十里水面一片红。自从离开西川的海棠以后，第一次用酩酊大醉来酬答春风。又一首 种桃树也懂得可以比作封君，纷纷扰扰的人世之事都听不见了。九转金丹想必已经炼成，全家随仙而去，隐没在红云之中。又一首 湖南小山上的花更多，不醉一场，又能把春色怎么样？钓得鲜鱼便可以切成鱼脍，任凭细雨打湿渔蓑。又一首 邻近曲折水道的人家一生都生活在花丛中，村里的老翁让人疑心是古代遗民。才一来便被春色留住，哪里是当年为了躲避秦朝而来。新开辟小园五首 人生如意之事常常难以圆满，草草营造的园池却自有天然情趣。世间事务已经抛在高枕之外，春风常常吹到短竹杖前。坠落的花瓣纷纷如红雨，满地苔痕长出绿色的钱币。酒量渐增，诗兴仍在，老天容许我这老头还剩下几分狂态。（本句内容已包含于上一句末尾） 又一首 向西戍守归来，鬓发已经如霜；生下的儿子又长得超过了父亲。眼睛明亮、身体强健，足以度过残年；饭菜柔软、茶水甘美，便把万事都忘了。学业荒废，只能书写 自己的姓名；客人来了，懒得再倒穿衣裳迎接。山园寂静，春天将尽；我酷爱幽僻的花朵，它们仿佛散发着蜂蜜般的香气。又一首 席地而坐、以天为幕，您可别笑话我；随意取些野菜和山中菜肴。幽静的花朵躲避阳光，藏在深叶之中；归来的燕子寻找旧人，整理往日的巢。曲水流觞的雅兴徒然 追念往昔，斜川邻曲之间自有交游。清贫生活尚且惭愧不如茶山，晚年就守在湖边的一间茅屋里。又一首 新开辟的山园不过半亩多，却笑那些驾着车马走出笼坊的人。山鸟乍觉天气转暖，殷勤地鸣叫；野花无风也自在地散发香气。点点水纹迎接 细雨，稀疏的篱笆影子分隔着斜阳。出门远远向邻居老翁诉说，放下农具相邀共饮一杯。又一首 东轩上，柔和的阳光照进稀疏的窗棂，吹尽浮云，特意造成晴天。树林温暖，墙头一双喜鹊鸣叫；水清澈，池面上小鱼游动。菜畦里增添的药草谁 能够辨别，藤架引来的阴凉忽然已经形成。倚着手杖怡然自得地过完整天，我这个老头哪里还会不平则鸣。又一首 靠祠禄牵系着，尚未弃官；春意深浓的幽僻之地仍有余欢。竹笋长出，遮住道路妨碍采药行走；果实成熟，团团压满枝条，妨碍整理帽子。泥封的酒刚刚启封，酒色初泛 光泽；生绡裁成的扇子又圆又洁白。飞鸟在风中退飞本来就是常事，不必羡慕青云之上振翅高飞。上巳日小饮，追忆乾道年间曾在这一天因饮酒得病，留宿三泉江月亭，凄然有所感触 零落的残花只剩一两枝，庭院中绿荫浓密，燕子交错飞翔。隔墙传来笑语，秋千已散；令人惆怅，又想起当年在三泉驿里的时光。傍晚在门外散步抒怀二首 大千世界如同一颗浮在水面的泡沫，生成和毁灭本来就由不得自己。寄身其中，谁能长久？我问你为何还不归去、还不休息？春日的堤岸将要下雨，黄 鸦喧闹；傍晚渡口无人，只有白牛犊浮在水中。人到了七十岁，哪里还不满足？不过姑且借助药物，稍稍延缓衰老。又一首 万物变化纷纷，本来都由同一机理所推动，并不是因为腐朽的尸骨便要寻求归宿。彭祖和殇子同归于尽，谁能说寿命长短？尧与桀一并忘却，也就无所谓是非。明知饮酒过量必定会 痛饮；羽毛已经被剪，又哪里还能允许成群飞翔？江边郊野还没有消除春寒的恶意，高柳吹落的花又沾满衣裳。想出门却遇上下雨 东风吹雨，惹恼了游人；满路新泥取代了细尘。花在睡，柳在眠，春天自己也懒洋洋的；谁知道我比春天更加懒散。饥饿中闲坐，作诗自嘲 衰老的鬓发萧条，如满镜白霜；在镜湖旁的一间庵中归隐养老。每当有所怀念，总怨恨亲友相隔遥远；没有食物时，才知道日子过得多么漫长。落笔写诗并不妨碍诗句 接连涌出；闭门独处，仍然高兴得意。傍晚袖手闲坐在蒲团上，笑着叫儿童替我焚烧夜香。蔬食 今年彻底贫困，不再备有一块肉。太阳已经升高，面对空荡荡的食案，肠子鸣响如车轴转动。春荠菜忽然已经开花，老竹笋将要长成竹子。平 生以饭食蔬菜为生，到如今却连这个也不能满足。谁知道读书反而没有多少长进，还得忍着饥饿同客人谈论尧舜。只要这条道义能够像分 鹿一样有所传承，在深山中饿死 我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山亭 风势猛烈，雨被栏杆挡住；天气寒冷，花也被压制得不能开放。探寻幽境，扶着楖栗杖；疲倦了，便倚靠在交错的枯木上。分韵赋诗，僧人吟咏得苦心；客人争棋，笑声喧哗。彼此 相逢仍然匆匆，归途沿着山势斜行。

译很久没有收到张汉州的书信 都说三巴路途遥远，难道竟没有一封信吗？只是我年老迟暮，自身也难以记挂，并不是故人疏远了我。暮春时节的乡村居所 本来没有一件事值得忙碌，悠然半醉，倚靠在胡床上。牡丹枝头的青春正在老去，燕子的叫声中白昼显得漫长。自身遭际已经如同风 中的六益鸟，文章却仍像闰黄杨一样。太平的景象已经出现，却没有人认识；南边田陌、东边田埂间传来捣香的声音。游览云门各处寺院 花谢之后树木的阴影合拢，溪上云气带来傍晚的凉意。牛行走时踏响白水，鹭鸟落下，点缀着青绿的秧苗。古寺依然宛如从前，幼松已经森然成行。年老的 僧人不下床榻，童子替他焚香。与子坦、子聿游明觉寺，十四韵 我从哪座山来？循着楼上钟声寻找道路。两个葛巾相连而行，一根短竹杖纵横支撑。深谷已经昏黑，夕阳仍照着半边山峰。堂 中有位千岁高僧，身材魁伟，如同古松。残存的僧人只有三四辈，各自舂捣一斗粮食。长廊长久寂寞，香火也缺少供奉。很早听说他在世 时，曾用一钵法力制服恶龙。时时降下雷雨，百里之内常年丰收。宿世因缘忽然云消，供品断绝，春天也没有农人来供奉。贪嘴的乌鸦早晨抢食，饥 饿的老鼠夜里穿墙而过。何况我们这些人，生在世上本来就没有逢到好时运。为什么不安守你的本分，却终年显出抵抗尘世的神情？静静观察兴亡之事，可以洗去胸中的芥蒂。一笑走下山去，只见村庄里烟霭重重。净智寺西窗 一窗新绿使幽居之情十分惬意，袖手吟诗，随意便写成了。墙外的蜜蜂飞来又飞去，可怜它们整天忙个不停。小和尚求诗 风前柔草摇曳，吹送着香气；溪上细雨蒙蒙，送来凉意。万里之外的安西，我在梦中也到不了，却来找僧人谈话，消磨年华。西窗睡醒 年老后便喜爱寂静，厌恶纷扰；借住禅房，躺着看云。夜宴怕遇到劝酒的觥录事，秋山中只愿有猎将军作伴。余年哪敢奢望十 个寒暑，早年的习惯正需要多次沐浴熏香来清除。斜阳照满窗棂，谁把我叫醒？隔着溪水听见几声鸟鸣。平水 在小市旁吃过旅途中的饭，沾着风尘，却叫来手杖踏着斜阳行走。可怜田野小路上茂盛的青草，同样在春天到来时，各有长短。三月二十五日夜里直到天亮不能入睡 忧愁的双眼本已无法入睡，更何况衰老多病缠身。窗外竹影萧萧，水鸟声磔磔作响。百姓正急于承受鞭捶刑罚，边地烟尘尚未平息。我 一人哪里敢计较自身，只有流着眼泪为时局悲伤。又一首 忧虑国家的心常常愁苦，看书看到眼睛将要枯竭。百年人生终究坎坷困顿，眼下只求一顿饭勉强支撑。匆匆之间残春过去，遥远的清夜也将逝去。壮 豪壮之心空怀万里，却已老病到需要人搀扶。园中小饮 这个老头胸襟宽广如万顷，小园幽径中每天都追寻欢乐。宁可让酒债超过寻常，也不以羞耻之心向人求取本分的官职。高柳浓阴下烟霭 将要昏暗，丛生的花朵被初降的露水打湿，红艳欲滴。要知道水乡的春光已晚，过了清明，寒意还只是稍稍减退。舟中傍晚远望 船掠过湖堤，不驶入城中；戴着葛巾、拿着羽扇，试着在春日出游。城墙曲折地横在淡淡霭气中，佛阁高耸，依傍着傍晚的晴空。树木被藤花覆盖，堆叠如 旧日的绣品；风吹来黄莺的鸣叫，送来新鲜的声音。细想造物主该怎样报答我，竟让我作为一个闲人度过这一生。四月一日作 桃花李花逢春依次开放，坐看它们凋零，落到青苔上。压车的麦穗如沉重的黄云，蚕食桑叶的声音伴着白茫茫的雨来到。镜中忽然惊觉年 华流逝得太快，天边又有谁能挽回北斗的运行呢？可怜团扇已经被尘土侵蚀，又看见有人裁出生绡，做成月亮般的扇子。乘船经过梅市 刚换上轻薄的单衣，细葛布衣裳轻盈，悠然自得，随处都能闲行。绿荫下的浦口是系船之处，雨后晴日的场院里传来打麦声。醉倒在路上的老翁知道 酒价便宜，田野里耕农满目，都为时世太平而喜悦。年老后不再有雕龙作文的兴致，遇到兴头，随手便写成新诗。山园杂赋四首 初夏还未觉得炎热，微微的阴云远胜晴天。戴着藤编帽，仿佛刚洗过头；吃莼菜可以解除残余的酒意。偶尔坐在盘曲不平的石头上，又扶着楖栗杖行走。平 生所追求的功名事业，今日看来已经轻如一毫。又一首 藤蔓的阴影刚刚覆盖架子，菱角藤渐渐穿过浮萍。水环绕篱笆根部，一片碧绿；山从树木的缝隙间显出青色。永远告别帝都的梦境，并不愧对草堂的高洁。幸亏 有黄醅酒的酿法，一年到头任凭醉与醒。又一首 一天比一天老，一年比一年贫穷。本来就没有享用肉食的命相，姑且做个在地上行走的神仙。我本来没有经营三处藏身之所，何必还要看重一文钱。村中集市樱桃和竹笋喧闹上市，只管在醉意中尽情颠狂。又一首 芳草真是奇妙的贤士，霜菊也是非凡的人才。偶然相遇便心生敬意，殷勤地亲手培植。扶持新长出的桂树，爱护将要残败的梅花。这番 心意有谁能够理解？只好颓然交付给酒杯。西窗 西窗偏偏承受着明亮的夕阳，友人能来访，使我得到安慰。看画的客人没有带寒具的手艺，谈论书法的僧人却有“折钗”般的评论。姜宜用山茶 留下来闲闲啜饮，豆豉配湖莼，一同烹煮令人欣喜。朱门中的酒肉不是我的事情，诸位请稍作停留，听一听松树的声音。山头的鹿 呦呦鸣叫的山头鹿，毛色和角都自然美好。口渴时饮山涧底的泉水，饥饿时啃食林间的青草。汉家正与外族和亲，将军在灞陵已老。天气寒冷，弓弦强劲；树叶凋落，霜气来得早。天 穿短衣每日奔驰射猎，追逐鹿时，鹿应弦倒下。金盘犀箸，命运早有安排；翠壁苍崖上，踪迹仿佛被一扫而空。何 时诏令下达，向北攻打胡人，重新起用将军远征讨伐？上林苑中泉水甘美、青草茂盛，使我母子能够常常相互保全。夏四月因盼望下雨而担心妨害播种，代乡邻作《插秧歌》二月初浸种，四月中插秧。小船装载着一把把秧苗，来往快得超过鸿雁。吴盐洁白如雪花，村酒浓厚如粥面。长 声歌唱，互相赠答，曲调婉转，含有《豳风》的意味。日暮时划着飞快的桨归来，小市上的鼓声冬冬作响。问候尊长的起居，勤俭地教导儿童。什么人采录这首 歌谣，请替我告诉相公：不必降低平民的租税，只愿年年丰收。《云童童行》云层黑沉沉的，挟带着雨而来。雨还没有湿润土地，云已经散开，不能替人收敛空中的尘埃。山南山北只听见空雷，青色秧苗将要枯槁，实在令人哀怜。可悲啊。《董逃行》汉末盗贼多如牛毛，千戈万槊彼此厮杀。两都宫殿高耸摩云，眼看霜露生在蓬莱、嵩山。首领们赫赫然从临洮起兵，僵尸自己照见脐中脂膏。危难接连而来，如同崩决的巨浪；朝廷荒乱污秽，谁还能为它除草？越过城墙四散奔逃，坠入空壕；扶着老人，带着孩子 在山中呼号。过去那些群小的罪恶根基牢固，众人的愤怒也不能损伤它分毫。谁知这场祸乱也没有降临他们身上，名义上虽被放逐斥退，实际上只是逃遁。平民跌倒 而死，发出嗷嗷的哀声；如今遭受祸害的，竟是我们这些人。怜悯旱情二首 黄沙白雾使白天常常昏暗，来年的丰歉哪里容易判断？寂静中听不到插秧鼓声，哑哑的水车翻转声实在令人厌烦。粮仓早已空尽，没有剩下一粒米；泪水沾湿席子，曾经 留下旧日的痕迹。听说忧虑百姓的皇帝又传下诏令，苍生将用什么报答君王的恩德呢？又一首 烈日黄尘笼罩江边村庄，来征收租税的只有官吏登门。微风吹来，哪里敢高兴地躺在北窗下？大旱恐怕并非东海冤情所致。千载以来傅岩的贤才，想来或许可以招致；《洪范》一篇又向谁去讲论？半亩青菜维系着生死，姑且叫邻居老翁一同来浇灌菜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喜雨 楚地巫师奔走祈雨，害怕上天吝惜雨水；谁知转眼之间便会发生变化。初夜的闪电摇动北斗，天亮时云气笼罩南山。顿时使肥沃田野的新秧铺遍，已经觉得丰年的旧日景象恢复了。白头老农愁容破开，梦醒时高枕而卧，听着潺潺水声。白头老农愁容破开，梦醒时高枕而卧，听着潺潺水声。初夏 已经下起梅黄时节的雨，却还残留着麦穗初秀时的寒意。穿过树林的红色瀑布般水流，拔地而起的碧绿竹子。酒到了愁苦之际便显得淡薄，衣服因病后消瘦而宽大。所

译欣慰的是口渴已经减轻，乳酪正是甘美酸香。村舍 门巷间桑麻幽暗，厨房里竹笋和豆豉飘香。童仆学习料理蔬菜，婢女学习焚烧糠皮。贫穷就任凭青春过去，闲暇中才知道白日漫长。并不是因为喜爱疏懒，实在是无事可做却硬要忙碌。并不是因为喜爱疏懒，实在是无事可做却硬要忙碌。鸟啼 乡野之人没有历书，却从鸟鸣中知道四季。二月听到杜鹃叫，春耕不能耽误。三月听到黄鹂鸣，年轻的妇女忧虑蚕儿没有桑叶吃。四月布谷鸟鸣叫，家家户户的蚕已经上簇。五月鸦舅鸟鸣叫，禾苗幼小，担心杂草长得茂盛。人们都说农家辛苦，盼天晴又盼下雨。其中的乐趣有谁知道？一生都不知道官府。穿葛布短衣，吃麦饭，有了这些就满足；湖桥边的小集市上，酒多得像油一样。夜夜常扶着我回去，往往醉得不省人事，也不怕路上遇到灞陵尉。感怀旧事 荒废的田垄和荒芜的堤坡湿漉漉地耕作着，一生没有功勋事业，死后也没有声名。日渐衰老颓败，你不要再问；三十年前就已经白了头发。读书到半夜，灯将要燃尽，想睡觉时感慨而有所感 白发萧萧的我老在空谷中，人们感叹我困顿穷苦，我内心却自得满足。清晨在东郊射落锦雉，春天在北山坡耕田时呵斥黄牛犊。区区世间的事情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只要没有死，我料定自己常常闭门不出。关塞山河还在，万里路途依旧；天下的治乱，却传不到三家村来。半夜灯光昏暗，月亮照进门来；赋诗时难道肯说是儒生衣冠耽误了自己吗？饥饿的鹰展开强劲的翅膀高声鸣叫，横穿池塘湖泊，径直向南飞去。排遣兴致 壮年时本来就多病，年纪大了哪里敢自我期待。贫贱之后交游断绝，忧患之中连梦里也常悲伤。靠微薄的俸禄勉强维持生计，心情宽慰还要依赖小儿子。平 生居住在镜湖之上，只求上天赐给我一间小茅屋。农舍 农舍虽然可以说很苦，但君王的恩德怎么能够忘记。蚕茧密密地布满蚕簇，麦子成熟后已经收上打麦场。村路渺渺延展开去，筑野塘时发出登登的声响。只要应时的雨水充足，就可以击壤而歌，歌咏太平安康。四月晦日小雨 纷纷的细雨杂乱地点落，使清晨的天光昏暗；沙沙的奇异声响传过野外池塘。一湾水还没有输送来新涨的碧绿，四周郊野姑且被雨水压住了干旱的黄尘。扇子一摇，风生而清凉 衣服盖在熏笼上，湿润而带有香气。竹屋茅檐自有奇妙的趣味，不必到宫殿楼阁中吟咏微微的凉意。泛舟经过吉泽 菰蒲萧萧，仿佛荻芦树林；五月里已经感觉到深浓的秋意。烟波之间，渔船时隐时现；水湾水汊中，许多水禽飞翔鸣叫。会稽山涌出云气，景象极其 奇异多变；陆子戴着头巾倚岸，正低声吟诗。哪里传来一声采菱歌，洗尽了我心中对万里功名的念头。书写感叹 高庙的衣冠每月出游，中原父老泪流满面。诸位公卿谁能施展挽回天命的力量？我这个散职小吏空怀着忧国忧民的心情。细雨中，渔舍清晨 举网捕鱼；月明之夜，在田垄上赶牛耕作。神州何日才能收复？向北遥望，只有飞蓬在万里秋风中飘荡。五月得到雨水，稻苗全都挺立起来 城中迎接龙神，鼓乐喧天；甘美的雨水下了三夜，慰藉了百姓。平日荒草丛生的行路，如今水已经漫到前村旧日涨水的痕迹。黄牛都在耕作，很少有 荒废的土地；绿色的禾苗无边无际，连接着旁边的村庄。家家粮食充足，山中没有盗贼；安稳地睡觉，哪里还用夜里关闭门户。微醉后排遣情怀 蜷缩在狭窄的蜗牛般小屋中，白发萧条而新添。走投无路，贫穷闯入梦中；身体老了，疾病欺凌人。腰间系着绳索，忘却了三组印绶；野菜羹便抵得上八珍。蓬 窗之下饮一杯酒，自己觉得胸胆开阔雄壮。《诗集》卷三十一，一百零一首 五月十一日夜坐到天亮 不要笑我沉迷读书而不计算年岁，寒门儒生的事业，大概是前几世就注定的。今天读经，连韦编也读断了；当年作赋，铁砚都磨穿了。公路晚年悲叹自己 竟到了这种地步；令威归来，叹息坟墓累累。三更时在蓬窗下听雨，又成了失偶的鱼，彻夜不能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