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卷三十五
玉山县,江淮等路坑冶司主管文字,通判通州,知荆门军,提举江南西路常平茶盐公事,江
南西路提点刑狱公事,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遂致仕。积官至奉直大夫,赐紫金鱼袋,
封陈留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以庆元元年十月丙寅卒于私第,享年七十有二。
初,少师避建炎之乱,益东徙居明州鄞县之横溪,犹返葬山阴。至公兄弟,遂有即葬
鄞县者。故公以三年十二月庚午,葬于县之丰乐乡西山奥之原。诸孤请铭于公从弟某。某则少
公一岁,儿时分梨共枣,稍长,同入家塾,实知公比他人为详。
公天资颖异,数岁能属文,举进士,连拔两浙转运司解,又为江东转运司解首。然卒
不第。公不以怼有司,治经考古,益不少懈。为吏穷日夜勤其官,未尝事燕游。所至,上
官委以事,公至忘寝食寒暑以趋事赴功。在玉山时,刳剔蠹弊,根原窟穴,毫发必尽。正
俸外,他增给悉弃不取。比代去,计其数凡六十余万。故谏官尹穑有别业在县,岁往来邑
中。尹为人喜议论,仕者多惮之,公不为动。尹顾敬公,每曰。子光清足以肃吏,惠足以
养民,诸邑求其比,殆未见也。自荆门回,奏事殿上,所陈合指,皆即日施行。明日,孝
宗皇帝对辅臣称公之才,丞相王鲁公力荐之,遂擢江西常平使者。
到官,治便坐于厅事之后,治事退,足迹不履中阈。揭所治钱谷出纳之最于壁。列案
皆簿书,终日坐卧其间,目阅手披,窒罅漏,严期会,官属吏胥,奔走承命不暇,不旬月,
事大治,一道肃然。岁旱,公一先事为备,得米百万斛,吏不能一毫为奸,五州之民,讫
无流殍。于是特进一官,遂除提点刑狱,且进用于朝。会有临江军民习仪卿,为其奴所杀,
狱成,则谓仪卿弟宣卿实使之。宣卿既服,复以冤告,凡八移鞫,皆然。最后特以命公,公
始得其情,宣卿实无使迹,奴亦无异辞,远近称神明。事上刑部,刑部以为疑,言诸朝,移
大理寺穷治久,自卿以下,亦不能与公异,宣卿竟不死。公既以自请得奉祠而归矣,于是
益知奉法守官之难,不复有仕进意,甫七十,即上书告老。始终进退之际,可谓无愧矣。
公娶林氏,吏部侍郎保之女。三男子。桂,修职郎,监秀州芦沥盐场,已卒。椿,迪
功郎,临安府临安县主簿。棣,迪功郎,徽州歙县西尉。二女子。长适迪功郎平江府司户
参军詹骐,次女适从政郎监楚州盐城县盐场耿开。孙男。焯。燂。炜。燠,皆进士。孙
女适文林郎新监台州支盐仓宋安雅。余尚幼。铭曰邅余道兮晚乃逢,握使节兮抚困穷。发积劝分兮忘岁凶,以经决狱兮平反之功。人不
我知兮道则通,归筑室兮老于东。位列卿兮善始终,服三品兮五等之封。植木贾郁郁兮起坟
崇崇,阅百世兮过者心恭。
中丞蒋公墓志铭
公讳继周,字世修。初,周公相成王,封元子伯禽于鲁,是为鲁公。别子伯龄封于蒋,
其后子孙因以国为氏。至汉,有蒋诩,十世孙休自乐安徙义兴阳羡县,始为吴人。裔孙伸,
相唐宣宗。僖宗,故蒋氏益大。宋兴,有堂为仁宗侍臣,之奇执政徽宗初,芾相孝宗,皆
不去阳羡。而公之先独益东徙,家处州青田县。曾祖球,赠通奉大夫。祖禋,父仔,宣教
郎致仕,赠中散大夫。
公天资警迈,七岁赋。牧童。诗,有奇思,遂精词赋。十四弃其业,习。戴氏礼。期
年辄通贯,诸老先生自谓莫及。一日,先生有欲勉成之者,期以间处,曰。吾将有以发子。
公先时往,俟之甚谨,先生喜曰。子诚可教。士当务学,才不足恃也。子于书,能博观而
译玉山县,江淮等路坑冶司主管文字,通判通州,知荆门军,提举江南西路常平茶盐公事,江 南西路提点刑狱公事,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后来退休。累计官阶至奉直大夫,赐紫金鱼袋,封为陈留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庆元元年十月丙寅,在私第去世,享年七十二岁。起初,少师为躲避建炎年间的战乱,向东迁居明州鄞县横溪,仍然归葬山阴。到了公的兄弟这一代,便有就地葬在 鄞县的。因此公在庆元三年十二月庚午,葬于鄞县丰乐乡西山奥的原野。众位孤子请公的堂弟某人撰写墓志铭。某比 公小一岁,儿时分梨共枣,稍长后一同进入家塾,确实比了解别人更详细地了解公。公天资聪颖奇异,几岁便能作文;参加进士考试,连续两次考取两浙转运司解,又成为江东转运司解试第一名。然而最终 没有考中。公不因怨恨主考官而消沉,研治经书、考订古事,更加没有丝毫懈怠。做官时从早到晚勤于职守,从未沉溺于宴饮游乐。所到之处,上 级官员都把事情交给他办理;公甚至忘记睡眠饮食、不分寒暑,来办理事务、完成功绩。在玉山任职时,剖析清除弊端,追查根源和巢穴,哪怕一丝一毫也必定清除干净。正 俸禄以外,其他增加的供给全都弃而不取。等到任满代替离去时,计算其数额总共六十多万。因此谏官尹穑在县中有别业,每年往来县城 之中。尹穑为人喜欢议论,任官者大多害怕他,公却不为所动。尹穑反而敬重公,每每说:“子光清廉足以使官吏肃然,仁惠足以 养育百姓,各县想找一个能与他相比的人,大概还没有见到。”从荆门回来后,在殿上奏报事务,所陈述的意见符合旨意,都在当天施行。第二天,孝 宗皇帝对辅臣称赞公的才干,丞相王鲁公竭力推荐他,于是提拔为江西常平使者。到任后,在厅堂后面设置便坐;处理事务退下后,脚步从不踏入内门。把所治理的钱谷出纳中最重要的事项张贴在墙上。排列案 案几上全是簿书,整天坐卧在其中,亲自用眼阅览、用手翻检,堵塞漏洞,严格限定期限;属官和吏胥奔走奉命都没有空暇,不到十天一个月,事务便大为整顿,一道之内肃然有序。遇到旱灾,公预先做好准备,得到一百万斛米,吏员不能从中作弊一丝一毫,五州百姓最终 没有流离饿死的。于是特意升一级官,随即授任提点刑狱,并且在朝廷得到进用。适逢临江军民习仪卿,被他的奴仆杀害,案件审定后,却说习仪卿的弟弟宣卿确实指使了凶手。宣卿已经认罪,又申诉说自己冤枉;案件先后八次移交审讯,结果都一样。最后特意任命公审理,公 才查明实情:宣卿确实没有指使的迹象,奴仆也没有别的供词,远近都称赞公断案神明。案件上报刑部,刑部认为有疑问,向朝廷说明,又移交 大理寺彻底审治了很久;自卿以下的人也不能提出与公不同的意见,宣卿最终没有被处死。公后来因自行请求而获准奉祠归乡,于是 更加知道奉行法令、守住官职的艰难,不再有仕进的心意,刚满七十岁便上书告老。始终无论进退,都可以说无愧于心了。公娶林氏,是吏部侍郎保的女儿。三个儿子:桂,修职郎、监秀州芦沥盐场,已经去世;椿,迪 功郎、临安府临安县主簿;棣,迪功郎、徽州歙县西尉。两个女儿:长女嫁迪功郎、平江府司户 参军詹骐,次女嫁从政郎、监楚州盐城县盐场耿开。孙子:焯、燂、炜、燠,都是进士。孙 女嫁文林郎、新监台州支盐仓宋安雅。其余尚且年幼。铭文说:我道路坎坷,晚年才遇到知己;手持使节,抚恤困苦贫穷。发放积存,劝导富户分给贫民,忘却灾荒之年;凭经义审决案件,建立平反的功绩。人们不了 解我,但正道自会通达;归来筑室,在东方终老。官位列于卿位,善始善终;身服三品官服,受五等爵封。栽种树木,坟茔郁郁葱葱,坟墓高大 巍峨;历经百代,经过这里的人心中都恭敬。中丞蒋公墓志铭。公名继周,字世修。起初,周公辅佐成王,把嫡长子伯禽封在鲁地,这就是鲁公。庶出的儿子伯龄被封在蒋地,他的后代便因国名而姓蒋。到了汉代,有蒋诩;他的十世孙蒋休从乐安迁到义兴阳羡县,才成为吴地人。后代蒋伸,辅佐唐宣宗。唐僖宗时,蒋氏因此更加兴盛。宋朝建立后,有蒋堂做仁宗的侍臣,蒋之奇在徽宗初年执政,蒋芾在孝宗时任宰相,他们 都没有离开阳羡。唯独公的先祖不断向东迁徙,家居处州青田县。曾祖球,追赠通奉大夫;祖父禋,父亲仔,任宣教 郎后退休,追赠中散大夫。公天资聪敏超群,七岁时作《牧童》诗,构思奇特,于是精通词赋。十四岁放弃原来的学业,学习《戴氏礼》。一年 便融会贯通,诸位老先生都自称比不上他。一天,有位先生想勉励他成才,约他在闲暇处相见,说:“我将有所启发你。” 公提前前往,恭敬地等候他,先生高兴地说:“你确实可以教导。读书人应当致力于学习,才华是不足以依靠的。你读书,能够广泛阅览而
得要,则善。如其未也,当勉之,毋以才自足,蹈吾所悔。公再拜谢。自是穷日之力,无
所不读,人罕见其面。遂举进士,中其科,调衢州常山县主簿,试教官中选,历太平州州
学。临安府府学教授,改宣教郎,入为太学正。会省官,添差签书镇东军节度判官厅公事,
复入为司农寺主簿,召试馆职,擢秘书省正字,进校书郎。秘书郎,兼国史院编修官。实
录院检讨官。遭中散公忧,服除,起知舒州。陛辞,改宗正丞。
初,公在馆中得对,所论甚众,其间因论和籴省运,孝宗皇帝大悦曰。卿文绝类陆贽,
省运诚不难行。又曰。朕将用卿,卿果有趋事赴功之意乎。公逡巡退避,久之,上亦默
然。方是时,士大夫锐于进取者众,得上一语,自谓结主知,往往遂投合以取大官。公独
若不敢当上意者,故至是才得补郡,然上终贤之。辞日,上问。卿往年论事,朕谓似陆贽。
今七年矣,卿尚能记否。舒州待次几年。公以三年对。上曰。卿家贫母老,岂得待远次,
当除卿行在职事官。公谢曰。臣事君,犹子事父,固愿朝夕膝下。然干蛊于外,亦子职
也,敢有所择。上益察公静退,乃大悦,即有是命。改秘书丞,兼国史院编修官,权吏部
郎官。
公还朝逾二年,杜门绝造请,诸公贵人以为简我,将假他事出之。会荧惑犯氐,公因
对言。氐者,邸也,驿传宜备非常。不淹旬,都进奏院果灾,上谕辅臣曰。蒋某博学善
论事,卿知其人否。皆对以不详知。上乃自禁中索班簿阅之,将作监阙,即命除公。已而
命下,则少监也,盖有密以资浅为言者。上终不快。未几,迁将作监,遂兼太子侍读。然
所以属公者,顾不在是。方试太学诸生,未出院,除右正言,实淳熙十年九月也。十一年
正月,同知贡举,有。礼记。义,绝出流辈,已见黜,公力主之,拔置高等,及启封,则
吴人卫泾也。已而廷对,遂为第一。
十二年二月兼侍讲,八月迁右谏议大夫,十三年九月迁御史中丞。公任谏官中执法凡
五年,知无不言。初,上受内禅,收召四方名士,举集于朝。其间议论,或过为激昂,贵
近不便之,于是妄言方秦桧当国时,遴于除授,一人或兼数职,亦未尝废事,又可省县官
用度。于是要官多不补,而收召绝稀。公首论之曰。往者权臣用事,专进私党,广斥异己,
故朝列多阙,至有一人兼数职者。今独何取此。朝臣俸禄有限,侍从卿监郎中以至百司,月
计其俸,乘除百缗而已。假使省二十员,不过月省二千缗,是特一二节度使俸耳,其省几
何,而遗才乏事,上下交病。且一官治数司,而收其禀,裴延龄用以欺唐德宗也。孰倡此
议者,请得其人诘之。其言盖指贵臣。人服其敢言。时著令,赃吏必坐举官,既屡施行矣。
有蒋亿者,以赃坐罪,而举官独置不问。公劾之曰。此非有所避,则有所芘耳。同罪异罚,
法且由是废。上悦,命有司举行如初诏。进士黄光大上书,送台州听读,公极论其不可,
且曰。臣既朴愚,不长于言,人之有言,又不能开导以广言路,实有愧焉。太史奏日中有黑子,公言。日象君德,岂容阴慝乘之。大臣之蒙蔽,外夷之侵轶,后
宫之私谒,宦者之用事,下民之困穷,皆其应也。愿陛下仰观天文,俯察人事,以消群阴
之萌。会地震,公复反复论奏,而加详焉。将行郊礼,上春秋高,或以陟降拜跪为劳,
公言。今距冬至则逾半年,愿陛下清心省事,养性导和,毋强疲劳,毋过燕乐。饮酒以和
气,不可以无节而饮过度之酒。服药以养生,不可以无疾而服伐性之药。自今以往,宜若
神祇在其上下,祖宗临其左右,诚意所加,幽明并助,将不劳而成礼矣。上悉嘉纳。议者
亦翕然,以为得耳目之体。
有女冠请于皇太子妃,以久废上清宫额,徙置其居,因为住持,祝妃本命。女冠入谢
译掌握要旨,这就好;如果还没有做到,就应当努力,不要因有才华而自满,走上我所悔恨的道路。”公拜了两拜表示感谢。从此竭尽全天的力量,没有 什么书不读,很少有人能见到他的面。后来考中进士,调任衢州常山县主簿;试任教官并被选中,历任太平州州 学、临安府府学教授,改任宣教郎,入朝任太学正。适逢省官,添差签书镇东军节度判官厅公事,又入朝任司农寺主簿,召试馆职,升任秘书省正字,进为校书郎、秘书郎,兼国史院编修官,任实 录院检讨官。遭逢中散公丧,服丧期满,起任知舒州。入宫辞行时,改任宗正丞。起初,公在馆阁中得到召对,所谈论的事情很多,其中因谈到和籴、节省漕运,孝宗皇帝大为高兴,说:“卿的文章很像陆贽,节省漕运确实不难推行。”又说:“朕将要任用卿,卿果真有奔走办事、追求功绩的意愿吗?”公迟疑退避,过了很久,皇帝也沉默 不语。当时,士大夫中急于求取进用的很多,得到皇帝一句话,便自认为取得了皇帝的知遇,往往于是投合迎合以求取高官。唯独公 似乎不敢承当皇帝的心意,所以到这时才得到补任一郡,但皇帝始终认为他贤能。辞行那天,皇帝问:“卿往年议论政事,朕认为像陆贽。如今已经七年了,卿还记得吗?”公在舒州等待任次几年,公回答说:“三年。”皇帝说:“卿家中贫困,母亲年老,怎么能等待遥远的任次?应当授予卿行在职事官。”公谢恩说:“臣侍奉君主,如同儿子侍奉父亲,本来愿意早晚陪在膝下。然而在外任职、为父母处理事务,也是儿子的职责,臣怎敢有所选择?” 皇帝更加看出公恬静退让,于是大为高兴,当即有了这一任命。改任秘书丞,兼国史院编修官,代理吏部 郎官。公回到朝廷两年多,闭门谢绝请托,诸位公卿贵人认为他轻慢自己,准备借其他事情排斥他。适逢荧惑星侵犯氐宿,公因而 在召对时说:“氐宿,就是邸宿,驿传机构应当预先防备非常之事。”不到十天,都进奏院果然发生火灾,皇帝告诉辅臣说:“蒋某博学而善于 议论政事,卿等知道这个人吗?”众人都回答说不十分了解。皇帝于是从宫中取来班簿查阅,发现将作监有空缺,便命令授公此职。不久 命令下达,却只是少监,原来有人暗中以公资历浅为由进言。皇帝始终不快。不久,公升任将作监,于是兼任太子侍读。然而皇帝之所以任用公,用意并不在此。当时正在考试太学诸生,尚未出院,便授公右正言,正是淳熙十年九月。十一年 正月,公任同知贡举,有一道《礼记》义题,远远超出同辈,已经被黜落,公竭力主持,将他拔置高等;等到拆开封卷,原来 是吴人卫泾。后来廷试对策,卫泾于是成为第一名。十二年二月兼任侍讲,八月升任右谏议大夫,十三年九月升任御史中丞。公任谏官和执掌法纪的官员共 五年,知道的没有不说。起初,皇帝接受内禅,召集四方名士,使他们聚集朝廷。其中的议论,有的过于激昂,贵 近大臣认为不便,于是妄称秦桧当权时,官职授予很精简,一人有时兼任数职,也不曾耽误政事,还可以节省县官 的费用。于是重要官职多不补授,召集名士也极少。公首先论说:“从前权臣掌权,专门进用私党,广泛排斥异己,所以朝廷官位多有空缺,以至于有人兼任数职。如今为什么偏偏要取法这种做法?朝臣俸禄有限,侍从、卿、监、郎中以至各部门官员,按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计算他们的俸禄,增减不过百缗罢了。即使节省二十名官员,也不过每月节省二千缗,这只是一个或两个节度使的俸禄罢了;所节省的究竟有 多少,却使人才遗弃、事务缺少,上下都受到损害。而且一名官员治理几个机构,却收取那些机构的俸禄,这是裴延龄用来欺骗唐德宗的办法。是谁倡议了这种 说法,请把那个人找来审问。”他的话大概是指贵臣。人们佩服他敢于直言。当时法令规定,贪赃官吏犯罪,举荐他的官员必定连坐;这项规定已经屡次施行了。有个蒋亿因贪赃获罪,唯独举荐他的官员被搁置不问。公弹劾说:“这不是有所回避,就是有所包庇。同样的罪行却受到不同的惩罚,法律将因此废弛。”皇帝高兴了,命令有关部门按照原诏令施行。进士黄光大上书,朝廷把他送到台州听读,公极力论说不可,并且说:“臣既然朴拙愚钝,不擅长言辞;别人有话,又不能开导他来扩大道路,实在惭愧。”太史奏报太阳中有黑子,公说:“太阳象征君德,怎么能容许阴邪之气乘虚而入?大臣的蒙蔽,外族的侵扰,后 宫的私下请托,宦官的专权,下民的困穷,都是它的应验。希望陛下仰观天文,俯察人事,以消除群阴 滋长的苗头。”适逢发生地震,公又反复上奏论说,而且说得更加详细。将要举行郊祀礼时,皇帝年事已高,有人认为升降拜跪会使他劳累,公说:“现在距离冬至还有半年多,希望陛下清心省事,修养性情、调和气息,不要勉强劳累,不要过度宴乐。饮酒是用来调和 气息的,不可以没有节制地饮用过量的酒;服药是用来养生的,不可以没有疾病却服用损伤性命的药。从今以后,应当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年〕 神祇在上下护佑、祖宗在左右临视一样,以诚意所到之处,使幽明两界一同相助,这样将不劳累便能完成礼仪。”皇帝完全嘉许并采纳了。议论者 也一致认为,这才得到了耳目官应有的职责。有位女冠向皇太子妃请求,认为上清宫的宫额长期废置,想迁来安置自己的居所,因而担任住持,为太子妃祝祷本命。女冠入宫谢恩 有一名女道士向皇太子妃请求:上清宫的宫额已经废弃很久,请将它移置到自己的居所,并让自己担任住持,以此为皇太子妃祝祷本命。女道士入内致谢。
禁奥,适有他女冠祝中宫本命者,同列庭中,争长。旧例,以住持者为首。事闻,上取文
书毁之,初不知有旧额也。皇太子皇恐不敢入朝,群臣不知所为。公乃抗言。徙废额置他
寺观,天下皆有之。然女冠自不应入宫,今当一切禁绝僧尼道士女冠,勿使得入而已。上
悦曰。卿此奏,善处朕父子间矣。封以付东宫。明日,皇太子入谢,上欢甚。皇太子,今
太上皇帝也,亦遣人谢曰。非公虑不及此。方是时,上以暇日,时御佛书,间召其徒入
对,或自内东门赐肩舆以入,故公因以为谏。自是遂无所召,士论归重。
都下喧传游奕军统制官笞百姓娠妇,至堕胎。公上章弹之,诏大理寺鞫治。同时又有
故内人陆靓姬者,诉其夫恃为砫门官,无故弃逐,且据有其赀。公请穷治,其人自计下吏,
词且穷,乃遣人妄讠术公曰。旦暮且除签书枢密矣。公叱遣之,论愈力。会考殿试进士,此
两人者,相与合力,于是大理具狱,以为所笞乃军妻,公为风闻不实。即日统制官者复还
故官,且赐金带。而靓姬所诉,亦得不治。考试毕,公方再抗章,诏迁礼部尚书,辞不拜,
出知婺州。未几,以母丧解。
绍熙元年,除丧复还,徙宁国府,加焕章阁待制,徙太平州。比四年,易三郡。适遇
水旱,公力行赈恤之政,寝食不置。所条上者,皆尽利害之实。其大略曰。臣夙夜访求荒
政,言者万端,然大指不过广储畜一事尔。有备,则拙者亦能集事。不然,虽智何益。中
外服其论,故奏多见听。其以常平桩管,通融赈民,盖得请乃行,又旋已补足,且灾伤五
分,许赈粜,方高宗时已屡著之春秋颁矣。常平使者顾劾以为罪。或曰。是为其所亲报宿
怨,公盍自言于朝。公曰。吾初不计此。人臣奉行宽大诏令,宁过无不及,天下岂无公
论。
会使者召用,公卒以口语罢归。卜居严州,得屋仅庇风雨,颓垣坏甃,悠然自适,读
书旦暮不辍。时从其耆老而训其子弟,若未尝贵达者。初,公任言责累年,排击不避权豪,
至士大夫有以诬得谤伤者,辄语同舍曰。夷考其人平日,恐不至此。及广询之,果不合。
故一时在朝寒远孤进之士,得以自保。而四方贤牧伯,皆得究其设施,不为怨仇所摇。及
公治郡,善政为一路最,所遭乃如此。人为公愤悒,而公未尝见之色辞。呜呼。非学问之
力,畴克至此。
居严逾年,稍起,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俄感疾,以通议大夫致仕,遂卒,实庆元二
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也。享年若干。娶梁氏,故户部尚书汝嘉之孙,封硕人。五男子。纶,修
职郎,台州司法参军。纬,宣义郎,知徽州休宁县丞。绎,承奉郎。维,将仕郎。绅,承
务郎。二女子,朝散郎通判温州汤宋彦,进士梁至,其婿也。五孙男,一孙女,皆幼。诸
孤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公于处州某县某原,以某获从公游,属以铭,不敢以衰耄辞。铭
曰孝宗龙兴,大哉为君。圣意图回,群才骏奔。于时语公,尔朕自知,今且巨用,钦哉
勿违。公屹如山,却立弗前,曰臣实愚,敢先众贤。帝初不怡,久乃太息,是予所求,忠
厚谅直。乃长谏垣,乃丞御史,陈谟谔谔,国论所倚。一去不复,白首外藩,晚踬于谗,浩
然丘园。维始及终,进德弥劭,勒铭墓隧,万世是诏。
译宫禁之中,正好有另一名女冠为皇后祝祷本命,也同列庭中,争论谁应居长。旧例规定,以住持者为首。这件事被上报后,皇帝取出文书把它毁掉了,起初并不知道还有旧有的定额。皇太子惶恐,不敢入朝,群臣也不知该怎么办。公于是直言进谏:把废止的名额改置到其他寺观,天下都这样办理。不过,女冠本来就不应入宫;如今只应一概禁止僧、尼、道士、女冠入宫,不让他们进来就是了。皇帝说:“你的这份奏章,妥善处理了朕和父亲之间的关系。”于是封好奏章交给东宫。第二天,皇太子入宫谢恩,皇帝非常高兴。皇太子就是今天的太上皇帝,也派人来致谢说:“若不是公考虑到这一点,事情就不会这样。”当时,皇帝有空闲时,常常阅读佛书,间或召僧徒入宫应对,有时还从内东门赐给他们肩舆,让他们乘舆入宫,所以公便借此进谏。从此以后,皇帝便不再召他们入宫,士大夫舆论也因此更加推重公。京城中喧传,游奕军统制官鞭打百姓中的孕妇,甚至把胎儿打落。公上奏弹劾他,皇帝下诏命大理寺审讯治罪。同时又有原来的宫人陆靓姬,控诉她的丈夫倚仗自己是砫门官,无故把她遗弃驱逐,并且占有她的财产。公请求彻底追究此事。那人自料将要被交给官吏审问,供词也将穷尽,便派人妄言欺骗公说:“早晚将任命您为签书枢密院事。”公斥退来人,弹劾论列反而更加有力。适逢考核殿试进士,这两个人彼此合力,于是大理寺拟成狱案,认为被鞭打的其实是军人的妻子,公只是听到传闻,所言并不属实。当天,那名统制官便恢复原职,而且获得赐金带。陆靓姬所控诉的案件,也得以不再追究。考试结束后,公才再次上奏抗争,皇帝下诏升任他为礼部尚书;他推辞不接受,于是出任婺州知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不久,他因母亲去世服丧而离职。绍熙元年,服丧期满后重新起用,调任宁国府,加任焕章阁待制,又调任太平州。到绍熙四年,先后更换了三个郡。正好遇到水灾和旱灾,公竭力施行赈济抚恤的政令,连睡觉吃饭都不放下这件事。他所分条上奏的内容,全都切中利害实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四年〕 大意说:臣日夜访求救济灾荒的办法,进言的人说法很多,但根本要旨不过是广泛储备物资这一件事。有了储备,即使才能拙劣的人也能办成事情;否则,即使有智慧又有什么用呢?朝廷内外都佩服他的议论,所以他的奏章大多得到采纳。至于把常平仓的储备钱粮调剂出来赈济百姓,都是获准后才实行,而且不久又补足了原数;至于灾情达到五分便允许赈济和出售粮食,这在高宗时已经多次载入《春秋颁》了。常平使者反而弹劾他,把这当作罪行。有人说:“这是因为他替亲近的人报过去的怨恨,公何不自己向朝廷说明?”公说:“我起初根本没有考虑这些。臣下奉行宽大诏令,宁可超过,也不能有所不及;天下难道没有公正的议论吗?” 适逢使者被召回任用,公最终因口头言语获罪,罢官归去。在严州选择居所,只得到一间仅能遮蔽风雨的屋子,颓墙破砖,但他悠然自得,早晚读书不止。他时常跟当地的老人交往,教导他们的子弟,仿佛从来没有显贵发达过。当初,公担任言官多年,排斥抨击权贵豪强,从不回避;甚至士大夫有人因为被诬陷而遭到毁谤伤害时,他总是对同舍的人说:“仔细考察这个人平日的行为,恐怕不至于这样。”等到广泛询问,果然与传闻不合。因此,当时在朝廷中寒微、疏远、孤立而进身的士人,都能得以自保;四方贤能的牧守,也都能施展自己的政绩,不被仇怨所动摇。等到公治理郡县时,善政在一路中最为突出,遭遇的却是这样的结果。人们替公愤懑不平,但公从未在神色言辞上表现出来。唉!若不是学问的力量,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居住在严州一年多后,稍稍得到起用,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不久患病,以通议大夫的身份致仕,随后去世,确实是在庆元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享年若干岁。娶梁氏,是故户部尚书梁汝嘉的孙女,封为硕人。有五个儿子:纶,修职郎、台州司法参军;纬,宣义郎、徽州休宁县丞;绎,承奉郎;维,将仕郎;绅,承务郎。有两个女儿,朝散郎、温州通判汤宋彦和进士梁至,是她们的女婿。有五个孙子、一个孙女,都还年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月、二十一日〕 众位孤子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公安葬在处州某县某原,因为我曾随公交游,他们请我撰写墓铭,我不敢以年老衰迈为辞。铭文说:孝宗兴起,真是伟大的君主。圣明的意旨谋划运转,群才如骏马奔来。当时皇帝对公说:“你是朕亲自了解的人,如今将重用你,敬慎吧!” 不要违背朕的命令。公却像山一样屹立,退后站着不肯上前,说:“臣实在愚钝,怎敢抢在众位贤者之前。” 皇帝起初很不高兴,过了很久才叹息说:“这正是我所求的忠厚、诚实、正直之人。” 于是公长期担任谏官,又任御史中丞,陈述谋略,直言不讳,成为国家议论所倚重的人。他一旦离开朝廷,便不再回来,直到白头仍任外藩,晚年遭受谗言挫折,浩然归隐山林。从开始到结束,他始终增进德行,越来越美好;把这些刻在墓道上的铭文,昭示给万世。《文集》卷三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