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卷十八
文集卷十八
记十一首
藏丹洞记
汉嘉郡治之西偏望云楼东有石穴,天将雨,辄出云气。予疑而发之,则石室屹立,室
之前,地中获瓦缶矲矮,贮丹砂云母奇石,或烂然类黄金。意其金丹之余也,悉敛而椟藏,
输诸府库,缄识惟谨。予尝读丹经言,古得道至人,藏丹留于名山,非当仙者辄不见,虽
见亦辄变化。今是丹不藏名山,而近在官寺之侧,予以尘垢衰病之余,又辄见之,是与丹
经之说大异。或谓丹藏于此远矣,方上古未为城邑时,西望三峨,东带大江,山川秀杰,盖
宜为仙真炼药腾举之地。至予辄见之者,岂神物隐见有时,而予适逢其时与。丹之伏而不
见者常多,见者常寡,虽嵇叔夜。葛稚川不免赍恨以蜕,而予顾得见焉,兹非幸与。乾道
九年秋八月辛未,出阴陆某记。
筹边楼记
淳熙三年八月既望,成都子城之西南,新作筹边楼。四川制置使知府事范公,举酒属
其客山阴陆某曰。君为我记。
按史记及地志,唐李卫公节度剑南,实始作筹边楼。废久,无能识其处者。今此楼望
犍为。僰道。黔中。越隽诸郡,山川方域,皆略可指,意者卫公故趾,其果在是乎。楼既
成,公复按卫公之旧图,边城地势险要,与蛮夷相入者,皆可考信不疑。虽然,公于边境,
岂真待图而后知哉。方公在中朝,以洽闻强记,擅名一时。天子有所顾问,近臣皆推公对,
莫敢先者。其使虏而归也,尽能道其国礼仪。刑法。职官。宫室。城邑。制度,自幽蓟以
出居庸松亭关,并定襄。五原。以抵灵武。朔方,古今战守离合,得失是非,一皆究见本
末,口讲手画,委曲周悉,如言其阈内事。虽虏耆老大人,知之不如是详也。而况区区西
南夷,距成都或不过数百里,一登是楼,在目中矣,则所谓图者,直按故事而已。请以是
为记。
公慨然曰。君之言过矣。予何敢望卫公,然窃有幸焉。卫公守蜀,牛奇章方居中每排
沮之,维州之功,既成而败。今予适遭清明宽大之朝,论事荐吏,奏朝入而夕报可。使卫
公在蜀,适得此时,其功烈壮伟,讵止取一维州而已哉。某曰。请并书公言,以诏后世,
可乎。公曰。唯唯。九月一日记。
译文集卷十八 记十一首 《藏丹洞记》汉嘉郡治西侧,望云楼东面有一个石洞。天将下雨时,洞中总会冒出云气。我心中疑惑,便把它发掘开来,原来是一间高耸的石室。石室 前面,从地下挖出一些瓦罐,里面贮藏着丹砂、云母和奇石,有的灿烂得像黄金。我猜想是炼金丹剩下的东西,便全部收集起来,装匣收藏,运送到府库,封缄标记得十分谨慎。我曾读丹经说,古代得道的真人把丹药藏在名山中,不是应当成仙的人就不会看见;即使 看见了,也往往会发生变化。如今这些丹药没有藏在名山,反而就在官寺旁边;我在尘垢缠身、衰老多病之余,又偏偏看见了它们,这同丹 经的说法大不相同。有人说,这些丹药藏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在上古尚未形成城邑时,向西可望三峨山,向东连接大江,山川秀美雄奇,大概 适宜仙人真人炼药飞升。至于我偏偏看见了它们,难道是神奇之物的隐现自有时日,而我恰好遇上了那个时日吗?丹药潜藏而不 被看见的常常很多,被看见的常常很少,即使嵇叔夜、葛稚川也免不了带着遗恨而死,而我却能够看见它们,这难道不是幸运吗?乾道 九年秋八月辛未日,出阴陆某记。《筹边楼记》淳熙三年八月既望,成都子城西南新建了筹边楼。四川制置使、知府事范公举杯请他的宾客山阴陆某说:请您为我写一篇记。考察《史记》和地志,唐代李卫公任剑南节度使时,实际上最初建造了筹边楼。楼废弃已久,没有人能够辨认它的所在。如今这座楼可以望见 犍为、僰道、黔中、越隽诸郡,山川形势和地域疆界,大都可以指点出来。莫非这就是卫公旧日的遗址,它果真在这里吗?楼建成 以后,范公又查考卫公旧日的地图,边城地势险要之处,以及同蛮夷相接的地方,都可以考证确认而无疑。虽然如此,范公对于边境,难道真要等到看了地图以后才知道吗?当范公在朝廷任职时,凭借广博的见闻和强记之才,在一时之间享有声名。天子有所询问,近臣都推举范公回答,没有人敢先于他。他出使敌国回来时,能够全部说出那个国家的礼仪、刑法、职官、宫室、城邑和制度,从幽州、蓟州直到居庸关、松亭关,再经过定襄、五原,直到灵武、朔方,古今战争防守、离合聚散、得失是非,全都考察到根本和末节,口头讲解,亲手指画,曲折详细而周全,好像在说自己门槛以内的事情。即使敌国的老臣贵族,知道得也没有这样详细。何况区区西 南蛮夷,距离成都或许不过数百里;一登上这座楼,就全在眼前了,那么所谓地图,不过是依照旧事查看而已。请把这些 写入记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范公慨然说:您的话说过头了。我哪里敢期望赶上卫公?不过我私下也有幸运之处。卫公镇守蜀地时,牛奇章正居于朝中,经常排挤阻挠他;维州之战的功业,已经成功却又失败。如今我恰逢清明宽大的朝廷,议论政事、推荐官员,奏章早晨送入,傍晚便得到批准。假如卫公在蜀地时正好遇到这样的时势,他的功业壮伟,哪里只会取得一个维州罢了?我说:请把您的话一并写下,以告知后世,可以吗?范公说:唯唯。九月一日记。《铜壶阁记》天下的郡国,从谯门进入后,一定有一条大路通达侯、牧的治所。唯独成都不是这样。从剑南西川门向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一日〕
铜壶阁记
天下郡国,自谯门而入,必有通逵,达于侯牧治所。惟成都独否。自剑南西川门以北,
皆民庐市区军垒,折而西,道北为府,府又无台门,与他郡国异。考其始,盖自孟氏国除,
矫霸国之僭侈而然。至蒋公堂来为牧,乃南直剑南西川门西北,距府五十步,筑大阁曰铜
壶,事书于史。崇宁初,以火废。政和中,吴公拭因其矩复侈大之,雄杰闳深,始与府称。
淳熙二年夏六月,今敷文阁直学士范公以制置使治此府。始至,或以阁坏告,公曰。失今不营,后费益大。于是躬自经画,趣令而缓期,广储而节用,急吏而宽役。一旦崇
成,人徒骇其山立斝飞,嶪然摩天,不知此阁已先成于公之胸中矣。夫岂独阁哉,天下之
事,非先定素备,欲试为之,事已纷然,始狼狈四顾,经营劳弊,其不为天下笑者鲜矣。方
阁之成也,公大合乐,与宾佐落之。客或举觞寿公曰。天子神圣英武,荡清中原。公且以
廊庙之重,出抚成师,北举燕赵,西略司并,挽天河之水,以洗五六十年腥膻之污,登高
大会,燕劳将士,勒铭奏凯,传示无极,则今日之事,盖未足道。识者以此知公举大事不
难矣,其可阙书。四年四月己卯,朝奉郎主管台州崇道观陆某记。
彭州贡院记
国家三岁一贡士,天子先期为下诏书,与郊祀天地埒。及试于礼部,既中选矣,天子
亲御殿发策,询天下事,第其高下,又亲御殿,赐以科名,其礼可谓重矣。盖以为所与共
代天理物,而守宗庙社稷于无穷者,实在是也。然则郡国贡士,顾可不重耶。
彭州旧无贡院,每科举,辄寓佛祠。祠乃在城外,士不以为便。淳熙三年,知州事王
公敦诗,通判州事邓公枢,始采进士穆滂。陈仲山。杨伦。苏松等议,取废驿故地为贡院。
凡郡之士,奔走后先,肩袂相属,甓坚材良,山积云委。自正月壬子,至七月癸亥讫事,用
缗钱万五千六百有奇,役工称是。重门大堂,高闳邃深,缭以修庑,沉沉翼翼,分职庀事,
各有攸处。既成,王公徙利州路转运判官,书来属予为记。邓公又继以请。明年正月,朝
奉大夫王公序来知州事,则又以请。
予发书叹曰。俗坏久矣,上下相戾,后先相倾者,天下皆是也。今彭之士大夫,与王
公。邓公谋同心协,若出一人,固已异矣。后王公事不出己,而不忌其成,不掩其能,惟
惧后之无传,可不谓贤哉。使士之贡于朝而仕者,揆时之宜,从人之欲,以举万事,如王
公。邓公,视人之善,若己有之,如后王公,则利泽被元元,勋业垂竹帛,将孰御焉。士
尚知所勉哉。四年五月丁未,朝散郎主管台州崇道观陆某记。
抚州广寿禅院经藏记
淳熙己亥冬十二月,予使江西,治在抚州。其东是为广寿禅院,每出,辄过焉。僧守
璞方为轮藏。予之始至也,才屹立十余柱,其上未瓦,其下未甃,其旁未垣,经未匦角戢戢,
其止山立,其作雷动,神呵龙负,可怖可愕,丹垩金碧,殆无遗功。而守璞俨然燕坐,为
其徒说出世间法,土木梓匠之问,不至丈室,若未尝有是役者。
译全是民居、市场和军营,转向西边,道路北面就是府署;府署又没有台门,同其他郡国不同。考察它的起源,大概是孟氏政权灭亡以后,为了纠正霸国的僭越奢侈而形成的。到蒋公堂来任州牧时,才在剑南西川门西北、向南直对门、距离府署五十步的地方,修筑大阁,名叫铜壶阁,事情记载在史书上。崇宁初年,因火灾废毁。政和年间,吴公拭依据原有的规制重新扩大修建,雄伟高大、宏敞幽深,才开始同府署相称。淳熙二年夏六月,现任敷文阁直学士范公以制置使身份治理此府。刚到任时,有人把楼阁损坏的情况告诉他,范公说:如果现在不营建,往后费用会更加巨大。于是亲自筹划安排,催促命令而放宽工期,扩大储备而节省用度,严格要求官吏而宽待役夫。有一天阁楼高高建成,人们只惊叹它如山峙立、如酒器飞举,高耸直上摩天,却不知道这座阁早已先在范公胸中建成了。难道不只是建阁如此,天下的事情也都是这样:如果不先行确定、平时准备,想临时尝试去做,事情已经纷乱不堪,才狼狈地四处张望,筹划经营而劳苦困乏,那么不被天下人耻笑的就很少了。阁楼建成时,范公大规模奏乐,同宾客和属官举行落成礼。客人中有人举杯祝范公长寿说:天子神圣英武,荡平中原。范公将以朝廷重臣的身份,出任统帅,向北夺取燕、赵,向西攻取司、并,挽取天河之水,洗净五六十年来腥膻的污秽;登高举行盛大集会,宴饮慰劳将士,刻石铭功,奏报胜利,流传给无穷后世,那么今天这件事,大概还不值得一提。了解情况的人由此知道,范公举动大事并不困难,怎么可以缺少记载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步〕 四年四月己卯日,朝奉郎、主管台州崇道观陆某记。《彭州贡院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六月〕 国家每三年贡举一次士人,天子提前发布诏书,这种礼仪同郊祀天地相等。到礼部考试,已经选中之后,天子亲自登殿发策,询问天下大事,评定名次高下;又亲自登殿,赐予科名,这礼仪可以说很隆重了。这是因为认为那些将与天子共同代天治理万物、使宗庙社稷永远延续的人,实际上就在这些士人之中。既然如此,郡国贡举士人,难道可以不重视吗?彭州过去没有贡院,每逢科举,便借住佛寺。佛寺在城外,士人认为很不方便。淳熙三年,知州事王公敦诗、通判州事邓公枢,开始采纳进士穆滂、陈仲山、杨伦、苏松等人的意见,选取废弃驿站的旧址作为贡院。全郡士人前后奔走,肩膀和衣袖相接;砖瓦坚固,木材优良,像山一样堆积、如云一样聚集。从正月壬子日开始,到七月癸亥日完工,耗用缗钱一万五千六百有余,役工也相称。重重门廊和大堂,高大的门楼幽深宽敞,环绕着长廊,深沉整齐而又有飞翼般的气势;分任职务、办理事务,各自都有所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六十年〕 建成以后,王公调任利州路转运判官,写信来请我作记。邓公又接着来请求。第二年正月,朝奉大夫王公序来任知州事,也又来请求。我打开书信叹息说:风俗败坏已经很久了,上下相互乖戾,前后相互倾轧,天下都是这样。如今彭州的士大夫同王公、邓公谋划,齐心协力,好像出自同一个人,本来已经很不寻常了。后来王公办事不归功于自己,也不忌恨工程成功,不掩盖邓公的才能,只担心后世无人传述,难道不能称为贤德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四月〕 假使那些向朝廷贡举而出仕的士人,都能揣度时势的适宜,顺从民众的愿望,像王公、邓公这样举办公共事务;又能看待别人的善行,如同自己拥有,像后来的王公一样,那么利益恩泽遍及百姓,功勋事业流传于史册,还有谁能够抵挡他们呢?士人们 难道还不知道应当以此自我勉励吗?四年五月丁未日,朝散郎、主管台州崇道观陆某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岁〕 《抚州广寿禅院经藏记》淳熙己亥年冬十二月,我出使江西,治所设在抚州。治所东面就是广寿禅院,我每次出行,常常经过那里。僧人守 璞正在建造轮藏。我刚到时,才竖起十多根柱子,上面还没有盖瓦,下面还没有砌砖,旁边还没有筑墙,经书还没有装入箱笼,密密麻麻地堆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工程停止时,材料堆得像山一样;开工时,声势如雷震动,仿佛有神灵呵护、蛟龙背负,令人又惊又惧。丹漆、白粉、金碧彩饰,几乎没有一项功夫遗漏。然而守璞安然地燕坐,为他的弟子讲说出世间的佛法;对于土木、雕刻、木匠等事务,若不进入他的方丈室,就仿佛从来没有这项工程一样。到第二年冬十一月,我奉命前往行在所,守璞于是磨治石碑,请我为它作记。我慨然对他说:您舍弃家庭出家修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 : 各自都有适当的处所。事情办成后,王公调任利州路转运判官,来信嘱托我写一篇记文。邓公又接着来请托。第二年正月,朝 奉大夫王公序来任知州,又来请托我写记。我打开信感叹道:世俗风气败坏已经很久了,上下相互乖戾,前后彼此倾轧,天下到处都是这样。如今彭州的士大夫,和王 公、邓公谋划时同心协力,仿佛出自同一个人,本来就已经很不寻常了。后来王公办事不只顾自己,也不嫉妒邓公的成就,不掩盖他的才能,只是担心后世无人传扬,难道不可以说是贤者吗?假如向朝廷贡举而出仕的士人,都能审察时势的适宜,顺从百姓的愿望,来办理各种事务,像王 公、邓公这样;又能看待别人的长处,就像自己拥有一样,像后来的王公这样,那么利益恩泽遍及百姓,功勋事业流传于史册,还有谁能抵挡呢?士人 难道还不知道应当以此自我勉励吗?淳熙四年五月丁未,朝散郎、主管台州崇道观陆某记。《抚州广寿禅院经藏记》。淳熙己亥年冬十二月,我出使江西,治所设在抚州。治所东面就是广寿禅院,我每次出行,总要经过那里。僧人守 璞正在建造轮藏。我刚到那里时,才竖立起十多根柱子,上面还没有盖瓦,下面还没有砌地基,旁边还没有筑墙,经书还没有装入匣中,屋角仍然杂乱突兀[“匦角戢戢”疑有讹误];它停止施工时像山一样耸立,施工时声势如雷鸣,仿佛有神灵呵护、龙来负载,令人既惊惧又惊异;丹砂、白粉和金碧色彩的装饰,几乎没有一项功夫遗漏。然而守璞却安然端坐,向他的徒弟讲说出世间的佛法,关于土木工程和木匠工匠的事情,既不到方丈室来过问,仿佛从来没有这项工程似的。到了第二年冬十一月,我奉命前往行在所,守璞于是磨治石头,请我为工程作记。我慨然对他说道:你弃家出家做僧,浮……
比明年冬十一月,予被命诣行在所,璞乃砻石乞予为记,予慨然语之曰。子弃家为浮
屠氏,祝发坏衣,徒跣行乞,无冠冕轩车府寺以为尊也,无官属胥吏徒隶以为奉也,无鞭
笞刀锯囹圄桎梏与夫金钱粟帛爵秩禄位以为刑且赏也,其举事宜若甚难。今顾能不动声气,
于期岁之间,成此奇伟壮丽百年累世之迹。予切怪士大夫操尊权,席利势,假命令之重,耗
府库之积,而玩岁愒日,事功弗昭,又遗患于后,其视子岂不重可愧哉。既诺其请,又具
载语守璞者,以励吾党云。是月十九日,朝请郎提举江南西路常平茶盐公事赐绯鱼袋陆某
记。
成都犀浦国宁观古楠记
予在成都,尝以事至沉犀,过国宁观,有古楠四,皆千岁木也。枝扰云汉,声挟风雨,
根入地不知几百尺,而阴之所庇,车且百两。正昼,日不穿漏。夏五六月,暑气不至,凛
如九秋。成都固多寿木,然莫与四楠比者。予盖爱而不能去者弥日。有石刻立庑下,曰是
仙人蘧君手植。予叹曰。神仙至人,手之所触,气之所呵,羸疾者起,盲聩者愈,荣茂枯
朽,而金玉瓦石不难,况其亲所培植哉。久而不槁不死,固宜。欲为作诗文,会多事,不
果,尝以语道人蘧昌老真叟以为恨。
予既去蜀三年,而昌老以书万里属予曰。国宁之楠,几伐以营缮,郡人力全之,仅乃
得免。惧卒不免也,君为我终昔意。予发书,且叹且喜。夫勿剪憩棠,恭敬桑梓,爱其人
及其木,自古已然。姑以蜀事言之,则唐节度使取孔明祠柏一小枝为手板,书于图志,今
见非诋。蒋堂守成都,有美政,止以筑铜壶阁,伐江渎庙一木,坐谣言罢,亦书国史。且
王建。孟知祥父子,专有西南,穷土木之侈,沉犀近在国城数十里间,而四楠不为当时所
取,彼犹有畏而不敢者。况今圣主以恭俭化天下,有夏禹卑宫室。汉文罢露台之风,专阃
方面,皆重德伟人,岂其残灭千岁遗迹,侈大栋宇,为王。孟之所难哉。意者特出于吏胥
梓匠,欺罔专恣,以自为功而已。使有以吾文告之者,读未终篇,禁令下矣。然则其可不
书。淳熙九年六月一日,朝奉大夫主管成都府玉局观山阴陆某记。
书巢记
陆子既老且病,犹不置读书,名其室曰书巢。客有问曰。鹊巢于木,巢之远人者。燕
巢于梁,巢之袭人者。凤之巢,人瑞之。枭之巢,人覆之。雀不能巢,或夺燕巢,巢之暴
者也。鸠不能巢,同鹊育雏而去,则居其巢,巢之拙者也。上古有有巢氏,是为未有宫室
之巢。尧民之病水者,上而为巢,是为避害之巢。前世大山穷谷中,有学道之士,栖木若
巢,是为隐居之巢。近时饮家者流,或登木杪,酣醉叫呼,则又为狂士之巢。今子幸有屋
以居,牖户墙垣,犹之比屋也,而谓之巢,何耶。
陆子曰。子之辞辩矣,顾未入吾室。吾室之内,或栖于椟,或陈于前,或枕藉于床,
俯仰四顾,无非书者。吾饮食起居,疾痛呻吟,悲忧愤叹,未尝不与书俱。宾客不至,妻
子不觌,而风雨雷雹之变,有不知也。间有意欲起,而乱书围之,如积槁枝,或至不得行,
则辄自笑曰。此非吾所谓巢者耶。乃引客就观之。客始不能入,既入又不能出,乃亦大笑
曰。信乎其似巢也。
客去,陆子叹曰。天下之事,闻者不如见者知之为详,见者不如居者知之为尽。吾侪未造夫道之堂奥,自藩篱之外而妄议之,可乎。因书以自警。淳熙九年九月三日,甫里陆某务观记。
译到第二年冬十一月,我奉命前往行在所,璞于是磨治石碑,请我为他作记。我感慨地对他说:“你舍弃家庭,出家做浮……” 屠氏剃发毁衣,光着脚行乞,没有用冠冕、轩车、府第、寺观来显示尊贵,也没有官属、胥吏、徒隶来供其役使,更没有鞭 笞、刀锯、囹圄、桎梏,以及金钱、粟帛、爵秩、禄位来施加刑罚和进行赏赐;他所要办的事,按理说似乎极其困难。可是现在却能够不动声色,在一年之间,成就这样奇伟壮丽、足以流传百年累世的事业。我深深感到奇怪:士大夫掌握尊贵的权力,凭借有利的地位,假借命令的威重,耗费 府库的积蓄,却虚度年岁、消磨时日,事业功绩毫不显著,反而给后世留下祸患;同屠氏相比,难道不是更加应该感到惭愧吗?我既然答应了他的请求,又详细 记载这些话,告诉守璞,以此来勉励我们这一类人。是月十九日,朝请郎、提举江南西路常平茶盐公事、赐绯鱼袋陆某 撰记。成都犀浦国宁观古楠记 我在成都时,曾因事到沉犀,经过国宁观,见有四株古楠,都是千年老树。枝条伸入云汉,声势夹带着风雨;树根深入地下,不知有几百尺;树荫所覆盖的地方,足以容纳将近一百辆车。正午时,阳光也不能穿透缝隙照下来。夏天五六月间,暑气也到不了,凛冽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像深秋九月。成都本来就有许多长寿的树木,然而没有能和这四株楠树相比的。我因为喜爱它们,竟久久不能离去。廊下立着一块石刻,上面说这是 仙人蘧君亲手栽植的。我感叹说:神仙和得道至人,手所接触的地方,气息所吹拂的地方,病弱的人都能起身,盲人和聋人都能痊愈,枯朽的草木能够重新荣茂;即使是金玉、瓦石,也没有什么难办的,何况是他亲自培植的树木呢?它们长久不枯、不死,本来就是应当的。我想为此作诗作文,恰逢事务繁多,没有完成,曾把这件事告诉道人蘧昌老真叟,至今还以此为遗憾。我离开蜀地三年后,昌老从万里之外写信托付我说:国宁观的楠树,几乎要被砍伐去建造修缮工程,郡中人竭力保护它们,才仅仅 得以幸免。我担心最终仍不能免于被砍,请您替我完成从前的心愿。我打开信,一边叹息一边欢喜。对于不剪伐供人休息的棠树,对于恭敬桑梓,爱护那里的人民 及其树木,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姑且只说蜀地的事情:唐代节度使曾取孔明祠中的柏树一小枝作为手板,并把这件事写入图志,至今仍能见到,并非诋毁。蒋堂任成都太守时,施行了很好的政绩,只因修筑铜壶阁,砍伐江渎庙的一棵树,便因谣言而获罪罢职,这件事也写入了国史。何况是 王建、孟知祥父子,他们专据西南,极尽土木工程的奢侈;沉犀就在国城附近几十里之内,而四株楠树没有被当时的人取用,他们尚且还有所畏惧而不敢这样做。何况如今圣主以恭敬节俭教化天下,有夏禹卑下宫室的风范,有汉文帝停止营造露台的作风;主管一方的官员,都尊重有德之人和伟大人物,难道会毁灭千年的遗迹,建造奢侈宏大的屋宇,去做王建、孟知祥所不敢做的事吗?想来这件事只是出于吏胥和木匠的欺骗蒙蔽、专横放肆,不过是想把它作为自己的功劳罢了。假如有人把我的文章拿去告知他们,等他们还没有读完,禁令就会下达了。那么,这件事难道可以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岁〕 写下来吗?淳熙九年六月一日,朝奉大夫、主管成都府玉局观、山阴陆某记。书巢记 陆子年老而且多病,却仍然不放下读书,把自己的房间命名为“书巢”。有客人问道:喜鹊在树上筑巢,这是远离人的巢;燕子在屋梁上筑巢,这是侵近人的巢;凤凰筑巢,人们认为是祥瑞;猫头鹰筑巢,人们就把它毁掉;麻雀不能筑巢,有时还抢夺燕子的巢,这是强暴的巢;斑鸠不能筑巢,和喜鹊一起养育雏鸟,等雏鸟长大后离去,便占住喜鹊的巢,这是笨拙的巢。上古有有巢氏,这就是还没有宫室时的巢;尧的百姓遭受水灾,有人登高筑巢,这是用来躲避灾害的巢;前代在大山深谷中,有学道的人栖息在树上,像住在巢里,这是隐居的巢;近来酒徒之流,有的爬到树梢上,喝醉后大喊大叫,这又是狂士的巢。如今您有房屋可以居住,有窗户、门、墙壁和围墙,和一般连片的房屋没有不同,却称它为巢,为什么呢?陆子说:您的言辞很有辩才,只是还没有进入我的房间。我的房间里面,有的书放在书箱中,有的陈列在面前,有的铺在床上作为枕席;无论俯视、仰视,还是向四周看去,没有一处不是书。我饮食、起居、疾病疼痛、呻吟、悲伤、忧虑、愤怒、叹息,没有一刻不和书在一起。宾客不来,妻 子也不相见,连风雨雷雹等天气变化,有时都不知道。偶尔有意想站起来,却被杂乱的书包围着,像堆积的枯枝,有时甚至不能行走,便总是自己笑着说:这不就是我所说的巢吗?于是拉着客人进去观看。客人起初不能进去,进去以后又不能出来,于是也大笑 说:确实像巢啊!客人离去后,陆子叹息说:天下的事情,听说的人不如亲眼见到的人了解得详细,亲眼见到的人又不如身处其中的人了解得全面。我们这些人 还没有进入大道的深处,却站在藩篱之外妄加议论,怎么可以呢?因此写下这些话来警戒自己。淳熙九年九月三日,甫里陆 某,字务观,记。
景迂先生祠堂记明州船场,新作故侍读晁公祠成,监场事襄阳王君铅因通判州事丹阳苏君玼移书某为之记。自春徂秋,凡十许书,请不倦。某于公为弥甥,方踉跄学步时,已获拜公,则今于为记,诚不当以薄陋辞。谨按公讳说之,字以道,一字伯以父,自号景迂生。元丰。元祐间,已为知名士。崇宁后,坐上书邪等,斥不得立朝临民,故连为祠庙筦库吏。其为船场,则大观政和间也。寓舍直桃华渡,而官寺有亭曰超然。公方为世僇人,士夫遇诸途,噤莫敢语,况有拜床下者。簿书稍暇,则以读书为乐,时时见于文章,如。汪伯更哀辞。祭邹忠公文。皆传天下。亦间与为佛学者延庆明智师游,论著所谓天台教,至今其徒以为重。虽然,此犹未足言公也。公之学深且博矣,于。易。自商瞿下至河南邵先生,于。书。自伏生下至泰山姜先生,于。诗。杂以齐。鲁。韩三家,不梏于毛。郑,于。春秋。老至贾谊。董仲舒,不胶于啖。赵。其所引据,多先秦古书,藏山埋冢之秘,卓乎独立,确乎自信,虽引天下而与之争,不能夺。卒成一家之说,与诸儒并传。向非摈斥疏置于荒远寂寞之地,如在船场时,则虽公之敏,此功未易成也。呜呼。士之弃日,岂皆驰骛于富贵功名哉。弊精神于事为之末,谋衣食于涯分之外,忽焉不知老之至者多矣。登堂而望公之风采,读记而稽公之学术,其亦可自省哉。公之文章,本二百卷。中原丧乱后,其家复集之,益以南渡至殁时所作,才得六十卷,而士大夫犹未尽见也。郡人能言公旧事者曰。一日,部使者来治船事,诟责甚峻。公从容对曰。船待木乃成,木非钱不可致。今无钱致木,则无船适宜。使者为发愧去。观公平生大节,一言折庸人之骄,盖不足书,而郡人所愿书,故亦不敢略云。淳熙十年九月丁丑,朝奉大夫主管成都府玉局观山阴陆某记并书。
圆觉阁记淳熙十年某月某日,径山兴庆万寿禅寺西阁落成。会是岁某月某日,诏赐住持僧宝印御注圆觉经,且命某为之序。于是道俗咸曰。赐经与阁成同时,宜榜曰圆觉之阁,且刻石以侈盛事。于是又咸曰。陆某宜为记。宝印以众言来谕某于山阴大泽中,某蹴然不敢辞。恭惟圣天子以聪明睿智之资,体尧蹈舜,深造道妙,悟一心于万法之中,既已博极皇坟帝典羲图鲁史之秘,而象胥所传,木叶旁行,亦莫不究极。以大圆觉为我世界,悼士之陋,多岐私智,味乎大同,乃以万机之余,亲御训释。凡十二士之所问,调御之所说,佛陀波罗之所译,宗密之所注,裴休之所言,皆冰释缕解于宸笔之下。十日并照,物无遁形,百川东归,海无异味,如既望月,无有缺减,如大宝镜,莫不照了。东夷南蛮,西戎北狄,霜露所坠,日月所照,莫不共此大圆觉中。鲁之逢掖,楚之黄冠,竺乾之染衣祝发,平时相与为矛盾为冰炭者,亦莫不共在此大圆觉中。不偏不欠,不迷不谬,垂之千万亿世,亦莫不然。而宝印以山林枯槁之士,名彻九重,得以大觉禅师怀琏入侍仁宗皇帝故事,觐清光,承圣问,受好赐,序巨典,又此阁壮丽,首冠一山,费至三十万钱。其落成也,适当赐经之时,山川动色,神龙踊跃,呜呼盛哉方阁之未建也,东偏有千僧阁。绍兴中,大慧禅师宗杲,法门之杰,方住山时,众溢千数,故以是名阁。然自今观之,虽阿僧只众,犹为有限量也,岂若圆觉之广大无边也哉顾某衰且病,学问废落,文思局涩,而名山盛事,本末闳阔,非区区笔力所能演述,实以为愧惧云。淳熙十年十一月十四日,朝奉大夫主管成都府玉局观陆某记。
能仁寺舍田记淳熙十三年三月乙巳,承节郎河东薛纯一诣绍兴府,自言生长太平,蒙被德泽,念无益县官,不胜慺慺报国之心,愿以家所有山阴田千一百亩,岁为米千三百石有奇,入大能仁禅寺,祝两宫圣寿。安抚使龙图丘公视牒异之,问所以然。纯一曰。昔汉卜式上书,愿输家财半助边,且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有财者而输之,如此可灭也。今天子垂拱穆清,北虏龙言 服,岁时奉贡,纯一弗获倾赀备军兴一日费,故因象教为两宫祈年,诚愚戆不识法令,罪死不宥。愿言之朝,即伏斧锧,不敢悔。于是龙图公嘉其意,为上尚书户部。纯一乃因寺之住持僧子昕来告予,请撰次本末为记。予辞谢不可,则语之曰。子虽列在男爵,曩尝举进士,试礼部,继今能益修其业,以自致于显荣,则所以报国者,岂若是而已。虽然,是已足以励风俗,助教化,使贪冒者廉,怠忽者奋,享禄赐而忘报者愧,岂不可书也哉。田之顷亩赋役,及别以钱权其子本,以待凶岁,则具书于碑阴,俾后有考焉。五月十三日记。
译景迂先生祠堂记 明州船场新建的故侍读晁公祠堂落成了。监场事襄阳王君铅,因为通判州事丹阳苏君玼的托请,写信给我,要我为它 作记。从春天到秋天,总共写来了十多封信,请求始终不倦。我是晁公的外甥孙,当年刚刚踉跄学步时,就已经有幸拜见晁公;如今为他 作记,实在不应以才疏学浅为由推辞。谨按:晁公名说之,字以道,另一字伯以父,自号景迂生。在元丰、元祐年间,已经是知名人士。崇 宁以后,因上书议论邪等之事获罪,被斥退,不得入朝任职或治理百姓,所以接连担任祠庙和库藏的属吏。他任船场官,是在大观、政和年间。寓 所正对着桃华渡,官署中有一座亭子,名叫超然亭。晁公当时是被世人耻笑排斥的人,士大夫在路上遇到他,都闭口不敢说话,更何况有谁会拜伏在他的座下呢?公文簿册稍有空闲,他便以读书为乐,时时表现在文章中,如《汪伯更哀辞》《祭邹忠公文》,都传遍了天下。他有时也同研究佛学的延庆明智师交游,讨论所谓天台教,直到今天,他的弟子们仍把这些论述看得很重要。即使这样,这还不足以说明晁公 的学问。晁公的学问深厚而且广博:对于《易》,从商瞿以下直到河南邵先生;对于《书》,从伏生以下直到泰山姜先生;对于《诗》,兼采齐、鲁、韩三家,不拘限于毛氏、郑氏;对于《春秋》,上至老子,下至贾谊、董仲舒,不拘泥于啖氏、赵氏。他所引用的依据,多是先秦古书以及深藏山中、埋入墓中的秘本,卓然独立,确实自信,即使引天下人同他争辩,也不能动摇他。最终形成一家之说,和诸位儒者一同流传。假如不是被排斥疏远,安置在荒远寂寞的地方,像在船场任职时那样,那么即使凭借晁公的聪敏,这项成就也不容易完成。唉,士人虚度光阴,难道都是奔走追逐富贵功名吗?把精力耗费在事务末节上,在本分之外谋求衣食,忽然之间不知道衰老已经到来的人,实在太多了。登上祠堂,瞻望晁公的风采,读这篇记,考察晁公的学术,难道不能因此自我反省吗?晁公的文章原有二百卷。中原遭逢丧乱以后,他的家人重新搜集编纂,加上南渡至去世时所作的文章,才得到六十卷,但士大夫仍然没有全部见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卷、六十卷〕 郡中能讲述晁公旧事的人说:有一天,部使者来处理船场事务,责骂得非常严厉。晁公从容回答说:船要等有木材才能 造好,木材没有钱就无法取得。如今没有钱买木材,那么没有船也是适宜的。部使者因此感到惭愧,离去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看晁公一生的大节,一句话折服一个庸人的骄横,本来不值得记录;但这是郡人所希望记下的事情,所以也不敢省略。淳熙十年九月丁丑,朝奉大夫、主管成都府玉局观、山阴陆某记并书。圆觉阁记 《圆觉阁记》淳熙十年某月某日,径山兴庆万寿禅寺的西阁落成。这一年某月某日,朝廷下诏赐给住持僧宝印 御注《圆觉经》,并命我为它作序。于是僧俗都说:赐经与阁宇落成恰逢同时,应当题名为“圆觉之阁”,并且刻石 来夸耀这件盛事。大家又说:应当由陆某作记。宝印把众人的意见带到山阴大泽中的我这里,我惶恐不安,不敢推辞。恭敬地想,圣明天子凭借聪明睿智的资质,效法尧、践行舜,深深造诣于大道的奥妙,在万法之中悟得一心,已经广泛通晓皇 坟、帝典、羲图、鲁史的奥秘;即使是象胥所传述的文字、木叶上的旁行文字,也无不探究穷尽。以大圆觉作为我们的世界,哀悯士人见识浅陋、各以偏私的智慧自是,不能体会大同之理,于是利用处理万机之余,亲自作训释。凡是十二位士人所问的,调御所说的,佛陀波罗所翻译的,宗密所作的注,裴休所说的,都在皇帝的御笔下冰释分解、条理清楚。仿佛十个太阳一同照耀,万物没有什么能隐藏形迹;又仿佛百条河流向东汇归,大海没有不同的滋味;仿佛既望之月,毫无亏缺;又仿佛大宝镜,没有什么不能照见。东夷、南蛮、西戎、北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凡霜露降落、日月照耀之处,无不共同处在这个大圆觉之中。鲁地的儒生,楚地的道士,竺乾国染衣剃发的僧人,平时 彼此相互视为矛盾、冰炭不容的人,也无不共同处在这个大圆觉之中。不偏不缺,不迷不误,传到千万亿世,也无不如此。然而宝印不过是山林中的枯槁之士,名声却传到了九重天子那里,得以援引大觉禅师怀琏入宫侍奉仁宗皇帝的旧例,拜见圣明的光辉,承受圣上的询问,接受优厚的赏赐,为宏大的经典作序;这座阁又建造得壮丽,位居一山之首,费用达到三十万钱。它落成时,正好赶上赐经之时,山川也为之动容,神龙欢跃,唉,真是盛大啊!这座阁尚未修建时,东面有千僧阁。绍兴年间,大慧禅师宗杲是佛门中的杰出人物,正住在山中时,僧众多达 千余人,所以用这个名称命名阁宇。然而从今天看来,即使有阿僧祇数目的僧众,仍然是有限的,哪里像圆觉那样广大无边呢?只是我年老而且有病,学问荒废,文思艰涩;而名山的盛事,首尾规模宏大,不是我这点笔力所能铺陈叙述的,实在因此感到惭愧和惶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万钱〕 淳熙十年十一月十四日,朝奉大夫、主管成都府玉局观陆某记。能仁寺舍田记 淳熙十三年三月乙巳,承节郎河东薛纯一到绍兴府,自称生长在太平时代,蒙受皇上的恩德,想到自己对县官没有什么益处,不胜殷切报国之心,愿意把家中所有的山阴田一千一百亩,每年收米一千三百石有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月、十四日〕 捐入大能仁禅寺,用来祝祷两宫圣寿。安抚使龙图丘公看了他的文书,觉得奇异,问他这样做的原因。薛纯一说:从前汉代卜式上书,愿意 缴纳一半家财来帮助边防,并且说:天子讨伐匈奴,我认为贤者应当为节义而死,有财产的人应当把财产输送出去,这样就可以消灭他们。如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三月〕 天子垂衣拱手,天下清穆,北方敌虏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三百石〕 言服,按时进献贡物,我薛纯一没有机会倾尽财产来供军队一日之用,所以借助佛教为两宫祈求长寿;实在是愚昧鲁莽,不懂法令,即使死罪也不能宽赦。愿意把这件事上奏朝廷,随即伏在斧钺之下,也不敢后悔。于是龙图公赞许他的心意,替他上奏尚 书户部。薛纯一于是通过寺院住持僧子昕来告诉我,请我编排事情的始末作记。我推辞说不能作,他便对他说:您虽然列在男爵之中,过去曾经考取进士,参加礼部考试;今后如果能够更加修治自己的学业,凭自己的力量取得显达荣 耀,那么您用来报效国家的方式,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虽然如此,这件事已经足以勉励风俗、帮助教化,使贪婪冒进的人变得廉洁,使怠惰疏忽的人振作,使享受俸禄赏赐却忘记报答的人感到惭愧,难道不可以记载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田地的亩数、赋税徭役,以及另外用钱估量它的本金,以备荒年之用,都详细写在碑的背面,使后人有所考察。五月十三日记。常州开河记 隋代疏浚大渠,从今天的京口、毗陵、姑苏、嘉兴直到临安,起初是为了防备皇帝巡幸,后来世世代代因而成为漕运的 大利,所以能够不被废弃。河渠贯穿毗陵城中,缓缓向东流去,只有南水门承接荆溪之水,称为惠明河,分流成两股,最终都汇合于金斗门。庆历年间,太守、国子博士李公余庆开始疏浚顾塘河,又引来更多惠明水注入漕渠。顾 塘的地势在漕渠之后,所以民间又称它为后河。崇宁初年,太守、给事中朱公彦再次加以增修疏浚。当时,毗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十三日〕
常州开河记隋疏大渠,自今京口。毗陵。姑苏。嘉兴以抵于临安,初以备巡幸,而后世因为漕运大利,故得不废。渠贯毗陵城中,徐行东注,独南水门受荆溪之水,为惠明河,酾为二股,皆会于金斗门。庆历中,太守国子博士李公余庆,始疏顾塘河,益引惠明水注之漕渠。顾塘地势在漕渠后,故俗又谓之后河。崇宁初,太守给事中朱公彦复增浚之。方是时,毗陵多先生长者,以善俗进后学为职,故儒风蔚然为东南冠。及余公中。霍公端友,皆策名天下士第一,则说者遂归之后河。曰。是为东南文明之地。邹忠公方居乡,士所尊事而化服者,忠公避不敢居,因以后河实之,而为作记。淳熙十四年,今太守林公下车逾年,既尊礼其诸老先生,延见其秀民,所以表励风俗而激劝儒学者,日夜不敢少怠。弦歌之盛,殆轶于承平时矣。而或以后河告者,亦不废也。后河自崇宁后,不治者积数十年,中更兵乱,民积瓦砾,及冶家弃滓,故地益坚确。夏六月,林公乃搜闲卒,捐羡金,分命其属治之。不淹旬,渠复故道,袤若干,深若干,修若干。乃以书属予曰。愿记其事。予谓渠之兴,自为一郡之利,不必为士之举有司者设。然城南衣冠,以杜固凿而顿减,则后河成废,与士之举有司者相为盛衰,亦自有理。太王迁
岐,成王都洛,皆观川原,咨卜筮,其由来盖尚矣。则林公兼取焉,顾不可哉。士益勉之,
以毋负公之意。公名祖洽,字子礼,明州鄞人,世以经行显云。渠成之岁,十二月二日记。
文集卷十九
记十首
明州阿育王山买田记
绍兴元年,高皇帝行幸会稽,诏明州阿育王山广利禅寺上仁宗皇帝赐僧怀琏诗颂亲札,
念无以镇名山,慰众志,乃书佛顶光明之塔以赐。又申以手诏,特许买田赡其徒。逾五十
年,未能奉诏。佛照禅师德光,以大宗师自灵隐归老是山,慨然曰。僧寺毋辄与民质产,
令也。今特许勿用令,高皇帝恩厚矣,其可弗承。且昔居灵隐时,寿皇圣帝召入禁闼,顾
问佛法,屡赐金钱,其敢为他费。乃尽以所赐及大臣长者居士修供之物买田,岁入谷五千
石。而遣学者义铦求记于陆某。某方备史官,其纪高皇帝遗事,职也,不敢辞。
惟兹四明,表海大邦,自嘉祐。绍兴,两赐宸翰,云汉之章,下饰万物。于是山君波
神,效珍受职,鼋鼍蛟鳄,弭伏退听,恶气毒雾,收敛澄廓,万里之舶,五方之贾,南金
大贝,委积市肆,不可数知,陂防峭坚,年谷登稔。呜呼盛哉。今德光又广上赐,蕲两宫
之寿,植天下之福,无疆惟休,时万时亿,刻之金石,于是为称。咨尔学者,安食其间,明
己大事,传佛大法,报上大恩,将必有在。不然,不耕而食,既饱而嬉,厉民以自养,岂
不甚可愧哉。淳熙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朝议大夫尚书礼部郎中兼实录院检讨官陆某记。
建宁府尊胜院佛殿记
建宁城东永安尊胜禅院,成于唐僖昭间,坏于建炎之末,稍葺于绍兴之庚申,自佛殿
始。方是时,院大坏涂地,趣于复立,以慰父老心,故不暇为支久计。未四十年,遽复颓
圮。适怀素者来,为其长老,乃慨然曰。殿大役也,舍是弗先,吾则不武。乃广其故基
北南西东各三尺,意气所感,助者四集,瓖材珍产,山积云委。其最巨者,石痕村之杉,修
百有三十尺,围十有五尺,其余盖称是。凡费钱三百万有奇,而竹木砖甓黝垩之施者,工
人役夫之乐助者,不在是数。其成之岁月,淳熙戊申冬十一月庚子也。
越四年,绍熙辛亥五月,予友人方君伯谟移书为怀素求文为记。予为之言曰。世多以
浮屠人之举事,诮吾士大夫,以为彼无尺寸之柄,为其所甚难,而举辄有成。士大夫受天
子爵命,挟刑赏予夺,以临其吏民,何往不可,而熟视蠹弊,往往惮不敢举,举亦辄败,何
耶。予谓不然。怀素之来为是院,固非有积累明白之效,佛殿方坏,而院四壁立,今日食
已,始或谋明日之食。怀素坐裂瓦折桷腐柱颓垣之间,召工人,持矩度,谋增大其旧,计
费数百万,未有一钱储也。使在士大夫,语未脱口,已得狂名,有心者疑,有言者谤,逐
译有很多有学问、有德行的长者,把改善风俗、提携后辈作为职责,所以儒学风气兴盛,成为东南第一。等到余公中、霍公端友,也都考取了天下 士人的第一名,于是议论者便把功劳归给后河,说:这里是东南文明之地。邹忠公当时正居乡里,是士人尊敬侍奉并受其教化的人,邹忠公避让不敢居此功,因而把功劳归于后河,并为它作了记。淳熙十四年,现任太守林公到任一年多以后,已经礼敬当地的各位老先生,延请接见优秀的士人;他用来表彰、振作风俗,激励、劝勉儒学的努力,日夜都不敢稍有懈怠。弦歌之盛,大概已经超过太平时期了。有人把后河的事情告诉他,他也没有废弃。后河自崇宁以后,数十年没有治理,中间又经历兵乱,百姓堆积瓦砾,冶炼人家丢弃炉渣,所以河床更加坚硬。六月,林公于是搜集闲散的士卒,拿出余款,分别命令属官治理它。不到十天,河渠便恢复了原来的河道,长若干,深若干,宽若 干。于是他写信托付我说:希望您记载这件事。我说,河渠兴修,本来就是一郡的利益,不必专门为那些推荐士人给有关部门的人而设置。然而 城南的衣冠士族,如果因为道路闭塞、坚固难通而日渐减少,那么后河成为废河,和士人是否能被推荐给有关部门相互影响盛衰,也自有其中的道理。太王迁到 岐地,成王建都洛邑,都要观察河流原野,咨询卜筮,这种做法由来已久。那么林公同时取其两方面的意义,难道不可以吗?士人们更加努力吧,不要辜负林公的心意。林公名祖洽,字子礼,是明州鄞县人,世代都凭经术和品行显达。河渠建成这一年,十二月二日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 文集卷十九 记十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明州阿育王山买田记 绍兴元年,高皇帝巡幸会稽,下诏命明州阿育王山广利禅寺进上仁宗皇帝赐给僧人怀琏的诗颂和亲笔手札,想到没有什么可以镇护名山、安慰众人心愿的,于是亲自书写《佛顶光明之塔》赐给寺院。又下达手诏,特许买田来供养寺中僧众。五十 多年过去了,仍未能奉行诏令。佛照禅师德光以大宗师的身份从灵隐归来,在这座山养老,慨然说道:僧寺不得随意同百姓典押财产,这是法令。如今特意允许不遵用这条法令,高皇帝的恩德深厚极了,怎么可以不承受呢?况且我从前居住灵隐时,寿皇圣帝曾召我进入宫禁,亲自询问佛法,多次赐给金钱;我怎敢把这些钱用于其他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二日〕 于是把所受的赏赐,以及大臣、长者、居士供养佛事的物品,全部用来买田,每年收入稻谷五千 石。又派学者义铦向陆某求记。我当时正任史官,记载高皇帝遗事是职责所在,不敢推辞。四明这一带,是面向大海的名邦;从嘉祐到绍兴,两次得到皇帝赐下的御笔,灿若云汉的文章从天而降,润饰万物。于是山神和水神 献出珍宝、接受职守,鼋、鼍、蛟、鳄全都收敛潜伏、退避听命,恶气毒雾也收敛消散,天空澄澈开阔;万里而来的船只,各方来的商人,南方的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大贝,堆积在市场店铺之中,多得无法计数;堤坝坚固,年年谷物丰收。唉,真是盛大啊!如今德光又扩大皇上的恩赐,祈求两宫 长寿,培植天下的福泽,愿无疆的美善延续,千万年、万万年,把这些刻在金石上,这才相称。你们这些学者,安然享用其中的供养,应当明白 自身和佛法的大事,传承佛门的大法,报答皇上的大恩,这其中必定有你们的责任。否则,不耕种却享受食物,吃饱后又嬉游玩乐,损害百姓来养活自己,难 道不是非常可耻吗?淳熙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朝议大夫、尚书礼部郎中兼实录院检讨官陆某记。刻在金石上。于是派学者义铦来向我陆某求写记文。我正在充任史官,记录高皇帝的遗事是我的职责,不敢推辞。唯独这四明,是面向大海的大邦;自嘉祐、绍兴年间,两次蒙受皇帝赐下御笔,灿如云汉的文章降临,光彩遍饰万物。于是,山神、波 神灵献上珍宝、接受职分;鼋、鼍、蛟、鳄全都低头伏服,退避听命;恶气毒雾收敛消散,天地澄澈开阔;万里远来的船舶、来自五方的商贾,以及南方的金 大贝,堆积在市肆之中,多得无法计算;堤岸和防护设施高峻坚固,年年谷物丰收。啊,这是多么盛大啊!如今德光又扩大了皇上的恩赐,祈求两宫长寿,为天下栽植无边的福泽,永远吉祥,千万亿年,把这些事刻在金石上,于是作此记以称颂。你们这些学者,安然享用其中的福泽,明白自己所肩负的大事,传播佛法的大道,报答皇上的大恩,这些事将来一定有所成就。否则,不耕作却取得食物,吃饱以后只顾嬉游,残害百姓来供养自己,难道不是非常可耻吗?淳熙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朝议大夫、尚书礼部郎中兼实录院检讨官陆某记。《建宁府尊胜院佛殿记》。建宁城东的永安尊胜禅院,建成于唐僖宗、昭宗年间,毁坏于建炎末年,绍兴庚申年稍加修葺,从佛殿开始。当时,寺院已经毁坏得一塌糊涂,急于重新建起,以慰藉父老的心愿,所以无暇作长久的规划。不到四十年,竟又倾颓毁坏了。恰逢怀素来到这里,担任住持,便慨然说道:“佛殿是大工程,若不先修它,我就不算有作为。”于是把原有地基向北、南、西、东各扩展三尺。他的志气感动了人,帮助者从四面八方而来,珍贵的木材和财物,堆积如山、聚集如云。其中最大的一根,是石痕村的杉木,长一百三十多尺,周长十五尺,其余大体也都相称。总共耗费钱三百多万;至于施舍竹木、砖瓦、黑漆和白垩,以及工匠、役夫乐意出力相助的,都不在这个数目之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尺、五尺〕 工程完成的年月,是淳熙戊申年冬十一月庚子日。过了四年,绍熙辛亥年五月,我的朋友方伯谟写信来,请我为怀素撰文作记。我对他说:世人大多拿僧人办事来讥刺士大夫,认为僧人没有尺寸之柄,却能办成极难的事,而且一做就成功。士大夫接受天子的爵位和任命,掌握刑罚、奖赏、任用和罢黜的权力,来治理官吏和百姓,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去、什么事情不能做呢?可是他们眼看着弊病滋生,往往害怕而不敢举事,即使举事也总是失败,这是什么缘故呢?我认为并不是这样。怀素来主持这座寺院时,本来没有什么积累和显著的成效;佛殿正在毁坏,寺院却只剩四壁,今天的粮食吃完了,才开始谋划明天的粮食。怀素坐在破瓦、折断的椽子、腐朽的柱子和倒塌的墙垣之间,召集工匠,拿着矩尺测量,谋划把旧殿扩大,估计费用数百万元,却一文钱也没有储备。假如这种事发生在士大夫身上,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得到狂妄的名声;有心的人怀疑他,有言论的人诽谤他,早就被驱逐而离去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