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卷四十一九十九首

译《孤坐向空书》。唉声叹气，闲来随处吟咏，以排遣悠长的时光。像彩虹一样的豪壮气概终究难以舒展，哪里才能得到一叶乘着云涛行驶万里的船呢？又一首。我平生在南方谨慎地避免羁旅游荡，放纵不羁时常常像一只不系泊的船。鼍在夜风中经过沌口发声，鹳在秋雨里栖宿航头。正要倾尽意气，轻视 秦国的侠士，忽然又困顿悲伤，像楚国的囚徒。买下几间屋子姑且当作一场戏，哪里料到竟真的拿来作为菟裘之地。《种蔬》。老人老了还能说什么呢？除了翻书，就是浇灌菜园。趁着小雨到处移栽蔬菜，时时捡拾碎石，绕着倾颓的墙垣行走。江乡地气温暖，根 部总是茂盛；干旱的年份虫子滋生，叶子却不繁茂。四壁越发空荡，冬祭又临近了，更要催促小儿放牧鸡和猪。《起晚戏作》。睡到僧寺廊下响起木鱼声，庄周梦蝶和蝴蝶都轻快自在。林下传来几声华亭鹤鸣，床头放着一卷笠泽的书。云子在甑中散发香气，炊 熟之后，便用浅浅的茶瓯沏些初摘的茶芽来品尝。若论身体闲适、心中无事，那些台省的官员恐怕还比不上我。《老叹》。八十岁还没有到，却已经七十多岁了；我是山巅水涯间的一个男子汉。长声鸣叫，未免像野鹤；生机将尽，又像一株枯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临安宫阙经 营初》。当初宫阙营建之时，我骑着银鞍马，天天醉卧在西湖边。不必细数从前的酒友，当年的儿童如今也已经没有一个了。《新治暖室》。小堂安稳温暖，纸窗明亮；低低的帘幌围着火炉，也已经布置好了。每天阅读佛经，忘却了岁月；时时临摹阁帖，杂写真书和行书。诗才衰退以后，忧愁的 苦战更加深重；酒量衰退以来，反而喜欢慢慢细饮。从此以后，过冬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夜深时，就听着雪落下来的声音。《暖阁》。皮裘柔软，胜过狐白；炉火温暖，等同于鸽青。纸屏上画着山的字样，布被上题着隶书铭文。为了养护眼睛，帘子稀疏地卷着；为了留住香气，门户常常关闭。日 过午后熟睡醒来，洗手洗脸，诵读《黄庭经》。《自咏》。亲朋旧交已经凋零殆尽，我在天地之间偶然幸存下来。吃到新收的食物，心中暗自欢喜；谈起旧事，言语中多有悲伤。沉醉泥醉时醒来的时候少，贪恋睡眠，独自起床很迟。闭 门之后有谁能与我相处呢？只有枕着、倚着白居易的诗篇自得其乐。《夜坐》。白发满头，仍然多病；独自面对青灯，掩上门户。云层低垂，听见大雁飞过；雨下得急，等待孩子归来。《初冬有感二首》。衰老的头发萧萧然，如满镜的乱丝；心情已经不再像往日。十月的风霜使人感叹流年，三更的捣衣声引起游子的悲伤。闽山故人的消息很坏，蜀江遗老寄来的平安书信迟迟未到。一箪豆饭，不要嫌它菲薄；既然命中注定漂泊困穷，就应当自己明白。又一首。戴着高冠，本来愿意使天下达到唐虞盛世；到了白头，哪里料到竟沦为一个腐儒。庸庸碌碌，不能成就千载事业；转眼之间，又看见一年将要过去。没有僧人肯从斋厨中省下米来，官吏却频频来征收贫瘠土地的租税。要相信这个老头会顽强到底，只以一笑来面对穷困的道路。《题酒家壁》。智慧如同禹治水那样顺势而行，道理如同庖丁解牛那样洞察事物。人生恍恍惚惚，几度如春梦；漂泊不定，不过像一叶空船。事情既已定局，忧虑又有什么益处？狂放起来，只有醉酒才肯停下。青帘酒旗夸说酒美，姑且再一起登楼吧。青帘酒旗夸说酒美，姑且再一起登楼吧。《冬初出游二首》。清晨风声像雨一样飕飕作响，万片丹枫落满了瓦沟。向西望去，牛头山相隔三十里；撑着一枝柔橹，悠闲地出游。又一首。跛驴在烟雾笼罩的渡口缓缓涉行，十里山村都使人新生兴致。青色酒旗的酒家，黄叶掩映的寺院；相逢所见，全都是画中的人。《早饭后戏作二首》。汤饼装满了碗，肥嫩羔羊肉香气扑鼻，还特意留出地方放黄粱饭。解开衣服，在西窗下揉着肚子；不要怪别人嘲笑我把肚子当成饭袋。又一首。长着胡须的主簿正当权势，冰壶先生前来替我解围。蛮童取来火，点燃香碗；若不读《南华经》，又有谁能与我一同归去呢？《拟古四首》。牛踩出的弯曲足迹可以使它变圆，羊角也可以使它变直。唯独要使刚硬者变柔软，是造物主也无法做到的。世人正以柔软圆熟为贵，刚直之人实在难以立足。因为刚直而死在路旁，事已如此，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又一首。你看这一钩丝线，能缠住多少天呢？你想想几州的铁，竟被铸成这样一个大错。眼前难道不是痛快，可是日后悔恨又怎么办呢？我并不是通晓神明的人，只是比你经历的事情更多。又一首。宁可忍受千日饥饿，也不能把野葛拿来烹食；宁可绕行百里，也不能走所谓的捷径。自古以来风俗败坏，善事也一同沉沦。橘柚曾是禹时进贡的物品，后世却称它们为“木奴”。又一首。我坐卧在北窗下，百事都荒废而不治理。吃粗米，穿粗布，衣食仅仅能够自给。温饱难道不想要吗？只是违背正道，内心便感到悲伤。地下若能见到先人，我所希望的，或许还可以有所交代。地下若能见到先人，我所希望的，或许还可以有所交代。《东村二首》。乡野之人知道我很少出门，男子停下农具，女子放下织机。挖来的茈菇正好煮熟，便苦苦劝我喝一杯酒，以抵御寒冷后再回去。又一首。乡野之人高兴我偶然出来闲游，匆匆取酒劝我稍作停留。还从屋后提篮挑来菜蔬，在门前呼唤挑担的人来买梨头。《倚阑》。满院晴日驱散了早晨的寒意，喝完粥披着皮裘，稍稍倚在栏杆上。残菊抱着花丛，香气将尽；只有一株南烛独自红得像丹砂。

译《霜寒不能出户偶书》。年老了仍然多病，浓霜过后得到一个晴朗的好天气。还能够揉弄菊花来饮酒，却只能辜负探访梅花的出行。用笼火烘暖皮裘，油纸窗映入眼中，显得格外明亮。小 孩子尤其可爱，和我一起发出读书的声音。《冬晴与子坦子聿游湖上六首》。湖边细细的雾气轻轻飘动，柳树下的人家白天掩着门。趁着暖和的天气，不论远近都在耕作；傍晚，小船载着犁归来。又一首。村南村北都响着纺车声，家家趁着晴朗天气打豆子。走过水边满是牛蹄印的道路，在山岭上任猿猴鸟雀陪伴着闲行。又一首。路旁的白水像牛奶，知道是山泉的一股水流来。若能带上风炉和石鼎，便在桃树竹林间试着煮茶。又一首。海山山脚下有一百多户人家，篱墙屋舍参差错落，斜斜排成一带。我想前去探寻，却怀疑道路已经断绝；不妨沿着流水寻找桃花。又一首。老和尚八十岁了，没有童子侍奉；礼佛、看经，最终也不能停止。他叉开双手出来迎接客人，自称已经做了六十六年和尚。又一首。一壶酒，随时都可以醉中吟诗；一根藤杖，随处都能作幽深的寻访。先要牵取银河之水，洗净人世间蒙尘的心灵。《梦蜀》。梦中在成都好客的人家饮酒，新妆的歌女手执乐器，斜斜排列如雁行。肩扛郫县的千筒酒，眼前照耀着彭州的百花。醉后帽子倾斜，歌声 还没有唱完，罚酒的酒杯明亮流转，笑声正喧闹。霜钟把我唤醒，清晨窗户已经发白；自己也奇怪，怎么无缘无故生出了一念错误。《岁晚二首》。世间无穷的事情浩大而难以估量，年末时久病不愈，卧在草堂中。短褐破裂，衣上的图纹也随之移位曲折；旧书被虫蛀坏，偏旁也有残缺。卖掉刀，打算买一头供春耕的小牛；带着书箱，曾经失去了旧日放牧的羊。清点自己的生计，仍不免自我发笑；菜畦里的残叶上带着新霜。又一首。扶着藤杖，倚着几案，长久以来都衰弱支离；哪里料到转眼之间，竟逼近了老年。面容枯槁却自然泛红，是上天所借给我的；牙齿摇动又重新稳住，还能施展什么力气呢？花前纵情痛饮，仍然 能喝酒；窗下蝉声嘶鸣，也没有废止作诗。浮世之中，明明知道谁也不能不死；比起你来，我终究只不过晚死几年。《读老子》。《道德经》五千言，巍峨高深，是众妙之门。管中窥豹，哪里能看见全豹；手指沾染，只不过尝到龟肉的一点滋味。如今只是在分章析句，谁能通达它的根本源流？蜀 地的庄子如果还没有死，经过我这里，便可以同我深入讨论。《贫病》。穷困的忧愁和疾病的思绪一片茫然，早已知道衰败的头发必然会变得如霜。酒要解除酒醒后的难受，还有办法；饮食想求解除噎塞，却再没有办法。坐中亲朋凋零，相知的人越来越少；在人世间寂寞度日，岁月显得漫长。默默盘算，有时反而还觉得幸运：幼安到了老年，才终于归还故乡。《洪雅葛仙砚》。奇异的砚台出自汉嘉，质地温润，如苍翠的玉石。顺着形状制成兽背的样式，研出的墨像点上的黑漆。才华高而品德也完备，整月不用更换笔。蛮 溪、大沱之类的砚，哪里敢同它比较高下？它跟随我回到吴中，算来将近一万天。我抚摩擦拭，从不离手，仿佛膝上常有一张琴。名声晦暗，知晓它的人稀少；体重质厚，使盗贼无从下手。只应当用它来书写《太玄》，不要让它沾染管仲、商鞅一类的权术。冬天读《白集》，喜爱其中“贫困中更能坚守志士的气节，疾病久长更能显出高人的情操”这两句，于是创作了十首古风诗。君子也有所仰慕，却不仰慕通往权要的道路。君子也有所羞耻，却不以卑贱和贫穷为耻。风俗还没有达到唐虞之治，诗书也没有统一于一秦。辗转反侧不能入睡，躺着听鸡鸣报晓。辗转反侧不能入睡，躺着听鸡鸣报晓。又一首。天下并不难以统一，谁能使它凝聚而坚固呢？自古以来，功业已经成就，有时也会像飞烟一样消散。只有唐代任用房玄龄、魏征，才建立了三百年的规模。直到今天，河潼一带的道路上，经过的人仍然为之流泪。直到今天，河潼一带的道路上，经过的人仍然为之流泪。汉朝的祸乱始于外戚，唐朝的乱局则以宦官和寺人为根基。小人谋划只为私利，却还多方指说别的事情。公卿安然面对惊骇的祸机，关河陷入危急，使人流泪。公卿安然面对惊骇的祸机，关河陷入危急，使人流泪。茅屋之中难道没有人吗？仍有人至死抱守经世济民的志向。又一首。长到成童便进入乡校，所愿只是做一个善良正直的人。富贵本来就是偶然际遇，遇不上也就算了。应当轻视生命而看重名节，坚守它直到死去。堂堂七尺之躯，不要让它玷污了青史。又一首。强劲的东北风吹来，茅屋几乎要被吹裂。出门便有奇异的景象：湖上千山都是白雪。太阳已经升高，饭还没有做好；年末衣服破旧，补丁重重。读书人难道没有一项长处吗？关键在于保全大节。又一首。我常常仰慕古人，如石介和王令。挑灯读他们的文章，奋发起来，竟忘了衰老和疾病。我们这些人以六经为宗，尊崇雅正的作品，必定排斥郑声。人多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只要暂且忍耐，等待上天作出定断。又 在郊外居住了四十年，草木日夜生长。高大的松树已经枝叶低垂如伞，幼松从丛生的杂草中冒出。读书人学习仁义，怎敢废弃自身的培养？它们郁郁葱葱，长成栋梁的姿态，拔地而起将达百丈。它们郁郁葱葱，长成栋梁的姿态，拔地而起将达百丈。又 做官如同柳柳州，曾在典仪曹起草笺奏。君王的恩德始终深厚，准许我年老退休归田。遍观亲友之间，像我这样的人也已经遭遇不少。如今正应当收敛退居，乡里的门第不必修得太高。又 镜湖有一位隐士，没有人知道他是哪里人。他出门便与风月相游，居处则与猿鸟为邻。他仿佛生在结绳记事的时代，或者就是葛天氏时代的百姓。我想前去跟随他，可烟波浩渺，找不到渡口。又 选定日子祭灶，祭牲肥美，酒香而清。分给各人的祭肉虽然少，却终究是邻里之间的情谊。众人起身向主人祝寿，斟满一觥美酒倾饮。年老气衰，容易醉倒；醒来时，窗户已经明亮了。十一月四日夜半枕上口占 小室寂静，长夜将尽，幽居之人带着残余的醉意尚未睡醒。檐间雨滴使愁绪格外清晰，枕边的橙香连梦中也闻得到。受惊的大雁几声飞向野泽，悲凉的胡笳吹奏三叠，声声飘上布满霜气的云层。这些年来万事都已抛开尽了，自己还笑在诗中竟然想着建立功勋。斋中弄笔偶书示子聿 琴和酒器陈列在身旁，四周安静无声；放翁开始了新的老年生活。焚香细读《斜川集》，等候火候亲自煎煮顾渚茶。写到半醉时，便觉得自己虽然接近古人，作诗却苦苦思索，仍未达到名家境界。一窗残日引起愁绪，江城上空袅袅的暮笳声令人哽咽。饥寒吟 夜里寒冷，常常直到天亮也睡不着；心中的郁结哪里能够舒展？早晨挨饿，有时一直到中午，忍受这种苦楚实在艰难。饥寒固然是我的忧患，但还有比饥寒更深的忧患。琴弹不到一曲终了，便推开琴弦发出长叹。大儿穿破了绿色短襦，三年了还在等待一项官职。小儿学习耕田种地，夜深时还一边喂牛一边歌唱。老翁将近八十岁，摸着墙壁蹒跚而行。旁观的人不要嘲笑，穷困而死正是我心甘情愿的归宿。病愈小健戏作二首 道路通入江边村庄，我骑着跛驴；鞍前分别挂着两袋书。有兴致时走到哪里便到哪里买新酒，并不是为了排遣闲愁。又 进城赶集回来便不骑驴了，夜里抄写蝇头小楷。身体安适，自然胜过担任闲散官职；这并不是虚名在暗中削减我的寿命。祭灶与邻曲散福 幸而已经挂车归隐，可以给子孙作榜样；正应当祭灶并邀请邻居。岁时风俗代代相传已久，宾主欢娱，一笑之间又添新意。白发老人坐得深沉，知道这是敬老；用瓦盆斟满酒，并不因贫穷而感到羞惭。请问您今夜坐在茅檐之下，和原野上欢乐地祭祀社神相比，感觉如何？湖水愈缩戏作 瓜田自古不知出了多少个邵平，镜湖如今又有一个玄英。今年秋天雨少，烟波变得狭窄，真可笑，连沙鸥也失约了。夜坐 长夜霜浓，睡不成眠；一家儿女围坐谈论无生之理。那些徒然的灯火之想全都消除了，一碗松脂灯油一直照到天明。梦中作游山绝句二首 霜风吹着帽子，我走在江边村路上，骑着小跛驴，任它慢慢放缰而行。忽然来到云山幽深绝美的地方，穿过树林时听见鸟叫，却不知道是什么鸟。又 寺楼上的暮钟声已经停了，映照佛像的琉璃灯还有一点光明。没想到溪水太深，等船竟等了很久，老和尚惊讶地责怪我来得太迟。大侄挽辞 你束发成年便穿上青袍，一生辛劳于州县之间。所任官职一直卑微困顿，却忽然客死在万里之外。最终辜负了凌云壮志，徒然流传着掷印辞官的豪气。两篇奏疏的心愿都没有实现，只留下滔滔不尽的遗恨。

译书幸二首 富贵不值得追求，祸患的机关转眼便会发动；贫贱也不值得追求，忍饥受寒而死在道路上。我也是贫贱之人，只庆幸死期暂时稍稍推迟。春雨时赶着两头耕牛，耕破西边田野的烟雾和荒草；秋风中驾一叶钓舟，在南浦的菰蒲间过夜。虽然不像韩愈那样辛苦，也总算还有房屋居住。在堂屋北面凿开明窗，可以摆放琴和书。文章不能流传后世，但自得其乐也已经有余。又 我并不是犀牛猛虎，难道是旷野中的野兽吗？生逢的又不是洪水时代，为什么却要住在巢窟里？从前三次入朝，官位微薄，连烟囱都还没有被火熏黑。我从未结识许氏、史氏那样的权贵，更何况敢去结交平勃这样的重臣。苍茫的水波仿佛连接天际，我远远追逐着轻盈的鸥鸟一同沉没。今年君王恩德深厚，幸而准许我告老还乡。既逃脱了申公受钳的遭遇，又不同于卞和被砍断双脚。放开胸怀放声歌唱，哪里还有闲暇去书写愁叹！退居 溪上烟雾朦胧，弈棋的轩室旁水笕潺潺，我在药园中种植草药。病好了，医者的足迹刚刚扫去；客人知道我睡得香，也很少来敲门。谈话完毕，白拂尘悬在床角；饮酒散席后，空酒杯放在墙根，我便躺下休息。又蒙受赐帛和优待老人的诏令，这一生拿什么来报答君王的恩德？北望感怀 荣河、温洛一带本是帝王之州，七十年来却只剩庄稼一年年生长。国家大事竟被朋党耽误，遗民徒然感叹岁月匆匆。天地间的遗恨融入新酿的丰收酒中，霜露的寒意侵入季子般的破旧皮衣。食用国家粮食本来就是天下人的共同责任，作为孤臣，怎敢独自放弃深切的忧患？白发 萧萧白发在沧浪水中洗濯，我在剡曲西南有一间草堂。饮水读书，即使贫穷也快乐；闭门养病，年老又有什么可忧伤的？已经成为耕种五亩田、扶犁的老农，谁还记得我曾在三朝执戟？正像篱笆边的几枝菊花，到了岁末仍然能够经受冰霜。老叹 世事随着年岁一同过去，我的心也越来越疏远尘世。丰润的肌肤已经消瘦殆尽，乌黑的头发也已不剩。野店还可以赊酒，邻家老翁陪我扛着锄头。唉，我过去的习惯还在，连做梦时都还在督促小吏抄书。作竹篱成因把酒其间戏题四十字 今天偶然暖和，我躺着听见林中鸟儿鸣叫。虽然想痛饮一大杯，却免不了要扶着小苍拐杖。篱笆外柳色摇动，座位旁梅花飘来。夕阳把原野染得通红，我又把残壶中的酒倒尽。新养白鸡毛羽如玉殊可爱 红色鸡冠高高耸起，玉一般的羽毛明亮；篱笆间新编的竹笼也已经做好。从今老人便能知道天将明、天已昏，不必再让元戎来报五更。新篱 新篱笆有三面，北面通向门外；藤架的阴影中分出一条细路。天空淡青，呈现蛋壳的颜色；水面微微起皱，像靴子的纹理。错落的村舍穿过树林显现出来，缥缈的渔歌隔着水浦传来。忽然觉得楚乡来到眼前，想题写幽深的诗句凭吊湘君。龟堂杂兴十首 早晨地碓舂出的新米洁白如玉，鸡脚和碎肩肉等异味很浓。吃饱后抚摸肚腹，再没有别的事情；老人又度过了一年冬天。又 拖着手杖在东冈随意漫步，夕阳偏偏照得竹林间格外明亮。丹红的枫叶被风吹尽，乌鸦的叫声也显得欢快；又得到霜天里一个晴朗的日子。又 闽溪的纸被柔软胜过棉絮，黎峒的花绸温暖胜过毛毡。山中一夜下了三尺雪，也不妨碍老夫直到日高仍在睡眠。又 三分带苦味的桧花蜜，一点没有尘垢的柏子香。鼻中闻香、舌根尝味都仿佛得道，悠然自得，又有谁能了解老龟堂呢？又 方形石斛旁栽着香百合，小盆山中养着水黄杨。老翁毕竟不是孩童的性情，只是无可奈何，庵中的白日实在太长。又 年轻时身处市朝之中，世俗的议论纷纷扰扰，吵得耳朵都快聋了。哪里知道如今有这样清静绝俗的日子，整夜安睡，听着松风。又 两三个邻居偶然来访，我微醉后悠然躺在竹林的阴影里。醒来后自己观看又自己发笑，溪上的云仍然不是无心之物。又 安坐在蒲团上，地炉温暖；不受官位拘束的真人从门前显现。世人不知道如今是什么年月，断续的钟声和残缺的号角送走黄昏。又 道的奥妙从来只是略有耳闻，闭门之后才知道要用十年勤苦。对于笔端的小技，我深知悔恨；旧日稿本堆积如山，几乎想全部烧掉。又 淳朴散失、厚道浇薄，万事都焕然一新；我这个迂腐的儒生徒然泪湿衣襟。唐虞盛世并非终究无法达到，只是当今缺少皋夔那样的一班人。《诗集》卷四十二一百首 己未冬至 老人害怕又增一岁，常常感叹时序过得太快。今天阳气开始生发，在《易》中得到“来复”之象。我扶着衰弱的身体祭祀先祖，起身下拜都依靠童仆。儿孙们也来给我祝寿，鱼和兔随事取用，已经足够。欢声笑语中要痛饮一场，家酿的新酒也正好成熟。占卜年成应当丰收，喜悦的笑声惊动了邻里。希望从宿麦开始收获，满载的车子多得能压折车轴。到了明年秋社之时，处处都能饱享酒肉。冬至夜坐作短歌 一阳从这一天开始萌生，老人端坐不动，从中午一直到傍晚。浑厚的阳气向上追溯，仿佛黄河水流呈黄色；炽盛的内视之中，神珠鲜红。它可爱得像尚未断乳的婴儿，却又危险得像游丝飘悬千尺。你难道没见宣房堵塞黄河时动用百万人，一旦决口，横流却只由蚂蚁洞隙造成？新裁短褐接客以代戎服或以为慢戏作 世事巧合相逢，晚年幸而获准归乡。虽然裁制了兔褐短衣，却不打算走出捕鱼人的门扉。拂拭石头时胸襟清爽，扶着竹杖时气力微弱。平日的衣服尚且挂起来不用，何况还要让我穿戎装呢？冬夜 多病而睡眠很少，长期闲居使心怀清静。昏暗的灯光照着残梦，寒夜的漏声从高城传来。落月暗淡，仿佛将要沉没；栖息的鸟儿安静下来后又受惊飞起。谁说冬夜漫长？辗转之间，窗户已经亮了。书感 壮年时妄自期望建立功名，晚年道路坎坷，鬓发已经白如丝。临风听画角，清晨吹奏三遍；野云仿佛酿成雪意，寒气从四面垂下。身披金锁甲，思念在激烈战斗的地方；穿着黑貂裘，记得远游之时。这颗心光明炽烈，却只能徒然增添眼泪；后世的青史未必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