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蜀记第五

译八日早晨，停泊在江陵的建宁镇，大概就是沌水的入口。晋代王澄放弃荆州，别驾郭舒不肯跟随王澄向东而下，于是留 守屯驻在沌口。陈侯安都讨伐王琳时到达沌口，说的都是这个地方。因风受阻，水中浮起的大鱼有无数条。总共在沌水中航行了七天，从 这里转入长江，进入石首县境内。夜里看见隔江焚烧芦苇场，烟火直冲云天，像一座火城，光把船中照得一片通红。九日早晨，拜谒后土祠。道路两旁的民屋，茅草覆盖得都有一尺多厚，整齐洁净，没有一根杂乱的枝条。挂帆顺江航行三十里，停泊在 塔子矶，这是江边的大山。自从离开鄂州，到这里才开始看见山。买羊置酒，大概因为村镇过重阳节，杀了一只羊，各船争相购买，很快 就卖光了。在江边人家求买菊花，得到几枝，芳香浓郁，十分可爱。因而颓然大醉。夜里下雨，寒冷异常，才开始 盖上有絮的被子。十日，因风雨受阻。派小船横渡江面，到对岸购买肉食，得到半条大鱼，又得到一只乌牡鸡，不忍心 杀掉，便养在船中。不久有一位村中老人拿着一束茭笋来馈赠，不肯收钱。派人先行前往夔州。晚上天晴，打开船窗观赏月亮。十一日，船继续航行。望见西南方一角，水天相接。船夫说，这里是潜军港，古时曾有人在这里潜藏军队窥伺敌人。远远看见港中有两个漆黑的点，起初 以为是远处的树，原来下部并不连接地面；过了很久，渐渐靠近才辨认出，原来是两艘载重二千五百斛的大船。又 有一对水禽浮在江中，羽色白得像鹅而体形更大，楚地人称它们为天鹅，能飞得极高。有人射取后说肉味很美，也有人说它们就是 鹄。停泊在三江口。水浅，船行十分艰难。从这里以后便再也看不见山了。太白诗说：“山随着平原渐渐消失，江水流入荒原。” 大概就是在荆渚写的。十二日，经过石首县，没有入城。石首从唐代开始设置为县，在龙盖山麓，下面临着汉水，也是形势优胜的地方。杜子美有《送石首薛明府》诗，说的就是这个县。停泊在藕池。十三日，停泊在柳子。夜里经过全证两位僧人的船，听他们诵读梵语《般若心经》。这部经只有蜀地僧人会诵读。十四日，停泊在公安，就是古代所说的油口。汉昭烈曾在这里驻军，才改用今天的名称。规模气势十分壮观。经历兵火之后，

译民居大多用茅草和竹子建造，但茅屋尤其精致可爱，城镇也相当繁荣富足。米价每斗六七十钱，知县右儒林郎周谦孙来了。他是湖州人。游览二圣报恩光孝禅寺。二圣指青叶髻如来和娄至德如来，二像都显现为鬼神力士的形貌，高 二丈多。阴森威严，令人畏惧；正殿中供奉释迦，右边是青叶髻，称为大圣，左边是娄至德，称为二圣。三 尊像都面向南。我查阅藏经驹字函，记载娑罗浮殊童子成道后成为青叶髻如来，青叶髻如来再次出世成为 楼至如来，那么这两位如来本来就是同一身。碑文说县中人一夜同时梦见两位神人，说：“我是青叶髻、娄至德如来。” 江边有两棵巨木。碑文说：“我运来的木材，要等鄯行者来，让他为我刻成像。”后来果然有一个自称鄯行者的人到来，而且很擅长 摹刻肖像。县人欣然请他雕刻，像完成后，人人都说与梦中所见极其相似。但碑上没有年月，不知道是哪个朝代。长老祖珠是 南平军人。寺后有一座废城，仿佛还保存着一些遗迹。图经称它为吕蒙城，但老杜却说：“地势空旷是吕蒙的营垒，江水深处是刘备 的城池。”大概玄德、子明都曾在这里驻军。老杜《晓发公安》诗的注解说：“在这个县休息了几个月。”考察杜甫《移居 公安》诗说：“水烟通向小径上的草，秋露连接园中的葵。”又《留别公安太易沙门》诗说：“沙村的白雪仍含着 冻结之意，江边县城的红梅已经开出春色。”可见他是在秋天来到这个县，冬末才离开；他说“休息了几个月”，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停泊在弭节亭，驯养的鸥鸟低低地飞来飞去，整天也不离开。十五日。周县令说，县城原先在靠近北面的地方，北边临着汉水，沙土松虚，河岸崩塌，逐渐向南迁移。如今江流所在处就是昔日的市镇，又 说县中有五个乡，但总共还不到二千户，土地空旷、百姓稀少到了这种程度。百姓耕作尤其艰苦，堤防屡屡毁坏，年年增修加筑没有止境。晚上 带着家人再次游览二圣寺。僧众寮房里有一尊维摩诘木刻像，十分精美，据说是沙市工匠所刻。方丈西边有一座竹轩，颇为美观。祖珠 老长谈五祖法演禅师的事。法演最初住在四面山，孤零零地独自居住，整整两年。才有一个道士来问道，于是请他担任知事，又过了 三年，僧人宝良来和道士早晚参问。他们都得到了法，于是法演的道法才为人所知，四方求学的人也开始渐渐 有人到来。虽然后来他的门人众多，声名传遍天下，但他一生终究不过有几十名弟子。祖珠从他的老师卍庵颜禅师那里听说，荆州完全 没有禅林，只有二圣寺罢了。然而蜀地僧人出关后，必定奔走江浙；回来的人又都已经自称有所心得，不再参问，所以有话说：“下江的人快跑如烟，上江的人鼻孔朝天，白白劳烦两尊佛受供养，却完全看不见一个坐禅的僧人。” 十六日。经过白湖，湖面浩渺，找不到渡口。转入江中到升子铺，有几百只天鹅，在水边飞翔游泳。太阳落山时，停泊在沙市。从公安到这里六十里。从这里到荆南陆路十里，船不再前进了。老杜诗说：“买柴还在白帝城，摇橹已经到了 沙头。”刘梦得说：“在沙头看见桅杆时，才知道春江已经开阔。”说的都是这里。十七日，太阳落山后，把行李搬到嘉州赵青的船上。这是要进三峡的船。沙市堤上的居民，大体都是蜀人；不 是蜀人的，也都是和蜀人结为姻亲的人。十八日，会见知府资政殿学士刘恭父珙、通判右奉议郎权嗣衍、左宣教郎陈孺。荆南 图 经认为这里是楚国的郢都。梁元帝也曾在这里建都，唐代设置为江陵府荆南节度。如今沿袭这一名称，但牧守署衔只写作知荆 南军府，和永兴、河阳完全相同。起初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沿用旧称罢了。十九日，郡中官员在新桥马监会集。马监在西门外四十里，从城中一出来，眼前就是一望无际的黄茅。每隔十多里，才有 几户村落人家。路上遇到几十名骑马纵情打猎的人，捕获的狐狸、兔子都系在马鞍上；他们割下鲜肉，铺草而坐，饮酒。他们说是襄阳军人。这天 冷得像深冬，当地人说，这个月初已经下过雪了。二十日。放倒桅杆，安装橹床。因为进入三峡以后只用橹和百丈，不再张帆。百丈是用粗竹子劈成四条制成的，粗得像人的手臂。我乘坐的船载重一千六百斛，共用六枝橹、两部百丈车。二十一日。刘帅遭逢母丧。分出一半迎接的兵士抬肩舆，从山路先返回夔州。这天大雾四处弥漫。二十二日五更，前往能仁院，为会庆节设立道场。半夜以后，船夫祭祀峡神，宰杀一头猪。二十三日。祭奠刘帅的母亲安定郡太夫人卓氏，刘帅接受吊唁之礼，礼仪与吴地相同。二十四日，会见左朝奉郎、湖北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牛达可，右奉议郎、安抚司干办公事汤 衡，右朝奉郎、安抚司干办公事赵蕴。二十五日，右文林郎、知归州兴山县高祁来访。

译二十六日，船修理完毕。家人亲属登上新船。祭祀江渎庙，用一壶酒和一头整猪。庙在沙市东面三四里，神 号为昭灵孚应威惠广源王，是四渎之一，也是典章规定的正祀中最为正规的。但东西两廊的淫祠尤其多，大概是荆楚旧有的风俗。司法参军右迪功郎王师点，带来了他叔祖君仪待制的《讼卦讲义》。君仪是严州人，曾拜先大 父为师，精通《易》。但他的遗稿没有流传下来，《讲义》只保存了一篇，而且也是他年轻时的作品。二十七日，解缆开船，击鼓摇橹，船夫都大声喧呼，拥在堤岸上观看的人多得像堵墙。停泊在新河口，距离沙市三四 里，大概是蜀人修船的地方。二十八日，停泊在方城。有一个嘉州人王百一，起初应募担任船上的招头。招头大概是三老中的首领，只是 所得报酬特别丰厚，每次祭神都能分到比众人多一倍的祭肉。后来船户赵清改用自己熟悉的程小八担任招头。百一丢了职务，闷闷不乐，又不肯离开，于是发狂投水。我急忙派人去救他；他被水冲出一里多，三次沉下去、三次跃出水面，才得以救出。一个招头职位的得失，就能 使人走到死路，何况比这更大的事情呢？二十九日，因风受阻。十月一日，经过瓜洲坝、仓头、百里洲，停泊在沱氵邕。这些地方都是聚落，竹树茂盛，民居彼此相望。也有村里的 人聚集学生授课，成群的儿童看见船经过，都夹着书出来观看，也有人不停地诵读书文。“沱”是江的别名。《诗经》说“江有沱”，《禹贡》说“岷山导出江水，向东分流成为沱”，就是这个意思。“氵邕”则是《尔雅》所说的：春夏有水、冬天没有水的河流叫作“氵邕”。二日，停泊在桂林湾。全证两位僧人徒步来到，说沿路的民居大多是四方来的人，本地土著才十分之一。船 夫杀了十多头猪祭神，称作开头。三日，船夫分发祭肉，所以出发稍晚。我和孩子们登上堤岸观看蜀江，这才知道李太白《荆门望蜀江》诗中所说的“江色 碧绿而明亮”，确实善于描写景物。自从离开塔子矶，到这里才看见巴山。山在松滋县。停泊在灌子口，大概位于松滋、枝 江两县之间。松滋是晋代设置的县，从这里进入蜀江；枝江是唐代设置的县，古代是罗国，江陵的九十九洲就在这里。晋代柳约 之。罗述。甄季听说桓玄死了，从白帝城到枝江，就是这个地方。欧阳文忠公有《枝江山行》五言 二十四韵，大概是文忠公赴夷陵时，从这里陆路走到峡州，所以他的《望州坡》诗说：“崎岖几日山行倦，却喜坡头见峡州。”灌子口，又名松滋渡。刘宾客有诗说：“巴人泪应猿声落，蜀客船从鸟 道回。” 第四天，经过杨木寨。松滋共有四寨，叫作杨木、车羊、高平、税家，说是停泊在龙湾。第五天，经过白羊市，这里大概已在峡州宜都县境内。宜都是唐代的县。拜谒张文忠公天觉的墓，只见被砍倒的墓木横在路上，几乎无法通行。天觉的儿子、直龙图阁茂已经去世。两个孙子中，一个有官职，却患有狂易病；另一个是平民。当初墓地建在江边，后来没有在那里下葬，改葬到山间，现在的墓就是这样。但旧墓也没有再毁掉。打开墓道供出入，里面可以容纳几十人坐下。有个道人在旁边盖屋守护它。道人拿出一块草书石刻，上面写道：“不要从外物中寻找奇异的宝物，必须请教真正的老师来决断汞铅。”寄给 八琼张子高。钟离权起初从王屋山出游到京城，弟子浮玉山人来求这几个字。如今又将向西返回，丹元子再次请求 把它写在书卷末尾。绍圣元年仲冬望日。钟离权，就是世人所说的钟离先生；子高就是天觉；丹元子就是东坡先生，是与他唱和的人。后面有魏泰道辅题跋说：“天觉修成黄箓醮法，浮玉山人对他说：‘上天记录了你的功劳，任命你为须弥山八琼洞主，应当刻印感谢上帝并佩带它。’天觉不相信，所以浮玉山人又拿出钟离公的书作为证明。后来丹 元子又替天觉求钟离公把字写在书卷末尾。还有一个徐注题跋说：“天觉乘船经过真州，正要出去拜访时，有个头戴幅巾的布衣人，径直 走进船中，索取笔来大书：‘闲人吕洞宾来拜访张天觉。’十个字写完，扔下笔就走了。而天觉恰好回来，墨迹还没有干。” 徐注说，他是​​真州人，声称亲眼见到此事。坟前碑楼的墙壁间有一首诗：“秋风十驿望台星，想见冰壶照坐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霖雨已回公旦驾，挽须聊听野王筝。三朝元老心方壮，四海苍生耳已倾。白发故人来一别，却归林下看升平。”这是魏道辅赠给天觉的诗，后来人题写在这里。唐立夫舍人也有一首诗，末句说：“无 碑堪堕泪，著句与招魂。”宜都知县、右文林郎吕大辨来了。停泊在赤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