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卷五十三一百一首

译夜通明。哪里知道六十多年以后，我这双老眼又一次来看太平景象。出外拜谒晚归 万卷书纵横眼前，几乎要把眼睛看瞎；偶然随着一支短杖走出柴门。水中的鱼脱离了水，知道后悔也已困难；野鹤乘车，只是自己惊恐。苑路上的落梅轻 盈含态，御沟的流水细细地无声流淌。红尘中的事务早晚什么时候才能了结？赶快驾车回来，洗涤这只破酒杯。思念归乡，写给子聿 平生喜爱山水，游览登临到老也不厌倦。除此之外只是读书，直到临死还挂念着。正当年轻力壮时，曾带一把剑走遍万里。自

译从回到故山，日夜都在收敛心性。蒙受恩典被置于三馆，寒灰忽然又有了光焰。年老衰弱，气力才接续得上，笔力哪里能够充足？同舍之中多是贤能豪杰，掂量自己的才分，恐怕反而辱没了他们。春天以来百病发作，沉重的痼疾使人困于针灸药石。思归之情进入梦中，沿途经过的店铺历历可数。问津先到胥涛，系 缆遥望禹窆。小江的齑饼很美，梅市的酒将要酿得浓烈。云层破开，山势嶙峋；雨水充足，湖面波光潋滟。二月的柳树胜过木筏，三月的花朵如染成一般。幸好还能拄杖行走，我这一生还有什么欠缺？更应当和幼子一起，早晚从事笔墨学业。天爵是古人所尊重的，不要过多占有荣名。上元节后连续几天下小雨，天气寒冷，戏作四首 叫儿子取酒来抵御春寒，病后起身，眓裘剩下也觉得宽大。万事都不妨高枕而卧，这才知道老夫经得起悲欢。又一首 春风催促暖意进入园林，一片云生起又转为阴天。且让梅花再开放三日，谁说造物主本来没有心意？又一首 烟雾笼罩着天阙，青色的鸳鸯被打湿；水涨满官河，画益鸟浮在水面。能写春阴诗三十首的，不应当只有宋鄜州。又一首 打算拨开残书出城游行，浮云忽然已经破坏了春日晴光。穷困的里巷今日下雨，没有车马来往，躺着听深泥溅到木屐上的声音。走出涌金门 走出涌金门，心中一片黯然；初来时还在绍兴以前。城中百万人如今还有谁在？只有西湖还像从前一样。写下心志给子聿看 误入蓬山，也已经是叨受恩宠；所悲伤的是故乡被胥涛阻隔。回家还没有失去屠羊的旧业，报国本来没有汗马功劳。载笔不敢说可以媲美宗 史、汉书，闭门却还能阅读《庄子》和《楚辞》。小儿希望和老翁一同隐居，只怕声名并不容易逃脱。入春后思归更加迫切，作诗一首 在六朝覆亡之后承受抚育，惭愧地成为遗民；扶着疲惫的身体归来，雪白的鬓发又添新白。面对酒却没有欢乐，反而成了病；喜爱诗歌，难道只能做个穷人？腰中带钱自古就妨碍 骑鹤，什么时候才能写下绝笔直到获麟？乡俗重视端午节的嬉游，只剩下煮团粽招呼邻居了。书房杂咏二首 我的性情没有别的嗜好，家传的只有古书。尧在洪水之际留下训诫，伏羲画卦、结绳记事的遗制尚存。各种异端学说正受到排斥，浮华文章也一概扫除。挑 灯坐在北窗下，姑且得以实现我的初衷。又一首 久客他乡，思念家乡；残弱的身躯害怕年岁流逝。家里只要常有粥吃，口中本来就不谈钱。铁片曾经补过穿孔的砚台，韦带缀联的书册多次断绝。卧 着听儿子讲学，起身坐起，竟忘了沉重的困倦。独自站立，思念故山 溪水刚刚上涨到与岸齐平，桥头的新柳已经藏着黄莺。诗因遇到兴致而写得玲珑和谐，酒因为遇到知己便尽情倾饮。买来青箬笠，冒雨去垂钓；租得黑色公牛，正好及时耕田。今天早晨独自站在东风里，叹息没有人理解这种心情。寄居中的感叹 世俗之心白白把自己弄得纷乱如丝，世间事情本来就像下棋。旧日产业虽然萧条，回去也很快乐；余年到了这个地步，死去又有什么可悲？古人如果可以再生，将会仰慕谁？造物主本来无心，哪里会偏私于你？已经决定在残春时回到故乡溪边，披着短蓑，在月明之时垂钓。又一次寄居中的感叹 貂蝉未必出自武将，关键在于有苍鹰俯冲而下的气势。彭泽令陶渊明当年归去，确实是为了酒；轻车将军已经老了，哪里还需要侯爵？千年不改的精卫填海之心，可以使大海平息；三天之内，于菟便有吞食牛的气势。将要同高人约定在尘世之外相会，到了灞城秋日，抚摸铜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新年身体颇为健康，寄给青城的故人 近年来我痛自铲除骄气，似乎略能符合《度关书》的旨趣。神光从背后发出，夜里照穿帷帐；胎发满头，早晨映着梳子。我的道本来就知道不是土芥，这具身体哪里可以交付给坟墓？岷山幸好还有丹炉在，什么时候能和你在青壁下共同结庐？新年七十九岁 中年时便患有沉重的疾病，哪里敢奢望活到七十岁？造物主偶然把我遗留下来，俯仰之间已经到了老年。哪里知道竟蒙受征召，扶着疲惫的身体离开乡邑。受到恩典却不知道报答，胸中徒然忧闷。天门遥远，难以窥见；地上的微小利益也懒得拾取。随身带着一个诗囊，另外带着两箱药物。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辞谢，浩浩荡荡地脱离束缚？劈开波浪，画舫飞驰；穿过云层，青革奚也不被打湿。余下的岁月还有多少？登临游览应当赶紧进行。放声狂吟，题写在寺庙的廊壁上；用大笔蘸满墨汁。用大笔蘸着墨汁。春日到旅舍及郊外寺院访客，有感而作 究竟为什么多年客居帝乡？风光淡淡，白日开始变长。野外的歌声振奋精神，老了仍然雄壮；花香撩动人心，清醒时也几乎狂放。在店铺墙上拂去尘土，寻找旧日题字；登上寺楼极目远望，目送斜阳。告辞归去也不过是残春中的事情，杜曲的桑麻还没有荒芜。二月二日梦中作 零落的蔷薇倒在道路旁，更何况细雨沾染了残余的香气。象牙床和玉尺还在，人却在哪里？新裁的锦帛一方，令人肝肠寸断。对酒而作 羡门、安期如今在哪里呢？河流向上追溯，昆仑山由此开辟。白云不肯同隐居的老人相伴，孤鹤独自从辽阔的天空飞来。春江的风物正悠闲美好，绿色的水浦潮水平静，船舵刚刚起动。傍晚在巴陵吹起长笛，清晨挂起高帆渡过湘水。世间万事不断变换、新旧更替，总有一天会叹息着抚摸铜人。脱下皮衣，取酒坐在芳草上，和你一同醉在壶中的春天里。西湖春游 前面是灵隐，后面是天竺，仿佛鬼神削凿而成的岩峰。冷泉亭中饮一杯酒，一天的快乐可以抵得上千年的寿命。清明节以后，上 巳节以前，千红百紫争相展示妖娆美态。鞠场边鼓声冬冬，秋千一荡便仿佛登上仙境。人生得意应当趁年轻，白发苍苍、老态龙钟时只能徒然自笑。您难道没见灞亭那个耐得住事情的老将军吗？醉尉怒声呵斥，他也像没有听见一样。春晚依照《对酒》的韵作诗 我如今归去啊，再归去啊，草堂正对着湖山敞开。座上铭刻着《漆园养生主》，屏风上列着柴桑的《归去来》。一份闲适可以抵得上八 种珍馐美味，骊驹已经在门外，确实可以起身了。若不是老病日日增加，世间滋味本来就淡如水。故人谁不是白头之后才重新相识，何况眼前已经没有故人。只是还有一件遗憾，不免叹息；闭门睡过今年的春天。题写在馆中直舍的墙壁上 几年来焦页卒页离开清贵的班列，怎敢辱没君恩，误受赐环？只是厌恶疲倦的马随身沾染软尘，并不担心弱水阻隔神山。在帷幕下休息，在群书中吃饭；退朝进食时，安闲地处在众多俊杰之间。走吧，向东归去，究竟有什么补益？徘徊回顾，终究免不了为自己的面容感到惭愧。春晚怀念故山 我的房屋坐落在烟霭树木之间，正占据湖边的一湾。远山像什么呢？髟 委鬌如同千个碧绿的发髻。近山更加可爱，像两道修长的眉毛微微蹙起。山涧 盘绕着伞盖般的松树，道路幽暗，四周围着尺许高的竹子。海棠虽然艳丽，姿态终究不俗。最奇特的是女郎花，仿佛有尘世之外的风致。虽然说懒得出门游玩，闭门在家也足以享受乐事。近年来实在失策，长久消耗太仓的粮食。稀粥也不能救济口腹，残缺的书简快要堆满屋子。昏昏然不知道春天已经到来，只有青灯陪伴幽独。只有青灯陪伴着幽独。春社日仿效宛陵先生诗体四首 社日的雨 新年才过了多少时日，春社节忽然已经到了。茫茫的草色深浓，萧萧的雨声急促。扶着犁走过白水，不惜让草鞋被打湿。村里的孩子更加可怜，赤着脚站在牛背上。社日的鼓声 三家小市上飘着酒旗，十里池坡笼罩着烟草。林间鼓声冬冬，正赶上春社时节。父老们饮社日的福酒喝醉了，身躯高大，彼此搀扶。你不要轻视这种声音，它可以配得上歌咏丰年的诗。社日的酒 农家耕作辛苦，雨水和晴天时时都牵动心意。种黍、踩曲、酿酒，一年到头勤劳收拾。社日的酒瓮虽然简陋，酒味也醇厚浓烈。在南边田间高声歌唱，百年之中应当都不会厌倦。社日祭祀用的肉 社日宰取社猪，把肉烧烤得香气飘满全村。〔“肌鸦”疑为讹字〕乌鸦聚集在街边的树上，老巫师站在庙门前。虽然没有丰盛的牲畜祭品，古代的礼仪也还略有保存。喝醉了 回家还惦记着剩下的肉，把沾着肉汁的遗余分给各个孙辈。局中春日兴致 上天知道我病眼困于风沙，便借给我蓬山来观赏春日景物。微暖已经迎来了新归的燕子，淡淡的阴云还护着将要凋残的花朵。

译幽静的窗下寂寂无声，书 围坐在四周，疲倦时常在枕上梦见回家。到庭前勒马还稍作停留，不妨闲来试饮半盏茶。久客 〔“焦页卒页”疑为OCR讹误，原意不明〕在清冷的闲坊深处，久客的心情十分萧条。燕子归来，知道社日已经过去；树叶繁密，才觉察到春意已深。灯火前为残存的史书而愁，面对蒙尘的素琴而叹。我的 余生还剩多少呢？逝去的日子实在过得太快。幽居 花事已过，黄莺开始慵懒；泥土新湿，燕子正忙着筑巢。病后仍然戒着酒，睡醒后独自焚香。拄着杖嫌园子狭窄，摆开棋盘却喜欢白日漫长。北 窗之下本来就很快乐，并不是在倨傲地学羲皇。春日绝句八首 官吏来访，屡屡败坏我吟诗的兴致；下雨又常常妨碍我带酒出行。忽然看见家家都插上了杨柳，才知道今天是清明。又一首 二十四番花信风依次而来，寒食后一百零七日，吃的食物还带着寒意。眼前并不是没有春色，只是叹息衰老的老人自己很少有欢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七日〕 又一首 门前有人挑担叫卖花卉，我这白发老人还承受得住插上一枝。过去厌恶蛙声，如今却喜欢听了；墙根的阴处特意积水成了小池。又一首 故园里的蛱蝶种类最多，百草生长时百花纷纷开放。偏僻小巷本来春风吹不到，不知是谁让一双蝴蝶飞过墙来。又一首 桃花李花被风吹落，化作九陌上的尘土；客居他乡又度过了一年春天。城南道路上寒意淡淡，只看见秋千，却看不见人。又一首 只怕东皇催促春神驾车返回，小轩中无事，姑且举杯饮酒。不知什么地方的桃花落了，一片花瓣从屋角飞来。又一首 介亭南边排列着衙门仪仗般的石头，剥去苔藓，挖开青苔寻找旧日题字。读完曾巩的几行字，只见满山烟雨，一片凄清迷蒙。又一首 在杨家园里醉赏残春，醉中请旁人替我拾起掉落的头巾。红花紫花飘零，不必为此叹息，东君本来就是一个过路人。感叹衰老 早晨起来梳头，满镜都是霜白的头发，哪里还禁得起走进少年的场所。酒友已经离散，情意冷落；棋敌仗势凌人，意气仍相抗衡。寓居世间，极其明白一切不过是醉梦。余生只适合老来耕种。石帆山下莼菜丝已经长成，等我回到东边，停泊一只野外的小船。余生还剩多少呢？逝去的日子实在过得太快。春雨中偶然作诗 老夫近年来对百事都懒散，却不妨碍还能完成每日的作诗功课。残花已经觉得胭脂色淡了，刚煮的酒初尝只觉琥珀色浓。羸弱的病体经受不住连日的 阴雨，孤独的愁绪尤其害怕五更的钟声。旧日交情中只有乌藤杖还在，姑且陪伴禅床，不要化作飞龙离去。戏谑地吟咏落花 终年栽培嫁接，只为等待新春；一日之间却随风飘落，委弃在路旁尘土中。愁坏了主人，它却全不理会；哪如只做一个赏花人。思念归乡，写给孩子们 睡觉的滋味甜如蜂蜜，人情却冷得像浆水。年华将近老年，客居之人本来就有许多悲伤。兴致来时参加乡社，心绪阑珊时便离开翰墨场。我的 孩子们姑且努力耕作，不要羡慕笏板堆满床榻。东轩花期将尽时有感二首 小轩中任凭风月婆娑，把一切都交给流年和长啸高歌。细细计算，一个春天如今已过了一半；即使活到百岁，剩下的日子也并不多。回家常常害怕不能 完整无损地回去，阅尽世事又深疑自己已经经历了烂柯之变。只想关上门支着疲倦的枕头，晚风吹来，也无可奈何于落花。又一首 社日的雨停天晴，燕子飞翔；园林之中到哪里去寻找芳香的花草？江山依旧美好，可还有谁在这里？天地并不偏私，春天又归来了。残存的史书终有一天可以写成汗青，近日就要返回京城挂起朝服。人生每一个念头都足以令人后悔，哪里敢学陶渊明感叹过去的错误。人生每一个念头都足以令人后悔，哪里敢学陶渊明感叹过去的错误。江亭 千百年来，在这波涛滚滚的江上，读书人诵读着自己所听闻的往事。铸造越王勾践的形象来尊奉范蠡，挖出眼睛以悼念伍子胥。高飞的鸟冲入烟雾中消失，轻舟压过浪头分浪而行。为什么不从此离去，挥手辞别诸位。为什么不从此离去，挥手辞别诸位。面对食物 上天赋予我的本来就不是满谷的羊，不必让精美的粮食和肉食玷污我的肠胃。忽然遇到客人锅中的莼菜羹如此鲜美，便遥遥想起山中厨房的麦饭香。如今正有一箪食物本来 就足以自我满足，即使被嘲笑只有三样韭菜又有什么可伤心的？江边烟雾笼罩的山峰参差的道路，马上叫来渔船，不必再整理行装。饱食 吃饱了却没有功业，面对史册惭愧流汗；灯前回头看自己的身影，叹息形单影只。马已经衰老，还养着它，莫非它知道道路；乌龟活得太久，就该舍弃它，因为它已经不灵验。腰间徒然夸耀着长长的印绶，镜子里何止头发已经星星点点。回头看石帆山其实并不远，要赶在清秋去挖取茯苓。记梦 旅途中梦游到了什么地方，清清楚楚是在禹庙旁边。不嫌乡村饭食简薄，只爱野菜的香味。笋市连接着山坞，菱歌从夕阳中传来。一 领蓑衣本来就是我所喜欢的事，何苦还懒得穿衣。初夜暂时就枕而卧 街鼓咚咚作响，将要停歇的时候，官事清闲，只有睡觉最相宜。撩起帷帐躺着看初升的月亮，翻过枕头又重新思索尚未写稳的诗句。俯仰之间稍稍安适，实在 计策想妥了，慢慢打着呵欠起身，顿时把疲劳忘得一干二净。悠然自得，仿佛已经超然处于羲皇之上，千万别让那些孩子们随便知道。依次用林伯玉侍郎的韵作《西湖春游》诗。我与西湖分别以来不知已有多少年，重新到麦岭边寻找旧日的踪迹。远山之间来往着两只白鹭，水平如镜，俯仰之间都是两片青天。我的残躯自觉难以 长久支撑，能够相互一笑同游也算是宿世的缘分。我在京城寄食，诗兴已经耗尽，真羡慕您下笔时文思如泉涌。在湖中遇到小雨，戏作此诗。搓揉过青梅，手指甲间还留着香气；姑且饮一杯酒，来回应这流逝的年华。不要说我这个老头无人顾念，至少还有西施为我略施淡妆。和孩子们泛舟游西湖，一天之内晴阴多次变换。遇到园林就敲门拜访，饮泉水、买竹笋，几乎舍不得回去。杨花正在和人争路，斑鸠的鸣叫又催促雨点打湿衣裳。古寺墙上的题名哪里还能 重新找到，后来的年轻人认识的自然也很少了。令人伤心的是六十多年的往事，而那两座塔依然屹立在青翠的山色之间。赠给吕次翁。您虽得到金丹却还没有成仙，我放翁偶然遇见您，便与你忘却年岁的差别相交。您只会到处夸耀诗句，却不知道时时送些酒钱给我。骏马当然知道在冀土 上才能生长，仙鹤终会飞上辽阔的天空。近来我的笔砚都蒙满尘埃，却还想跟随您，求您赐下一联诗。

译收到子聿到达家山后寄来的书信。天天春日阴沉，我因愁闷不愿出门；你如今恰好遇上十分晴朗的天气。桑林里的紫色桑葚累累成熟，稻田垄上的青苗漫漫铺展。想来你梦中安好，定知旅途 顺利，来信深深慰藉了我倚门盼望你的心情。柯桥路上的山色如画，早晚你归来的船上，我就能听到摇橹的声音。题写在书斋墙壁上的三首诗。我暂且在僻静的坊间选了住处，老人家也把这里看作自己的屋舍。客人知道我贪睡，常常留下名帖而不等候；孩子还没有回来，我自己检查书籍。起草万言赋哪里能抵得上水，写成三张纸的文章却还没有一头驴。每天身在京城尘土中，都会想念家乡山里的快乐，何况正赶上用镰刀开始收割麦子的时节。又一首。残余的头发萧萧零落，连簪子也插不满；到了衰老之年，我也自然珍惜光阴。替人作碑文、谀颂墓主的事已经绝笔，〔绸史〕藏在山中，仍然苦心经营。穿破绿色钱纹般的苔藓，露出许多幼笋；惊飞的红花雨中有幽静的鸟。早晨在北窗睡醒，揉揉眼睛，更觉得清风价值万金。残发萧萧，簪子都插不满；年老了也还是爱惜光阴。作碑文谀墓的事已经绝笔，〔绸史〕藏在山中仍苦心经营。幼笋穿破绿色苔藓而出，幽鸟在红花雨中惊飞。北窗睡醒后揉揉眼睛，更觉得清风价值万金。又一首。乘一叶小舟出发，秋风虽好却已经迟了；只怕拿着钓竿，错过了与野人的约期。早朝回来补睡，寻找幽幽的梦境；客人离去后偷得闲暇，练习写几首近体诗。浮世本来就知道缘分 苦于浅薄，到了衰颓的年纪，志气也已经一同衰减。平生所仰慕的是孤山的林逋，只想带着茶到他的旧祠去祭奠。小饮。门生讥笑我喜欢睡觉，长官责骂我沉溺于饮酒。人生只要自得其乐就是了，讥笑和责骂又算得了什么？蒸一只乳下小猪，割一些雨中的韭菜。杯盘 虽然不丰盛，我的孩子还是起身为我祝寿。长安城里车马满街，又有谁肯顾念我这个衰老之人？把这首诗交给你收藏，哪怕价值千金，也要珍藏如宝。赠给传神水鉴。如今还有谁能亲手把人的肖像画得传神？我很高兴你画出了我这个卧云山人的形貌。口中没有牙齿，难以掩藏老态；面颊上添些毛发，自然就有神采。即使误使我的画像流入国史，也不妨让我穿着白衣，自称山人。将来如果还想求取奇异的形迹，就把我画成在溪边手持钓丝垂钓的模样。春天将尽时。细雨时节，新长的绿叶已经形成浓荫；头裹幅巾，神态萧散，正适合闲居。燕子归来，像是在诉说一年未见的离别；黄莺来得迟，出谷也晚。清晨倚枕，叫儿子把隔夜的酒 送来；傍晚临窗，留下客人一起计算未下完的棋局。这种超然自在的心情，已在尘世之外，只怕羲皇也未必知道。天竺晓行二首。在三茅峰听完五更的钟声，又穿行二竺山，走尽九里松林。如今再没有官楼里美味的酒可买，只好烦劳湖水照见我衰老的容颜。又一首。竹轿在水色云气之间咿呀行进，惭愧这个忙碌的人竟能暂时得到清闲。可笑风中的一片黄叶，哪里知道要看尽天外的几座青山。初次看见石榴花。吴中四月天气还残留着寒意，霏霏细雨使人不敢倚靠栏杆。老夫实在兴致不浅，折下一枝石榴花来观赏。梦游三首。太华峰顶秋气清新，我醉后临近绝壁，任风吹动头上的纶巾。世间万事都只值得一笑，禹王的遗迹茫茫，也不过是九州大地上的一片尘土。又一首。九月的风露洗净了头上的尘垢，万里云烟仿佛围在腰间。小瓮里的松醪想来已经酿熟了，与你痛痛快快地醉一场，不必醒来。又一首。旅途中的幽梦苦于凄凄惨惨，满眼山川景物反而使心意迷惘。清晨骑马驱驰在云外的条华，夜里在河潼听月光中的鸡鸣。江亭晚思。本来就没有闲暇，何况还事务繁忙；在远处的街坊里呆呆地消磨年华。苍穹并不妨碍云彩舒卷，高枕而卧，哪里还管梦境是短是长？山峰冲破雨后晴烟，重重叠叠，千 万层；鸟儿横飞过潮水汇聚的浦口，排成两三行。近年来自己都笑说诗兴减退，愁苦至极，连替我背古锦囊的奚奴也感到无奈。上章请求辞官领取俸禄，蒙恩授予外地祠禄，于是五月初向东归去五首。我的身子像经霜的松树，老了却不枯朽；请求退休，仍得以侍奉清都。用百钱买来的浑浊酒，全家一起喝醉；六月里飞蚊终夜不停。美美睡觉，不怕清闲 的客人搅扰；出门游玩，自然有小儿扶持。买山隐居还怕被巢父、许由讥笑，哪里敢向君王询问求取镜湖？又一首。诏书用黄纸书写，墨迹淋漓，字迹像乌鸦；到如今，我才真正算是回家了。住处渐渐临近，湖山如此美好；邻里乡亲前来迎接，鼓声笛声喧闹。篱边的笾器中收取 豆荚，临水的盘中采来芹菜嫩芽。皇家赡养老臣，并没有忘记你；不必像召平那样在青门外学着种瓜。又一首。群玉峰顶的孤独梦境已经断绝，五云溪上的野舟也回来了。身旁的鸥鸟自然与人熟识，到处都有无数藕花开放。麦饭常常吃不饱，面容总是枯槁；柴门闲闲地掩着，内心也自然灰暗。雨来时，正好把这里变成盆山般的水地，不怕昏暗之中半个月色映照着梅花。麦饭常常吃不饱，面容总是枯槁；柴门闲闲地掩着，内心也自然灰暗。雨来时，正好把这里变成盆山般的水地，不怕昏暗之中半个月色映照着梅花。又一首。我的身体像风前一根折断的蓬草，多年来白白享用俸禄，究竟有什么功劳？倚天的青色山峰迎着船显现，扑面的红尘转眼便成空。渔户送来的鱼胜过丙穴所产的鱼，旗亭送来的酒也如同郫筒美酒。临死以前，幸好能做一个扶犁的老农，免得让淮南王笑我愚昧无知。丙穴的鱼，旗亭送来的酒也如同郫筒美酒。临死以前，幸好能做一个扶犁的老农，免得让淮南王笑我启蒙未成。又 这一生只求亲自耕作，乞求余年能够享受太平。东观同游的往事只能收作昨日的梦，西湖还要再到，只能寄托来生。一堤的草上沾着露水，在晨光中闪亮；半浦荷花送来晚晴时的清风。归途中的景物件件都值得欣赏，江亭那里还先听到了船桨歌声。江亭 在京城寄食，兴致已经消尽；欣喜地扶着衰弱的身体走出重重关隘。江水映着岸边，碧绿得仿佛可以染色；山色迎面而来，秀美得仿佛可以下饭。在濠梁上观鱼并不是最大的快乐，从管中窥豹又怎能看到完整的斑纹？这次出行便去询问天台山的道路，多采些灵芝来换取病中的容颜恢复。题三茆邵道士云隐二首 当年在句曲山尽兴赏秋，回来时驾着一叶画舟。有时任意走到沙岸边，拾些残云来补缀破旧的衣裘。又 尚且嫌勾漏山炼养丹砂还不够，何况去种刘郎离去之后留下的花。画溪一带云气铺展万顷，却不知道你的家在什么地方。接受外祠敕命 放浪江湖，行迹已经成为过去；今天只剩下欢喜，因为重新获得了官衔。读《离骚》却不敢自称名士，拜受恩赐，仍应号为散人。归去还骑着款段马，醉醺醺地踉跄着，重重地把离别的头巾碰落。一路走去渐渐接近云门寺，更加相信人生自有宿世因缘。感寓二首 人生难以掌控和把握，古人说活到七十岁已很稀少。寿命长短虽然略有不同，归根到底也都归于同一结局。你看那衔山的落日，光辉明亮，还留下余晖。刚躺下歇息，早晨起来又要寻找衣服。千家万户都承担着同一种劳作，背着水来关上门扉。智叟和愚公，究竟谁是谁非？又 老子有至理名言，所看重的是知道自己并不为人所知。鄙陋的人急着自我炫耀，哪里还会选择自己的归宿？你看珍珠藏在深渊中，草木也借它的光辉。所以古代通达之人怀抱美玉，却穿着粗布衣服。我的房屋在大泽之中，每年都苦于积水淹到半扇门。朱门豪宅固然很好，我这里也未必就不好。肉食 我平生喜爱清淡的生活，到了年老多病时却也免不了吃肉。杀生的戒律很难坚持，陷入贪食的境地却很容易习惯。鄙陋的人嫌五鼎之食还少，通达之士有一瓢饮食便知足。纷纷在刀砧之间，已经斩断的生命哪里还能重新接续？人们一向听惯了，认为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忽然亲眼看见，却令人痛哭。长安有许多贵人，得到这首诗后请试着读一读。赠成封州 年少而任职边地，本来就已经很奇特；不应当〔疑有脱误〕，却客居京师。深知你自有封侯的骨相，只希望不要忘记耕田种地的时候。

译意气覆毡书 捷报传来，风流地横握长矛，写下新的诗篇。平生常常遗憾彼此相从的时间太少，满眼又是关山，只能互道离别。我于壬戌六月十四日进入都城，癸亥五月十四日 离开京城，中间有一个闰月，计算起来正好相隔一年，感慨地写下二首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一年〕 三百六十天，扶着衰弱的身体走出都城。丝毫没有新的本领，仍然还是旧日的模样。世事如蛮人与夷狄相互攻伐，人情又像越地与吴地彼此相争。不要说莼菜已经老了，停船在湘湖边，痛饮一场吧。又 一百七十里路，我走得谁说遥远？满一年才离开京城，经过一夜便回到家中。事情仿佛只是谈说过的春日梦境，身体好像寄托在旅人的木筏上。石帆村仍然安好，我要重新料理旧日的桑麻。雨中别同朝诸公二首 今天辞别旧日的朋友，街上的泥积得有一尺深。明知此后必定会很难过，追悔从前没有常来相寻。谈笑声只能进入幽深的梦境，江山也融入苦涩的吟咏。新秋才过一个月，留下诗句等待清秋捣衣声。又 雨点像万颗珍珠落下，水声如群马奔腾。刚刚能够脱离险境归来，惊魂还没有立即安定。把枕中的梦一扫而空，便回到江上的村庄。不要嫌村酿太薄，随遇而安，总还有鸡和猪可以款待。出城 羁旅中枕上难以入睡，清晨骑着瘦弱的马出城。驿门深深关闭，荒草丛生；苑中的树木茂密，藏着黄莺。年老多病，安心过闲散生活；疏懒怠惰，有负圣明。在津亭久久凝望，只是等待潮水平定。宿北钱清 申时整理船只，初更时停泊在钱清。虀菜饼依然美味，渔船的灯格外明亮。酒旗从道路旁伸出，风浪拍打船身发出声响。不用说乡里人会欢喜，连江山也有情意。老伶 老伶人的头发已经白了，彼此相识便不计年龄。他不时出来和儿童们一起玩耍，还能演习管弦乐器。烟雾笼罩的梅市道路上，风帘飘在放翁的船上。剩下的酒足以同你一起喝醉，你不要吝惜醉后睡去。舟行钱清柯桥之间 一年多来一直梦想着到会稽城，今天高挂帆篷，欣喜地在浩荡水面上航行。还没有看见东西两座白塔，先经过了南北两个钱清。儿童们敲鼓吹笛迎接归来的船，父老们拿着酒器诉说别后的情意。想到我的家还没有入夜，竹林间正可以看见明亮的夕阳。寓蓬莱馆 道山的梦刚刚断绝，又在蓬莱馆停下车马。海上的苏武牧羊，公羊应该已经生乳；辽东的丁令威化鹤，也已经回来。客居使人惊见两鬓增添白发，自己也笑说久已心灰意冷。什么事情妨碍人入睡？只是楼头傍晚的号角声令人悲哀。刚从京城尘土中归来，回到故乡山林，作五言诗以记喜悦 门巷清爽得像秋天，轩窗开阔得仿佛面对大海。刚回来时佩绶还轻轻垂着，已经觉得脸面圆润起来。引发睡意时便拿起书卷，偷得闲暇便握起钓竿。人生中最畅快的事情，就是五月离开长安。初归杂咏七首 雪落满了渔人的蓑衣，雨水垫湿了头巾；超然物外，无处不是清雅纯真。胸中哪里能容下一件烦心事？天下本来就应该没有第二个像我这样的人。骑马常常走过秋日栈道，呼唤船只渡过傍晚的江津。酒楼和僧寺的墙壁上都题遍了诗，八十年来一直是这样自在的身体。又 牙齿稀疏，头发童秃，什么嘲笑都经受得住；如今连烂饭也要用匙一点点舀着吃。朱门之家徒然摆设千杯美酒，青山石壁旁难道不能没有一把茅屋？偶尔做官，羞于被问及马匹；颓然面对客人，只说自己爱猫。这一生一定要死在山中，不用再磨钱掷卦来占问。又 都八十岁了，实在可怜，心还像孩子一样；看山看水，竟不知道回去。用柔火蒸出香喷喷的桃花饭，浅浅地饮着清酒。平地上本来就知道有许多陷阱，孩子们却到处寻找可以攀登的梯子和媒介。开阔的胸怀只等待秋风吹起，好让十丈长的蒲帆在海上张开。又 红润的容颜已经换尽，两鬓也变得斑白；流年如此，叫人对你又能怎么办？早年便应从学问中求得启发增益，晚年才悟到文章还需要有人批评指责。每每回忆壮年游历，便独自发笑；偶尔遇到老朋友，也一同高声歌唱。还有一件遗憾，你知道吗？千年过去，浯溪的石刻还没有磨灭。又 窗下刚刚收起啄棋声，稀疏的帘子窸窣着，地上的日影在白昼中移动。下到山岩，石面润泽，挥笔写字之后，正是烘焙茶叶、茶香随着碾磨声飘来的时候。衰老多病还入朝做官，本来就是错误；满一年便决定离去，已经算晚了。上天赋予人的东西谁能测知？它只吝惜功名，却不吝惜诗才。又 五亩小园剪去蓬蒿，便觉得可以逃离人世的踪迹。尽量疏远珍禽，使园中增添雅趣；又书写香草，仿效《离骚》。药苗可以用长柄锄挖取，黍酒新酿成，正从小槽中压出。老年进入朝廷官员的行列才彻底明白，做什么官都免不了徒劳。又 求得自身归来，姑且放声高歌；萧条淡泊地活在世上，寄身于渔人的蓑衣之中。茶的甘美，半日之间仍像刚刚啜饮过；墨迹精妙，移开片刻便不再重磨。多次独自踏云走进山寺，邻家穿过竹林来相互拜访。棋盘上的胜负能有多少意义？可笑旁人还说什么烂柯的故事。《诗集》卷五十四，九十九首 湖上急雨 溪中的烟气从前方沙滩上升起一缕，骤急的暴雨顷刻间吞没了四面的山。大自然随意便造成壮阔的景观，月光明亮时却送钓鱼船归去。夏日独居 我平生本来清静，到了老年更加萧然。已经没有客人带酒来，也没有僧人来说禅。空旷的庭院清晨有喜鹊落下，茂密的树木傍晚传来蝉鸣。漫长的白日啊，你不要厌烦，新秋已经近在眼前。溪上夜钓 年轻时曾妄想学习炼制金丹，八十岁时却在溪头拿着钓竿。露水打湿茭草丛，姑恶鸟哀叫；烟霭深处的沙洲上，鹭鸶感到寒冷。每次登临都感叹天地广大，身体尚且强健，应当还能享有宽裕的岁月。用心清吟，不必厌弃；像山一样多的残稿，后人会看见。幽事 拖着手杖惊动林中的喜鹊，投下钓竿，钩住了涧边的花。若不是满卷诗篇，简直会以为自己已经梦回故乡。开士分给我早饭，邻翁呼唤我喝午茶。这样悠然自得，我的事情已经足够；归去的道路沿着山势斜行。夙兴 幽深的梦回到千里之外，高城上的更声转到五更。空窗送来月落的光景，竹子摇动，令人欣喜地知道风起了。自己笑自己无论走到哪里，仍然想着坐着等到天明。郊外居住，僮仆很少，只能亲手开辟柴门荆径。文章 精美的文章展现在眼前，总是森然可敬；只是力量微弱、才思疏浅，无法奋力追赶。前辈不在了，我们这一代也老了，只怕又要留下千年的遗恨。闲游四首 忍受暑热辞别行在，扶着衰弱的身体返回故乡山丘。纷乱的蝉声催促落日，病弱的树叶预报新秋。给跛马喂料，投宿山驿；寻找诗意，倚靠寺楼。如果不是走过万里路，哪里会相信这一生如同浮萍般漂泊。又 剡县有许多美好之处，我的行程却没有固定期限。横塘可以供我夜钓，孤店能够准备早饭。约朋友一同看竹，留下僧人陪我下棋。人生能够获得自在，年纪更老也不算迟。又 我出行又有什么急事？中途停止前进，反而惆怅。轻便的行装幸好已经备好，年老而身体尚健，谁又能比我先行？这一生最终以死为乐，还有什么可以用来报答皇天？又 已经打破了京城尘土中的梦，又来寻找剡曲的游踪。披着星光离开古戍，冒雨在山间驿站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