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卷八十二一百首

译每每感叹年华流逝，白头之下仍自笑未能忘情。初夏即事 夏日景象竟然已经这样，先从草木上就能看出来。剪下朱红色的花穗连在带子上，移栽带花的红药。病后初起，穿单衣还觉得怯冷；身体清闲，白昼的滴漏显得缓慢。空斋中没有多少事情，只有看帘影参差摇曳。古寿人来访，听说五郎颇有老态，作长诗自我排遣 牙齿掉落，头发斑白，孩子也老了；志气衰退、体力懒惰，我难道反而悲伤吗？埋一个盆便可以当池子观赏，折根竹子又何妨当马骑。点读《庄子》内篇中庄叟的话，放声长歌，唱些白居易的诗。只要此身还没有死，就必须把日子安顿好；除了山村之外，其他地方都不适合我。郊外出行 春日郊外没有一处不适合行走，满路都是人家的笑语声。卖掉宝剑买牛，说明盗贼已平息；讨来水浆又得到酒，庆幸时世太平。西村日落，河川云气昏暗；东岭彩虹消散，海上气息清新。农事正开始兴旺，要告诫人们不要游荡懒惰；我为你往来奔走，主持整齐协调的盟约。小园 小园里的草木都是我亲手栽培，园地纵横一丈，清池数尺，旁有小台。拄杖走累时便闲倚墙壁，美酒酿熟后便高兴地传杯共饮。春草满地，鹿都忘了离去；夏树成荫，黄莺自然飞来。可笑山童因吃得饱而惭愧，时时跑来报告一朵花开了。可笑山童因吃得饱而惭愧，时时跑来报告一朵花开了。初夏杂兴五首 隐居的趣味能同谁谈论？我深居在湖上村。为了避开兰花，宁愿改道；因为爱惜竹笋，不打开园门。庭院的草木充满生机，溪沙上还留着涨水的痕迹。忧愁来时便浅浅饮酒，随时都有鸡和猪可以享用。又一首 远离寂寞，各种牵累都止息；安于贫困，百般忧虑便宽解了。懒散得像常年抱病，退隐得仿佛本来就没有做过官。拿着洁白的鹤翎扇，戴着高耸的龟屋冠。又何必劳烦唐举来相问？整座屋子都是清贫寒苦。又一首 烦恼的事情无穷无尽，暂且腾腾然寄身世间。月亮升起，便知道又换了一个月；花儿凋尽，才觉察春天已经过去。早晨市上喧闹着买酒，夜里巫歌娱神。兴致来了便随众人出门，一笑也不妨追求新鲜。又一首 移栽花木时遇上微雨，晒药材时碰到新晴。烦闷之中收到家书，贫困时粮食价格却很平稳。身体正患重病，上天却又怜惜我，让我得以延续生命。不要嫌村酿浅薄，在灯前同我慢慢饮尽。又一首 疲倦极了只想睡觉，闲下来却又想出行。疏通泉水引入幽静的园圃，映着树影窥看流动的黄莺。药材向僧人询问，制琴的木料请客人品评。回头一看又过了一天，正这样度过余生。思念子虡 里程上的堡障迢迢阻隔，无法问津；年华渐渐流逝，苦苦催迫着人老去。我不能免俗，只能叹息自己已老；难道你不思归，我却不会想念亲人吗？家酿的酒和湖中的莼菜，有谁同我共醉？江上的云、淮上的月，又经历了一个春天。新诗题写完却无从寄出，独自倚着高栏，心中一阵悲怆。偶然想到蜀道而作诗 天回驿旁江水如染，凤集城边柳条仿佛搓成。万事都已随流水而去，面对一杯酒，夕阳又能如何？是非没有一定的说法，争论又有什么益处？穷困或显达，慢慢观察，到底哪一种得到的更多。幸好还有蓑衣可以回归故里，不妨高枕而卧，暂且纵情高歌。

译书写心意 养成了山林中的粗放性情，心怀便无处不超然。白日漫长，在茅檐下弹琴下棋；岁暮时分，江湖上戴着箬笠。上天本来就安排星君掌管酒，世俗却妄说世上没有神仙。今年的茶比往年采制得早，笑着试饮西峰的一掬泉水。今年的茶比往年采制得早，笑着试饮西峰的一掬泉水。赠给倪道士二首 暂时脱下羽衣换上戎装，坐定以后才惊叹你的谈论深微。你归隐玉霄山后大概不会再出山，他年请容许我叩响你的岩居柴门。又一首 我坐享虚名，结果只落得贫困；一生陷在仕途险途中而心怀畏惧。看你驾一叶扁舟享受烟波之乐，真后悔没有常常做个采药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哭悼李孟达 旧日朋友大多已经辞世，正值明时；我最思念李孟达这样的奇才。晚年入朝虽然稍有施展，平生苦学却终于有谁知道呢？在酒樽前相对一笑，终究再没有那一天；到了地下，彼此相从却还有约期。我在寝门前悲痛欲绝，霜日已近黄昏；姑且写下这首短诗，抒发余下的悲哀。送黄文叔任福州知州 黄公是天下的贤士，在绍熙年间遇到明主。你的议论仿佛前代贤者，声名传遍九牧。你像巨舟一样渡过险夷，始终保持如拱璧般完整。你勇于退让，走在诸位老臣之前；荣耀归来，总管十连之地。旌旗照耀关塞道路，官员车马使饯别宴盛大。内阁的恩宠光彩厚重，皇帝亲笔的墨色鲜明。任职时正分掌斧钺，归来便可佩戴貂蝉冠。我这个病老头难以为你送别，临行之时不免一阵惆怅。初夏杂咏五首 挥袖辞别人世，一扇窗便如大海般宽阔。以小鹿作老伴，以松木碎屑当作早饭。自己已经领悟养生的道理，任凭各种意外之事侵扰。只是嫌太过孤寂，于是支起炉灶学习炼丹。又一首 病退之后身体仍然健壮，年纪越大兴致反而越高。芳香的美酒溢出蛮榼，短褐束在郿纟舀。原本没有经营三窟，怎么会损伤一丝一毫？烟 船帆何时才能挂起，我要长啸着冲破秋日的波涛。又一首。木屐小路沿着空悬的石壁，棋室枕着小滩。谈论玄理也不愧于古人，熟睡却输给了翻腾之劳。唉，常常懒于读书，腹中本来就宽绰。山 园中的时节正好，杏子已经微微泛红。又一首。过去的日子里惊叹于钻木取火，穷困的道路上又苦于背柴。故交远在天涯，眼前新见的却尽是薄情世俗。孤零零地漂泊着，悠然无事，只剩下这副长身躯。寸 心里知道一切都完了，究竟还要向谁陈说呢？又一首。从前在江湖之上，飘然不定地居住。常常畅饮京口酒，也吃武昌鱼。向北回首，心中空有壮志；向东归来，满腔愤懑却无法抒发。岂 料如今牙齿脱落，只能在一间茅屋中送走余年。即事。万里山河拱卫着至尊，羽林军和铁骑如云屯聚。群公和先正已经不再出现，故国的世代旧臣还有谁留存？河洛可以让它终 久沦为左衽之地吗？穄荛之人又从哪里能够抵达修门？王师一旦来到榆塞，那些黄头小丑哪里值得吞并费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渔家门扉。蜻蜓浦上有一扇渔家门，回头看人间万事都已非昔。带着鹤到山城卖药，骑着驴归来，在野寺观看碑刻。偶尔因为束带而悲叹腰围 变细，常常因梳头而感伤头发稀疏。午睡时料定不会有客人来搅扰，曲着手臂悠闲地看纷纷细雨。山行时看见三十年前的题名，惆怅之下作赋。百年的村落有一半已成丘墟，年老时经过，只乘一辆单车。金石上的文字缺失讹误，还是秦汉旧迹；山川的绝胜风光，尚有晋唐遗韵。醉后题写的墨迹淡了，尘 土使墙壁昏暗；诗社中人已经凋亡，眼泪溅湿衣襟。做官显达半生究竟为了什么？早知道如此，真恨没有学着耕田。山房。柴门不关，俗人少来，反而成就了山房的一段奇趣。树叶最适合在新雨之后观赏，鸟声在暮春时节更为悦耳。家产屡屡耗尽是因为沉溺于饮酒，旧日习惯还在，是因为喜爱诗歌。此外还有一件足以稍稍自慰的事：树木幼苗正长得茂盛。纵笔四首。昏昏然一事无成，冥冥中百事不知。疲倦多了只爱睡觉，吃饭晚了便忘了饥饿。打开书卷恍如做梦，遇见人也不认得是谁。何 何必寻求知交，木石就是我的老师。又一首。一点湛然空明的心境，竟使万事都看得轻了。蔬菜本来胜过肉食，乘车和徒步行走又有什么不同？幻境最终在哪里，金丹本来就能自行炼成。相信 能够这样领会，那么即使是粪土也可以长生。又一首。割除杂草，清掉枯叶，劳作也能使人心情活动起来。没有忧愁便疏疏地拿酒来喝，习惯懒散便停止弹琴。到溪水边洗去污垢，到树荫下追求清凉。常 常寻找省力的地方，外界事物又有谁能侵扰我呢？又一首。梦中的事情早已经历得够多了，心灵始终毫不惊动。冤家和亲人同样都是虚妄，魔与佛也全都平等。应对外物如风吹过，倒在床上便鼾声大作。早晨 起来拂拭几案砚台，还嫌这一生过于劳苦。窗下戏咏三首。山鸟飞来，啼声迷迷糊糊，原来是幽居之人半睡半醒中听见的。新竹已经成荫，不必再弹射鸟雀，不妨一同享受北窗的清风。又一首。三尺清池平如镜面，剪刀般的荷叶底下鱼儿嬉戏游行。我们怎么才能像它们那样快乐，靠着水洲跳跃着波浪，度过这一生呢？又一首。哪里飞来两只淡黄色的小蝴蝶，翩翩起舞，和我一同徘徊。绿荫芳草之间有美好的风月，即使不是花开的时节，也能懂得前来。埭西小聚。瓦盆盛着蚕蛹，沙锅争相煮着麦饭。三家组成的小聚落，两姓世代通婚。父老的衣冠还很古朴，乡里的风俗淳厚。不 应当只有陶靖节一人，才可以自称是葛天氏的百姓。老叹。步子迟缓，腰背弯曲，面容消瘦而骨骼嶙峋。贫病消磨了从前的功业，耕作砍柴也能享受太平。有歌声悲叹易水，却没有酒可醉倒在湖城。何 处容得下我的身躯呢？只愿门前横着一只钓鱼船。衰老得厉害，写诗有感。头发残疏，已经承受不起帽子；牙齿脱落，几乎无法咀嚼。譬如水边高地的树木，秋天一到叶子自然凋落。难道只是形体衰变，意气也已经不如从前。床 角倚着拄杖，墙上挂着一双鞋。十多天没有出门，只吃粗淡的饭和藜藿羹。这样竟能远离霜露侵袭，因而得以保养腰脚。年老本来就应当死亡，但寿命长短却无法预料。人活着实在艰难，寿终正寝固然也是快乐。打开书卷思索千载之事，阅历世事就像观看六博。志士有投身大海的，儒

译生也有跳入阁道自尽的。哪里如同酿一壶浊酒，兴致来时独自饮用。喝到半醉仰望青天，把万事都付之一笑。山行经过僧庵而没有进去。墙垣和房屋参差错落，竹林深幽；从前题名的地方，懒得再去寻找。茶炉烟气升起，知道其中人兴致高雅；棋子声稀疏，知其心中有苦。淡淡的阳光照着，孤零零的市集散了，残云漠漠，半条山川笼罩在阴影里。长声吟咏还未停止，清愁已经升起；转眼看见横斜的树林间，暮色中的鸟儿归巢栖宿。山行。闲散之人每天都能悠闲出行，何况今天又遇上小雨初晴。水浅，游鱼几乎都能数清；山深，药草有一半叫不出名字。到溪边临时叫来罾船渡水，经过寺院，才听见洗浴时敲鼓的声音。微醉并不妨碍兴味，满盘青杏陪着朱樱。夜窗。你的本性中本来就具备光明，遮蔽障碍除去时，道自然会显现。亲手割取茅草，盖成几间屋子；自身钅且菜煮成一杯羹。天与人轮流胜负，谁 能够测知？祸福无常，不必等待评说。只有我的内心始终可以依靠，夜窗之下袖手而坐，听松涛声。夜晚在窗前。人的本性中本来就具备光明，遮蔽和障碍除去时，道自然就形成了。亲手割取茅草来覆盖几间屋子，亲自钅且菜煮成一杯羹。天道与人事交替取胜，谁…… 能够测知？祸福无常，不必等待评说。只有我的内心始终可以依靠，夜窗之下袖手而坐，听松涛声。送邢刍甫入闽二首。两个穷困的人相逢，总是彼此怜惜；听说你要南游，不禁一阵悲伤。不要说这次出行并非久别，衰老的我哪里敢盼望明年。又一首。你此行正赶上荔枝红熟，想来面对酒杯时定会展颜欢笑。除此之外，只适宜煮雪水品茶；为了伤生，不必剖食蚝山。向邢刍甫索取桃竹拄杖。拄杖当年享有盛名，一枝尚且让人觉得百金也轻。老人已经不再需要春草，只要带着它到处行走。老鸡。老鸡身体臃肿，行动不便，天将亮时还能够效法鸡鸣。碓下的糠秕幸而不缺，何妨彼此相依度过余生。还东。回到东边，寒暑已经推移了好几个轮回，渐渐接近黄梅时节的细雨。窗下兴致尽了，才合上书卷；花前诗兴发作，又写成一首诗。钱袋里不存钱，反而成了癖好；官府的事务全都抛开，也未免有些痴。幸亏这副病体比以前稍好，一碗藜粥姑且扶助衰弱的身体。行至东山脚下直到南岩。穿过树林丝毫不厌烦崎岖的道路，偶然触发幽深的情怀，得以稍稍抒发。从前惭愧出山做官，竟成了微不足道的小草；如今才知道流水羡慕游鱼。呦呦鸣叫的驯鹿跟随着轻便的竹杖，淙淙流泉汇入野外的水渠。坐在那里便觉得尘世胸襟真正洗涤一新，正如头上的污垢得到梳理。书写所幸。从前谋求立身本来就迂拙疏忽，哪里料到余年反而安闲。盘中筷下从不缺少鱼菜，路途中随遇而有船车。旧衣已经破了，三个月洗一次；短发虽然残疏，每天还梳理一次。在乡里巷间沉浮又有什么遗憾？还能见到贤者，仿佛赶上渡江之初。

译放言。酒酿熟了固然值得高兴，酒喝完了也依然陶然。有客人便畅谈，没有客人就枕着书睡觉。饿了喝没有菜肴的羹，闲时抚弄无弦之琴。摘来嗅闻台阶下的花，捧起玩赏山涧底的泉水。啄木鸟抱着蛀虫，搏黍鸟在桑树梢头鸣叫。欣然为此一笑，世间的事故有什么值得抛弃的呢？没有人来骂郑虔，也没有人来嘲笑孝先。回头看看三角童，我和你忘却了年龄。晚间在门外散步。槐树叶子已经成荫，楸树花也繁茂。日暮时门前无人，正是我悠闲散步的时候。左手拿着《漆园书》，右手夹着栗里诗。风从湖面吹来，造成这一段奇妙景致。石路虽然很窄，却正适合拖着竹杖行走。过了一会儿山月升明，照见我的角巾倾斜。夏夜。风势顺畅，漏声和月色都清晰；房室空旷，蚊虫也安静了。筋骨日益衰弱，厌弃俗事而乐于幽静。北窗下清灯照着，映出突兀的孤影。求学没有新的功效，姑且写诗来自我警戒。瓮池。把瓮埋在东阶下面，里面有清亮的一石水。买来鱼养在其中，共三十尾。力量微薄，只想到爱护万物，能施予的恩惠也仅止于此。没有风时水面不摇，得意的鱼儿自然欢喜。在水藻和蒲草间游动，永远不怕落入刀俎。吃饭后常来观看，从此彼此相娱。种菜四首。菜叶青翠，间杂着药苗；用豆豉和白盐自行烹调。片刻间撤下饭桌，呼唤茶碗，盘碟筷子间何曾觉得寂寥。又一首。老农吃着粟米饭，亲自耕作，摸着肚子，和享用盛宴又有什么不同？吴地一年四季总不缺蔬菜，一茬过去，另一茬又生长出来。又一首。白苣和黄瓜上市得少，放在盘中顿时觉得增添了光彩。时世清平，乡里人都安居乐业，远胜过周人歌咏采薇。又一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石〕 引水来种芥菜和菘菜又何妨？菜圃的功劳自古以来就能补助三农。可惜你没有见过岷山的芋头，储藏起来还足以度过歉收之年。白首。白发满头归来，老居故园，独居的情味更值得一说。关山河流遥远，梦魂也能到达；亲朋故旧凋零，只剩书信留存。身体有病，自怜诗兴衰退；家中贫困，客人笑我酒酿浑浊。昏昏沉沉只想倒床睡觉，孩子劝我、孙子扶我，勉强出门。东窗遣兴三首。巷陌间来往的人少了，园林中的景物却显得新鲜。群鱼时时在水藻间嬉戏，驯雉常常依偎在人旁。槐荫映入门窗，浓密清凉；盘中堆着麦制食物，珍美可口。残春又成了陈迹，抚今追昔不免一阵伤神。又一首。头巾和鞋子长久闲置，正是帘栊间微有暑气的时节。燕巢空了，乳燕却再次出生；树叶浓密，蝉还没有鸣叫。看着壶箭计数，整理残断的书籍。悠然之间一天已到傍晚，却又登上采菱船。又一首。初夏尚浅，清凉的树荫已遍布；村落深处，白昼显得格外漫长。话说多了，反而思念寂静；酒醒之后，后悔自己曾经放纵狂言。老马只是熟悉道路，钝锥哪里能从囊中脱颖而出？这位老人真是老了，懒散放任又有什么妨害。北窗。晏婴身长始终不满五尺，淳于髡饮酒能够达到一石。老了而没有功名，不值得叹息；以滑稽之态玩弄世事，也已不是从前。当年交游之盛倾动一时，谁料想如今蓬门之内竟如此寂寂。陈山、李石都是千载难遇的士人，早死实在应当为天下惋惜。斯文的显衰幽明自有天命，道路长远而时运短促，并非人力所能改变。我如今只是稽山的一名老农，即使活到百岁，又知道有什么益处？后生可畏，关键在于世间还要有人，谁能像一位足以抵挡一国的人那样隐逸自守？狂妄的话不要说出口，自己也惊惧起来；回去躺在北窗下，重新默默无言。小酌。偶然到东园端起一杯酒，不嫌与人围坐着扫除青苔。野花经过雨水，自开自落；山鸟穿过树林，时来时去。黑白本来就不是上天想要辨明的，青黄却要和树木一起遭灾。今年秋后如果还健康，就再求一些梅树和李树来栽种。夏日十二首。春天又成为过去的陈迹，抚念这些事情，不禁一阵伤神。又（另一首）。头巾和鞋子长期闲置，帘栊之间正是暑气初薄的时节。燕巢空了，乳燕又来哺育；树叶浓密，却还没有听见蝉鸣。看着壶箭计算时刻，整理已经中断的书籍编次。悠…… 悠然之间，天已经到了傍晚，于是又登上采菱船。又（另一首）。初夏时节，清凉的树荫遍地；村落幽深，白昼显得很长。话说得多了，便想念寂静沉默；酒醒之后，又后悔自己的狂放。老马只是熟悉道路，钝锥哪里能从囊中脱颖而出。此…… 这位老人确实已经老迈了，懒散放任又有什么可伤感的呢？北窗。晏婴身高总不满五尺，淳于髡饮酒能达到一石。年老而没有功名，还不值得叹息；以诙谐来玩弄世事，也已不像从前。当年朋友一时之间纷纷交往，谁料如今柴门冷落寂静。陈山、李石是千载难逢的士人，早早去世，实在应当为天下惋惜。这种文道的显扬或隐晦，确实自有命数；道途长远而时运短促，并非人力所能改变。我如今是会稽山中的一个老农，即使活不到百岁又有什么益处？后生可畏，关键在于要有人才；谁能像隐士那样，拥有足以匹敌一国的力量。狂妄的话不要…… 话一出口，自己也惊惧起来；回去躺在北窗下，仍旧默默无言。小酌。偶然到东园斟上一杯酒，也不推辞与众人围坐着扫除青苔。野花经过雨水，任其自行开放凋落；山鸟穿过树林，时而飞去，时而飞来。黑白本来就不是上天要让人辨明的，青黄也要给树木带来灾祸。今年秋天以后如果身体还健朗，就再求取一些梅树苗和李树苗来栽种。夏日十二首。暑雨刚刚放晴，白昼的滴漏声显得迟缓；江乡的欢乐景象，有谁知道呢？村村的垄麦收割后运到场上，家家户户的吴地蚕正破茧而出。又一首。牙齿脱落、头发凋零，又能把你怎么样呢？年华在不知不觉中容易消磨。街边的槐树正令人喜爱其浓密的清阴，巷中的柳树却又惊见虫蛀的叶子增多。又一首。把竹根截取下来做成卧云枕，把树木的瘿瘤剖空做成贮酒的酒樽。这些器物怪异奇特，并不是有意求奇，只因山村中自然没有世俗的器物。又一首。连动身都还懒得动，哪里还承受得了事务？学习古人却没有成就，只好停止读书。斜卧在枕上听燕子呢喃，站在池边看游鱼嬉戏。又一首。烦闷得想远游，身体却苦于懒惰；生病时想找人闲谈，又有谁来拜访？北窗下睡上一觉，勉强还算快乐；无奈茶杯偏偏作怪，又能怎么办呢？又一首。躺在黄葛布蚊帐中，睡意正浓；高大的槐树阴影转移，暑风也清凉起来。奴仆倚着床低头坐着，孙儿摇着小手迈着小步走。又一首。砍取溪边的藤条，随即做成香料；把崖蜜炼好，立即煎成蜜汤。头巾鞋履简朴地处在茅堂之上，我不怕人间的夏日漫长。又一首。辞谢宾客，抛开书本，天天闲适；穿行于茂密的竹林，躺着观看山色。只是遗憾岩前缺少煎茶的地方，哪里才能得到一小间茅屋呢？又一首。微风从洲渚间吹起，梅子成熟时，园林中又飘来细雨。柴门近在咫尺，我却常懒得出门，不让手杖损伤青苔。又一首。侧卧横眠，百事都不知道；轩窗寂静，雨丝细细。难道我没有穿布袜、着青鞋出游的兴致吗？只是等梅雨季过去，出门也还不晚。又一首。幽花娇艳地开放，又收拢起来；小蝶轻盈地飞去，又回转停留。贪睡的怪僻老翁全都没有领会，却被人错误地说成是在为闲愁所困。又一首。山下的柴门白天也不打开，苔藓长满古井，暗处是楸树和槐树。吟哦完新诗，闲来无事，便搬来藤床睡一觉。睡起。不遗憾没有人来到野堂，只用美美的睡眠来回应年华。风吹过荷叶，翻动着片片碧绿；雨水打湿松枝，散发出细细的清香。世俗的浅薄徒然成了士 龙的笑柄；长歌还没有唱完，已经像接舆那样狂放。捧起泉水，拨弄山石，悠然度过傍晚；又得到今年一个清凉的夏日。雨中作。湖湾一带雨下得凄凄切切，茅屋的屋檐低得碰到额头。柴门简陋，本来就少有客人；偏僻的巷子里更是泥泞不堪。用黄粱粥解渴，品尝新收的白苣腌菜。我 这一生确实已经自足，不遗憾年老还要亲自耕作。感物二首。世间万物哪里愿意让岁月迅速流逝？四时之气暗中迁移，并不由自己作主。太阳一出来，鹁鸪仍然呼唤下雨；初夏时节，蟋蟀已经吟唱秋意。又一首。清晨来到小园，头戴纶巾靠在岸边；万物的姿态和年华的流转，日日都在更新。绿叶自行生长，黄叶自行凋落，不应等到秋天来到才使人忧愁。舟中有赋。一支柔橹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我烧煮稻米，来到野老家借宿。山寺正午响起斋鼓，江楼上风急，酒旗斜飘。翠绿的新竹枝梢袅袅摇 动，青翠的藤蔓纷披，早熟的瓜果已经长成。闲散的客人去留随遇而安，不知道在哪里送别栖息的乌鸦。清晨起来，独自在绿荫间行走。楸树和槐树的阴影间漏下朝阳，芳草茂盛，露水渐渐稀少。不遗憾错过时令才来煮酒，且欣喜天刚亮便穿上粗布衣。病中遇到针灸和药物，仿佛 稍有减轻；贫困虽比箪食瓢饮还不如，也还差不多可以安处。只是仍不能忘掉旧日习气，杂乱的书本随着日子又在四周堆成围墙。独自到遁庵避暑，庵在大竹林中，二首。厌倦了烈日和黄尘的污浊纷扰，寄身于竹林深处，获得幽静的欣喜。仿佛听见嵩山、洛水一带风中的笛声，又像看见潇湘雨后的云气。园中的鹿知道时节，新的 角已经脱落；池中的鱼自在得意，自然聚成群。悠然一笑，其中的意味有谁能够理解？坐在这里，胜过统率百万天魔之军。又一首。世俗本来并不是不能忘掉你；你归来后，把什么地方当作醉乡呢？药苗和野菜，是山家的滋味；柏子和松枝，是道室的香气。一卷隐逸之书作为 每天的功课，几声鸟鸣便算是向年华致谢。客人来了不要笑茅屋简陋，这里占尽了炎热天气中的一味清凉。短歌行。

译上等美酒也不能消解深重的愁苦，灵丹妙药又怎能扶助将死的病体？千钧强弩没有目标，不能向虚空发射；六种奇谋最终也难逃既定的命运。人 生在这个世上没有别的巧法，关键在于遇到事物时内心不争。忧愁得忘了睡觉吃饭，愤怒得瞪裂双眼，又哪里比得上登高抒发孤独的吟咏？炎热的天穿一件葛衣，寒冬穿一件皮裘；藜 菜羹和干饭，不必预先筹谋。耳边的闲事哪里会有尽头？正好把它们交给风马牛，任其彼此不相干。山寺。道路走到尽头，才初次遇见寺院；一路独行，敲响寺门。百姓贫困，很少有人送来供品；僧人年老，完整的衣服也少有。太阳正当中，楼上的钟声响起；溪水深处，药草长得肥美。我 衰老也已经很久了，离开这里又能依靠谁呢？明日又想出游而下雨，再用前韵。小船争相漂浮在水浦上，幽居的人独自倚着柴门。新泥增添了燕子的巢垒，细雨打湿黄莺的羽衣。桑葚紫了，桑树的枝叶更加幽暗；秧苗青了，水势正肥。欣 喜地对邻家的老父说：到了老年，能够彼此依靠。闲暇日登上东冈。两只芒鞋沾着青苔而湿滑，轻薄的白苎衣衫十分凉爽。云气生在半山岩壁，麝香经过一片树林，留下芬芳。童子拿着棋盘，厨人送来米浆。归 来时更加清幽绝俗，淡淡的月光洒满树林和池塘。暴雨。乌云像龙爪，白雨像博戏的棋子。破旧的屋子处处漏雨，今晚将要到哪里去呢？哪里只是搬床躲雨，简直要把锅悬起来烧饭了。扰 扰乱屋中众人，连饭食也不能按时准备。儿女们实在可怜，光着脚在午间因饥饿哭泣。我对孩子说：姑且忍耐一会儿，雨过天晴总会有期限。幽事二首。衰老的翁喜欢幽静之事，客人闯进门来，也不登堂相迎。酒只有三蕉叶杯，琴才弹一曲《履霜》。想游玩却力不从心，喜爱宾客又被疾病妨碍。独 有诗兴还在，近年来也渐渐忘却了。又一首。野外馆舍有许多幽静之事，怪僻之人没有世俗的情怀。静心分辨书中的句读，游戏般学习酒令的章程。药囊藏得深，不容易看见；棋局计算未成。悠 然发出孤独的长啸，难道我本来就是为了逃避声名吗？《诗集》卷八十三，一百零二首。病起杂言。国家不可以没有灾害，人的身体也不可以没有疾病。没有灾害的国家，祸乱有时反而来得更快；没有疾病的身体，死亡有时反而指日可待。昆夷、猃狁 并没有妨害周王，开拓疆土、使国家富足也不能挽救隋朝的灭亡。壮年人一旦卧病，很多便再也起不来；很快死亡的人也未必都是瘦弱不堪的。自古以来，恶疾 中的人被抛弃在空谷，往往反而得到超脱尘世的方法。我年已九十，按理说前途已经不长，何况又卧病在床三天。上天怜悯我，也已经做到极点，以警戒我，不 让我片刻忘记。起居饮食，我都时时自我反省，常常仿佛严厉的老师和亲密的朋友就在身旁。使百姓达到仁爱长寿并不是我的职责，姑且用这些针砭来医治老病的膏肓。雨后二首。小屋建在涛江之外，暑雨过后微微感到清凉。倾尽囊中钱财请来欢伯，信步走到华胥之乡。芳草间蝴蝶翩翩，清池中鱼儿泼泼。此 老翁虽然年老，安排生活的办法却还没有完全荒疏。又一首。茅檐下下了一夜雨，早晨起来竟是这样凉爽。禽鸟和鱼都顺遂自己的天性，草木自然散发香气。微微的湿润滋生在琴席上，细尘躲开了书案。悠 然兴起于北窗之下，真想傲然自比羲皇。示客。长久漂泊在烟波之上，不去寻求渡口；悠然自得，姑且涵养我的本真。常常举杯呼唤江上的明月，这远胜过穿着征衣让身体化作道路上的尘土。半枕之间，谁在蚁垤上游 走？站着交谈，便为你脱去狐皮般的外衣。扬帆远行不要怨恨潇湘遥远，无论在哪里相逢，都能以一笑获得新意。蒸热潮湿，作雨排遣烦闷。柱脚和础石微微生出湿气，帘子和窗棂间转为一片淡淡的阴影。蚂蚁迁徙，仿佛都城也改变了；斑鸠追逐，怨恨与恩情更加深重。荷花新从水中离出，芭蕉叶半卷着嫩心。掩 起屏风只管熟睡，又有谁来同我继续吟咏愁情呢？夏中杂兴六首。高舂之后才梳头，初更时分便投床睡觉。言语艰涩，发愁面对客人；手也疲倦，害怕催促我读书。睡得香甜，哪里还想醒来；饭菜甘美，不愿再添。更 应该惭愧天地造化，竟让我无事地住在这幽静的居处。又一首。微风吹叶，发出细小的声响；雨点落在池中，留下细微的痕迹。兴致来了便闲闲吹笛，客人散去后自己收起棋子。忽然忙着寻找残余的梦境，时时还能写成几首小诗。出 门时转眼已经天黑，竟忘了同乡野之人有约。又一首。出门赴盟鸥社，回来寻找梦蝶之床。以愚拙作为度过世间的方法，以闲适作为养生的方术。暂且歇止读书的癖好，消磨饮酒后的狂态。远 行游历也已经结束了，不再解开行装远出。又一首。处世如同灰烬般冷淡，守心如同砥石般平正。盘中饭食不必预先戒备，香火祭祀自有固定的日程。樵夫送来藜杖，陶工卖给我瓦制灯檠。